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走这一趟,反而将鸿蒙派掌门的亲传弟子带歪成了剑修,他该如何向沈静真交代?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心阁小道长依然在山外超度亡灵。

    “是这个方向?”蔺祝问带路弟子。

    “是,这里有我们采草的痕迹。”

    蔺宗主持一明灯照亮前方幽冥雾气,却仍然觉得看不清前方事物,像是双眼被障。

    一道冰寒剑气削出,某个方向听见一声惨叫,一个密密麻麻长着许多眼睛的鬼物从山壁中滚落,没了生息。

    遮住目光的迷障也瞬间撤去,显现出幽深的山间狭路。

    蔺祝回头看叶灼。

    只见这一次,叶二宫主甚至连剑都没拔,似乎只是平平无奇催动一道剑气而已。

    “雷!”沈心阁并指前推,符箓金光转瞬化现,一道紫雷轰在那怪物遗体上,使其身体与魂魄彻底消失。

    接着,又路过一片漆黑泥泞的山间沼泽,里面隐隐有怨气流动。

    蔺祝刚想近前查探,就见几道冰凉剑光轰然落下。

    臻至化境的无情剑意直接将偌大沼泽冻成了覆盖一层白霜,不再流淌的状态。

    叶灼:“去挖。”

    叶二宫主的本命剑自然不是用来挖土的,其余人自觉运起各类法术,不会挖土之术的也掏出了随身的药铲。

    这片沼泽里,各类鬼物甚多,但是往往一被挖出,还未来得及伤人,就被一道剑气钉死在原地,又被雷法轰击或火法烧灼,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了。

    “雷!”

    “火!”

    “归去!”

    有如此神助,自然挖得顺利,何况他们本就是经常挖灵药之人,挖起土来也得心应手。

    没过多久,结着冰霜的沼泽就被翻到了底,丹鼎宗的长老从里面一个又一个刨出自己宗门的弟子,连细胳膊细腿才刚过成人腰间的沈心阁小道长都用土遁道法拎出了两个人。

    弟子们大多数都昏了过去,身上全带着伤,有的人身体已经被啃食大半,有人鲜血已经被吸尽,全靠修为灵力强撑,还有气息尚存。

    也有的原本没什么事,但却被剑气冻得青紫僵硬。被刨出来之后,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哭着往蔺祝怀里钻。

    蔺祝耐心安慰两句,未见成效,封了哑穴交给长老。

    稍稍询问,就知道这是那一批出来报信却失去音讯的弟子,他们没走出多远就被卷入此方沼泽,被鬼物一拥而上吸食血肉,再也无法挣脱。

    若是宗主带人再来得晚一点,刨出来的就是他们的尸骨。

    这条路为何有如此多的奇异鬼物?

    起码,路是对的。

    将弟子们留给一位长老照料带回,其余人继续前行。

    前路一眼望去,蔺祝感受到数个散发着幽幽恶意的强大存在。

    还未说出心中所感,数道剑气已瞬息轰袭而至,所谓危险气息纷纷熄灭,尸体滚落,又被雷火销毁。

    刚上路时沈心阁还只能一次催动一道雷,如今,在叶道友转瞬齐发的剑气中有所领悟,他已经能同时催动七道雷,一瞬超度七个孤魂野鬼。

    并且,他还学会了叶道友淡然行路,剑下尸山血海,却连眼神都不愿多给一点,似乎什么都未发生的从容神态。

    可惜他的皮相不如叶道友美丽,用出来自觉有些装腔作势,效果大打折扣。

    如此种种,师父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要他拜叶道友为半师。

    就这样一路斩妖杀鬼,没过多久,就在山势分叉处看到了一团朝着他们方向瑟瑟发抖的青衣弟子。

    看清这带着地动山摇霹雳雷鸣而来的一行人不是什么鬼王巨兽,而是自家宗主之后,又是数个弟子呜咽着扑进蔺祝怀中。

    ……一个接一个,蔺宗主怀中已经没有任何余地了。

    但见他轻声细语安慰着弟子,手上却是一个接一个封了哑穴,而后从自己身上扒下,丢去一边。

    让沈心阁看了摇头。

    这就是师父口中秉性柔弱,温和可亲的蔺宗主么,似乎并不是这样。

    不如他的叶道友,表里如一,眼神中直白流露出想把这些哭啼之人全杀了的想法。君子之行,如风清月白,不加掩饰——这也是他应该效仿的。

    叶灼的确不愿听人哭叫。何况只是鬼物环伺,同门依次失踪,进退不能的境地下多等了一会而已,有何可哭?

    好在蔺宗主虽然安抚弟子,但正事也没落下,不多时已问清,这是被师姐下令留在原地不得走动的那一批弟子,由于确实没有走动,并未产生伤亡。

    “你们师姐带人去了哪个方向?”蔺祝问。

    弟子们眨眼,迷茫地想了一会儿,都道:“东边。”

    “我知晓了,蝉蜕、三七留下跟着,你们沿路回去吧。”蔺祝点了两位其中修为最高的弟子,往西边走去。

    其余弟子看着回去的路,想着先前一去不复返的同门,却是有些犹豫。

    “但去无妨。”蔺祝说。

    看着来时一片狼藉的道路,蔺祝轻叹口气。

    有叶二宫主一路杀下来,这条路现在恐怕比人间界都安全。

    听弟子描述,此地必有蹊跷,他进山时其实已经做好身陷险境的准备,却不料,真正深陷险境的是山中鬼类。

    同是修仙之人,怎么自己宗门的弟子都是这副风吹就倒,呼救无门的模样,叶二宫主就能刀山火海如履平地一般?

    算起来,岁数也没有相差很多。

    难道这丹道和医道,当真不可修?

    干脆仙门百家全都转修剑道,一定不再惧怕鬼界入侵。

    蔺宗主不知为何忽然神游天外,叶灼置之不理,直接走向西方山脉。

    未走几步,看着山中土地,微蹙眉。

    这片区域有异,比先前更加明显。

    沈心阁与蔺祝也已带人跟上。

    “叶兄可看出什么?”蔺祝道。

    “无事,”叶灼道,“继续走,不要散开。”

    继续往前,身后之人自发聚拢,唯恐落单。

    一路倒是没再遇到鬼类,山中寂静无声,宛如一具死去的人身。

    浑天仪走过一刻钟时间,他们又来到一个山势两分之处。

    这次无人指路,要在两个方向中做出选择。

    叶灼目光扫过两边。

    一道剑气削落几棵沾着斑斑血迹的杂草,露出西边山石上一个血迹涂成的记号。

    血已干涸,记号已经画下了不短的时间。旁边还残留一片青色丝帛,是丹鼎宗弟子服的颜色,上面有一二纹路。蔺祝俯身将其捞起。

    “这是师姐的衣服!”一位弟子道。

    无心斥责弟子自己弄混了衣服都认不清,为何却对师姐衣服的花纹记得如此清晰,蔺祝起身,和叶灼对视一眼,朝东边没记号的方向走去。

    沈心阁无异议,跟上。

    走了一半,有弟子迟疑问道:“宗主,为何要这样走?”

    蔺祝说:“勿问,跟紧即可。”

    没过多久,山势起伏连绵,竟然又是一个岔路处,同样有血迹符号,这次,叶灼同样走无符号处。

    这片山中有迷阵。

    迷阵依山势而设,范围极大,而且格外高明。

    不是寻常的障眼法,在这片迷阵中,人心中认为的方向与事实上的方向相反,眼中事物亦同样有所改变。

    主动走向错误的方向,才是走上正确的道路。

    这样的阵法,虚境中的鬼类摆不出来,必是人间界的旷世高人。

    而且迷阵之下,还有阵法。暂且不知是何。

    叶灼对阵法一道并不十分了解。若是非要作比,布阵之人的造诣高过微生弦。

    ——视野中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事物。

    走近后,乃是一具骨枯肉烂的尸体。

    尸体骨骼强壮,身量高大,身上穿着的是破烂的武宗弟子服。

    观其死状,浑身精气骨血都被抽干,修为也完全枯竭,不见一丝仙灵清气。

    唯一还算完好的是他的面皮。

    几乎变为透明的面皮上,骨骼清晰可见,眼眶中眼珠凸出,挂着一个格外喜悦的笑容。仿佛遇到人生中极为可喜之事,含笑而终。

    令人觉得分外不适。

    “雷!”沈心阁一声清喝,紫雷向尸体轰去。

    雷光散尽,尸体完好如初,依旧以极喜之态,朝向众人。

    “火!”

    大火轰然烧灼,熄灭后,草木已是一片焦枯,尸身却依然含笑。

    “走。”叶灼道。

    继续向前,几个转弯后,山势起伏逐渐平缓,像是步于平地之上。

    树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树姿态各异,不是人间曾见过的任何一种,树枝回转曲折,树叶漆黑如针。

    有的树枝繁叶茂,有的则零落如死。

    死去的枯树上,树梢挂着颜色各异的果实。那果实很小,如水滴一般,放眼数了数,有红、金、白、橘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