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看着他。

    “严格执行这份排班表。”

    “或者从今晚开始,取消你的饭桌常驻席位,并结清过去一周的伙食费。”

    经济命脉被拿捏得死死的。

    肖野举起双手哀嚎一声,认命地拉开冰箱拿了瓶冰水。

    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后,冲着表格比了个极度憋屈的投降手势。

    清晨的公寓里回荡着某人拖长尾音的控诉。

    苏御转头拿吐司,把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掩盖了过去。

    这份带着浓重资本家剥削性质的轮值表,实行了头两天,肖野确实规规矩矩。

    到了周三晚上九点。

    苏御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跨国并购案线上复盘会,扯松了领带推开大门。

    公寓里静悄悄的,肖野发了信息说留在工作室赶泥稿。

    苏御换了鞋走向厨房倒水。

    刚走近水槽,苏御的眉头直接拧成了死结。

    水槽里堆着中午积攒下来的油腻碗碟。

    厨余垃圾袋胀得快炸了,甚至有半片菜叶子掉在深灰色的地砖上。

    满室的脏乱直接踩中了秩序者的逆鳞。

    苏御沉着脸掏出手机,对着水槽拍下一张犯罪现场的清晰照片,发送给肖野。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敲出文字。

    【协议第三条,违规三次作废。你还有两次机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

    手机屏幕震动,肖野秒回了一张照片。

    一张自拍。

    背景是loft二楼那面刚砌了一半的灰砖墙。

    肖野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工装背心,肩膀上全是白色的石膏灰。

    他脸上蹭了两道明显的泥巴印,手里还举着一柄沾着泥浆的塑形刀。

    那双眼睛隔着屏幕,亮晶晶又可怜巴巴地盯着镜头。

    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点开。

    肖野气喘吁吁又带着浓重求生欲的声音传出来。

    “叔叔我真的忘了!我错了我马上滚回来洗!给我留着,千万别动手!”

    苏御盯着照片里那只灰头土脸的小狗,胸口憋着的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散了一大半。

    他把手机扔在中岛台上。重重叹了口气。

    解开高定衬衫的袖扣,将衣袖平整地卷到手肘上方。

    一双明黄色的加厚橡胶手套戴上。

    拧开水龙头,开始收拾这堆烂摊子。

    周末下午,死党陆拾拎着两袋外卖烧烤和两打冰啤酒,按响了公寓门铃。

    他是打着探望双年展参赛选手的旗号来的,实际上满脑子都是来看戏的。

    肖野那种糙汉子,住进投行活阎王的无菌实验室里,一天不得挨个百八十顿骂?

    肖野拉开门把人迎进来。

    陆拾一边换鞋一边往里探头,耳朵早就竖起来准备听苏御那冷冰冰的训斥声。

    然而,并没有。

    陆拾抱着啤酒走到开放式厨房外,直接愣在原地。

    苏御正拿着一个带有毫升刻度的玻璃量杯,往电饭煲的内胆里加水。

    肖野没骨头似的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

    趁着苏御转身去拿案板上的姜片,肖野伸出两根手指,从刚出锅的盘子里拈起一块糖醋小排就往嘴里塞。

    “啪。”

    苏御头都没回,反手用长柄木勺敲在肖野手背上。

    一声清脆的响动。

    “洗手。”苏御冷冷出声。

    “太烫了没拿稳嘛。”肖野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辩解。

    苏御没理他,拿起一旁的蚝油瓶悬在炒锅上方。“一勺。”

    “半勺就行!”肖野赶紧凑过去挡住他的手腕。

    “叔叔你昨天那顿红烧肉就咸了,我喝了三杯水。”

    “我的配方我说了算。”苏御手腕施力准备往下倒。

    “叔叔做啥都好吃嘛!”肖野死乞白赖地拖长了尾音。

    “但我今天舌头上长了个泡,疼。”

    苏御手腕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把快倒出来的半勺蚝油收了回去,动作利落地拧紧瓶盖,直接装盘。

    陆拾提着的两个塑料袋砰的一声全掉在木地板上。

    厨房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陆拾目瞪口呆地指着两人,脸部肌肉都在抽搐。

    “你们这也太甜了吧!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这就那个传说中拔掉别人一根头发都要消三遍毒的魔鬼副总?

    这就那个脾气暴躁一点就炸的美院刺头?

    这画风大错特错好吗!

    餐桌上摆满了外卖烤串和苏御炒的几个热菜。

    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被酒精烘托得很热烈。

    陆拾灌了半罐冰啤酒,开始八卦美院这届毕业生的去向。

    说着说着,他毫无防备地转过头看向肖野。

    “对了野哥,最近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没?”

    肖野正捏着烤签准备给苏御夹肉。

    听到这话,他捏着竹签的手猛地收紧,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别提那个。”肖野语气生硬,直接掐断了话题。

    连眼底那股年轻人的鲜活气,都跟着暗了下去。

    此时,正站在中岛台边切蜜瓜的苏御,握着水果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转头。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张申报表上,那道力透纸背、把“父亲”两个字重重划掉的黑线。

    肖野对原生家庭的抗拒,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苏御将切好的蜜瓜端上桌,把果盘推到两人中间。

    直接开口谈起市中心新开的画材展,不露痕迹地把话头带了过去。

    陆拾自知踩了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为了掩饰尴尬,他赶紧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开始猛嗑,连连附和苏御的话。

    慌乱中,陆拾手一滑。

    两片带着口水的瓜子壳直直飞过桌面,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苏御脚边那块深灰色的进口羊绒地毯上。

    餐厅彻底安静了。

    苏御停下切牛排的动作。

    视线下移,盯着地毯上的那两片瓜子壳。

    盯了整整三秒。

    陆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呼吸都停了。

    苏御抬起左手,指着玄关的大门。

    “出去。”

    一分钟后,陆拾连滚带爬地提着剩下的半打啤酒逃出了公寓大门。

    伴随着防盗门落锁的咔哒声,这顿充斥着外人视角的周末聚餐被迫终止。

    肖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到家政柜前抽出吸尘器,推着机器走到地毯边缘开始清理。

    苏御没阻拦他。

    他把桌上的烤串盒子收进垃圾袋,视线停留在肖野绷紧的后背上。

    有些事急不得,得等这只警惕的小狗自己愿意把软肋露出来。

    第57章 他崩溃得像只碎掉的狗

    周末陆拾那场荒唐的聚餐以两片瓜子壳告终。

    地毯风波过后,公寓里的日常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周三傍晚。

    电梯门叮地滑开,苏御单手松开领带,走到公寓门口。

    门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快递纸箱。

    送货小哥正等在一旁。

    “尾号0712?到付件,收件人肖野。”

    苏御扫了眼码,付了钱。

    他的视线在面单上停顿了两秒。

    寄件地址很偏。

    南边一个十八线小县城。

    寄件人那一栏,只填了两个字:林慧。

    这名字很陌生。

    至少在两人同居的这段时间里,肖野那张停不下来的嘴里,从没蹦出过这两个字。

    把纸箱踢进玄关地垫。

    苏御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袖子进厨房洗手,准备弄晚饭。

    半小时后,大门门锁发出“咔哒”的动静。

    “叔叔我回来了!”

    肖野人还没进屋,那股混着石膏灰的味儿先飘了进来。

    他随手把沾了泥浆的帆布包往鞋柜上一扔,正要踢掉脚上的破球鞋。

    动作却在半空生生卡住。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钉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箱上。

    更准确地说,是盯在面单的那个名字上。

    刚刚还带着笑的鲜活嗓音,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断了。

    苏御正端着两碗排骨冬瓜汤从厨房走出来。

    汤底的热气氤氲。

    他把碗搁在餐桌上,转头看向玄关。

    只一眼,苏御的眉头就压了下来。

    肖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随意拎着钥匙的右手死力攥紧,金属边缘硬生生勒进掌心。

    胸口急促起伏,连肩膀都在发抖。

    这反应太眼熟了。

    这和他在苏家老宅,听到老头子提起“楚峥”两个字时,引发的生理性战栗如出一辙。

    极度抗拒,又透着骨子里的恐慌。

    苏御没有出声催促。

    他扯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