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来知道这群人一定接收到了错误的指令,但她连纠正他们的时间也没有了。

    耳机传来声音。

    却不是丁寻理,而是白昼。

    “快走。”

    楚来麻木地驱动双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理智告诉她,这整件事的发展太过疯狂与诡异,人决心赴死总需要一个原因,丁寻理不可能甘心就这样死在船上。

    如果他真的要让整艘船的人一起陪葬,此刻甲板上和救生艇附近的动静,他也不可能没听见。

    可她看起来已经没有选择了。

    耳机里传来通讯连接的电流声。

    楚来茫然地叫白昼的名字。

    可那一头说话的却是丁寻理。

    他发起的是一对一通话。

    “我有些好奇,你从哪里知道了这么多事情?”

    楚来已经来到甲板上了,她正在往船头走。

    天色茫茫,海风呼啸,耳机里的那个声音比刚才在光幕上听见的清晰、自然。

    楚来不想搭理这个临死前还要刺激别人的疯子,她迈开腿,朝直升机所在的地方跑。

    “你在逃跑。”丁寻理听到鞋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却笑起来,“没关系,我会在直升机降落的地方等着你。”

    楚来的脚下一个踉跄,却又立刻往前跑。

    这是丁寻理动摇人心的谎言,她不会听。

    丁寻理也听到了她加快的脚步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耳机那头传来操作机器的声音。

    随后,楚来发现自己的耳机左右声道被一分为二,传来不同的声音。

    左声道里的那个丁寻理听上去正在会议室里,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音。

    “白昼,进来。”

    关门声响,却没有脚步声——她站在远处没动。

    “请你兑现诺言。”

    丁寻理直接朝她走过去,看起来毫不设防。

    这个时候,楚来在右声道里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机械音,然后是丁寻理的指令声。

    “开始战斗。”

    左耳传来会议室内的打斗声,桌椅移动,摆件掉落在地,书柜遭到撞击。

    白昼是仿生人,丁寻理是个生理机能衰老的人类,战斗结束得很快。

    在楚来跑到直升机下,看到章兆和戴营的身影时,耳机里重新传来人声。

    开口的却是丁寻理。

    两个声道里他的声音重合,却在声线上有着细微的差别。

    “再见,我的白昼。”

    楚来愕然地睁大双眼。

    怎么会?

    螺旋桨的声音很大,掀起的风劈头盖脸扇向楚来,她狼狈地进入机舱。

    那副耳机的质量非同凡响,楚来在这个时候也能听清里面传来的动静。

    右声道响起新的指令声。

    “开始拆卸。”

    在左声道里金属相撞、零件分离的声音中,右声道响起丁寻理愉悦的声音。

    他伟大的发明需要见证者,胜利总是要在输家的沮丧里才显得更甜美。

    “我不是说了吗,你对我了解得不够充分。比如,你现在不知道我在哪。”

    能问出这个问题,他肯定不在船上。

    楚来呆坐在机舱里,感觉眼睛因为太久没有眨动而干涩,她猛地眨眼。

    刚才耳机里的两个声道已经给了她线索,她甚至回忆起第三次循环时临死前在耳机里听到的丁寻理与白昼的对话。

    白昼在看到丁寻理时说,他变老了。

    而这一次,那个出现在光幕里的丁寻理和李子,同样让人觉得诡异——脱离了那个情景,她终于有机会想清楚,是两人身上那股僵硬的非人感。

    宋凌羽的战斗力能和接受过基因改造的3001打平,甚至胜出,就算李子背叛了她,她也有实力一打二。

    可她为什么会身中四枪?

    连白昼也是有着金属身躯的仿生人。

    为什么丁寻理敢直接和她对打?

    “上船的是个假人?”

    楚来终于开口了,机舱里很吵,章兆和戴营都没听清她的话,丁寻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笑起来。

    明明是真人的笑容,却比之前那副机械躯壳堆积的笑脸更让楚来感到恶寒。

    戴营在前排的驾驶位,她侧头,目光落在远处,却没有见到新的身影。

    那两个傻子只怕还在救生舱的附近喊人下船,以小胡说话的水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信她。

    戴营关闭舱门,准备上升。

    楚来侧头,往窗外看去。

    天已经快亮了,这艘庞大的船即便抬头也望不到最顶端,楚来甚至数不出具体的楼层,看不见她们在哪个房间。

    那些以为自己和仇敌同归于尽的人,那个中了四枪、不知能否还会醒来的人,那个已经被拆卸掉的仿生人。

    她们都以为自己的死亡至少换来了丁寻理的一同毁灭。

    可丁寻理只是用了一个假人,就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聚集在了这艘船上,然后在爆炸中将一切毁灭。

    一同死在里面的还有那些一无所知沉睡着的乘客、船员,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爆炸的发生。

    楚来还记得白昼临走时的背影。

    她想用最大的努力拯救更多的人,可到最后,她谁也救不了。

    楚来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被绝望与虚无裹挟后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可即便连笑,也消解不掉她心里蓄积的沉重情绪。

    耳机里,丁寻理也能听到引擎轰鸣、螺旋桨加速的声音。

    他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左声道传来机关开启的声音。

    在楚来眼前闪过光幕,画面上出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情形。

    白昼的上身外壳已经被拆开,机械元件暴露在外面,靠近心脏的地方是一个方形的保险箱。

    丁寻理拿着一个小型的仪表盘,在上面输入指令。

    仪表盘的线另一端连接着白昼,随着指令发出,白昼的保险箱被整个弹出,滚落在地。

    丁寻理将它捡起来,翻面,露出背后的按钮。

    “引/爆/装/置在这里。”

    画面切到另一边,是那个坐在别处操控一切的丁寻理。

    他头上的仪器闪烁着信号灯,映照他脸上的微笑。

    直升机向上腾升,起飞时一瞬的摇晃让楚来眩晕,紧随其后的是胃部传来的抽搐感。

    直视他的脸,令楚来作呕。

    为了压抑那份感觉,楚来扶着座椅边缘的手猛地攥紧。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里开始弥漫血腥味,也不知嘴唇是什么时候被咬破的。

    愤怒冲上头脑,心脏一下下撞击身躯。

    不要说话,不要回应,他最想看的就是你的愤怒。

    “咚!”

    撞击声在耳机里响起,来自右声道。

    是丁寻理本人所在的地方。

    画面里,丁寻理的脸上出现片刻的愕然。

    他转身。

    随着视角转动,楚来终于看清这个房间的模样。

    这是一间办公室,整体的色调是白色,但比起研究室,更像在医院里。

    用于操作的仪器台被摆在办公桌上,但除了这台机器,周围却没有别的杂物。

    这不是一个丁寻理经常使用的场所。

    丁寻理选择这里作为执行计划的地点,是出于临时决定。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