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观众的“打赏”

    那个声音落下,压在我身上的山就消失了。

    我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贪婪地呼吸着戏园里浑浊的空气。

    阿雅在我旁边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陈深撑着柱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看向舞台另一头的那个男人。

    李逸。

    他好像根本没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他抓着墨千秋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

    墨千秋那只木头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断裂处冒着丝丝黑气。

    “听见没?”李逸偏了偏头,对着僵住的墨千秋说,“贵客让继续。”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

    墨千秋那张木偶脸,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能感觉到,他那具由朽木和枯枝拼凑成的身体,正在散架。

    不是物理上的散架,是精神上的。

    他眼窝里的红光,彻底熄灭了。

    他完了。

    “继续?”陈深扶着腰,声音嘶哑地问,“怎么继续?人都快死光了。”

    李逸没看他。

    他的目光,和我们一样,都落回了舞台中央。

    林静还站着。

    她身后的鬼影,也还站着。

    她们好像根本没被刚才那股威压影响。

    她们的质问,还悬在半空中。

    “你,又是谁?”

    那个重叠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可那句话,却像一口钟,在戏园里反复回荡。

    二楼的包厢,没有再回答。

    它只是说,“继续”。

    这是命令,也是许可。

    林-静动了。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看的不是台下的鬼,也不是我们,而是趴在地上,几乎快要昏迷的周清砚。

    她身后的鬼影,小云仙的魂,也跟着她,低下了头。

    她们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躺在阴冷水牢里,用指甲在墙上刻字的编剧,陆燃身上。

    林静的嘴唇,轻轻开合。

    没有声音。

    可一句新的唱词,却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君写血书三千行,妾焚此身赴黄泉。”

    “台上台下皆看客,无人知我意难平。”

    周清砚那残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抬起了头,看向林静。

    他的眼神,不再是周清澈,而是那个被辜负的,绝望的陆燃。

    他笑了。

    血和泥混在他的脸上,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里那支神秘人投下的钢笔,举了起来。

    笔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就在这时,台下,响起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氛围里,特别刺耳。

    我循声看去。

    是第一排的一个鬼魂。

    一个穿着长衫,书生模样的鬼。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声哭,像是一个信号。

    “骗子……都是骗子……”

    “我的文章……我的心血……全被那狗官夺走了……”

    另一个方向,一个老妇人的鬼魂,开始用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啊……”

    “哈哈哈哈……好一个‘无人知我意难平’!好一个‘无人知’啊!”一个断了手臂的将军鬼魂,仰天大笑,笑声里全是泪。

    哭声,骂声,笑声,呜咽声。

    台下那几百个黑漆漆的鬼影,像是被点燃的柴堆。

    他们不再是观众。

    他们每一个人,都从这出戏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不甘,被林静用一出戏,全都勾了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

    那个捂脸哭泣的书生鬼魂身上,飘起了一个光点。

    一个萤火虫大小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光点。

    那光点晃晃悠悠地,从他身上升起,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飘向了舞台。

    它落在了林静的脚边,然后,融入了舞台的地板,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阿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靠着我,声音发颤。

    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成百上千的光点,从台下那些失控的鬼魂身上,不断地飘起。

    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

    它们汇聚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流星雨。

    整个戏园,都被这光雨照亮了。

    所有的光,都朝着一个方向。

    舞台。

    它们落在林静身上,落在周清砚身上,落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小小的,却承载了百年恩怨的戏台上。

    “我操……”陈深看着这漫天的光雨,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打赏了?”

    “打赏?”我没听懂。

    “旅币!”他吼了一声,眼睛里放着光,“这些全他妈是旅币!”

    旅币?

    我想起了旅舍里那个冰冷的兑换机器。

    每一次副本,拼死拼活,也不过几十上百的收入。

    可现在……

    这哪里是流星雨,这他妈是下金子!

    “别高兴得太早。”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李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地上的一条桌子腿,在手里掂了掂。

    “观众的赏钱,有时候,可是很烫手的。”他看着那些光点融入林静和周清砚的身体,“拿了钱,就得把戏唱完。唱得不好,可是要被撕票的。”

    我打了个哆嗦。

    舞台上,林静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光。

    她身后的鬼影,在光芒的沐浴下,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小云仙那张模糊的脸,能看清了。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只是脸上挂着两行血泪。

    周清砚那边,那些光点,像是有生命一样,涌向他断掉的小腿。

    他发出痛苦的闷哼,但伤口处,那些翻开的皮肉,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光,能疗伤?

    就在我震惊的时候,墨千秋突然动了。

    他那张朽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贪婪。

    他朝着舞台中央,扑了过去。

    他不是要去攻击林静,他是要去抢那些光点!

    “我的……这都是我的!”他嘶吼着,“戏班是我的!这些赏钱,都是我的!”

    他疯了。

    “班主,没你的份儿。”

    李逸的身影,像鬼一样,挡在了墨千秋面前。

    他手里的桌子腿,带着风声,朝着墨千秋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墨千秋被打得一个趔趄。

    “你……”

    “嘘。”李逸冲他笑了一下,“看戏。”

    就在这时,二楼那个黑暗的包厢,又有了动静。

    那片黑暗里,飞出了几道光。

    不是光点。

    是光流。

    三道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璀璨的光流。

    它们的速度,比台下那些光点快得多,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三颗小型的彗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贵客,也打赏了。

    这三道光流,在空中划出三道完全不同的轨迹。

    第一道,最粗壮,最明亮的一道,径直射向了舞台中央的林静。

    第二道,稍小一些,射向了地上的周清砚。

    而第三道……

    那道最细,也最快的光流,在空中拐了个弯,目标……是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我?

    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在后面掀了个桌子!

    我根本来不及躲。

    那道金色的光流,瞬间就钻进了我的眉心。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不是疼痛。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冰冷的,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混杂着无数哭声和尖叫的洪流,冲刷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好像看到了无数张陌生的脸。

    他们在对我笑,对我哭,对我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喂,你没事吧?”陈深在旁边扶了我一把。

    我摆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再看向舞台。

    周清砚也被那道光流击中,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支钢笔,从他手里滑落。

    而林静……

    那道最粗壮的光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茧里,看不清身形。

    她身后的鬼影,小云仙的魂,在光芒中,缓缓地,对着光茧的方向,弯下了腰。

    她拜了下去。

    深深地一拜。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下,一点一点,化作了无数纷飞的光点,融入了那个巨大的光茧。

    她身旁,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个淡淡的虚影。

    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的编剧,陆燃。

    他也对着光茧,长揖及地。

    然后,和他的爱人一样,化作了漫天的光屑。

    恩怨,了结了。

    他们,解脱了。

    舞台上,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那个金色的光茧里。

    台下的哭嚎声,也渐渐停了。

    所有的鬼魂,都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送别,也像是在等待。

    李逸和墨千秋也停了手。

    整个戏园,只剩下我和陈深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

    “咔嚓。”

    一声轻响。

    那个包裹着林静的金色光茧,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