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移动的神台

    狂沙怒号,天地混沌。

    三辆车如同陷入黄油中的铁块,艰难地在铺天盖地的黄沙中挣扎前行。

    他们的视线被压缩到极限,车窗外只剩下翻滚的、粘稠的昏黄色,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夹杂着沙砾狂暴敲打车身的密集爆响。

    “左打!往左!那边有个背风的坡!”

    厉红柳几乎是在嘶吼,双手死死抓住副驾的扶手,身体因为车辆的剧烈颠簸而不断撞向车门,她的声音透过车载对讲机,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传入后面两辆车里。

    钟镇野额角青筋跳动,双手紧握方向盘。

    仪表盘上的各种指针都在疯狂跳动,引擎发出过载般的沉闷嘶吼,他依言猛地向左打满方向,吉普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车身大幅度倾斜,几乎要侧翻,但终于冲上了一道相对坚实的、背风的沙梁下沿。

    “刹车!关引擎!用低挡别住!”厉红柳继续吼叫:“快!”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被风沙吞噬大半。

    钟镇野一脚将刹车踩死,同时迅速挂入最低挡位,拉起手刹,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但依旧在狂风中微微晃动,沙砾如同冰雹般砸在车顶和侧面。

    “雷骁!汪姐!跟上来没有?找到掩体!”

    钟镇野抄起电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吼道,这玩意儿功率不小,但在这种环境下,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妈的……跟上了……在你们右后……三十米……有个破岩壳……”

    雷骁气喘吁吁、夹杂着骂声的回应传来,背景是同样狂暴的风声。

    “我们也在附近……车子陷了一下……出来了……”汪好的声音相对冷静,但也带着明显的紧绷。

    钟镇野稍稍松了口气。

    三辆车总算没有失散。

    他透过几乎被沙土糊满的车窗,勉强能看到右后方不远处,雷骁那辆吉普车的轮廓,正歪斜地停在一块从沙中凸起的、风化严重的黑色岩壳后面。

    更远些,汪好驾驶的卡车身影更加模糊,但也大致停在了一处沙窝里。

    “所有人,检查车辆密封!非必要不要下车!用对讲机保持联络!”

    钟镇野再次下令。

    这种能见度,人一旦离开车辆,可能瞬间就会被卷走或迷失方向。

    车内,汪岩和王江河在后座大口喘着气,但眼下,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这、这沙暴……多久能停?”

    汪岩颤声问道。

    “看运气。”

    厉红柳抹了把脸上的汗:“短则几个小时,长的话……三五天也不稀奇。咱们现在的位置还算走运,这道沙梁和那边的岩壳能扛住大部分正面风力,但沙暴如果转向,或者持续太久,流沙把咱们埋了也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从汪岩那边借来一个罗盘,凑到车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眉头紧锁:“风向在变……西北转正西了……不妙,咱们这个背风处可能很快会变成迎风面。”

    仿佛印证她的话,车身的晃动幅度明显加剧了。

    更多的沙流开始从沙梁顶部滑落,如同黄色的瀑布,冲刷着车身侧面,发出唰唰的声响,车窗上的沙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

    “得动一动!不能待这儿等埋!”

    厉红柳急道:“钟队长,试着往后倒,看能不能绕到岩壳和沙梁之间的夹角去,那里应该更稳固些!”

    倒车?在这种能见度和流沙地上?

    虽然难度很大,但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

    信任向导,是沙漠生存的准则之一,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杀意再次凝聚,感官提升到极限,缓缓松开刹车,挂入倒挡。

    引擎发出低吼,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空转了几下,猛地抓住一点着力点,车身开始向后缓缓滑动,此时视线几乎为零,钟镇野全靠后视镜和厉红柳从副驾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冒着被沙砾打脸的风险观察指引。

    “慢……慢……好,方向回正一点……右边有流沙坑!绕开!再往左打半圈……停!停!好,就这里!刹车!”

    车身再次停稳,这一次,感觉确实稳固了许多。

    狂风被前方的沙梁和侧方的岩壳挡住了大半,只有一些紊乱的气流和沙尘从缝隙钻入,敲打车身的力度小了很多。

    “暂时安全了。”

    厉红柳缩回身子,脸上被沙砾刮出几道红痕,她大口喘着气:“但别放松,沙丘是活的,这场风暴太大,地形随时会变。”

    对讲机里传来雷骁的骂娘声和汪好确认安全的声音。

    三辆车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龟缩在这小小的、由自然形成的临时掩体中,如同暴怒海洋中几片侥幸靠在一起的贝壳。

    时间在风沙的咆哮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车内的空气变得浑浊闷热,夹杂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车外渗入的、属于沙暴的干燥灼热气息。

    为了节省燃料和防止沙尘进入引擎,三辆车都熄了火,黑暗和噪音笼罩了一切,只有对讲机偶尔响起简短而必要的通话,确认彼此状况,交换对风向和沙丘移动的观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

    风势似乎有了一丝减弱,但那令人心悸的、仿佛天穹压顶般的昏黄并未散去。

    就在钟镇野稍稍放松一丝紧绷的神经,准备让汪岩从后备箱拿点水出来分饮时……

    那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出现得更近,也更清晰。

    就在他们藏身的沙梁斜上方,那翻滚的、厚重的沙幕之中,一个无比庞大、棱角分明的暗影,如同从地狱深处浮现的梦魇,缓缓“走”过。

    那赫然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底座方正,向上收束,形成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锥形……这,是一座金字塔!

    但这座金字塔,是活的。

    众人的瞳孔,几乎是同时收缩到了极点。

    它那巨大的、由土石构成的基座下方,延伸出无数条修长、扭曲、如同节肢动物步足般的黑影。

    那些“腿”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在狂沙中舞动、交替,支撑着庞大的塔身,以一种诡异而平稳的姿态,在沙暴中行走!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引起沙地沉闷的震颤,即便隔着风声和车体,也能隐约感觉到。

    塔身表面,似乎覆盖着厚厚的沙砾和风化的痕迹,但在某些角度,又能看到其下隐约有暗沉的、非自然的色泽流转,如同凝固的血液或金属。

    塔尖没入上方的沙暴中,看不真切,但那种直刺苍穹的、带着蛮荒与死寂意味的形态,与周围狂暴的自然环境形成了令人头皮炸裂的鲜明对比。

    移动的金字塔。

    “嘶——”

    厉红柳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后座的汪岩和王江河已经彻底傻了,汪岩更是喃喃着什么“还有这种墓穴我操”之类的话。

    对讲机里,死寂了一瞬,随即传来雷骁近乎破音的惊叫:“我操!!那是什么鬼东西?!金字塔……长腿了?!!”

    汪好冷静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是目标!但它……”

    “它在动!”

    钟镇野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一股混合着惊悚、荒谬和强烈探究欲的冲动瞬间冲垮了谨慎。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吼道:“不管它是什么!追上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座移动的金字塔似乎微微转向,一条粗大的、由沙石构成的长腿抬起,朝着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地,凌空踏了一下。

    没有直接踩中,但这一踏仿佛搅动了某种力量。

    轰!!!

    他们赖以藏身的沙梁和岩壳夹角处,原本相对稳定的气流瞬间爆炸般紊乱!

    一股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沙流,如同被无形巨手掀起的海啸,从侧方轰然拍击而来!

    “小心!”厉红柳只来得及尖叫一声。

    钟镇野只觉车身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横推出去,即便挂了低挡拉了手刹也无济于事!

    一瞬间,吉普车像玩具一样在沙地上侧滑、翻滚!

    天旋地转!

    视野疯狂颠倒!

    安全带勒进肉里,车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横飞,撞在车壁上发出砰砰巨响,汪岩和王江河的惊叫声、还有厉红柳的闷哼,全都混杂在一起。

    砰!咔啦啦!

    车子不知撞到了什么,终于停了下来,但已经是四轮朝天!

    钟镇野头下脚上,被安全带吊着,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杀意本能地护住周身,检查伤势……骨头没事,但浑身无处不痛,估计多处挫伤。

    “咳咳……都没事吧?说话!”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车内其他人。

    “没……没事……无量天尊保佑……”王江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他和汪岩似乎被觉远用某种方式护住了,虽然狼狈,但听起来无大碍。

    “妈的……胳膊好像撞了一下……”厉红柳在副驾呻吟。

    钟镇野迅速解开安全带,身体摔落在颠倒的车顶棚上。他摸索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雷哥!汪姐!报告情况!”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雷骁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车子被沙子埋了半截!动不了!但人没事!盼盼和觉远师傅都还好,你们呢?我刚才看到你们被掀翻了!”

    “我们翻车了,人没事,车可能坏了。”钟镇野快速说道:“汪姐?”

    “我还好,车子被冲了一段,但没翻,还能动。”

    汪好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们能出来吗?需要支援吗?”

    “先别动!外面情况不明!”钟镇野制止:“原地保持警戒,等我们出来。”

    他关闭对讲机,对车内几人道:“能动的,检查伤势,准备从车窗爬出去,汪岩,工具包在后备箱,想办法弄开。”

    一番艰难的挣扎后,几人陆续从翻倒的车窗里爬了出来,滚落在厚厚的、松软的沙地上,狂风卷着沙砾立刻劈头盖脸打来,让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

    钟镇野眯着眼,迅速观察四周。

    他们被冲出了之前的掩体,现在处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上,翻倒的吉普车半个车身都陷在沙里,不远处,雷骁的吉普车果然大半被沙掩埋,只露出小半个车顶和车窗,汪好的卡车在更远处,看起来状况稍好。

    而那座移动的金字塔……早已消失在漫天狂沙之中,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恐怖诡异的一幕,只是沙暴制造的集体幻觉。

    但每个人剧烈的心跳和残留的恐惧,都昭示着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风势,在他们翻车后,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了。

    并非停止,但那毁天灭地的狂暴感正在迅速消退,能见度慢慢提升,从之前的几米,扩展到十几米,几十米……昏黄的沙幕逐渐变得稀薄,天空露出了原本阴沉但不再那么恐怖的色泽。

    这场突兀而猛烈的黑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分钟后,风沙已经减弱到可以勉强站立和睁眼的程度,三辆车的人陆续汇合到一起,除了钟镇野他们这辆车报废,雷骁的车需要挖掘,汪好的卡车基本完好,人员都只受了些轻伤和惊吓,堪称奇迹。

    众人站在渐渐平息的沙地上,望着金字塔消失的方向,一时无言。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种更深的、骨髓发凉的寒意所取代。

    “……那玩意儿……”

    雷骁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就是他娘的赫图尔迦神台?资料里没说它会自己长腿跑啊!”

    厉红柳脸色依旧苍白,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的恐怖画面:“我从没听说过……沙漠里是有一些关于流沙移动埋没古迹的传说,但……自己会走的金字塔?闻所未闻!”

    “会动,反而是好事。”

    钟镇野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只要它动,就可能会留下痕迹,有痕迹,我们就能追。”

    汪岩和王江河已经拿着工兵铲,在钟镇野的示意下,朝着金字塔最后出现和“踏步”的方向跑去,试图寻找足迹或其它痕迹。

    然而,几分钟后,汪岩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不行,钟队长!风沙太大了,什么痕迹都被抹平了!别说脚印了,连个大点的坑都找不到!”

    最后一点顺着痕迹追踪的希望也破灭了,众人心头一沉。

    茫茫沙海,一个会自己移动的目标,失去了所有踪迹,这要怎么找?

    就在这时,一直捂着胸口、脸色古怪的王江河,忽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我……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钟镇野看向他:“什么东西?”

    王江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了指金字塔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水……那个会走的大家伙身上……或者它里面……有水源。很……很特别的水源感觉。刚才它靠近的时候,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跳得特别厉害,以前只有靠近特别大的地下暗河或者泉眼时,才有过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肯定:

    “现在沙暴小了,那种感觉……更清楚了。虽然很模糊,很远……但我大概能感觉到它在哪个方向。如果它不动,这感觉可能没用,沙丘一变就找不着了。可它刚才动了,现在那种水源的感觉,还在那个方向……它可能停下来了,或者移动得很慢。”

    王江河看着钟镇野,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钟队长……我……我可以试着带路,靠这个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一路上大多时候显得胆小、油滑、甚至有些无用的“王大师”身上。

    钟镇野深深地看了王江河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视他灵魂深处。

    “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钟镇野问,语气平静。

    王江河脸色白了白,咬了咬牙:“会……会很难受,像生场大病,但……应该死不了,之前那次,比这感觉远多了,都挺过来了。”

    钟镇野不再多问。

    他转身,看向那辆唯一还算完好的卡车,又看了看需要挖掘的雷骁的吉普和彻底报废的自己那辆。

    “汪姐,雷哥,抓紧时间,把雷哥的车挖出来,看看能不能修,修不好,就把重要物资和人员集中到卡车上。”

    他快速下令,语气不容置疑:“王大师,你上卡车副驾,从现在起,你是我们的眼睛。”

    他最后望向金字塔消失的那片逐渐澄澈、却更显诡谲莫测的沙海天际,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会跑,还是有水……它跑不掉。”

    “我们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