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侑也是刚刚才获悉这些事。

    董事会的刁难,那些老骨头对那百分之二十的围剿,连玉结甚至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编排,饭局,游说。

    他根本就没想到过,连玉结能狠到这个地步。

    而这些算计发生的时候,他人在伦敦的课堂里,隔着八千公里,以为把股份交出去,就是给了她一副铠甲。

    他一开始的设定里,这百分之二十该是她的护身符,如今这盘棋走到这里,已经偏离了他设好的每一步。

    此刻他站在香港半夜的风里,听另一个男人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讲给她听,才明白那副铠甲太重,扣在她身上,她是站不起来的。

    空口白话,在董事局里站不稳,他就算今晚不飞伦敦,请出爷爷,像当年爷爷为他正名那样替她出面,那些老骨头照样不会认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

    而正名两个字落在她头上,只会变成新的把柄。

    除非,像梵恃右说的,她手里有一个他们满意的项目交代。

    可他给不了。

    他在伦敦,书没读完,公司给完了,股份给完了,连最后能给的"永不收回"四个字,都被别人拿去,倒过来锁住了她。

    所以,与他对视的那几秒,梵恃右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挑衅,多的是一种很轻的度量。

    棋高一招的人看棋差一招的人,才会用这样的目光。

    他在怪他,怪他把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怪他的心思还没有成熟到能护住自己真正想护的人。

    苏汶侑插着兜,站姿没变,视线始终与梵恃右齐平,中间隔着苏汶婧。

    良久的沉默。

    然后苏汶婧跟着梵恃右的视线,慢慢回过头。

    苏汶侑就站在那里,也在她回头的那一秒,视线对住。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呢?苏汶婧说不清。

    说不清那一眼有多久,很多年以后她才感悟,那是一个少年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当时的自己棋差一招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明白,那时候的他,确确实实想不到任何方法保她。

    所以放手?或许是。

    是他当初执拗,非要拉她进这满腹筹谋的名利场,逼着她去面对。

    如今他站在这片黑暗里,也只能拱手让人。

    苏汶婧那会儿,始终不敢说一句话了。因为她也知道,苏汶侑没有办法。

    她在他面前,转回身,面向梵恃右。

    "可以。"

    她答应了。

    夜风从两个男人之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一边的颧骨上,她没去拨。

    "想清楚了?"

    "你今晚来这里,不就是要这个答案吗。"

    "是。"梵恃右点头,很轻。

    "那我给你。"她往前半步,“最多三年,三年后,我们互不相干。"

    梵恃右看了她两秒,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可以,比我想象的少了点。"

    她身后,苏汶侑往后退了半步,插在兜里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他转身,走进黑暗。

    梵恃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朝那片黑暗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了。"他说。

    "……我知道。"苏汶婧没有回头。

    "合同什么时候给我。"

    "飞机起飞的时候。"梵恃右说,"你弟弟离开香港,我再给你,南环路,我在那里。"

    "你这样目的是什么?"

    "我要你全心全意待在我身边。"他睨着他,已有七分把我,"但我今晚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苏汶婧沉默,梵恃右后退几步,对着她笑了笑,接着拉开车门,走了。

    她一个人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身后那条路空荡荡的,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看那一眼。

    苏汶婧回到公寓的时候,手机里躺着条消息。

    是小禾的:"他留下一句话,让我照顾好你,所以,他走啦?"

    她回了个“嗯”,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

    白T恤,牛仔裤,黑色的鸭舌帽,一个口罩。

    她最近瘦了很多,身型越发单薄。

    的士在楼下等。

    车过青马大桥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晦涩难言。

    "前面停。"她说。

    南环路没有路灯的那一段,梵恃右已经到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肩,他靠在车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听见出租车的声音,他转过身,等她下车,等出租车开远,才开口。

    "你来了。"

    "合同呢。"

    他看着她,她没化妆,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

    他把雪茄收进口袋,从车头拿起一只深棕色的公文袋,抽出几页纸。

    "零点二十。"他朝跑道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十二分钟。"

    然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天空没有星星,停机坪上有飞机在滑行,远远的看不清,风很大,把她的帽檐吹得往上翻,她索性把帽子摘了,头发全乱在风里。

    零点二十,引擎声起来了。

    那架飞机从滑行道转入跑道,停顿两秒,开始加速,机身从很远的地方掠过,拉起,机腹的灯一闪一闪,越过海面,往北爬升。

    她一直在看着,看到那架飞机缩成天上一颗会移动的星,看到那颗星拐进云层,再也看不见。

    梵恃右把合同递过来:"飞机起飞了,合同。"

    她接过来,就着车头盖一页一页地翻,她有点怕梵恃右用合同诓她,但翻到第七页第三条时,手指停了。

    "多久开始计划的?"

    "媒体报道那天。"梵恃右靠着车身,没有看她。

    苏汶婧却看到了他做为商人的一面。

    确实,她如他所说不是什么商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晚学会他半生的东西,这些合同在报道股权转交的那天就准备好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把合同按在车头盖上,接过他递来的钢笔,笔帽是他拧开的,她把名字签下去。

    梵恃右把合同收进公文袋,风从海面上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住背脊。

    "师太文章,我想你听过。"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

    "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的又是另一些人。"

    "你会在这种时候念亦舒,我没想到。"

    "香港人都在她的小说里活过。"他说,"你也是香港人。"

    "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她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眼睛,"我陪你做戏,但不会入戏,你也别指望我们的戏台会有爱情。"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知道你不会,但还是会期待。"

    她上了车,宾利掉头,重新开上青马大桥。

    "明早九点,董事局。"梵恃右说,眼睛看着路,"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需要。"

    "好。"他打了一把方向盘,"那,赢得漂亮点。"

    而在刚刚的这一刻后,这一夜过去,她和苏汶侑的感情,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签下去的名字,落地的航班。

    天各一方,或许从这一刻起,是真的了。

    *

    题外话:

    我给你们道歉,前天发生了些事情,火急火燎的赶回去没有带电脑,就耽误了更新。事情解决了又火急火燎的来更新了,我可爱的宝宝们会原谅妃妃的吧!?揪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