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神树残响

    杀意在地下缓慢延伸。

    像冰凉的泉水渗入干涸的泥土,像夜色从地平线升起渐渐吞没大地,钟镇野闭着眼,手按在地面上,任由那些冰冷的感知顺着地下根须的脉络向四周蔓延。

    很慢,但很稳。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根须在地下的分布,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覆盖了整个后山的巨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那棵大槐树。

    而网的边缘,就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

    但越是感知,钟镇野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根须的力量源头……不是血荄。

    至少在最初,不是。

    他能感觉到,在那些力量的最深处,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与血荄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气息清新、自然、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暖脉动,那是青木玄手的力量,是汪好当年注入神树中的生机。

    而这股生机,在神树体内沉淀了几十年后,开始无意识地向外蔓延。

    它想让神树活着。

    想让这棵已经苍老到快要死去的古树,重新焕发生机。

    于是它让神树伸出新的根须,长出新的枝叶,把生命的触角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那些小树,那些果木,那些“忽然出现”的植物,其实都是神树在青木玄手力量的滋养下,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

    是神树在自救。

    然后血荄发现了这一切。

    那个被困在树心几千年的邪祟,发现了这些延伸出去的根须,发现了这些无意识生长出来的小树,发现了神树正在试图逃离它。

    于是它鸠占鹊巢。

    它把自己的力量注入那些根须,占据那些小树,把神树的“自救”变成了自己的“狩猎场”,那些果子不是神树结的,是被血荄占据后强行催生出来的诱饵。

    而神树……

    钟镇野的意识继续深入,越过那些被血荄占据的根须,向更深处探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那是神树本身残存的意识。

    它没有血荄那种清晰的自我,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愤怒或狂喜,它只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老了太久太久,久到它的意识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

    但它还在,还在挣扎。

    还在试图反抗那个占据了它身体几千年的东西。

    钟镇野的意识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不是语言。

    是一种……情绪?

    像被困在深井里的人,终于听见井口传来脚步声,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它在求救。

    它在向他求救。

    紧接着,他的感知继续蔓延,触碰到了那些被幻阵困住的钟家人。

    钟怀山。

    钟永强。

    还有那几个年轻后生。

    他们被困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已经累得坐在地上,有的还在朝空气喊话。明明相隔不过十几米,却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听不见谁。

    而就在他们周围,泥土正在悄悄翻开。

    一只爪子从土里探出来。

    灰褐色的皮毛,僵硬的指节,腐烂了大半的血肉。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那些动物尸体,野狗,山猫,狐狸,野猪,正在从地下爬出来,它们还没完全苏醒,动作很慢,只是僵硬地躺在坑边,偶尔抽搐一下。

    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站起来。

    不过没关系,还有时间……趁着这些东西还没出来,自己还能多与这棵神树交流一下。

    钟镇野睁开眼,微微一笑。

    突破口就在这里!

    如果能唤醒神树残存的意识,如果能借助神树本身的力量,如果能和这棵被血荄占据了数千年的古树联手……

    那未必不能对付那个杀不死的邪祟。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感知。

    这一次,他主动向那个模糊的意识传递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还在。”

    “我知道你想反抗它。”

    “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再联系到你。”

    那模糊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然后,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被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牵引着,向远处延伸。

    穿过那些被血荄占据的根须,穿过那些正在缓缓蠕动的腐尸,穿过那些茫然的、在原地打转的钟家人……

    然后,他的感知停在了一棵小树上。

    那棵树离他不算太远,大概六七十米的样子,掩映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树不高,只有齐腰,枝叶也不茂盛,和旁边那些郁郁葱葱的灌木比起来,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棵树上,几乎没有血荄的力量。

    只有神树。

    那是神树在自救的过程中,悄悄分出来的一个“分身”,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机藏在这里,远离血荄的感知,试图偷偷转移。

    只是它太老了,太慢了。

    还没等它转移成功,血荄就已经发现了它的企图,并且反过来利用了它延伸出去的那些根须。

    但这个小东西还在,还在那里等着。

    这是神树留给他的“信标”。

    钟镇野睁开眼,心里稳了。

    有了这棵小树,之后他就能够避开血荄感知,悄悄试着与神树配合,搞点里应外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他感知到的幻阵节点。

    东边十五米,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根部,是第一个节点。

    西边二十米,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下面,是第二个节点。

    南边……

    北边……

    所有的“违和感”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标注出来,像一张精确到毫米的地图。

    他不再犹豫,杀意从体内涌出,精准地击向那些节点!

    第一个节点碎裂。

    第二个节点碎裂。

    第三个。

    第四个……

    很快,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它们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

    那些隐藏在幻阵后面的真实景象,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钟镇野看见,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钟永强正抱着一棵树发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疲惫;更远处,几个年轻后生围成一圈,明明站得很近,却互相看不见,还在对着空气喊话。

    然后,幻阵彻底消散。

    “咦?”

    钟永强从树边直起身,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几个后生。

    “你们怎么在那儿?”

    那几个后生也愣住了,互相看看,又看看周围。

    “强哥?我怎么看见你了?”

    “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我也是!”

    人群开始从各个角落、各个树丛后钻出来,有的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有的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有的明明就站在路边,却像刚刚睡醒一样揉着眼睛。

    “怀山叔!”

    “阿贵!”

    “我在这儿!”

    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钟怀山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东西还会迷魂阵?老子刚才转了半天,明明听见有人在旁边喊,就是走不过去!”

    他也看到了钟镇野,于是向钟镇野走来,正要开口问怎么回事。

    忽然,旁边的一片泥土翻开。

    一只爪子从土里伸出来。

    灰褐色的皮毛,僵硬的指节,腐烂了大半的血肉,还有从指缝里钻出来的白色蛆虫。

    那只爪子扒住坑沿,用力一撑,一个东西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一只野狗。

    至少曾经是。

    现在它只是一具腐烂了大半的尸体,皮毛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

    它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但那张还挂着半边腐肉的脸,却直直地看向最近的一个钟家年轻人。

    然后,它扑了过去!

    “唉哟卧槽!”

    那年轻人惊叫一声,来不及躲闪。

    钟怀山反应最快。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那具腐尸即将扑到年轻人身上的瞬间,一拳轰在它的脑袋上。

    砰!

    那腐尸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碎骨和腐肉四溅,尸体被这一拳打得凌空翻转,飞出三四米远,砸在地上。

    但它还在动。

    无头的躯体还在抽搐,四肢还在乱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泥土翻开了。

    一只又一只动物的尸体从土里钻出来,野狗,山猫,狐狸,野猪,甚至还有几只腐烂得只剩骨架的大鸟,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洞的眼眶“看”向人群,僵硬地迈开脚步。

    钟家众人脸色都变了。

    钟镇野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涌来的腐尸,看着那些钟家人惊恐的表情,看着钟怀山铁青的脸,看着钟永强握紧柴刀的手。

    这是个机会。

    畲家拳对血荄的力量有没有克制,他一直只是猜测,现在是最好的实验机会。

    “大家别慌。”

    他高喊道:“这些东西不过是死物,你们能对付得了它们!”

    钟怀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还在惊恐的钟家人,洪亮的声音炸开:

    “没错!跟我上!废了这些玩意儿!”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褂子,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大步朝最近的一具腐尸冲去。

    “喝!”

    一声暴喝,他一脚踹在那腐尸的胸口,直接把那东西踹得飞出去,砸在后面两具腐尸身上,三具尸体滚成一团。

    钟家众人看见这一幕,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血性,是山里人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听怀山叔的,上!”

    “废了它们!”

    “喝!”

    齐声爆喝在林间炸开。

    钟永强拎着柴刀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在一具腐尸的脖子上,那东西的脑袋歪到一边,却还在往前扑,他干脆一脚把它踹倒,刀背狠狠砸在它脊骨上,咔嚓一声,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冲了上去,拳脚齐下,那些腐尸虽然诡异,但动作僵硬,行动迟缓,根本不像是活物的对手,一拳打不烂,那就两拳,一脚踹不倒,那就三脚。

    喊声,拳脚声,腐尸倒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钟镇野站在原地,静静地动用灵视,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

    那些钟家人出拳的时候,拳头上有一种隐约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息。

    不像是气运,也不像是什么内劲,倒更像是某种阳刚血气凝聚而成的战意,它们源于普通人,并不强,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弱,可连成一片,却似乎真有了某种力量。

    那气息打在腐尸身上,腐尸的动作就会明显慢上一拍,甚至直接僵住几秒,虽然不能像他的杀意那样直接绞杀血荄的力量,但确实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他点了点头。

    果然,畲家拳确实有用。

    虽然不多,但有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厮杀的钟家人,看向林子更深处。

    那棵神树留下的信标,还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