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瑄自报身份,令他又惊又喜。

    这是真正的权贵,加上大才子王维的光临,茶肆蓬荜生辉。

    如果王维能回赠一首诗,传出一段佳话,茶肆以后必生意兴隆。

    周围的文人,也一片议论之声,但更多的是嘀咕质疑。

    李瑄这么年轻,写诗一定不怎么样,更多是卖弄。

    李瑄是宰相的儿子,非宰相,一旦写得平平无奇,会被当废纸一样丢弃,不可能借助王维流传。

    茶肆大堂的中央,管店腾开一张桌子,白纸展开,并吩咐侍女为李瑄研墨。

    在此期间,李瑄沉住气,一声不吭,像是在思考诗文一样。

    “郎君请!”

    墨磨好后,管店向李瑄请道。

    “春雨贵如油,在朱雀天街,正好琢磨一首诗,今赠予王补阙,题名为《早春赠王补阙》。”

    李瑄入座执笔,说话的同时,写下诗名。

    他是用楷书写字,但毛笔字写得不好,题目刚写下,周围的人嘘声一片。

    文人们心中无不鄙夷,这么差的字,能写出诗吗?

    但顾及李瑄的身份,不敢大声指责。

    王维则颇具兴致,精通书法的他看出李瑄落笔的时候,把心神沉浸在点画之中,非常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如果肯勤学苦练,将来一定不差,李瑄还年轻。

    李瑄知道自己的字还不成熟,明白观者在心中嘲笑他。

    但他一丝不苟,专心致志地将后世韩愈的惊世名篇写出。

    在李瑄看来,此诗正应其景。

    王维是“文坛领袖”,交友广泛,如果诗能得到他的认可,他必然可在文坛扬名。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李瑄一句写完,周边的文人不自觉地读了起来。

    只是开头的七个字,惊艳所有人。

    把窗外朱雀街上的小雨,比做酥油,灵巧细腻。

    接下来又描绘春天小草沾雨后的朦胧。

    后两句的赞美,表达出对早春的喜庆,也如李瑄所说,希望王维能够尽兴。

    全诗一气呵成,气韵生动,这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可他们却从未听过这作品。

    这一刻,没有文人再去计较李瑄的字难看,而是夸赞李瑄不愧是左相的公子,虎父无犬子!

    “诗甚工,绝妙!”

    李瑄每写一句,王维就走近一步,四句写完,王维已贴近矮桌,他一改平静,抚掌大赞。

    能将朱雀街的一幕,描写地如此细致入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应此时的景色,他不敢相信,这是李瑄所作。

    “从小未认真练字,见笑了。在王补阙面前,我实属班门弄斧。”李瑄谦逊地说道。

    “只用小雨和草色,就能传神者,世间没有几人可以到达,七郎真谓天才。”

    又默读一番,文字简朴,表达平淡,王维赞不绝口。

    闻名不如见面,他一改心中印象,对李瑄另眼相看。

    “王补阙在十七岁时,就写下‘遍插茱萸少一人’,惊艳天下二十多年。我以后还要向王补阙虚心求教。”李瑄趁机向王维亲近,他由衷地钦佩王维的才华。

    “随时恭候七郎光临寒舍!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本想回赠,却一时无法想起可堪比较的诗文。容我回去后,仔细琢磨,再作画一副,赠予七郎,以谢七郎赠此佳作。”

    王维被李瑄的性情打动,不顾年龄差距,与李瑄交为友好。

    短时间接触,王维就觉得李瑄为奇人。

    “闻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能得王补阙画作,实属荣幸!”

    李瑄心中暗喜。

    王维是山水田园诗派的发扬者,所以画风受此影响。

    他非吴道子那样,靠画为生的职业画师。所以画作随性,清新典雅,追求与禅宗相契合的“自然”景象。

    他被后世誉为山水画的“南宗鼻祖”。

    可惜后世只有摹本,未有真迹流传。能被王维赠画,李瑄自然是喜不自胜。

    而王维听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样的夸赞,更是觉得李瑄是忘年知己。

    就这样,李瑄顺理成章地请王维上楼喝茶。

    文人们恨不能与王维同席。

    但李瑄的《早春赠王补阙》,被他们记下,不需多久,就可传遍长安。

    茶肆的管店博士,立刻请文人重书李瑄的诗作,挂于大堂之中。

    酒馆茶肆青楼,一经名作问世,必然会受文人光顾,日进斗金。

    管店承诺李瑄和王维,茶点皆免,以谢名作诞生。

    “不知七郎是否还有其他佳作?”

    交一个诗人朋友,在不了解诗人的情况下,定要询问这一点,了解风格。

    通常有“以诗歌识人”之说。

    “以前写过几首,不过都一些信笔涂鸦之作。”

    李瑄谦逊地向王维回答。

    王维立刻请李瑄将之前的诗读出来。

    李瑄将崔涂的《幽兰》,郑燮的《竹石》,王安石的《梅花》,杨万里的《小池》,四首后世佳作托出。

    前三首是借物言志,《小池》为清新惬意的小诗。

    王维越听,脸上越凝重,他再请管店拿纸笔,要将这四首诗记下来,回去细细欣赏。

    周围的人得知左相七郎还有其他诗,纷纷过来拜读、记录。

    梅、兰、竹、荷,全部是咏物诗,文人们都觉得李瑄高雅,如古代君子一样。

    “七郎虽诗不多,却首首佳作,真难得啊!这样的诗,当流传于世。”

    王维好奇李瑄这么有才华,为何不显山不露水。

    长安的士人对李瑄的印象,一般都是好勇斗狠的纨绔子弟。

    “不敢当。”

    李瑄哂笑一声。

    虽然心中尴尬,但诗歌引动盛唐气象,只有诗歌,配得上大唐的飞扬。

    李瑄建立名望,必须从诗歌开始。

    观春雨,饮明月茶。两人未讨论朝堂政治,只风雅文说,讨论山河广阔。

    因为李瑄知道,王维性格淡泊旷达,并不刻意追求仕进。当今李林甫只手遮天,身为谏官的王维只能明哲保身,政治上中平守拙。

    不久后,王维就要经营他的“辋川别墅”。

    所以李瑄刻意避开政治。

    李瑄对后世的见闻,就是智慧。王维连连得到新意。

    李瑄的言语绝妙,富有哲理,频频让王维搁杯思索。

    王维在得知李瑄不通音乐后,更是邀请李瑄到他家里,教导李瑄乐器。

    这个时代的君子,需懂得音律。

    即便李瑄将离开长安,但他还是应和王维,表示愿意向王维学习。

    来日方长,他终会再回来。

    连饮数杯明月茶,小雨停下。

    “今日与君相逢,茶肆若为酒肆,当好!”

    茶肆外分别的时候,王维遗憾地说道。

    唐代文人对酒执迷,诗佛不能例外。

    “我们都在长安,机会很多,择日必去拜访。”

    李瑄微笑着回道。

    在一众文人的相送下,李瑄和王维,互别离开。

    或许再过几天,一个叫李瑄的诗人,会在长安声名鹊起。

    ……

    “七郎,相公让你回来后,立刻去见他。”

    回到左相府,管家赵宗通知李瑄,并提醒:“今日相公从朝中归来,很是高兴,痛饮数杯。”

    李瑄明白,一定是李适之让李林甫在朝中吃瘪。

    “七郎,老奸巨猾的李林甫,果然反咬我一口。”

    一入前厅,李适之就放下酒杯,向李瑄说道。

    想想李林甫那脸色阴沉的样子,李适之就心中痛快。

    “李林甫为性狼狡,睚眦必报。父亲不与其为伍,必会受其连绵算计。今后父亲需要三思而后行,如果拿不定主意,找信得过的僚属商量一番!”李瑄还是放心不下李适之,郑重地向他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