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空隙 【灰域】“杨小雪!”

    等待这个营救薛仁的机会, 整整十四年。

    杨育细细拆解过每个步骤,确保万无一失。

    真到了要做实验的这一天,心情平静。前面该安排的已经准备好, 脑袋无所事事地空下来。像即将进入一场手术,麻醉生效之后, 手术刀交到别人手里,一切不再由她决定, 反而感到久违的放松。

    值得一提的是, 有一个惊喜。

    在查看零昼科技的内部实验人员的名单时, 杨育发现那个名字。

    ——“徐知珏。”

    她记得她,那个爱吃糖的特别能哭的女孩, 徐苏苏的堂妹。

    上次见面是好多年前徐苏苏的生日宴, 她们共享了丢脸的时刻,分着吃完一袋八宝糖。

    在杨育心里,她把她当作一位老友。

    实验前的会议, 透过玻璃窗, 杨育瞥见徐知珏在偷偷看着她。

    杨育超开心。看来,她也记得自己呢。

    进入造梦机前的尾声, 要跟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悄不做声地, 杨育给徐知珏塞了一颗糖果。

    是汽水味的八宝糖!

    这是杨育在跟她打招呼;是来自她意识消失前,最后的小小善意。

    徐知珏收下了糖。

    杨育躺入造梦机。

    *

    意识逐步下沉。

    沉下去的过程, 没有声音, 没有边界,宛如跌下无底深洞。记忆和个性从大脑抽出,剥离。像退潮时,水流带走大量的沙, 沙滩轮廓被刷平,清洗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梦境在搭建。

    无数场景秒速生成,她的生平、情绪、设定,被压缩进极短的加载窗口。

    意识与造梦机对接完成的那一刻,频率精准咬合。清洗完毕与梦境载入之间,那短到不可测量的交界里,“使用者杨育”的意识,与造梦机的“系统管理模块”,接触上同一条脉络。

    算无遗策的杨育,对这个时刻是毫无准备的。

    她能以清醒的自己跟薛仁说上话,可能只够一句。她该说点什么的,不说就可惜了。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念头在形成的同时,已被接收。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系统管理·snow]:“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造梦机外,梦境载入即将完成。

    徐知珏嘴里含着糖,畅快的汽水味炸开,她的腮帮子隐秘地鼓起。

    那段异常的对话被她看见,没有上报,没有迟疑,她敲下指令选择隐藏。

    指令发出,他们共处的空间挤出了一道一秒钟的空隙。

    空隙被创造出的同一时刻,世界静止,时间凝固。杨育伸出手,朝着感知到的方向一捞。

    她抓住了什么。

    对面的“薛仁”,不是人形。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雪人,由泡沫板拼出来,轮廓粗糙,笑容歪斜。

    本能地,脱口而出,她喊出他的名字。

    “杨小雪!”

    记忆轰然回流。

    雪花般,画面涌入脑海。

    她攥着小雪人,很紧很紧。全部,她都记起来了……

    八岁,躲食品仓库。高烧不退的梦里,杨育第一次看见雪。家中的院子中央立着这个雪人。他笑得好奇怪。

    在地下的零昼实验室,她照着记忆,用泡沫箱比着他梦里的样子,做出了一个缩小版的。他很珍爱她的手工。

    她离开后,那只小雪人被他挪到床头。当他消极对待实验,实验员会把它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再之后,第一次进入造梦机。

    他们成为同学。他好心肠地救助猫咪,在猫窝旁,她用废料鬼使神差地,又做出了这个小雪人。

    他把小雪人揣进兜里:“你做了雪人,我叫薛仁。所以这是我。它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第二个梦,她是富家小姐,他是不让她嫁给他弟弟的冷面长辈。为了讨好他,她用毛线编织了一个雪人形状的杯垫送给他。

    “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讨厌。”

    那个梦,结尾凄惨。

    塑料泡沫小雪人和毛绒杯垫,和婚宴的新郎与新娘一起消失在大火中……

    杨育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雪人。

    它有底座,底座是被烧糊的毛绒织物,泡沫表面残留着洗不掉的泥点。

    它是“集合之后”的版本。

    叫它杨小雪,是因为,那是她八岁时捡到的废品,杨育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如果现在的她是第一次进入造梦机,小雪人不会是这个形态。

    所以。

    所以——

    念头刹那贯通。

    这说明,她不是刚进入造梦机。

    时间的流速不是向前的,因此,这里是灰域。

    她的意识从起点出发,穿过所有人生的记忆片段,把已经发生过的重新走完一遍,然后,再次回到起点。仿佛一段自动循环播放的影像。

    她已经来过这里,也经历过这些。

    灰域的特点是,陷入这里,自我感会消失,时间和因果失效,只剩下最深的恐惧与欲望在驱动。就像那盘人生影像被粗暴打散,又被随意拼接,它会以乱序播放。

    可她脑海中的时间线,分明没有断裂,没有错位,甚至因果成立,逻辑自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薛仁。

    他和她一起进入了灰域。

    是他,维持住了这里的结构,让本该崩散的时间,保持着线性。

    他还在这里。

    居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被春芽的团队救走!

    【梦境载入完成。】

    虚无被填满。

    彩色灌进视野。

    远处的身边的雾溪村,总是不见晴日。阴雨绵绵,大雾连天,那是她的故乡。

    天外的山脊光秃秃,云层稀疏。树木无人修剪,往天空的方向疯长,无穷无尽,多么执拗。

    “砰!”

    一记重拳揍向薛仁的脸,他的眼镜飞出去。

    “臭老鼠!瞧他那破烂样!”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生围住薛仁,发出哄笑。

    “你们闻到没?他身上的穷酸味。”

    “哈哈,真臭。”

    薛仁去摸眼镜,找了一阵,发现它浸在泥坑里。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从他身后猛地踹了一脚,随即,又有几只脚跟上,顺便把眼镜踢得更远。

    “穷人就该跪在地上。”

    “爬两下给我们看看啊,哈哈。”

    薛仁一言不发,单方面地挨打。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觉得疼痛,被欺负了太多太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树上的杨育抓着杨小雪,就像,她抓着自己的这份幸运得来的清醒,不肯放手。

    她死死盯着薛仁。

    那张脸,好年轻。

    那个人,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那儿。

    他傻透了。明明说,再见面会杀了她的。

    如今被围殴,从神坛走下,跟她一样身处灰域。他对状况一无所知,成为一个被欺负的普通的高中生。

    这是哪门子的恨呢?把自己的全部,都搭进去了。

    她想喊他,想马上跑过去抱住他,她想跟他说的话有一万句,一百万句。

    心脏抽痛,她被彻骨的思念折磨,浑身发抖。

    他也不好受。

    在羞辱与拳脚下,薛仁眼中,情绪凝固。

    麻木的视线抬起,越过人群,转向天空那片繁茂的树丛。

    他与她四目相接。

    杨育决定,终止他的苦痛。把握着雪人的那只手收进口袋,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

    “停手吧!”

    孤身,她站到那群人渣的面前。

    高个子男生踹了踹泥地里的薛仁:“是你的救兵吗?”

    “是。”

    抢在他开口前,她先说。

    “我是来救他的。”

    带头大哥上下打量她的小身板,嗤笑:“就凭你?”

    “就凭我。”

    她的话掷地有声。

    身后,双翼展开。无人能看见,她冷亮的羽翼,如霜雪凝结的刀刃,纯净而锋利,威风凛凛。

    那群男生随即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

    一群人不要脸地围了上来。

    没必要再多说,直接动手。

    起跳,她的翅膀在背后一个收放,从他们的包围圈里跃了出去。落地时,反手一拳砸向领头的男学生,他被她打得踉跄后退。其他同伙从侧面扑过来,杨育一让,翅膀带起的气流把人群掀偏。他们人多,却抓不住她。

    她的移动敏捷,起落之间,让自己每次出手落在最有效的位置。

    逐个击破,她找准时机,借力打力,他们一不小心就被她带得摔进泥地里。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

    “操!这什么怪物!”

    “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人接连吃瘪,身上挂了彩。本来的阵型开始松散,气势塌下去。

    “下次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老大骂了一句,拉着同伴稀稀拉拉地撤退。

    “走!”

    很快,人散了。

    杨育没有追。

    小树林重新变得安静。

    杨育低头,拍去校服沾到的灰,一手揣进口袋,一手朝地上的薛仁伸去。

    刚才,他一直看着,为她悬着心。

    她以一敌多,打那些人绰绰有余,动作帅气,他看得移不开眼。

    薛仁看向她伸向自己的,白白净净的手。他慌忙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几下,才小心地握上去。

    她把他拉起来。

    “谢谢你。”他拘谨地道谢,眼睛偷偷瞟她。

    “不用谢,”她收回手,说话和打架一样,酷酷的,“你叫薛仁对吧。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你……”他犹豫了一下,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是为什么,你要帮我?”

    “你在高一(6)班,对吧,我们是同班同学,前后桌。”

    她神色淡淡,说得自然,“放学路上看到他们欺负你,我就跟过来了。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们并肩往外,走出那片阴沉的小树林。

    “谢谢。”薛仁低下头,默默又道了声谢。

    走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耷拉着,声音更沉。

    “班里没人喜欢我,他们管我叫臭老鼠。”

    “那我们很有缘,”她乐呵呵地跟他开玩笑,“我也被叫老鼠来着,我是灰老鼠。我觉得这外号听着就很猛。”

    “叫外号不好。你的名字是什么?”

    “杨育。”

    “杨育,杨育。”他自个儿念了两遍。

    她听着,微微晃神。

    心里,也喊了他两声:薛仁,薛仁。

    放学回家的路,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

    是她悄悄把脚步离他近了些。

    酝酿好勇气,薛仁抬眸望向她,突兀又急切地对她说。

    “既然我们同班,杨育,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

    “真的吗?”他瞪大眼睛,眸中发亮。

    她点头:“真的。”

    “你不会后悔吧?”

    “不后悔。”

    回去的路真短,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分叉路口。

    杨育知道,他该往原住民居住区那边拐,他家住那儿。

    他们不同路了。

    “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在树上?”

    现在的薛仁,不了解杨育,看不见她的翅膀。可他舍不得刚交的新朋友,还想找话题跟她多聊一会儿。

    她坦荡道:“因为,我是个鸟人。”

    “鸟人,什么意思?”他没懂。

    “坏人的意思。”

    他不信:“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人很好。”

    “那个故事很长,要讲很久。”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小雪人,扬起笑脸,“今天时间不早了。”

    “那明天再跟我说这个故事吧。”

    “好啊,明天说。”

    “明天学校见。”

    薛仁跟她挥手告别,她也那么做。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杨育凝望他的背影,良久。

    手指触到一片湿意,她看向校服口袋渗出的灰色印子。

    小雪人在渐渐融化。

    时间不多了,她的记忆在流走。

    沉沦,或清醒,是一念之间的选择,也是他们的终局。

    杨育怯懦过,她曾选择金钱、前途、选择自我蒙蔽,以此对抗痛苦,以此逃避她能预判的失败。

    那条路是错的,她验证了。

    一路走到这里,杨育从来不是为了再次被困住的。

    她追求的便是清醒,她要能够看见、能够判断,能够承担后果。她要保留住的这份自由。

    哪怕代价指向她的报应。

    她都认下了。

    薛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杨育收回视线。

    转身。

    去往她的最后一站。

    造梦机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