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混入敌城

    城上出现了条如鬼魅般的人影,贾如真面容如常登城。

    如果有谁出现在贾如真身侧,甚至要以为他的气色,还比原来更好了许多。

    望楼上,谢萌顿时愕然:难不成这小子没有受伤?

    谢萌表情显示出几分僵硬——这简直不可能!!!

    然而情况确实如此。

    贾如真站在城头勾了勾手,顿时由城下窜到城墙上百军士。每名叛军一手提着被油浸泡过的被子,另一只手举起火把。

    火把点燃棉被。

    麻油助催火势!

    刹那间,广陵城头同时多出上百个大火球。

    那光照映亮天幕,仿佛提前迎来了破晓。

    火油被子落下来了!

    犹如从天而降一场稠密的火雨。

    此物沾上身体,到处遇火就燃,火里有油不易熄灭。

    刚才还在云梯不停登城的将士们,成为橙红色的火人!

    云梯顶端的士兵,痛得欲往下跳。下面是其他兵士,人往人身上燃火。人在挣扎时云梯必然不稳。

    所以叛军三五人成组,猛推云梯顶端。道道云梯被推翻了。

    翻倒时,城上画出橙红色的光弧。

    落在地上就是一个个攒动的火球,直到人烧成具炭黑色的焦骨。

    城下荆州军到处惨叫!

    如果城高池深,城中百姓尚有物资,强攻城池具有先天的弱势,故而兵家有云攻城为下。

    然而朝廷想迅速平叛,广陵乃扬州西边的门户。广陵打开,叛军才会两面都受到威胁,否则只有东线不断深入,极有可能被反扑剿灭。

    谢萌只觉心头大火熊熊燃烧,半分不比眼前的火小。

    可望楼下已是一片火海……

    副将登上望楼喊道:“将军,收兵吧!”

    眼看胜利在望,战局陡然扭转,谁又能够接受?

    故而谢萌拔刀欲下望楼亲自夺城,几乎目眦欲裂:“跟老子杀,跟随老子杀进广陵!”

    那副将用上全身力气拦住谢萌的腰,大声劝道:“将军,叛军势大,将军担任西线统帅一职。万望保重自己。我军还有陛下在军中督战,请将军务必力求稳妥……”

    谢萌在这时想起了皇帝。

    谢萌大喊:“陛下于我谢家有深恩。知遇之恩,老子万死也要报!”

    副将只能也喊道:“西线战事还长!将军带着兄弟们全都死在城下,岂不更加耽误陛下收复失地的大事!?”

    望楼上,谢萌庞大的身躯宛如定格,他怔然片刻。

    理智逐渐回笼,谢萌收起一腔血勇,不得不承认,强攻广陵郡再次无望。

    谢萌沉声:“收兵。”

    霎时战场响起急促的鸣锣声。

    攻城军后队变前队,兵士们推走攻城器具,不时间含恨回望城头。

    许多方才在营垒里,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兄弟,而今变成具具焦臭的尸体,遗留在城墙下。

    战场从来人命如草芥。

    南征军士匆忙撤退时,城头贾如真一抬手:“放箭。”

    广陵城万箭齐发,城下飞箭如雨。

    被射中的军士远远近近倒在城外,在与营寨目之可见的距离,视线逐渐模糊,继而双眸合住,陷入永远的长眠。

    城外逐渐破晓。

    ……

    晌午时分,城楼被阳光笼罩。

    南征军暂时不会发起袭击。

    广陵城残破的主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隙,城中列队窜出支人手。

    收殓部队必须抢在下一轮进攻发起之前,清理城外的尸体。

    否则以现在的温度,尸体不多时就会腐烂。

    腐尸一旦引发瘟疫,封闭的城池将迎来灭顶之灾,而后不攻自破。

    贾如真江湖经验老道,深谙此道理,故而对军士下死命令。

    “快搬!”

    “郡守命令我等半个时辰内,必须打扫干净战场!”

    “尸体不得扔进河水,不得填埋,不留活口,统一焚化,远远堆起来烧!”

    于是兵士尸身逐渐筑成规模,小山似的。

    许多士兵已经烧成了炭黑,还要再被丢弃进尸山化为灰烬。

    更有军士经过一夜半天的挣扎,肢体尚且还能动,却也要被当成尸骸活活烧死,脸孔布满脏污,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眼下嬴曦恰与这样的一双眼睛相对。

    他是年轻的、想活的……

    他因圣旨远离家乡来到此地,即将死在此地。

    他是朕的士兵……

    嬴曦奋力活动自己的身体!

    然而无能为力,嬴曦同样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被扔上尸堆待焚。

    叛军将火把朝着尸堆顶部一扔。

    尸堆烧起来了!

    燃烧的尸堆里竟还能听见惨烈的尖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

    “爹,娘,儿子来世再给您尽孝了!”

    “贾如真,你这个王八蛋!”

    “姓贾的,老子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疼死我了,烫啊,啊——”

    大火像是同样烧灼着嬴曦,愤怒占据了年轻的皇帝。

    出访江南督战,让他看到世上最残酷的一面,战争比匪患可怕,敌人对待战俘,比匪徒更加残忍。

    如果还能动,如果能为此战做出任何贡献,他要宰了贾如真!

    可嬴曦这般想着,背□□道又被永王点中,身体僵硬更甚从前。

    只要体现出一点儿挣扎的心思,哪怕是不是想逃跑,都会让永王如临大敌。

    嬴荡闷哼了声。

    火堆边一名叛军士兵动容道:“为何不俘虏还能动的人?为何全杀了?”

    伍长回答:“郡守不准。”

    那士兵张了张口,眉心皱成个疙瘩,到底没敢问为何不准。

    尸堆里惨叫声逐渐平复。全死了。

    伍长突然朝嬴荡喊道:“哎,都学学那个小子,带回去咱们的伤员,你们几个再找找,能动的都带回去!”

    伍长朝殓尸队伍其他人指了指永王。

    刚才,永王杀了两个叛军,给自己与皇帝换了衣服混进小队,让浑身无法动弹的嬴曦,扮演了叛军伤兵的角色。

    众叛军士兵在城下搜索,又找到两三名伤员,向伍长复命。

    伍长令道:“回城!”

    队伍动了。

    人手架着伤兵,列队返回广陵郡,沿途踩着泥和血。

    嬴曦的一只胳膊搭在永王的肩膀,被永王架着走,逐渐远离了散发着焦臭的尸堆。

    此刻嬴曦全凭心气强撑着,眼睛早已经睁不开。

    近了,近了……

    广陵郡就在前面。

    十年前,他与弟弟从这道正门,乘车离开故里。

    十年后,他虽已登顶人极,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再度回到此地。孤身投入贼窝,来到敌军的腹心。

    嬴曦缓慢呼出一口污浊的长气。

    队伍穿过城门开启的那条缝隙。

    拱形的城门底部,就连砖缝都松动了,工匠正提着桶往墙缝里灌浆。

    匠人们活计做得细致。

    嬴曦木着眼睛辨认,他记性好,竟觉得这些匠人都有几分面熟:

    “谢萌攻打下豫章郡,只撤换当地官员,调走原来的军士,没动任何百姓。”

    “贾郡守杀死谢萌无数部将,倘若攻下广陵,朝廷军会不会屠城啊……”

    “广陵可是龙兴之地,要是还归朝廷,君王会不会顾念同乡情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两个工匠声音极低,话音浅浅传进嬴曦的耳朵。

    广陵如今归李义隆统治,所以方才那席话,罪同谋反。

    底下清扫战场的部队缓缓走过。

    两名工匠趴在砖墙,假装无事。

    幸好伍长在后头没听见。

    可是伍长见嬴曦连脚都不动,以为废了,远远喝道:“小子,老子看你背着那个伤得太重,索性给他个痛快!别带进城里浪费粮食!”

    嬴曦心头一紧。

    永王盖着叛军头盔,帽檐遮住他上挑的凤眼,永王阴恻恻道:“我自会让他日夜痛快,用不着你操心。”

    “你——”那伍长只觉威严扫地,眉毛顿时倒竖。

    这个士兵口吻透着一股子邪性!

    伍长喝道:“站住!老子觉得你有问题!”

    那伍长阔步向前,伸出大手抓嬴曦的肩膀。

    谁知不巧上来就触碰了永王的逆鳞。

    嬴荡凤眼里酝酿出强烈的杀意!

    他已经混进城,哪里还看得上这些个杂兵?

    故而伍长迎上来之际,永王短刀出鞘,刀身那颗鸽子血眩人眼目。刀势极快,残影闪过,伍长的两个指头瞬间落地。掉下来的指节犹在收缩。

    伍长骂道:“是细作!把他抓起来!”

    众叛军顿时将矛头对准两人。

    但此刻并非大军压境,军士们分批修整,故而城门之下,只有这几十杂兵。

    永王轻蔑地用刀刃划伤了六七个,给包围破开了一道缺口,他提起嬴曦肋下,踩着城中百姓的肩膀上房。

    嬴荡在广陵城高高低低的房顶纵跃,不多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城中百姓近来饱受战事折磨,见到这场面,麻木地抬头一看,然后再麻木地低垂着眉眼。

    伍长捂着断指的手掌,暴喝道:“城中混进了细作,速速禀报郡守,快去,你快去……”

    ***

    ——“报!”

    城门报讯的士兵来到郡守府外。

    郡守府门紧闭,门口守着贾如真信得过的两名徒弟。

    兵士说有要事,两个徒弟不能擅专,又知道师父现在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两个徒弟将报信的放进郡守府。

    那郡守府深处一股药味,府邸陈设豪奢,伺候的皆是妙龄少女。

    报讯的继续往里面走,越走越苦得鼻子发麻。

    他捏着鼻子来到了后堂,站在后堂门外,躬身等待召见。

    却不曾等来郡守召见。

    先听见郡守剧烈的咳嗽声,简直能把五脏六腑化成碎肉咳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喝水!”

    “药——给我开药——”

    “治不好老子,老子让你全家跟着陪葬!!!”

    茶杯被摔得粉碎。

    报讯的在门外吓成只鹌鹑。

    门里贾郡守嗓音凄厉,说出的话却禁不住人细想,郡守几日未曾登城督战,今早才现身,郡守身体有恙?

    报讯的屏气敛息。

    室内郎中惨声道:“大人遭到钝器重击,深入经络,直击脏腑,少说也得用名贵药材,好生将养十几年……”

    “十几年!?”

    人生能有多少十几年。

    贾如真嗓音高到极致,又砸碎了个茶盏:“连个内伤都看不好,老子留你何用!蠢材!蠢材!去死,咳,咳咳。”

    贾如真手起剑落,杀死个郎中,屋里剩下所有大夫连忙叩头:“郡守饶命,郡守饶命!”

    报讯的士兵后背渗出层冷汗。

    可是跟人动手,加剧了贾如真内伤发作,他似乎哇啦吐出口血。

    屋里顿时慌成一片:“师父!”“郡守!”“赶快送参片,快给大人舌底压下枚参片。”

    混乱持续有半盏茶工夫,屋内这才稍有平静。

    原来督战时镇定自若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报讯士兵霎时胆寒,以为自己不慎知道了军事绝密,绝对无法外传。

    回想起方才无辜郎中之死,军士觉得通禀情况,远远没有自家性命重要。

    报讯的安慰自己:混进来一个细作能有何妨?

    报讯的连忙起身。

    却因为吓得脚都软了,不慎在后堂台阶跌跤,动静引起屋里人注意。

    贾如真厉声问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