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木屋

    傍晚的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潮气。

    钟镇野站在那座刚封顶的木屋前,看着月光将银色涂在那些崭新的木板上,心里难得松快了一些。

    这活,总算忙完了。

    从昨天到今天,先是和那对母子拼命,又是解咒又是掏树洞,接着又是砍树又是搭屋,整整两天一夜好好休息,他的两条胳膊到现在还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木屋盖好了。

    钟怀山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老脸上笑开了花。

    “许师傅,怎么样?咱们钟家人干活还利索吧?”

    钟镇野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木屋。

    不大,也就十来平米的样子,四面墙是用神树木板拼起来的,缝对缝,槽对槽,严丝合缝。

    屋顶铺着厚厚的木板,上面又压了一层油毡,防雨防风,门是新做的,用的是最粗最结实的木料,门框上还特意留了插门闩的槽,窗户不大,但足够透光,窗棂上钉着细密的木条,既能让光线透进来,又能把里面的东西挡住。

    整座木屋透着一股子结实、牢靠、能扛住任何风雨的劲儿。

    “好。”钟镇野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笑容:“辛苦大家了。”

    “嘿,辛苦啥!”

    钟永强凑过来,脸上还沾着木屑,咧嘴笑着:“许师傅你一个人干的活比我们一帮人都多,你都没说辛苦,我们哪有脸说辛苦。”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许师傅,你这鲁班术也太神了,什么时候教教我们?”

    “你那根棍子呢?再拿出来耍耍?”

    钟镇野笑着摆了摆手,没接话。

    他走到木屋门口,伸手按了按那些木板。

    神树的木质确实硬,硬得像铁一样,但摸上去又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不凉,反而有些暖,他能感觉到那些木板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力量,那是神树留下的,是汪好的青木玄手留下的,也是他自己那七情力量留下的。

    那些力量,正在这木屋里安静地流淌着,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交织成一个无形的网。

    能压住的,一定能压住的。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大佬!大佬!”

    魏郎中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脸上全是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钟镇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了变化。

    这蛙精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他身上那股气息是散的、乱的、像是随时会溃散的样子,但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凝实了许多,像一团被揉紧了的面团,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均匀,但整体上已经稳住了。

    而且,他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脸上的肉不再那么浮肿,皮肤也透出一点光泽,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走几步就喘。

    “消化完了?”钟镇野问。

    魏郎中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捣蒜。

    “消化完了消化完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但那兴奋根本压不住:“大佬,谢谢你谢谢你!那母子俩身上的力量实在够劲!我吸完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我以为我要撑爆了,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硬是挺过来了!”

    他搓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感觉,就差一丝了!就差一丝我就能突破了!大佬,您那力量……”

    钟镇野点了点头,没接这茬。

    “你把他们怎么处理了?”他问。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那张胖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大佬,这您就别管了。”他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反正这事我处理起来顺溜得很,保准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钟镇野看着他,没多问。

    这蛙精活了三百多年,能在这么多修行者和邪祟的眼皮底下活下来,肯定有自己的手段,既然他说处理得干净,那就干净了。

    “行。”钟镇野说:“那你先去休息吧。”

    魏郎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笑,但笑里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个……大佬啊……”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钟镇野看着他:“怎么了?还有事?”

    魏郎中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您看,木屋也盖好了,诅咒也拔除了,敌人也干掉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下就看钟镇野一眼:“您之前答应我的事……”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噢对,答应你的事。”

    他伸出手:“来,手伸出来。”

    魏郎中大喜过望,那张胖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连忙把手伸过去,那手伸得直直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钟镇野正准备把手搭上去,忽然又收了回来。

    魏郎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大佬?”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紧张和委屈:“您这是……”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笑:“还差一件事。”

    魏郎中大急,脸上的肉都在抖:“什么事?大佬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魏某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钟镇野摆了摆手。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他说:“钟家的主事奶奶,杜若,还在福临市的医院里住着。她体内应该还有诅咒,你现在也知道拔除诅咒的配方了,你跑一趟福临市,帮她除了诅咒,回来后,我履行承诺。”

    魏郎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无奈,从无奈到委屈,最后全揉在一起,变成一张苦瓜脸。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大佬,福临市离这儿好几百里呢……”

    钟镇野看着他,不说话。

    魏郎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另外。”钟镇野又说:“月季和我说了,她妹妹缺一魄的事。我琢磨琢磨方法,教给她。所以她暂时就留在这儿学,你快去快回。”

    魏郎中一听,更急了。

    “大佬!我那徒弟啥也不会,您别教坏了……不不不,我是说,她那点底子,您教的她学不会……”

    “学不学得会,她自己知道。”钟镇野打断他。

    魏郎中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急得直搓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认命,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幽怨。

    “大佬,您这是恩威并施啊。”他说,声音闷闷的:“先给好处钓着我,然后用我徒弟绑着我,再派我做麻烦事。您这是要收我做小弟啊?”

    钟镇野笑了笑。

    “我没那兴趣。”他说:“所以……”

    “我去。”魏郎中连忙接过话头,生怕他说出什么更麻烦的话:“我去,我去就是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魏郎中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那肥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走几步就叹一口气,走几步就摇一下头。

    钟镇野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

    “永强兄弟。”他喊了一声。

    钟永强正在那边收拾工具,听见喊声抬起头。

    “许师傅,咋了?”

    “麻烦你一趟。”钟镇野说:“去找找阿群他们一家,该把孩子带来了,看看木屋的效果。”

    钟永强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放,大步流星地走了。

    钟镇野站在木屋前,看着月亮越来越高,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潮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魏郎中走时的那个眼神,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蛙精,倒是有意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钟永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钟永群和吴雅。

    钟永群一手扶着吴雅,一手拎着个包袱,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吴雅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蜡黄的颜色,她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婴儿被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钟镇野看着他们走近。

    一家三口,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

    钟永群走到木屋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崭新的木屋,看了很久。

    那木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就是用木板拼起来的一个小盒子。但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些木板泛着温润的光,倒有几分像是什么神圣的东西。

    钟永群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钟镇野听见了。

    “这么小的孩子……”钟永群喃喃道,声音有些涩:“以后只能生活在这儿了吗?”

    吴雅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钟镇野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你们以后可以在这儿多陪陪他。”他说。

    吴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些红,但很亮。

    “当然要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是他的爸妈,当然要陪着他。”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向吴雅怀里的婴儿。

    小钟镇野醒着,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头顶的天空。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就是单纯的好奇。

    然后,钟镇野的视野里跳出了那行猩红的文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70%】

    70%。

    又涨了,从64%涨到了70%。

    虽然很慢,虽然木屋都快盖好了,但它还是在涨。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一沉。

    希望进去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屋的门。

    “进来吧。”他说。

    木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临时搭的小木床,那床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很简陋,但很结实,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层棉被,是钟家人从老宅里拿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气息,那是神树的力量,是汪好的力量,是七情的力量,此刻全都安静地流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吴雅抱着孩子走进来,钟永群跟在她身后。

    他们站在木屋中央,看着四周那些崭新的木板,看着那张简陋的小床,看着那个小小的窗户。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小钟镇野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响,小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粉嫩的小舌头,然后他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毫无征兆,睡得安安静静。

    吴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钟镇野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

    那行猩红的文字,变了。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69%】

    69%。

    往下掉了1%。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跳。

    有用!这木屋真的有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等着它继续往下掉。

    一秒,两秒,三秒。

    数字没有动。

    但它往下掉过,这是真的。

    吴雅看见他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问:“许师傅,有用吗?”

    钟永群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有……”

    他的话刚出口,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那婴儿的喉咙里发出来。

    不是哭声,不是哼哼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

    那声音又低又沉,不像个婴儿,倒像一头小兽。

    钟镇野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婴儿身上。

    小钟镇野睡着了,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紧皱着,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的嘴唇动着,发出那种奇怪的低吼,小小的身体开始扭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

    然后,那行猩红的文字开始疯狂跳动!

    【69%……71%……68%……72%……67%……73%……】

    数字像疯了一样上下乱跳,69,71,68,72,67,73……一秒之内跳好几次,快得根本看不清,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

    那力量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是无形的潮水,像是看不见的针,从那婴儿身上向四周扩散!

    吴雅最先感觉到。

    她抱着孩子,整个人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痛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跪。

    “阿雅!”钟永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他刚碰到吴雅,那股力量就涌到了他身上。

    他也发出一声痛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条腿开始发抖,扶着吴雅的手也在抖,他们两人抱在一起,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一起倒下。

    钟镇野来不及多想。

    他一步跨过去,从吴雅手里把婴儿抢了过来。

    那小小的身体一入怀,那股诡异的力量就疯狂地涌向他!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痛苦,那种想要杀人的冲动,那种无数负面情绪翻涌的感觉,全来了!像海啸一样,像火山喷发一样,要把他淹没!

    但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抵抗那些情绪,而是让自己往下沉。

    沉下去,再沉下去。

    找到那个地方。

    那个“旁观者”所在的地方。

    果然,他找到了。

    那个站在远处的自己,那个冷冷看着一切的自己,又出现了。

    那些痛苦,那些情绪,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瞬间被隔离在了一层玻璃后面。他能看见它们,能知道它们存在,但感受不到。

    他的眼神变得冷静,变得平静,变得像一潭死水。

    他抱着那个婴儿,转向钟永群和吴雅。

    “快,你们先离开。”他说道,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吴雅靠在钟永群怀里,浑身都在抖,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怀里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我孩子……他……”

    “我会处理。”钟镇野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快先离开。”

    吴雅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来。

    钟永群一把扶住她,声音沙哑但坚定:“相信许师傅!”

    他扶着吴雅,两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木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木屋里只剩下钟镇野一个人,和他怀里那个正在痛苦挣扎的婴儿。

    小钟镇野还在发出那种低沉的吼声,小小的身体还在扭动,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场可怕的噩梦,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觉醒程度还在疯狂跳动。

    69,71,68,72,67,73,68,70,69……

    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疯狂冲撞,怎么也出不去。

    钟镇野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让我看看,”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究竟怎么了……”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那婴儿的额头上。

    温热的,柔软的,小小的额头。

    下一秒,他的意识猛地沉了下去!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像是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像是一场梦跌进另一场梦。

    同心同源,不同时代的同一个人,此刻,终于完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小钟镇野的哭声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还太小了,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怔了怔,然后又开始扭动,又开始挣扎,又开始发出那种痛苦的低吼。

    但钟镇野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混沌。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一团混沌的光,在黑暗里翻涌着,扭曲着,挣扎着。

    那团光里,有两个声音在喊。

    一个又尖又急,带着愤怒和不甘。

    “又是这里!又要被困住!又是这股烦人的力量!我不想再被困在树里了!”

    另一个很轻很慢,带着留恋和渴望。

    “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好……留在这里,未来才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两个声音,从同一团光里发出来。

    它们在争斗,在撕扯,在拼命想要压倒对方。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完整的意识,那是小婴儿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

    一种本能,是曾经属于血荄的本能,它恐惧被困,恐惧被封印,恐惧再一次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树心里几千年。

    另一种本能,是属于他自己的本能,他想要留在父母身边,想要被爱,想要活着,想要成为一个人。

    它们在这个小小的意识里争斗着,撕扯着,谁也不肯让步。

    所以觉醒程度会疯狂跳动,所以木屋的力量压制不住他。

    钟镇野的意识从那个混沌里退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的婴儿。

    小钟镇野还在挣扎,还在扭动,还在发出那种痛苦的低吼。

    钟镇野把他轻轻放回那张小床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木床上,眉头紧皱,小脸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觉醒程度还在跳动。

    68,72,69,73,70,71……

    钟镇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连木屋都压制不住他。

    那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