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路上

    商务车驶出东阳大学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车尾的方向照过来,把整条街道切成两半,一半泡在暖黄色的光里,一半缩在高楼的阴影中,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从对面开过来,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眯眼。

    雷骁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他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着大学生钟镇野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雷骁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汪好最先开口。

    “刚刚提到,你家里出了一点事。”

    她说道:“这会儿,我们和你说一下情况。”

    大学生钟镇野转过头看她:“是……什么事?”

    汪好和雷骁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

    “你们家后山,有一个东西。”

    她说道:“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存在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也比你能想象得更加强大,”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最近,它找到办法了。它想要夺取你和你弟弟身上的力量。”

    大学生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弟弟?”

    他轻声问道:“他……他有什么力量?”

    郑琴在旁边接了话。

    “你弟弟身上有神树的力量……你在那些记忆里,应该见过那棵神树。据我们所知,当年你看到的那段记忆里,最后神树帮助过你拯救家族,那时你母亲怀着你弟弟,神树力量进入了胎儿之中。”

    “受此影响,你弟弟从小就能感应到它,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最近那个东西试图夺取他力量的时候,触发了神树的保护机制。”

    她推了推眼镜。

    “接下来的事,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你弟弟提前预知到了这一切,神树给了他某种预警,一种超越他认知范围的推演,他在那种推演中昏迷了过去。”

    大学生钟镇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昏迷了?”

    他声音紧张起来:“他伤得重不重?”

    “放心,他没有受伤。”雷骁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就是昏过去了而已,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你弟弟没事。”

    大学生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忽明忽暗的。

    “那接下来呢?”他问。

    雷骁看了汪好一眼,汪好微微点了一下头。

    雷骁转过身,面朝大学生钟镇野,把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接下来,我们会试着刺激你和你弟弟本身的能力。”

    他缓缓道:“然后,由你们两人去打败那些邪祟。”

    雷骁停了一下,看着大学生钟镇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如果可以,这将会是你们掌控自己力量的第一步。”

    大学生钟镇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沉默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林盼盼从最后一排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吴笑笑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现在,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汪好笑道:“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吧。”

    车子拐了一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路两边的建筑矮了下去,从高楼变成了多层,从多层变成了小楼,从小楼变成了平房,远处能看见一片别墅区,灰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掩在桂花树的树冠后面,只露出半个轮廓。

    郑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的小点越来越近了。

    “快到了。”她说。

    ……

    与此同时,钟家老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还亮着,但浅浅的月亮已经升了上来。

    那些在之前战斗中被破坏的家具、砸烂的水缸、撞裂的墙壁,还有被火焰焚烧后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慧明召出的佛兵们,在院子里穿梭,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它们有的手里拿着工具,有的空着手,有的蹲在地上捡碎片,有的站在墙边把裂开的砖一块一块地按回去。

    一个佛兵蹲在水缸旁边,把那些碎陶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碎片的边缘自动黏合了,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但更干净,更平整,连裂纹都看不见了。

    另一个佛兵站在墙边,把手按在裂开的砖缝上,金光从它的掌心渗出来,顺着砖缝往下淌,裂缝在金光中慢慢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还有几个佛兵扛着那些昏迷的钟家人,一个一个地往屋里送。

    众人被扛回他们自己的屋里、躺好,他们身上的伤已经全部被治好,记忆更是被抹去。

    等他们醒来,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午觉,至于那些可怕的事物,连梦都不会记录,他们什么也不会记得。

    佛兵们继续干活。

    院子里那些被砸烂的东西越来越少,完好的东西越来越多:石桌拼回去了,水缸补好了,墙上的裂缝合拢了,地上的坑填平了,那些被踩烂的花草重新立了起来,叶子上的泥被金光洗掉了,绿得发亮。

    一个佛兵蹲在桂花树下,把那些被撞断的树枝一根一根地接回去,断口处冒出细细的金光,像胶水一样把两截树枝粘在一起,粘好之后,树枝上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在暮色中看得很清楚。

    所有的佛兵们中间,慧明平静地指挥着。

    赌局结束后,他自然也得到了区别,

    钟镇野蹲在院子角落里,手按在弟弟的额头上。

    钟镇邪躺在地上,头枕着钟镇野的膝盖,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

    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疤痕都没留下,他的脸也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泥,没有汗,像刚洗过一样。

    钟镇野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不轻不重。

    那些记忆还在弟弟脑子里。

    一整天的记忆,从早上他被钟镇野从床上叫起来,到下午他在后山砍柴,到傍晚他和那些邪祟搏斗,到最后他身上冒出白光、把戏面踩在脚下……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都还在。

    但钟镇野正在把它们包起来。

    那些记忆会变成一场梦,一场特别真实的梦。

    钟镇邪醒过来的时候,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但他会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会觉得那是一场梦,一场太真实了的梦。

    他会知道那不是真的,像一层保鲜膜,把记忆和现实隔开了,记忆还在,但不会影响他对现实的判断。

    很快,钟镇野把手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弟弟的脸。

    这张脸现在还很年轻,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洗脑了十年的孩子,不像一个会杀全家的疯子。

    他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睡着了。

    钟镇野笑了一下。

    他轻轻把弟弟的头从膝盖上移到地上,从旁边捡了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叠了叠,垫在弟弟脑袋下面。

    慧明走了过来。

    他走到钟镇野面前,停下来,双手合十。

    “钟施主。”

    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恭贺你,终于完成了这一切。”

    钟镇野看着他,也笑了:“也多亏大师你,说服了阴七星。”

    慧明低下头,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微笑道:“小僧能做的,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

    钟镇野哈哈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笑道:“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慧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像一尊刚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

    那些佛兵们已经基本完成了所有的事。

    最后几个佛兵把最后几个昏迷的亲戚扛进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身体开始变淡,它们的边缘变得模糊,轮廓在消散。

    金光从它们体内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早晨的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最后一个佛兵消失的时候,院子里又安静了。

    钟镇野弯腰把弟弟从地上抱起来,他转身,把弟弟递给慧明。

    “大师。”

    他说道:“你先带着我弟弟去找大家汇合吧,我很快就会跟上。”

    慧明接过钟镇邪,单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禅杖。

    他看了钟镇野一眼。

    “您可是还需要与阴七星施主说几句话?”他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

    慧明没有再问。

    他把禅杖夹在腋下,从怀里取出玉净瓶,用拇指弹开瓶塞,倒了一滴玉露在嘴里,那滴玉露落进他嘴里的瞬间,他整个人开始发光,金色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他的僧袍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他的身体在光中发生了变化,肌肉的线条从僧袍底下凸出来,肩膀变宽了,脊背变直了,连手指都变粗了。

    罗汉金身。

    化身罗汉后,慧明将玉净瓶收好,单手把钟镇邪扛到肩上,像扛一袋粮食一样,另一只手握住禅杖,把禅杖举过头顶,杖尖对准了天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的余晖烧成了橘红色。

    随后,慧明双脚离地飞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了一样,缓缓升到了半空中,那禅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指向了东阳市的方向。

    “那么钟施主,一会儿见。”

    慧明轻笑道。

    下一秒,杖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随后他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东边的方向飞去!

    金光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颗彗星,从老宅的上空掠过,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天的尽头。

    钟镇野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面朝后山的方向,然后……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

    脚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后山深处。

    几里路的距离,在他脚下变成了一步。

    他站到了神树前面。

    这棵树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见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大。

    树干粗到十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小块光斑。

    阴七星的面具附着在树干上。

    它嵌在树皮里,边缘和树干长在了一起,像树上长出来的一朵黑色的蘑菇,面具上的七个孔洞缓缓流转着,一如既往。

    钟镇野走到树根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插进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摸了一下,很快,他的手指便触到了什么东西,滚烫而坚硬。

    他把那个东西从泥土里抠了出来。

    一枚珠子,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焰状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怒焰。

    钟镇野笑了笑,把珠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确认它没事,然后塞回了小钱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

    “谢了。”他说。

    面具上的孔洞转了一圈。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声从面具的裂缝里挤出来,不像之前那么尖锐张狂,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还在。

    “别急着道谢。”

    阴七星阴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促成你弟弟掌握神树力量吗?”

    钟镇野看着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难道不是为了让他跟过去的我,一起进入诡怨回廊?”

    阴七星的笑声没有停,但变了一种调子。

    “不错……但这也无异于是增加变量,你就一点不觉得奇怪么?”它阴恻恻地反问。

    钟镇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阴七星没有回答。

    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停止了流转,定在那里,像七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阴七星开口了,笑声更加阴森:“你想不想,和七位命主,当面聊聊?”

    钟镇野站在神树前面,看着那张面具,瞳孔慢慢收缩。

    风吹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头顶落下来,在他面前飘过,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