“是啊……‘飞翔的荷兰人’……”一旁的胡安喃喃自语,“传说在海上遇到它,就是命运的死亡暗示,船上所有人将在海上无尽漂流,永远无法再靠岸……”

    甲板上一片死寂,悲戚绝望的氛围无声蔓延,有年轻的船员幽幽地低声啜泣。

    卡洛斯虔诚地跪在甲板上,摊开双手,磕头如捣蒜,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与一开始的老当益壮判若两人。

    虽说人定胜天,但在狂风暴雨、地震海啸这些天灾面前,人类无比渺小。靠海吃饭的人讨生活跟听天由命没有区别,因此或多或少都有些约定俗成的迷信。

    即便刚硬如卡洛斯,也只能向祂屈服。

    章凝盯着渐渐逼近的帆船,忽地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卡罗迪林”号虽然曾擦肩而过,但航行方向与己方相向平行,但“飞翔的荷兰人”号恰恰相反,是重叠相对行驶在他们的航道上!

    而此时,它正在迎风前进,全速满帆冲来,船首凸起的尖锐撞角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刺破“弗吉尼亚”号的侧舷!

    “警告!撞船警告!”桅杆上负责瞭望的小船员大喊。

    “抓稳!”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两艘庞然大物霍然交汇。西班牙大帆船本就专为海战而设计,它如同一柄利剑,直接顶入探险游艇的右后船艉。

    海水涌起数十米高的巨浪,凶猛扑上甲板,如同毒蛇舔舐蛇信。作为现代钢铁舰船,虽然被古早帆船冲撞不会致命,但巨大冲击力仍然将“弗吉尼亚”号抛上浪尖,众人只觉心神一紧,随即空空一荡,从空中垂直落下。

    “啊——!”艾沙躲避不及,差点被不明落体砸中,幸好gareth及时抓住她,才不至于被卷进水中。

    她回头去看,甲板上残肢血肉模糊,是刚才登上桅杆瞭望的小船员,风浪之中不慎直直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卡洛斯面如死灰,顾不得驾驶室系统正在四处告警,单手在胸前划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瓜达卢佩圣母啊……大家自求多福吧……”胡安颓丧地说。

    “飞翔的荷兰人”号一击即中,妖冶的红色光芒倏尔大盛,调转航向,准备扬长而去。

    风浪尚未止息,然而船尾的浓雾中,又隐隐出现另一盏船灯。

    那是复又回归的“卡罗迪林”号。

    他们的确在鬼打墙!

    幸好除小船员外,其他人依靠绳索维系,不至于失足被甩下深不见底的海水。

    “飞翔的荷兰人”号正在远去,巨大的船体有数层楼高,挟着某种腐朽而腥臭咸湿的气息,无言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对劲,”艾沙抬头仰望不详之船的阴影,轻咬着唇,试图挽救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老式帆船寿命有限,在大西洋漂流几百年,怎么会还能维持形状?这其中一定有我们未曾发现的玄机。”

    陆霜点头:“帆船行进只能靠风力,没有人为操纵,不可能精准撞上我们。这事有鬼。”

    “‘卡罗迪林’又回来了!”船员大喊。

    卡洛斯一言不发,重新冲回驾驶室,解除系统自动巡航,操纵舵盘,试图尽最大努力挽救“弗吉尼亚”号和全船人的性命。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章凝站起身来,正向船艉走去。她有一个恐怖的计划。

    “既然问题出在幽灵船,我直接找机会过去看看。”她说。

    “你没开玩笑?”gareth觉得有些离谱。

    “把船拆掉,问题解决。”章凝回答。

    “这可是在海上!”胡安满脸不可思议,“过去之后,万一回不来,你也会永远随船漂在海上!”

    章凝神色平静,懒得争辩。她扬起头,望向正在靠近的“卡罗迪林”号,直到桅杆上的舷灯刺破夜雾,清晰可见。

    “圣母在上!它……它也变成了红色,它要撞过来了!”船员扒着船舷,眼中透出空洞的恐惧。

    章凝一脚踩上船艉,正整理安全钢索准备跳船,听见这句话,她霍然回头:“你说什么?”

    船员有些莫名,疑惑地重复道:“船灯、船灯变成红色?”

    “艾沙,”她皱眉,“你看船灯是什么颜色?”

    艾沙听她语气有异,探头去确认几遍:“黄……黄色。”

    章凝盯着船员,一字一字地说:“我看到的,也是黄色。”

    “‘卡罗迪林’号的舷灯,是黄色。”她放下绳索,若有所思,“你为什么看到的是红色?”

    腥咸的海风夹着水汽掠过,众人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在海上发生鬼打墙现象、导航失灵,还遇见连续两艘不同年代的幽灵船,其中一艘甚至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主动撞船……

    任何一件事单独发生不稀奇,但如果buff叠满……在现代航海界是几乎不可能的事,简直堪称怪力乱神。

    众人踌躇间,“卡罗迪林”号也逐渐靠近。

    “怎么办啊?!”船员哭喊道。

    如果一直被困在鬼打墙循环里,最后所有人要么饿渴而死,要么被“飞翔的荷兰人”号一次次撞船,坠海而死,相当于慢性凌迟。

    幽灵船的阴影从脸上掠过,章凝却没有行动。她决定放弃登船,转身走回甲板上。

    随即,她做了个令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陆霜,我先说声对不起。”

    “啊?”

    不等陆霜多想,她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什么情况?”gareth惊得差点跳起来,作痛心疾首状,“家庭暴力不可取啊!”

    章凝白他一眼,问陆霜:“你疼吗?”

    “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还好意思问我疼不疼?”陆霜忽觉不对劲,不由偏偏头,“咦?”

    “是不是不疼?”章凝问。

    陆霜愣在原地:“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甲板上所有人被她的操作震惊,不由都望向她,连卡洛斯也从驾驶室出来,站在扶梯上,满脸不解。

    “艾沙,”她似乎已想通所有事情,只缺一个理论依据,“大西洋海域的章鱼中,是否有墨汁带致幻毒性的种目?”

    艾沙点点头:“嗯,的确有,而且还不少。”

    “你的意思是……”她一扶金丝眼镜,“之所以有这些幽灵船,鬼打墙什么的,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中毒了?”

    章凝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能有合理解释!”艾沙兴奋地说,“当时螺旋桨被章鱼缠住,你们下去清理,它们受激喷墨,毒素还没来得及在海中扩散,而后大白鲨撞船,所有人都被淋了一身……”

    章凝嗯一声:“从我们回到船上时起,所有人就已经中毒,陷入某种群体性幻觉。”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遇到鬼打墙!这一切都是假的!”gareth恍然大悟。

    “我在北京确实收到过千灯会西南分部的报告,云南地区的民众误食某些菌类后,会出现小人在眼前跳舞的幻觉……而且根据事后的描述,小人长相都很相似,”陆霜好奇地摸摸自己并无痛觉的脸,“大西洋上的某些章鱼,也会有这样的毒性?”

    他可不想顶着脸上五个鲜艳的手指印,继续这趟冒险之旅。

    哪怕是章凝,也……不太行。

    “有,如果你们当时看见的是一种棕黑色的章鱼,触须极多,上有蓝色的荧光斑点,”艾沙答道,“那就是典型的带毒种,绰号叫冥灯章鱼,学名的英文太长,我就不说了。”

    “没错,就是这种章鱼。”章凝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群体性幻觉往往很难被察觉,但因每个人的思维和体质不同,看到的画面会有细节差别,”艾沙分析道,“你对幽灵船的传说比我们更为熟知,所以‘卡罗迪林’号的船灯也会像‘飞翔的荷兰人’一样,在你眼里变成红色,因为你认定我们必死无疑。”

    “那我们……那我们怎么才能解毒?”船员仿佛在听天方夜谭,半信半疑地问。

    胡安反应很快:“去拿医疗急救箱!”

    “不用,”艾沙摇摇头,“冥灯章鱼的毒性效果有限,多喝水,去睡觉,几个小时后就能被代谢掉。”

    “小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卡洛斯难以置信,“你又是什么人?”

    艾沙目光坚定:“李艾沙,麻省理工生物学、物理学双学位博士,请相信我的判断。”

    经过三星堆一役,又应邀成为千灯会的外聘专家,她早已不再怀疑自己。

    这是对“知识就是力量”的最好注解。

    “建议大家好好休息。”章凝当先向船舱走去,“一觉醒来,一切便会恢复正常。”

    “正好,大半夜的,就应该好好睡觉。”陆霜跟上她。

    “等等……”

    “嗯?”

    章凝回头。

    两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陆霜望着自己亲手拾掇的新发型,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