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昂站在舞台左侧,穿着盔甲,胸口的铁片在灯光下反光,照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剑,不是真的,是道具,剑刃是木头的,涂了银色的漆。

    他用手指摸了摸剑刃,漆没有干,指尖沾了一层银粉。

    他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擦不掉。

    虞红站在舞台右侧,穿着黑色长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杖头是一个骷髅头,塑料的,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能从洞里看见里面的电线。

    她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她在紧张。

    赵刚和林婉儿站在配角队伍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赵刚的盔甲太大了,肩甲滑下来好几次,他用胳膊夹住了。

    林婉儿的侍女服太长了,裙摆拖在地上,她提起来了,又放下去了,又提起来了。

    陈曦站在主要角色的队伍里,她的公主裙是白色的,蓬蓬的,很大,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旁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没有人说话。

    工作人员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剧本,没有翻开。

    它们不需要剧本。

    剧本在它们脑子里,在它们的骨头里,在它们没有脸的头颅里。

    它们知道每一个人的走位,知道每一句台词的语调,知道每一个动作的幅度。

    它们会纠正你,会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你,直到你做对为止。

    封染墨站在舞台后方最远处,苍明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封染墨已经换上了那件白色长袍,丝质的,很薄,很轻,垂感很好,从肩膀垂到脚踝,像一层流动的水。

    长发披散在肩侧,发梢扫过袍子的下摆,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头发哪一个是布料。

    工作人员开始点名了。

    不是叫名字,是叫角色。

    神。

    守护者。

    将军。

    女巫。

    公主。

    士兵。

    侍女。

    封染墨走到舞台中央,苍明跟在他身后。

    雷昂从舞台左侧走过来,虞红从舞台右侧走过来。

    四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工作人员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指方向,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排练开始了。

    剧本要求:神的降临。

    封染墨站在舞台中央,苍明站在他身后半步。

    雷昂站在他左侧三步,虞红站在他右侧三步。

    四个人都不说话。

    观众席上的半透明影子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窃窃私语。

    它们没有嘴,但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它们的身体里传出来了,闷闷的,沉沉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沙沙,沙沙,沙沙。

    封染墨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

    在等工作人员的指令。

    工作人员的手又抬起来了。

    “走位。”

    它的声音从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和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一个音色。

    雷昂往前走了一步,虞红往后退了一步,苍明往前走了一步,封染墨站在原地。

    不是他自己走的,是他的身体自己走的。

    剧场在操控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的感觉,推着他往前走,往后退,往左转,往右转。

    他停下来了。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停了。

    工作人员的手放下了。

    “台词。”工作人员说。

    雷昂开口了。

    “神降临了。我们得救了。”

    他的声音很大,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但他说的不是人话。

    是剧场在操控他。

    他的嘴在动,舌头在动,声带在振动。

    但他的脑子没有参与。

    他说完台词之后,眨了眨眼,好像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

    虞红开口了。

    “神会救我们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但她自己不想说这句台词。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不想问“神会救我们吗”,她想问“谁来救我们”。

    没人回答她。

    工作人员的手没有抬起来,她不能问第二句。

    她闭嘴了。

    苍明没有开口。

    他的台词在后面。

    第一幕他没有台词,他只需要站在封染墨身后,看着前方。

    所以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看的是观众席。

    半透明的影子一排一排地坐着,面朝着舞台,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盯着它们,它们盯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封染墨开口了。

    “我将拯救你们。”

    六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剧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停了。

    不是逐渐变弱,是一瞬间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沙沙声消失了,空气凝固了,连工作人员都没有动。

    然后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在用它们没有的手鼓掌,手掌和手掌碰撞,发出空洞的、整齐的、像机器运转的声音。

    封染墨站在那里,看着观众席,听着那些掌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在心里把“我将拯救你们”这六个字嚼了一遍。

    咽不下去。

    像嚼一团棉花。

    他将拯救他们。

    他能拯救谁?

    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他需要替身人偶才能不死,他需要苍明相信他死了才能骗过副本,他需要苍明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死才能活。

    他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剧本要求他说,他就说了。

    不说是死。

    所以他说了。

    观众鼓掌了。

    观众满意了。

    剧本继续了。

    苍明站在他身后,看着封染墨的背影。

    白色长袍从肩膀垂到脚踝,长发披散在肩侧,银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苍明看着那个背影,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封染墨说“我将拯救你们”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茶是温的”,好像在说“三明治很好吃”。

    他做不到。

    他连“我将拯救你”都说不出来。

    “你们”更说不出来。

    他不在乎“你们”。

    他只在乎“你”。

    封染墨不在乎“你们”,他也不在乎。

    但封染墨说了。

    因为他必须说。

    苍明的手松开了。

    工作人员的手又抬起来了。

    “走位。”

    雷昂往右走了三步,虞红往左走了三步,苍明往前走了两步,封染墨站在原地。

    观众席上的影子又开始窃窃私语了,沙沙,沙沙,沙沙。

    封染墨在数那个声音。

    不是数次数,是数节奏。

    沙沙,沙沙,沙沙。

    三拍子,不快不慢,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一模一样。

    和永眠列车上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剧场在模仿永眠列车,他没有想。

    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是怕,是懒得想。

    赵刚在排练中摔倒了。

    不是被东西绊倒的,是盔甲太重了,他撑不住。

    他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了,他没有受伤,但膝盖青了一块。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林婉儿站在他旁边,提裙子的手松开了,裙摆落在地上,落了一层灰。

    她伸出手,碰了碰赵刚的手背。

    赵刚没有动。

    她收回了手,把裙摆又提起来了。

    工作人员没有看他们。

    工作人员在看舞台中央。

    看神。

    看守护者。

    看将军。

    看女巫。

    看他们的走位,看他们的站姿,看他们的表情。

    其他人不重要。

    配角可以在排练中摔倒,可以在排练中哭,可以在排练中不说话。

    主角不行。

    陈曦在排练中跑了。

    不是逃跑,是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