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那个带头打死奇奇、如今已经转学了的少年。

    少年家里是开小工厂的。

    止跟着他,直到一个周末来临。

    少年在自家工厂仓库里,偷偷骑一辆三轮货运电动车,在堆满杂物的通道里横冲直撞。

    止就在他快速冲过一个转角时,轻轻伸手,推了一下旁边堆放的小桶机油。

    机油泄了一地。

    车轮打滑,车子猛撞向一堆金属废料和旁边的乙炔气瓶。

    “轰——!”

    火光一飞冲天。

    少年倒是没死,只不过永久毁容,并且失去了双腿。

    止又去到那家黑心保险公司。

    他穿行在服务器机房,凭着直觉,用“意念”烧毁了几处关键的数据接口线缆。

    又把顺手拿走了几块备份硬盘。

    接下来的几天,这家公司遭遇了诡异的“黑客攻击”。

    理赔系统漏洞百出,几笔重大的企业保单信息错乱,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信誉损失和巨额赔偿。

    技术团队焦头烂额,但无计可施。

    止在一个清晨,回到了女人住的屋子。

    女人从一场浑噩的浅眠中挣扎醒来。

    她盯着止,看了很久。

    “你干的,是不是?”

    她听说了那个少年遭遇的意外,也隐约从别人的闲谈里听到保险公司的麻烦。

    止没有回答。

    “没用的,”女人扯了扯嘴角,“奇奇不会因为这个,就推开门回来。

    “你让他们断腿,让他们赔钱,哪怕让他们都去死……”

    她的声音低下去,融入房间厚重的阴影里,“也没用了。”

    她不再对他嘶吼,也不再试图驱逐他。

    她更频繁地出门,目的地总是那片吞没一切的江水,或是桥上那个她臆想中离丈夫最后时刻最近的位置。

    止沉默地跟随她,如同她脚下没有分量的影子。

    直到那天,在江风猎猎的大桥中央,她望着浑浊的江面出神。

    止看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忽然想起那个被江水带走的人。

    他带着天真与残忍,发出了疑问:

    “你丈夫,是在这里吗?”

    女人的身体僵硬了。

    “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她所有用麻木浇筑的铠甲。

    她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沿着冰冷的栏杆滑坐在地,泪水滂沱,冲刷着脸上积年的尘土与绝望。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

    止怔住了。

    他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轮廓,听着那仿佛源自万物本源的哀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透明的水渍。

    一滴,又一滴。

    从他空茫了无尽岁月的眼眶中,不断涌出。

    “奇怪,”他喃喃自语,凝视着指尖的湿润,“我在哭吗?”

    第98章 素云(剧本章)

    女人名叫素云。

    她是土生土长的山城人,说话带口音,出身不好,家里条件差,父母重男轻女,从小就没出息。

    长大嫁人,也只嫁了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人。

    好在,老天爷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家辉老实本分,非常爱她,两个人都利索能干,在一起,竟然也渐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有了一个拮据但幸福的家。

    ……

    素云很快就知道,老天爷不是白眷顾她的。

    不属于她的东西,终究会失去。

    丈夫留在未合拢的桥墩里。

    儿子消失在秋雨绵绵的校门外。

    最后连遮头的老屋也成了瓦砾堆。

    她像被剥了三层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芯子,杵在风里,等着哪天咔嚓一声断掉。

    然后,素云就被一个“东西”缠上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次在江边看见,像个迷路的白痴,像个飘忽惨白的水鬼,问她在等什么。

    素云当时以为他是黑白无常,来索命的。

    正好她也不想活了。

    于是她骂他,让他滚。

    他只会愣愣地说“你不要凶啊”。

    后来这玩意儿就跟上了她,穿墙过户,无声无息,像个甩不脱的鬼魂。

    他说他是神。

    神?神要是这副德性,那老天爷可真够瞎的。

    这“神”蠢得让人心烦。

    复活她窗台枯死的植物,被她连盆扔了;那些所谓“惩戒”恶人的把戏,除了让她更觉疲惫与荒唐,别无他用。

    他像一只围着朽木打转、却根本不知从何下嘴的啄木鸟。

    素云懒得再驱赶,绝望到了深处,连厌烦都显得奢侈。

    他爱跟就跟吧。

    直到那天在桥上。

    那蠢东西又在旁边叨咕:“你丈夫……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就这一句。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虚空、无解。

    她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泪水溺死的时候,她模糊的泪眼里,瞥见了一幅让她怔住的画面——

    那“神”。

    那无知无觉、像个高仿人偶的玩意儿,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晰的水痕。

    他正低头,用指尖小心地蘸起一滴,举到眼前,满脸是无法理解的、孩童般的困惑。

    他在哭。

    因为她的痛苦,他在流泪。

    素云的心,像是被那滴陌生的泪水烫了一下。

    那张挂着泪、茫然无措的脸,毫无征兆地,和她记忆深处奇奇闯祸后害怕又委屈的小脸,重叠在了一起。

    “蠢东西……”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奇怪的是,她现在再看这个东西,并不觉得讨厌。

    像看到迷路的小狗,像面对怎么也教不会1+1的孩子。

    一种源于母性废墟深处的、本能的东西,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于是,一切开始失控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素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开始“教”他。

    教他什么是“感觉”。

    教他什么是“活着”。

    教他怎么样去感受这个世界。

    教他冷,把刺骨的自来水盆推到他面前。

    看他手指第一次触到实物般猛地缩回,一脸震惊。

    多像啊,奇奇第一次碰热水,也是这般吓一跳。

    教他累,故意带着他去爬山城那要命的长梯,直到喘不上气。

    他轻松地飘上飘下,还诚实地说“没有感觉”。

    素云自己累得瘫坐在地,看着旁边幼稚地飘来飘去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又可悲。

    她再次来到江边。

    但这次,止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在她身侧。

    素云喃喃说:“我跳下去,你会跟着跳吗?”

    止点点头说:“会啊。但是我试过,我沉不下去。”

    ……

    素云没有跳,而是蹲下来,捂住了脸:“……你真是个麻烦。比死还麻烦。”

    他们继续维持着诡异的共生关系。

    某天,止发现自己的身影在阳光下,开始投下极淡、摇曳的阴影。

    又一天,他竟需要刻意集中精神,才能让自己穿过一扇紧闭的玻璃门。

    他会指着远处火锅店飘出的红油香气问:“那个飘过来的,让人鼻子痒痒的,是什么?”

    会在浓雾天气说:“空气变重了,湿漉漉的。”

    他身上的“人”气,像山城雨季墙角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

    素云开始支使他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着挡光了,往那边挪点。”

    “去,看看外面雨停了没。”

    止会像个听母亲话的孩子那样,认真过头,甚至执拗地执行。

    有时,看着他学拧毛巾把水甩得到处都是,或是对着玻璃上雨痕发呆的侧影,素云会猛地恍惚。

    时光倒错,仿佛又回到那个吵闹而充实的小家。

    她迅速别开了脸。

    第99章 镜头

    傍晚。

    女人因连日心绪低沉,未好好进食。

    “这就是‘饿’,”

    她还在教他。

    按着胃部,脸色发白,声音虚弱,“肚子里空得难受,抓心挠肝,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

    还没说完,素云低血糖发作,在地下室门口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那一刻,止感到的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想也不想,扑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

    同时,他的手臂承受了重量——素云倒下的上半身,正压在他的臂弯里。

    触觉。温度。

    重量。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