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离间

    这一次,血荄没有拒绝。

    钟镇野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抬起头,看见茂密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降。

    那是一根藤条。

    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样,藤条从树冠最茂密的地方垂下来,越垂越低,越垂越低,最后停在他头顶上方两三米的位置。

    藤条的末端,缠绕着一个人。

    吴雅。

    她就那样被藤条缠着,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飞虫。

    藤条从她的腰间绕过,又从她的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半空中,她的头低垂着,眼睛紧闭,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的母亲,那是怀着他的母亲,那是他以为已经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被那根该死的藤条缠着,被吊在这棵该死的树上,像一件货物一样展示给他看。

    心中的怒意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吴雅,把那股怒意死死压下去。

    不能冲动。

    不能在这个时候冲动。

    血荄还在看着,他得稳住。

    “如何?”

    血荄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得意的炫耀:“我没骗你吧?她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雅,仔细地看。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脉搏正常,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应该是被树根拖走的时候受了些惊吓,再加上那药里的东西,让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没什么大问题,至少目前没有。

    “看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放她下来。”

    “不不不。”血荄笑了起来:“现在还不能放,你还没兑现你的承诺呢。”

    于是,那根藤条开始往上收缩。

    吴雅被重新吊回茂密的枝叶间,很快就看不见了,只留下那些树枝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在提醒钟镇野,他的母亲还在上面。

    钟镇野收回目光。

    他看着眼前这棵巨大的槐树,看着那些粗糙的树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

    “行。”他说:“那么,以你如今的本事,应该可以一边把意识转移到我身上,一边使用神树的力量,为我母亲治愈身体吧?”

    血荄沉默了一瞬。

    “可以。”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钟镇野说:“我只是想确认,在我兑现承诺的同时,我母亲能恢复健康,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被你这一折腾,肯定会受影响,你一边转移,一边用神树的力量滋养她,两件事同时进行,谁都不吃亏。”

    血荄又沉默了一会儿。

    钟镇野能感觉到,它正在思考,它那混乱的、贪婪的、却又警觉的意识,正在飞快地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可以。”它终于说:“我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钟镇野就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血荄开始向他涌来。

    那是极其庞大的一股力量,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

    那股力量从树干深处涌出,沿着那些粗大的树根,沿着那些细密的枝桠,沿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一点一点地向外渗透。

    然后,那些力量开始向他这边转移。

    它们似乎无法立即涌入他的身体,而是必须先汇聚到树干表面。

    它们在那些裂纹处凝聚成一团团粘稠的暗红色光芒,那些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树干都笼罩在一层若隐若现的红光里。

    紧接着,那些红光开始向他延伸。

    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从树干表面探出来,试探着,犹豫着,一点一点向他靠近,那些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条粗大的红色光带,从树干上延伸出来,向他这边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开始涌动。

    那是神树的力量。

    更温和,更自然,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暖脉动。

    那股力量从树干的更深处涌出,它们开始向上涌动,顺着树干向上爬,爬过那些粗大的枝干,爬过那些细密的枝条,最后汇聚到树冠最茂密的地方。

    那里正是吴雅所在的位置。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到达吴雅身边之后,开始缓缓渗透进去,像温暖的泉水,像柔和的阳光,一点一点滋养着她那有些虚弱的身躯。

    场面变得极其壮观。

    整棵大槐树都在发光,树干上是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血荄的力量;树冠上是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神树的力量,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后山都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粗大的树根开始从地下翻涌出来,像无数条巨蟒在地面上蠕动。

    那些细密的枝叶开始疯狂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条,长出新的叶子。

    整棵树都在颤抖,都在咆哮,都在拼命做着最后的挣扎。

    钟镇野站在那片光芒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血荄的力量离树干足够远,等它的大部分意识都已经转移到那些延伸出来的光带里,等它离那棵树足够远……

    就是现在。

    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阴七星】面具。

    下一秒,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然后,他的感知暴涨!

    无数倍地暴涨!

    他能感觉到血荄的力量正在疯狂涌来,那些粘稠的、冰冷的、带着贪婪渴望的力量,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神树的力量正在向上涌动,那些温暖的、自然的、带着生命脉动的力量,正在滋养着树冠深处的吴雅。

    他还能感觉到……

    神树。

    那一点点淡薄的意识。

    它就藏在那些涌动的力量深处,藏在那些疯狂生长的枝叶下面,藏在那些被血荄占据了几千年的角落,它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还在。

    它正在看着这一切,正在看着血荄离开,正在看着自己的身体即将变成一具空壳。

    钟镇野的意识穿透那些混乱的力量,精准地找到了它。

    “你感觉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念头传递过去。

    “它要把你抛弃了。”

    神树的意识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一离开你,你就再也无法生存了。”

    又颤动了一下。

    “你会死的。”

    那股微弱的意识忽然变得剧烈起来。

    它没有清晰的语言,更无法进行成形的思考,只是一团混乱的情绪……愤怒,害怕,紧张,还有那种被背叛的痛苦。

    那些情绪在神树那模糊的意识里翻涌,像风暴中的海面,像被点燃的干草。

    它在愤怒。

    它在害怕。

    它在拼尽全力地……反抗。

    下一秒,神树动了。

    无数股细小的力量从树干深处涌出,那些力量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它们有一个血荄永远无法比拟的优势……

    它们无处不在。

    那些力量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一条根须,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像无数条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然后,那些细流开始缠绕,缠绕在血荄的力量上。

    那些红色的光芒被淡金色的细流缠住,像被水草缠住的游鱼,血荄的力量开始挣扎,开始冲撞,试图挣脱那些缠绕。

    但它一挣扎,那些细流就散开了,变成无数更细小的丝线,然后又重新聚合,重新缠绕。

    血荄愤怒了。

    “你在干什么!”

    它的意识疯狂地咆哮着,那些红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像烧开的铁水。

    “我离开之后,你不就能自己生存了吗!你疯了吗!”

    神树没有回应,它不会说话,它只有情绪。

    那些情绪传递过来,愤怒,害怕,还有那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它不允许,它不允许血荄就这样离开。

    就这样把它抛弃,就这样把它掏空,就这样让它去死。

    场面彻底混乱了。

    整棵大槐树开始疯狂摇晃,树干开始混乱地扭动,树枝在乱挥,那些粗大的树根从地下翻涌出来,在空中胡乱抽打。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生长的枝叶开始枯萎,那些刚刚还在涌动的光芒开始溃散,两种力量在树干内部激烈冲撞,你缠着我,我绞着你,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树冠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那根吊着吴雅的藤条被甩了出来。

    钟镇野的眼睛瞬间锁定那个方向。

    他看见吴雅被藤条缠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那些正在乱挥的树枝好几次都差点扫到她,那些正在枯萎的叶子纷纷落在她身上。

    不能再等了。

    钟镇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那些乱挥的树枝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穿过那些狂舞的枝条,穿过那些纷纷落下的叶子,穿过那些混乱的光芒,直奔吴雅而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吴雅身边。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根藤条。

    杀意涌入!

    只一瞬间,那根藤条瞬间化成灰烬,簌簌落下。

    随后,他接住自己的母亲,把她抱在怀里。

    然后他转身,落地,后退。

    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像闪电,等他站稳的时候,已经退到了槐树攻击范围的边缘。

    吴雅还在他怀里,眼睛紧闭,呼吸平稳,她身上沾着一些树叶和灰尘,但没有受伤。神树的力量还在她体内缓缓流淌,那些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她皮肤下面微微闪烁。

    钟镇野低头看着她,呼吸乱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又恢复镇定。

    然后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那棵还在疯狂摇晃的大槐树。

    血荄正在里面咆哮。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蠢货!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们!”

    神树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淡金色的细流还在缠绕着,纠缠着,像无数条锁链,把血荄死死困在树干深处。

    钟镇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血荄很厉害,但也很笨。

    它困在树里几千年,只知道贪婪地吞噬,疯狂地生长,从来没想过要和这个和它共生了数千年的“宿主”好好相处,它以为神树只是一具空壳,只是一堆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头。

    它不知道,神树也有情绪。

    也会愤怒,也会害怕,也会在绝望的时候拼死反抗。

    现在好了,神树和血荄彻底反目了。

    它们正在里面互相纠缠,互相消耗,谁也顾不上他。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还在摇晃的大槐树。

    接下来,他可以试着再去和神树沟通了。

    这一次,它应该愿意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