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变热了。”闻癸低声道, 他的嗓子很哑,应该是刚才溺水时被呛着了。

    经他提醒,闻庚才发现前方建筑黑色的影子。

    外面下着雪, 院内的水却还能流动, 这水本就是人工烧热的,看来前面的楼房就是热水注入的地方。

    离得近了, 适应了黑暗的两人看见了楼房的全影。

    它跨渠而建,起码有三层, 外有凭栏, 应是水靖园中赏景的水榭。

    难怪这里的水这样温暖,怕是为了给主人供暖使用。

    那里会有烧水的仆人吗?或是城主?

    谨慎考虑, 闻庚并不准备进去,毕竟现在这个情形碰到任何人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但那水榭却提供了他们可以攀爬上岸的柱子。

    他们准备顺着水流游向水榭下方,就在此时,水榭里的灯却突然点亮了。

    闻庚猛地扎进水里,好在闻癸机灵,及时屏住呼吸,才没有在水中挣扎起来引起水榭上的人的注意。

    得游到水榭下面的阴影中才行!

    但他们离水榭还有一段距离,闻庚水性不错,但是闻癸却显然不行了。

    闻庚感觉到少年挣扎的时候,不假思索地擒住了他的脖颈。

    有透明的水泡自两人双唇交接处冒出。

    水波晃荡,水榭灯火映照之下,闻庚匆匆一瞥。

    少年的眉目说不清的昳丽,发丝散乱之间,竟不似真人。

    不过此刻他都无暇顾及,更别说从少年晃荡的眼波中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两人有惊无险地到了水榭之下。

    水榭离水面不足一米,两边的河岸修的也低,差不多与水榭平齐。

    “差不多了吗?”一道低沉的男音问道。

    “是,城主。”

    “今日倒是比寻常晚些。”

    然后就是仆人告罪的声音。

    竟然是城主!

    闻庚竖着耳朵,上面却再也没有传来对话声。

    什么差不多了?

    水里的两人对视一眼,难道是皮影?佳品?

    闻庚心下一沉。

    若是灯笼只能是人血染的,那佳品怎么也得少两幅。

    水靖园虽然不小,但他们二人却如同是瓮中之鳖。

    他们还能逃去哪里?!

    “呵,这不来了。”低沉的男声轻笑一声,吩咐道,“尚伦,开始吧。”

    “城主,还未来齐。”

    “哦?”城主音调提高,木质的地板上传来踱步的声音,“一、二、三……”

    闻庚的手指不禁收紧,每一声都是一条人命。

    而他们也有可能被计入其中。

    “七。”

    “八。”

    “哦?怎的才八盏?”城主问道。

    名叫尚伦的仆从回答:“放了十人进园,不若派他们找找?”

    城主沉吟片刻,轻拍两下手掌:“子时之前,莫耽误好戏。”

    “听到城主说的话了吗?还不去找?!”尚伦呵斥道。

    “是!”岸上传来众人的附和声。

    有人声音娇柔,有人声音粗犷,零零总总,竟好似有几十号人。

    闻庚手勾住柱子横梁,将身体撑起,从木台之下看去,能看到许多双脚。

    水榭的灯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双脚尖尖细细,薄得像一片纸。

    都是皮影。

    他们匆忙四散而去。

    这些没有获得红灯笼的皮影,聚集在此,都只有一个目标——

    杀了他们二人。

    就算他们撑到了子时,那又能怎么样呢?

    踩在水榭上的城主,能将皮影从死物变成活物,那杀两个人对他而言会很难吗?他是人还是鬼?有什么神通手段?

    这些通通都是未知数。

    闻庚第一次感受到了【等死】的滋味。

    人可以杀了鬼吗?

    “跳支舞。”城主显然不会白白浪费自己的时机,对着停留在原地的【佳品】说道。

    闻庚看到被点名的女子轻轻放下自己的红灯笼,灯笼落在地上,周围马上氤氲出一摊暗色。

    血还没干。

    奏乐声起,她开始舞蹈。

    有木板遮挡,闻庚看不见她的上半身,但是那双腿却次次精准地踩在鼓点上。

    她开始旋转。

    于是闻庚看着那双腿从一双腿变成一条缝,再变成一双腿。

    鼓点声越来越快,那双腿也跳得也越来越快。

    转得快了,人眼跟不上画面变化的节奏,她那双腿就好似变成立体的了。

    哒、哒、哒!

    突然变得强烈的鼓点让闻庚悚然,他猛地一沉,进入水中。

    就在他放手的一剎那,那皮影向后弯折,完成了最后一个舞蹈的动作。

    下腰。

    她的头几乎抵在地面。

    平面的脑袋让她的视野格外开阔。

    直到上面响起掌声,闻庚的心跳才逐渐平复。

    应该是没看到。

    但这也让他意识到,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

    夜还很长,水靖园虽然大,但他们早晚能找到水榭之下。

    而且这离皮影太近,白日里他们只要弯下腰就能看见。

    闻庚拉起闻癸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字。

    两人在水里泡的时间过长,手上的皮肤都有起皱,但是闻癸还是懂得了闻庚的意思。

    闻癸反手抓住了闻庚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