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逃 她也和别人

    贺晚恬跟着贺律走回包厢。

    贺律走在她前面半步。

    她曾经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现在, 心已经千疮百孔,脸上还能挂着得体的笑。

    “回来啦!”有人招呼,“还以为你们去干嘛了呢!”

    “就是, 再不来我们可要把菜都吃光了!”

    贺晚恬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顺口接了两句玩笑。

    声音是稳的, 语气是活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恨不得现场变成一条毒蛇, 扑上去咬死身边的人。

    她不能。起码现在不能。

    贺律在她旁边落座, 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甚至还给她的碗里添了一片刚涮好的肉,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情侣。

    有人终于憋不住了, 凑过来问:“哎,晚恬,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瞒得够紧的!”

    “就是就是, 去年六月我好像还听你说单身呢?”

    贺晚恬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贺律已经接过了话头,嗓音不疾不徐:“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却偏偏让人听出几分不简单的意味。

    桌上有人“哇哦”起来,有人开始起哄让他们讲讲恋爱故事。

    贺晚恬低着头,盯着碗里的菜, 一言不发。

    耳朵里嗡嗡的, 什么都听不清,又好像什么都听得太清。

    那些笑声, 那些八卦,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察觉。

    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察觉。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上酒了。

    原本大家点的是普通啤酒,说是学生党消费不起太贵的。但贺律来了之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服务生说了什么,再端上来的就换成了几瓶看着就不便宜的东西。

    “这太破费了!”有人客气。

    “应该的。”贺律说,“晚恬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贺晚恬听了想笑。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本来不打算喝酒的。

    晚上要去接林彦南,十一点的航班。

    但她迷迷糊糊,什么都忘了,连自己算什么都快搞不清。

    酒精滑过喉咙的时候很辣。

    贺律按住她的酒杯:“少喝点。”

    贺晚恬当作没听见。

    喝到最后,声音变远,人影变晃,贺晚恬觉得自己像漂在海面上,一浪一浪地往下沉。

    散伙的时候,同学们恋恋不舍。

    “晚恬,去了法国要记得我们啊!”

    “到时候代购别忘了!”

    贺晚恬想说话,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只感觉有人揽着她的肩,站在夜风里,嗓音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温润:“还不一定去国外。”

    “啊?”周小乙愣了一下,“不是说机票都买好了吗?”

    贺律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半醉的贺晚恬,说:“她喝多了,我先带她回去。”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今晚他们之间,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但谁也没好意思多问。

    “那行,晚恬你好好休息!”

    “到了报平安!”

    贺晚恬被半搂半抱地塞进了车副驾。

    车门关上,世界安静了一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觉得整个人都在飘。

    手机响了。

    她没动。

    贺律从她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晚恬!”林彦南的声音传出来,半是兴奋半是开心,“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爸救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他这次死定了哈哈,一时半会儿没事了。而且我的航班也提前了!我现在已经落地燕京了,不用你来接,直接夜宵摊子上见吧!你定地方还是我定?”

    他声音里带着笑,卸下重担后,隔着手机,都能听出他的轻松愉悦。

    贺律安静地听完,然后笑着开口。

    “恭喜。”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林彦南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贺律。”他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晚恬呢?”

    “我身边。”

    “让她接电话。”

    “你算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贺律。”林彦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狠劲,“你想对她做什么?”

    贺律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既淡又不屑。

    “你在日本的那些麻烦,还没处理干净吧?你父亲的事,你那些叔叔们的事,还有那些合作。”他顿了顿,“有时间插足别人,不如先把自己的后院收拾好。”

    “你他妈——”

    电话被挂断了。

    贺律把手机放回贺晚恬口袋里,动作很轻。

    最开始他介绍林彦南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可以拿捏的、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

    也没料想过这小子是个麻烦,倒不是手段多高明,而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劲儿,像牛皮糖,沾上了甩不掉。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从未真正把这人放在眼里。只是此刻,看着身边烂醉如泥的贺晚恬,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和通话中的内容,胸口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微厌恶。

    贺晚恬靠在座椅上,她像被溺在水里的人,什么都能听见。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难受。

    回到壹号院,贺晚恬依旧恍惚。

    门开的瞬间,屋里熟悉的陈设撞进眼里。

    那盏落地灯,那张沙发,那面挂过她画作的墙。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她看着,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想到自己马上要走了,要离开燕京,从此在巴黎重新开始,心里也突然空缺了一块。

    可脑子里有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告诉她:你走不了。

    他不会放你走的。

    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

    灯亮了。

    眼前模糊的人影一点点清晰。

    那张脸,那些轮廓,慢慢对上记忆里的样子。

    啊,是小叔啊。

    她从小就知道,小叔是个不好惹的人。

    所有人都怕他。她以前不懂为什么,毕竟小叔对她一直很好,很温柔。

    可现在她懂了。

    她也和别人一样,害怕他了。

    她要逃走。

    只能逃走。

    她怕再不走,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贺律刚把她放到沙发上,转身要去拿水杯和热毛巾。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回头,看见刚才还晕沉沉的人突然挣扎着翻下沙发,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跑。

    他两步就追上了。

    手臂环住贺晚恬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人圈住。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醉成这样,要去哪儿?好好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怀里的人拼命摇头,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带着酒气和潮湿。

    “救……”她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舌头像打了结,“救救我……放我走……求求你……”

    贺律说:“好,但是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好不好?我陪你一起。”

    她还在摇头:“……我要走……我还要去接林彦南……”

    贺律的手指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她挣开他,跌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发出闷响,她顾不上疼,扶着旁边的柜子,踉跄着站起来。

    “我要走……”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眼神涣散,却执拗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我要离开……让我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一步不停地往前挪。

    贺律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走过去,没再拦,只是蹲下来,俯视着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

    “你想走?”他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声音轻得像在哄,“那我帮你好不好。”

    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就腾空了。

    他把她拦腰抱起,不是刚才那种阻拦式的圈住,而是真正的公主抱。

    他抱着她走向门口,推开门。

    屋外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但只是片刻,雨势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身上,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就那样在雨里抱着她。

    雨很快淋湿了两个人。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的衬衫也贴在身上,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温柔:“你不是想离开吗?”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夜色,提高了声音:

    “救命——”

    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荒诞。

    “她要离开。”他喊,“有没有人能帮帮她?救命啊——”

    贺晚恬被雨水一浇,酒醒了大半。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想从他怀里挣脱。

    “放开我!”她喊,声音沙哑,“你放开我!”

    他不放。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笑,然后继续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喊:

    “救命——有人要离开——有没有人来帮帮她——”

    雨声哗哗地响,吞没了大半声音。

    没有人来。

    一扇窗都没有亮。

    他喊完了,低下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流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流过那张永远温和的脸。

    “壹号院不是什么人都住得起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附近的地,我都买了。不会有人来的。”

    他顿了顿。

    “你要跑吗?”他问,“要喊人吗?我帮你喊了。”

    贺晚恬看着他,浑身发抖。

    分不清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你醉了。”

    他抱着她,往屋里走。

    “我抱你去休息,好不好?”

    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身体往下滴,在门口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门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今天写的有点力竭了……都怪我记错了今天是星期几,其实我还有5000字的榜单,但我感觉我写不完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