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修士很危险》 第一章 怒了 “听说你最近弃文从武,开始比划起拳脚了,怎么?也幻想着有朝一日,武道大成,得证长生?” 周公子盯着一个破落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含笑说道。 面目英俊的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被远方拂来的山风托举得衣袂飘飘,宛若临凡仙人。 他背后立着两个大汉,皆是身量长大的熊虎之士,尤其那个满面络腮胡的家伙,骨肉粗壮,气血旺盛,一看便是强者。 “某虽贫,志却坚,弃文从武,自是不甘,怎么,你怕了?” 许易冷冷盯着周公子道,一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模样。 他说得慷慨,心中实在不住打鼓,生怕姓周的不安套路出牌,弄不好自己好容易托生过来,便要再死上一次。 周公子陡然愣住了,忽的,大笑起来,越笑越觉可笑,笑得直不起腰来,他身后的两名大汉亦大笑出声。 终于,周公子收敛了笑容,伸手轻轻拍在许易脸上,“当年,你祖父给我父亲机会,我也不能不给你机会,好好练,别让我失望。对了,明德公的忌日快到了,到时记得代我父亲也给明德公也燃一株香。” 许易冷哼一声,不再搭话,心中郁闷得不行。 此番,他和这该死的周公子打交道,实在艰难,既要学这身体的原主人的平素性情,又要努力避免真的刺激到姓周的,毕竟这混账若是作起来,吃苦遭罪的却是自己。 许易正倍觉挠头之际,远方的山林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声,周公子眉头一跳,喜道,“啊哈,看来有大家伙。许易,算你运气,记得好生练习,要是下次再见,你还这副死样子,让我觉得不好玩了,那你就去地下陪明德公吧,哈哈……” 说罢身形一展,直朝停在十丈开外的枣红色骏马奔去,马背上的褡裢中左刀右弓,后面的几匹马上,还托了捕网,正是打猎的装备。 “公子离去,你这下贱胚子,还敢不跪送!”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一掌朝许易肩头拍来,掌力才吐出,他已翻身上马,远远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的许易,畅快一笑,扬长而去。 许易死死伏在地上,感应着马蹄践踏着大地的震动渐渐消失,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向马队消失的方向,眼中迸出滔天怒火,“狗娘养的,你惹怒老子了。” 愤怒情绪一发,忽的他脑袋一阵剧痛,痛得他瘫倒在地,只觉脑子被搅成了一锅粥,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挣着站起身来,他躺过的地方,宛若被水泼过一般。 许易挣着行到木屋边的椅子上坐了,灌了两大碗水,仰天叹道,“我还真是苦大仇深啊。”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了,继承这具身体的倒霉鬼也叫许易,许易初至时,也继承了此君的一部分记忆,所以才会那般应对周公子。 直到此刻,所有的记忆都灌入体来,他才知道,周公子和许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直好一出狗血大剧! 原来,从许易高祖父那辈,许家出了个了不得的武道天才明德公,许家因此振兴。 也是从那时起,逃荒至广安的周公子高祖,成了许家的家奴。 父传子,子传孙,岁月更替,转眼,周家已三代为许家家奴。 而到了许易祖父那辈,周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儿子,也就是这位周公子的二叔周道乾,堪为武道奇才,三十岁武道大成,继而拜入广安府三大正门之一的凌霄阁,引领周家脱离奴籍,一手创立如今显赫的周家。 要说许家对周家不薄! 周道乾显露武道天分之际,明德公已亡,许家无有传人,许易祖父便择取明德公遗留下的武道典籍,赠与周道乾,更在财力上,竭力支援,这才有了周道虔成就绝世强者的机缘。 毕竟,人力有时穷。有道是穷文富武,凡人再是有天赋,若无财力供应珍贵药材、武修典籍,天才也变庸才。 当然,许易祖父的帮助,也非是无私的,无非是想着周道虔能在武道上走得长远,许家得到的支撑也必然最大。 双方互利互惠,此乃人之常情。 偏偏周道乾一朝成为贵人,昔日的家奴身份,成了同门师兄弟的笑柄,初始,他还能忍耐,时日一久,便渐扭曲,不恨祖上无德,反倒怨恨起了收起祖为奴的许家。 一方是拜入凌霄阁的高门弟子,身份尊贵,另一方不过是乡间富绅。 周道乾惦记上了许家,许家的命运便注定了。 然而,许家到底曾是周家的主家,周道乾便是心生杀机,也顾忌名声,便使了个钝刀子割肉的手段。 通过一桩冤案,气死了许家太爷,使得许家彻底败落。 其后二十年间,在周家的打压下,许家江河日下,渐渐不能支撑。 到得后来,许家家财散尽,许易双亲又被周家使用伎俩,应官家苦役,而生生累死。 许家家道中落,许易自然无力修习武道,只好读些诗书,十六岁那年在许家村村塾谋了个开蒙先生的营生,勉强度日。 便是这样,周家收到消息后,施展手段许易这唯一的营生也便丢了。 周家赶尽杀绝! 愤惧交加,许易竟然一命呜呼,尸身未冷,恰逢另一个灵魂跨越时空而来,成就了今天的许易。 记忆融合,许易渐觉情绪也在融合,他竟从骨子里对周公子和他背后的周道乾生出刻苦铭心的仇恨来。 “也罢,借了你的身体,便助你了了这段因果,你安息吧。” 许易仰头望天,默默祝祷一句。 歇息片刻,许易起身进来破旧的木屋,草草整顿了晚餐,大口吞时了,便跨出门去。 夜色已深,青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斜月,皎皎明明,洒落清辉,映照得远方的山林,宛若静伏的洪荒怪兽。 方踏入山林,许易的身形,陡然加快,一步踏出,已在丈远开外,几个晃动,人已经进了密林深处。 他寻了处空地,拉开了架势。 呼! 哈! 呼! 哈! 第二章 怒撞天门 许易身形极慢,一招一式,皆沉重至极,身如犍牛,时而冲顶,时而扬蹄,时而撞树! 反反复复,不过三式! 一练便是两个时辰,除了间或往口中塞了几根寸许长的乌黑药草,无一刻停顿。 许易越打越慢,像是背负千斤而行。 浑身的气血,在血管中越奔越快,越燃越旺。 忽的,许易整个人到达了一种玄妙的境界,没有痛苦,没有疲累,所有的精气神都锁定在这浑身奔驰的气血上。 呼!哈! 许易调动全身最后的气力,又使出一式“怒撞天门”,背脊猛地抵在一棵海碗粗细的松树上,咔嚓一声,巨松应声而折! 噗通一下,许易趴在了地上,软软地像是抽掉了筋的大虾,浑身再无一丝气力,无穷无尽的欢喜,却似长河汇海,滔滔而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方才的最后一靠,至少有一牛之力。 而一牛之力,正是锻体巅峰的标志之一。 喘息片刻,许易坐了起来,伸手横劈,一根硬木应声而折,持了尖锐一端,狠狠在手臂上一划,皮肤上现出一道长而深的白印,却不见丝毫血迹 挥动拳头,狠狠砸在一块石磙大小的山石上,山石轰然崩碎! “皮如牛毡!骨似硬铁!锻体巅峰,名不虚传!” 许易看着自己的一双肉掌,喃喃出声。 锻体阶段,壮气血,锻骨皮,凡练到皮如老牛,骨如硬铁,力超一牛,便算大成,入了巅峰之境。 却说许易成就锻体巅峰,并不敢在林中久待。 他巅峰初成,当务之急却是稳定境界。 飞一般赶回茅屋,取出两年来积攒的珍贵药材,也不过十几根下品乌龙草,擒在双掌之间,盘膝坐进浇了沸水浴桶中,沉心凝神,静静地感悟着双掌的热力朝周身涌动。 先前因为境界初成,四散沸腾的气血,在这丝丝热力的牵引之下,渐渐收拢,一丝一毫地浸入血脉、筋络。 待起身时,浴桶中的清水已浑浊不堪,仔细打量身体,原本略显坚硬的线条又恢复了修炼前的柔和。 但这柔和之中蕴含着惊人的能量! 换上粗布制成的衣衫,许易取了根木簪,将发髻定住,低头看着水盆中的倒影,面目瘦硬,五官分明,这副卖相,他十分满意。 忽的,他的视线,在破木桌上的两块生姜上定住,思绪不禁随风飞扬。 闯入这世界的六个月的极致辛苦,非人的自我折磨,一幕幕,竟如胶片一般一帧帧地从他眼前飘过。 这六个月来,他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因为怕死,因为怕无声无息的死去,自己这好逸恶劳的灵魂,竟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狠劲儿。 他手中的两片生姜,便是他用来染黄肤色所用。 他可以练武,但绝不敢显露成就。 周家乐得看一头蠢驴花拳绣腿地出丑,却绝不会放任一个武道天才的成长! 六个月谨小慎微,嘿嘿,到此为止! 抬手一扬,两块生姜,被许易抛了出去,半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竟飞出了视线之外。 梆梆!梆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两更天了。 伫立窗前许久的许易,动了。 他轻轻摸了摸床边熟睡的老黄狗,伸手在矮床下一掏,扯出两只雄鸡来,随即出门,飞速向南闯进山林。 会阴山是广安府内唯一一座大山,其山之大,东西绵延上万里,南北覆压五千里,横跨三府,在大越王朝堪比瀚海的广袤疆域内,也算小有名气。 深夜的会阴山是可怖的,枭啼鬼哭,伸手难辨五指,别说穿行林间,便是在这林中站上片刻,也会遍体生寒,周身不适。 许易却无视了漆黑和阴冷,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棵大树的阻拦,快速奔驰着,途中甚至遭遇了水桶粗细的巨蟒,从参天大树上飞扑而下的偷袭。 却被早有防备的许易一拳轰在蟒头上,击得上千斤重的巨蟒,倒飞了出去,砸在树上,晕头转向,再不敢追来。 强大的力量带给许易无与伦比的畅快感,林风猎猎,拉得他宽大的衣衫如旗飞舞。 奔行近一炷香的功夫,已入林三十余里,来到一片阴槐林边定住脚。 默默估着时间,已近三更,许易从怀里掏出三根黑色线香点燃,在林边呈“品”字插在软土中。 很快,一团浓郁的黑雾从最大的一棵阴槐木中飘出,在三支线香的上空幻化成人形。 高鼻深目,身形魁梧,硕大的头颅,顶上无发,脖颈间围着一圈粗犷的念珠,每颗念珠皆有鸡子大小,竟是个形容狰狞的异域和尚。 骤见此骇人异变,许易不惊反喜,正要开口喊出,那浓雾幻化出的人形,竟有了溃散的征兆。 许易大惊,立时扯断两只雄鸡的脖子,大篷的鸡血朝即将溃散的人形喷去,溃散的人形终于止住。 许易这才发现狰狞的和尚,小腹中间多了个碗口大小的空洞! “师父!” 许易惊呼出口。 “檀越,贫僧说过多次,贫僧已是死人,何谈师徒。你护了尘阴魂,了尘传你锻体之法,乃是檀越种善因得善果。再者,檀越六根未净,与佛无缘,入不得空门。” 了尘双手合十,传来一道神念。 许易道,“师父传我功法,解我疑难,恩同再造,师父不认我为徒,我必尊您为师!”说话之间,满脸赤诚。 说来也是天意,他和了尘结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三天傍晚发生的事。 第三章 麒麟霸力 那晚,天气阴晦,浓浓的乌云遮满了半边天,狂风呼啸,大雨将至。 许易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随着狂风乱舞的山岚,就在这时,了尘的阴魂跌跌撞撞路过许易门前。 当时,许易根本回过味儿来,张嘴就招呼了一声,“大师傅,天将暴雨,可要歇歇脚再行。” 一声喊罢,了尘顿住了身子,讶道,“天生阴眼!” 此话一出,许易打了个激灵,猛地发现,眼前的大和尚,哪里是阳世之人,身体虚化,飘荡而行。 好在许易自己也死过一次,对了尘并不恐惧,竟又再度邀请了尘前来避雨。 一场雨下完,许易对了尘有了初步的了解。 了尘自述是西域人氏,为天禅寺外门弟子,游历天下,至广安府,遭遇横祸,身死异乡,靠着秘法,才逃出阴魂,希图回归故里,交代身后之事,再赴幽冥。 奈何阴魂不得在阳世久存,行至会阴山下,了尘阴魂已弱,堪堪将散。 恰巧许易出口叫住了尘,又按照了尘的吩咐每日用雄鸡血帮助了尘稍稍恢复阴魂。 了尘无以为报,便传下一套锻体之法,才成就了今日的许易。 三月前,了尘阴魂勉强巩固,又起了动身之念,但他自知阴魂非比肉身,难得在阳世长久。 为免意外,他便和许易约了今日之期,若是他阴魂不得返回故乡,便还来此地和许易会合。 不成想今日许易如约前来,了尘阴魂已残。 不待许易动问,便听了尘道,“时也命也,贫僧归去途中,误中桃花煞,虽勉强逃脱,阴魂已残,烟消就在今日。好在上天待贫僧不薄,遇上了檀越。” “师父,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许易双目下泪。 了尘伸手想拍许易肩膀,虚化的大手从肩头洞穿而过,根本碰不着实物,叹息一声,道,“檀越无须悲伤,生死有命,贫僧是个罪人,该有此劫。时间不多了,还是让了尘见识见识檀越这数月之功吧!” 许易还要说什么,了尘温和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许。 许易再不发一言,拉开拳架,屈身弓腰,左手握拳,右手曲指,从丹田中炸出一口气,发动开来。 麒麟踏天! 怒撞天门! 自在天魔! 反复只有三式,苍莽林间,却好似有头牛妖奋然发威,眨眼间,十数棵碗口粗细的小树被撞得断折横飞! 一趟拳脚走完,许易收拳挺立,面不红,气不喘,渊渟岳峙。 了尘双目圆睁,虚淡的脸上布满了震骇。 这套麒麟霸力拳,乃是西域禅宗天禅寺锻体期的绝顶功法,非天禅寺嫡传弟子,绝不轻授。 他也是因机缘巧合,入了九如禅师的法眼,才得授此拳。 他感念许易救护之恩,又将此拳传下。 可了尘怎么也没想到,许易凭着这套麒麟霸力拳,练到锻体巅峰,仅仅只用了六个月。 他用了三年! 他的师弟北辰,也用了一年,便是这样,已被誉为天禅宗五十年一出的天才。 了尘更知道北辰能在三年获得突破,天禅寺付出的绝不只一套麒麟霸力拳,各种珍贵药材的消耗,也是难以计数。 眼前这名农家少年有什么?不过是靠着说书,赚些铜钱,至多用每月之积,换回些不入流品的药材! 数月时光,走到这一步,简直就是奇迹! “檀越天才过人,贫僧闻所未闻,先前未有师命,私传檀越麒麟霸力拳,贫僧心中实有不安。今日见檀越如此天分,便是我师九如禅师知晓,也当不会怪罪。” 了尘满脸欣慰,双手合十喧佛。 许易道,“弟子天性愚钝,所有者唯勤而已,别人练一遍,弟子可以练上十遍百遍,弟子相信勤能补拙!” “勤能补拙!妙哉斯言!你能道出此句,足见心性!好了,了尘时间不多了,还请檀越凝神静听。” 随即,了尘便吐出桩旧事来。 原来,了尘三十岁那年,突破锻体巅峰,到达气海境,因此被拔擢为天禅寺藏经楼执役。 其后的岁月,了尘的日子和从前并没什么变化,除了一心追求武道,也就是打扫打扫藏经楼,整理整理典籍,时间一晃,就是十五年。 一日,藏经楼传出了了尘盗宝经遁逃的消息! 天禅寺高层震怒,一场大追捕就此开始。 了尘一口气从西域逃至中土,辗转到了广安,在一场争斗中殒命!才有了阴魂和许易的相遇。 这番秘辛,了尘原也不打算对许易道出,但因如今他阴魂将散,有重托于许易,遂将一切因果告知。 “一甲子不破气海,终生无望!了尘终究也没逃过死生之间的大恐怖,起了畏惧之心,贪贼入念,才盗取了宝经!许是老天要惩罚了尘,这宝经却非凡夫所能掌握。终于,了尘也不过是竹篮打水,镜花水月,徒然一空。今日了尘行将烟消,无所留念,唯一愧憾的便是这部宝经不得归回天禅寺,所幸得遇檀越。了尘恳求檀越能代了尘将宝经归还天禅寺!” 说着,了尘便要下跪。 许易以师事了尘,如何会受了尘如此大礼,转步便绕了开去,急道,“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就在这时,又一阵猛恶林风吹来,刷地一下,竟又扯走了尘仅余下的一条手臂。 许易也急得手足无措,却听了满面痛苦的尘颤声吐出一段话来,话音方落,忽的,林间骤起一阵狂风,了尘残破的阴魂竟被一吹而散。 许易怔怔许久,悲从中来,死死凝视着阴槐林,空林寂寂,薄烟蔼蔼,哪里还有了尘踪影。 他狂声呼喊,继而哀嚎,凄怆的声音惊得苍莽山林鹤鸣虎啸,久久不绝,待得东方渐渐发白,茂密大山中,群鸟出林,乳虎啸谷,百声入耳,却再无了尘神念传来。 忽地,许易跪伏在地,涕泪滂沱,脑海中,尽是了尘的音容笑貌。 不知何时,林中忽的射入一抹晨曦,许易终于收住哀思,劈木成碑,挥土为坟,将三根残香抛入坟中,勉强为了尘立下座坟茔。 第四章 怒气涌处杀气喷 半个时辰后,许易的身影出现在会阴山脚下,肩头多了头牛犊子大小的野猪。 迈入锻体巅峰,许易远比从前能感受到身体强大带来的快感,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爽快。 若是从前,他虽也能入山寻猎,但绝非现在这般折木为箭,搓土成炮,肆意汪洋。 抬头看天,卯时方过,朝阳渐高,远方的葱郁的梯田上,无数农人,或抗锄,或扶犁,或引牛,穿梭在苍翠之间。 如诗如画的图景,将许易心中的激荡冲淡了不少,正凝目间,西北方冒起一道浓烟。 移目看去,许易扬手就将肩头的野猪扔了出去,电光一般地朝浓烟处射了过去。 原来,浓烟滚滚处,着火的正是许易那间聊以安身、传承两代的矮小木屋,周遭围了不少村里的农人。 见许易返回,村民皆围着许易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话里话外竟多是埋怨他不该得罪周公子。 许易正气得三尸神暴跳,又有一个浑身泥土的汉子,钻进人群,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许,许……祖,祖……坟…” 许易汗毛陡炸,急速朝后山飚去,到得地头,却见数十个坟茔,尽数被暴力掘开,腐尸、白骨散了一地。 “啊!” 许易一声惨叫,跪倒在地,脑子好似扎进了千万根银针,太阳穴好似塞进了一只蚂蚱,突突直跳。 原主人的情绪又发作了,许易痛不欲生。 在坟前僵了足有半个时辰,许易才喘过一口气,又花了两个时辰,收拢了无数骸骨,挪移到深山中,垒了巨大坟茔,又焚香祭奠,拜了三拜,这才离开。 再回来时,原来着火的房子已经烧成了白地,看热闹的乡人已经散尽,许易心中含愤,腹中空空,行到门前的檀溪边定住了脚,俯下身子,将头埋进溪里,痛饮一通后,削棍为叉,连续十余下扬手,便拽出十几条肥活鲜蹦的檀溪特产红鲤。 剥掉鱼鳞,挖去内脏,在溪中浣洗三两下,许易便大口生吞起来。 修习至锻体巅峰,许易体力大增,力超一牛,食比一虎,十几条巨大红鲤,不下五十斤,被他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净! 吃罢饭,许易也不挪动身体,盘膝溪边,潜运气劲,恢复着体力。 此刻,他胸怀激雷,却面如平湖,静静等待着天崩地裂的那刻。 日影西斜,山风吹来,西边的山坳,渐渐传来环佩叮当声,许易虽未睁眼,却听出来这是马鞍和战靴的金属扣片相击打声。 果然,没多会儿,便有马嘶声和骑士的呼喝声传来,光听动静儿,不下十骑。 霍地,许易站起身来,双足急点,很快,便跃上了西边的山道。 山风猎猎,旌旗招展,周公子打猎的队伍再一次从会阴山脉满载而归,每匹健马背上都托着沉甸甸的野畜。 满载而归地喜悦,精准地反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便是素来矜持的周公子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浅薄的络腮胡子甚至欢愉地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山野小调,内容下流,却引得满座骑士轰然叫好。 络腮胡子正唱得得意,紧挨着周公子左首位置的鹰鼻中年猛道,“有杀气!” 鹰鼻中年是周公子家搜罗的第一客卿,神功无敌,地位非同小可,他一言既出,满场顿时肃然,哗啦啦,刀出鞘,弓上弦,环视八方。 “不用找了,杀气在正前方!” 鹰鼻客冷声道。 “嘿嘿,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大胆,方圆百里,还有敢对我周家龇牙的!” 周公子一扬马鞭,身下的枣红健马猛地一个加速,向前急冲。 一行骑士自是策马扬鞭,奋力追赶。 驰上一道小坡,许易横在路中的坚硬身影,便已完全显露眼前。 瞧见是许易,络腮胡心中豪气陡升,他亦是周家客卿,但因武道境界始终停留在锻体后期,地位远不如鹰鼻中年。 但此人最喜争功。 清晨时,猎队经过许易家时,周公子访许易不遇,不过稍稍皱眉,便是此人长啸纵马,一把火点了许易的矮屋,又驰往后山,扒了许易祖坟。 此刻,见散发杀气的是许易,在他眼中,真如蝼蚁拦道,螳臂当车,大好头颅,为他功劳薄增笔添墨尔。 既有心抢功,络腮胡猛挥马鞭,胯下黑马吃痛,猛地奋力,竟然超过了奔驰在前的周公子,跃到了最前,冷笑狂喝道,“好一条野狗,竟也学会了龇牙,看老子剥了你的皮!” 呼喝声未落,络腮胡一勒缰绳,健马双蹄腾空,碗口大小的马蹄,直直朝许易头上踩踏而来。 眼见着马蹄便要踏在许易身上,始终伫立的许易动了。 他身如电光,于千钧一发之际,从马蹄处闪避开来,弓缩到极限的身子,出现在马脖一侧,压实的身子如最有力的弹簧,一朝演练过千百遍的“怒撞天门”使出,坚如铁毡的背脊猛地击在健马颈部,那奔腾的骏马,脖子处猛地断裂,巨大的马身朝斜向急飞,砸入人群。 马上的络腮胡子还没回过味儿来,惊变已生! 周家的一众狗腿子,便数这络腮胡辱许易最多最深。 而方才络腮胡“剥皮”二字一出,许易心血狂涨,满腔杀意皆奔着络腮胡去了。 撞飞了奔马,络腮胡子尚未回过神来,许易大手如龙擒到,轻喝一声,拿住络腮胡劲椎,将之硬生生从马上扯了下来。 就在这时,鹰鼻中年苍鹰一般的身影扑到,隔空就是一拳,直击许易背脊,强大的拳劲扯出隐隐音爆。 三丈多的距离,瞬息即到,眼见着这毫无征兆的一拳就要打实,许易背后却像生了眼睛,扯住络腮胡,一脚点塌一个骑士的背脊,横空硬挪开三分,险而又险地避过这一拳,而他前面的骑士却没这般好运,被这惊天一拳砸在背脊上,嗡的一声怪响,身体陡然炸裂,腾起好大一蓬血雾。 第五章 好汤熬馊 一击不中,鹰鼻中年足尖在地上一点,折身再扑。 许易虽有络腮胡拖累,但在人马群中,屏障多多,仗着身形快捷,每每在间隙刹那,避开鹰鼻中年的杀招。 却说鹰鼻中年不愧是锻体巅峰期的高手,一身神力惊世骇俗,伴随着周公子的狂呼,不得不下重手,可这重手易放难收,许易避得开,这群骑士却避不开,转瞬便让鹰鼻中年毙掉七名。 轰! 许易足尖点在最后一名骑士的咽喉间,咔嚓一声脆响,那骑士脖子一歪,摔倒马下。 至此,周公子带出的八名骑士尽数毙命! 这一刻,周公子才意识到眼前的山村少年,不再是自己可以随意辱骂殴打取乐的蝼蚁了,望着他那森冷的眼眸,居然会觉得皮肤有一丝凉意遍布后脊。 冷意方去,蓦地,周公子心中的耻辱感如潮涌来。 他堂堂贵胄子弟,家世出众,不说叱咤广安的叔父周道乾-,便是他自家也豢养门客数十,高手如云,自身更已达到锻体后期,距离锻体巅峰不过半步之遥,许易这蝼蚁一般的家伙,竟然让自己生出了畏惧,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一念至此,周公子愤如江海,赤红了眼道,“好好,你竟有如此城府,真的悄悄练出了本事,我叔父说的不错,你们许家祖上就是贼头子出身,永远就会干这些鬼蜮伎俩,缩卵的家伙。你不是要报仇么,本公子就在这里,来啊!” “求死何急,待我先刮了你的走狗先!” 许易一声喝罢,左手大拇指翘起,简短锋利的指甲盖如最锋利的小刀,刺啦一下,从络腮胡顶心划出一道白细的浅印,霎时,便有血线渗出,许易左手一搓,血线出一缕皮肤翘起,但见他大手在络腮胡身上连拍十数下,发出炒豆一般的响声,左手搓出两指,捏住那翘起的皮肤,用力一撕,一道渗人的撕布声响起。 许易竟将络腮胡的整块头皮掀了下来,直直扯到脖颈位置,露出大片红的血,白的肉,一如老黄狗临死前。 络腮胡自被许易擒拿,便被捏住咽喉,脊椎骨更是先就被拍散了,既无法动弹,又嚎叫不得,此刻,遭遇如此酷刑,饶是他为锻体后期的高手,此刻也疼得浑身筛糠,满面下泪,被捏紧的喉咙发出“嗬嗬”声音,其状惨不忍睹。 前世今生,许易头一遭行此酷刑,却无半分心软、不适,但因胸中怒焰,几要将大脑烧穿。 恶惩罢络腮胡,许易犹不解恨,大脚伸出,将其双腿踏得粉碎,顺手一扔,络腮胡软如破袋的身体飞上半空,直直挂在一株十丈来高的巨木之巅,如褪了皮的大虾,滴血不止,哀嚎难绝。 说来话长,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公子和鹰鼻中年根本不曾反应过来,络腮胡便被整治得人不人,鬼不鬼! “啊呀呀……” 鹰鼻中年气得仰天长啸! 平素,他的确看不惯络腮胡,认为此人毫无武人气节,可许易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将之刑虐,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在甩他嘴巴! “许易,我必让你后悔生出来!” 周公子更是气炸了,一拍马背,纵身一跃,腰间宝剑出鞘,半空中划过一道青光,直取许易咽喉,“风长老在一旁掠阵,我要亲手剐了这混蛋,把他的头颅做成我的尿罐!” 刷刷刷,周公子运剑如电,剑光霍霍,招式迅疾,剑剑不离要害,转瞬刺出十三剑,许易跟着退了十三步。 虽未中的,却逼得气势如虹的许易连连后退,周公子心生快意,冷喝道,“这套奔雷剑法,乃我叔父道乾大人所赐,得自天山派的玉清仙子,乃天山派最为出名的剑法之一,昔年玉清仙子仗此剑法,同我叔父横扫卧牛山三十六寨,诛敌过百。方才我不过使了十三剑,你一剑也接不下,后续的杀招太厉,我怕你连哀嚎之音也发不出,就被斩断头颅。跪地求饶吧,我赏你个全尸。” “阿奴就是阿奴,学些三脚猫,也敢耀武扬威,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吧,我倒想看看你学到了道乾老贼几分真本事!”许易冷道。 一句“阿奴”直指周家祖宗出身,气得周公子鼻子冒烟。 周家几辈为许家家奴,这是周家人心中永远的伤痛,藏在最秘密的角落,绝不愿任何人提及。 “兔崽子找死!” 周公子仰天怒吼,“诛天灭地!” 他手中手上长剑连挽九个剑花,立时,空气中便有看不见的波纹荡开,山道两边的野花受气劲袭扰,纷纷飞向半空。 风长老负臂而笑,退开两步,眼中满是得色,周公子家学渊源,这套奔雷剑法确有独到之处,同为锻体后期,许易对上公子,一赤手一宝剑,胜负之数已定。即便许易这荒野小子得了几分传承,但在这奔雷剑下,绝难全身而退。 风长老念头未落,异变突起,周公子运足气势的一剑尚未砍出,许易动了,但见他长腿猛地扫中一块数十斤的山石,山石受力化作炮弹,急速朝周公子射来。 周公子一剑还未发出,便遭激石,若不遮挡,一石西来,气势绝伦,挨上一石,不死也残。 周公子气绝,反手一剑劈出,强大的剑劲将击来的山石劈得粉碎,欺身直进,青剑鼓荡,正待劈向许易,又是一块山石飞来…… 转瞬,周公子已然劈飞了数十块飞石。 周公子简直要晕了,周道乾将这奔雷剑法传授之时,从来没有说过,这套剑招凌厉的神剑,竟是用来劈石头用的。 他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以自己强大的体力,会劈石头劈得双手发酸发胀。 “公子,让我解决了他吧!” 风长老也没想到意料中的一锅好汤,结果熬出了馊味。 第六章 断你一臂 周公子剑法绝伦,可偏生对敌经验不够,兼之许易狡猾,精擅通变之术,因地制宜,一场酣畅凌厉的必胜之战已然打成了烂仗,风长老起了动手终结的念头。 “不用!我说了这兔崽子是我的!” 周公子满面冷峻,挥剑再度劈飞一块山石,只觉劲力大不如前,念头一转,冷笑道,“风长老稍安勿躁,我焉能不知这兔崽子存的什么鬼蜮伎俩,他想耗我体力,嘿嘿,难道他自己的体力没有穷尽么,我劈开一块山石可要比他将一块山石送出数丈距离要轻松得多,我累,兔崽子更累,今天我非生生将他累趴下,再擒下来剥皮剔骨!” 风长老扫了扫许易,但见他满头大汗,面色发白,已露力竭之相,便道,“公子高见!”退了开来。 铛! 铛! 又是两块山石被劈飞,周公子大喜,他能清楚得感觉到那两块山石的来势又弱了不少,显然,许易已将力竭。 劈飞两块山石之际,周公子趁势又欺近了不少。 许易又踢飞一块山石,脚下竟起了踉跄。 机不可失,周公子眼角放出光华,提气轻身,转瞬欺到近前,青剑发出一道轻吟,好似毒龙出洞,直插许易百汇穴,“受死吧!” “来得好!” 许易长啸出声,双手猛地探出,竟稳稳将迅疾刺来的青剑夹住。 咔嚓一声,许易双掌用力,青剑断作两截,周公子还未反应过来,许易倒转断剑,噗嗤一下,插进周公子左肩。 “啊!” 惊天嚎叫,响彻山谷! 陡见许易夹住了长剑,风长老险些掀翻了眉毛,一脚顿地,脚下的山路猛地塌陷,身如旋风,许易断剑插进周公子肩头刹那,风长老已然赶到,一只手搭在周公子肩头,另一只手搓掌为刀,猛地朝许易砍去。 掌风犀利,竟将周公子耳边乱发削断! 许易深恨周公子,费了偌大心力,叫此人落入掌中,如何会轻易舍弃,不闪不避,挥拳迎着风长老掌刀击来。 风长老心中大喜,暗道,“不知死活!” 轰! 拳掌相交,满场好似起了个炸雷,许易双足入地半寸,一步未退,风长老稳稳立在原地,却是将许易一拳之力,尽数收纳,举重若轻,此一对招,显然是风长老占足了上风。 一招对罢,风长老心头掀起万丈惊涛,便是这一个愣神,叫许易抓住机会,抓住惊魂未定的周公子左臂,奋起神力,一折一拉,伴随着让人牙酸的惨叫声中,他竟将周公子一条左臂扯了下来。 风长老惊怒交集,仰天怒吼,双臂衣衫炸烂,如怒狮一般朝许易扑来。 许易一招得手,再不停留,利箭一般,一连退开十余丈。 周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此生未逢大难,便是武道修行,他也是靠着药材、功法,打通各种壁障,走的快车道,而不似许易这般锻皮炼骨,艰辛惨熬。 哪里受得住这种痛苦,竟然生生痛晕过去。 风长老运指如飞,连封周公子身上十余处穴道,止住肩头和断臂处的流血,将之在一边放了,伸手一扯,华丽的长袍随风飘飞,双脚呈不丁不八步站立,满眼的难以置信。 “锻体巅峰!你竟然是锻体巅峰!我记得两年前见到你,你骨肉松弛,弱不禁风,根本未曾修习武技。短短数月,你竟从一片空白修炼到了锻体巅峰,便是世家大族的核心子弟也不过如此!实在可怖可畏!” 周公子是锻体后期,筋骨已强,皮肤坚韧,许易竟能空手撕裂,这分明是到达锻体巅峰才有的水准。 世人重武,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皆以武为荣! 由此,造就了当下的武道盛世! 天下修习武道者,多如过江之鲫,但真正能登堂入室者,百不逢一。 而锻体巅峰,就是至关重要的一层关卡。跃过此层,才算初登武道堂奥。 进可追求武道极致,退或为富家翁,或为贵人堂上门客,终身不再受谋生之苦。可谓一步富贵! 就拿他风长老而言,进入锻体巅峰之前,不过是镖局武师,一日跨入锻体巅峰,便成为广安贵家,衙门争相延请的对象。 可他风某人到达这一步,整整用了六年,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而眼前年轻人,年不过二十,长于荒野,便是天赋异禀,若无天大机缘,也绝难得此造化! “莫非你得了天大机缘?” 风长老豁然道,双目放出光华,喃喃道,“是了是了,你那套拳法十分高明,劲道非凡,我跨入锻体巅峰,十年有余,苦修之下,一掌已有远迈一牛之力,寻常锻体巅峰高手,根本承接不住,你初入锻体巅峰,却能稳稳接住,足见你这套功法有不言之妙!” 说着说着,风长老双目之间,光华大作,“擒住你,逼出这套功法,老夫跨入气海之境有望!” “风长老,你我同为锻体巅峰,于武道一途,也算修炼出了成就,缘何做起了看门护院的勾当,真令人不齿。” 许易冷声讥讽。 风长老怒道,“你懂什么,当今之世,武道大昌不假,可正因昌盛太久,门派、世家大势已成,修行所需的顶尖功法,滋补药材,几乎被这几方垄断,无钱无药,光凭血勇,又修得什么武道?你小子运道极佳,短短两年能修持到锻体巅峰,可也别太自以为是。没有机缘,此生必定如我,永远停留在此境。这也是咱们寻常武者的悲哀!” 话到后来,风长老眼神中多了几分落寞。 许易道,“机缘机缘,你委身周家为奴为婢,周道乾可曾赐下你所谓机缘。” 风长老老脸一热,恨声道,“你知道什么,我入周家不过五载,功劳未够,大人自不会滥赏。” 话至此处,风长老阴沉的脸上猛地绽开,死死盯着许易道,“此前或许功劳不够,今次若是能成功擒杀了你,便成就天大的功劳,谁让你废了大人钟爱的侄子一条臂膀呢。” 第七章 见龙卸甲 “我就说嘛,你怎么就轻易地让我扯断了阿奴一条手臂,原来是风长老嫌功劳不够。” 许易冷笑道。 “小子找死!” 风长老眼角杀机迸现,毫无征兆地,飞身跃进,抬手便是一拳,一拳打出,无声无息,别说惊天动地,便连花草也不曾动摇一下,偏生拳速极快,许易几乎来不及闪避,这暗无声息的一拳已到面部。 呼! 许易腹部猛缩,吐出一道白气,始终收在腹下的拳头,好似出膛的炮弹砸了出去。 既然避不开,那就不避,同是锻体巅峰,谁怕谁! 砰的一声巨响,大地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两拳相交,许易打中了风长老左肩,风长老擂在了许易小腹。 风长老受拳,纹丝不动,双腿插入土半寸,嘴角有鲜血溢出。 许易中招,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三丈开外,砸断数颗碗口粗细的银杉,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哈哈哈……” 风长老长笑不绝,得意道,“小子,你当我不知你诓我交谈,不过是拖延时间,好运气调息,回复气力!老夫将计就计,也拖着时间,摒绝九脉,聚而为力,这招有三牛之力的寂灭神拳的滋味不好受吧,啊哈哈……” 许易浑身无处不痛,只觉骨头好似散了架,那惊天一拳过来,他真像被小山撞了一下,险些昏死过去,直到风长老话音入耳,他猛地打个激灵:“三牛之力,怎么可能!” 他得了尘传授,知晓凡人修习到锻体巅峰,便有一牛之力,因功法和天赋差异,弱者稍逊一牛之力,强者能有不小增幅,但至多不过一牛半之数。 像他自己,完全是打破人体极限,苦熬得来,全力一击,亦有一牛半之力。 可此刻风长老一击,竟然有三牛之力,简直就是打破了他的认识。 风长老长笑罢,像看死人一般冷冷扫了眼许易,劈手扯断一根硬枝,指甲轻刮,尖锐显现,宛若一只新制的长矛,顺手一送,迅若闪电,直插许易左侧肩胛骨。 风长老存心生擒,这一掷,正是想将许易钉在地上,剩下的便是费心炮制,逼出许易修行速进的机缘。 呼呼! 长矛被巨力加持,扯出破空声,转瞬就插入许易肩胛处,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却不是入肉之声。 风长老脸上不及变色,许易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风长老道,“我赌你再打不出第二拳三牛之力。” 原来,倒地刹那,许易已然想得明白,并非了尘所言“锻体不过一牛之力”有误,定是风长老用了秘法,要不然也不会拖着许久时间,才能轰出这一拳,而如此巨力之拳,有利必定有弊,绝不可能一而再。 话音方落,许易一把扯开麻衣,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黑黝黝的铁块。其中腹部位置的铁块,由于挨了风长老的寂灭神拳,已然寸寸龟裂。肩头位置挨了木矛沉重一戳,也裂出个空洞。 风长老眼珠子猛地外凸,长大的嘴巴猛地闭合,险些没咬掉自己舌头,“重铁,你竟然随着带着重铁,这不可能!” 重铁,是当今之世,锻造重型兵器最常见的材质,质地紧凑,较之寻常精铁重逾数倍,多为气力见长之辈采纳,锻为重兵。 此刻,许易身上、腿上几被重铁覆盖,粗粗估算,不下五百斤。 锻体巅峰高手全力一击,有一牛之力,不下两千斤。 五百斤,原也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道理却非如此,这就好比,常人竭尽全力,能扛起两百斤的麻袋,却绝不可能绑上五十斤的沙袋,如常生活。 两者之别,一为爆发力,一为耐力。 先前和许易交手数次,许易行动迅疾,毫无凝滞,以风长老的眼力,自能看出这些重铁,在许易身上束缚,非是一日两日,而是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此等锻体方法,简直惊世骇俗。 众所周知,修行分作四境:锻体、气海、凝液、感魂! 锻体境,磨皮炼骨,壮大气血,打熬气力,自是应有之意。 但绝无武者敢似许易这般负重,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毕竟在珍惜药材的加持下,武者身体的承受能力,大大加强。 而是因为长时间超负荷苦修,武者的肉体可以靠药物维持,但精神的疲惫不可抵御,危险者,神魂崩散也是正常。 偏偏许易做到了,这一点简直打破了风长老对武道修行的认知。 许易自没义务同风长老剖析究竟,自顾自解下全身的重铁,傲然道,“我自三个月前,开始背负这五百零八斤重铁,最初三天,痛入骨髓,日夜难寐。其后四日,浑身浮肿,筋骨多折,炼狱一般熬了两月,才算举动如常,有无如一。直到昨夜,我跨入锻体巅峰,这身重铁,与我而言,再无用处。今日靠它挡了风长老沉重一击,它也算到了功成身退之时。” 说罢,哗啦一声响,满身铁块卸了个干净,许易随手一推,远远扔进了茅草深处。 五百斤的重量超越他人体数倍,陡然卸下身来,许易只觉身子化身鸿毛,竟有忍不住的飘腾之意。 风长老万万没想到今日会撞见个怪物,他和许易交手数次,初始,完全是一种俯视的心态,哪怕陡然发现许易也达到了锻体巅峰,风长老依旧自觉胜券在握。 道理很简单,他是老牌锻体巅峰高手,斗争经验丰富无比,就凭这点,他就有信心收拾掉许易这个初入锻体巅峰的新手。 可此刻,风长老的心态完全变了。 许易在身负数百斤重铁的情况下,还能展现如此战力,真的是自己能拿下的么? 第八章 穷追不舍 虽然风长老自忖单凭战技和搏杀经验,自己定然远胜眼前的菜鸟,可此人身负五百斤重铁,还能展现如此速度,不敢想象脱去重铁后,此人的速度又会到达怎样可怖的程度。 风长老很清楚,锻体期搏杀,说穿了,是速度和力量的交锋,武技虽然也占到相当重要的比重,就拿他方才打出的那一招寂灭神拳来说,若攻敌不备,便是必杀之技。 可武道一途无有捷径,也无法讨巧,寂灭神拳,威力惊人的背后,却是身体遭受不小的创伤,毕竟摒绝九脉,气血急灌之下,筋脉授创非小。 正所谓,欲伤敌,先伤己。 也正因身体已受暗伤,风长老胆气早泄,此刻再见许易如此天赋异禀,他仅余的斗志也彻底消亡,然面上却忽生杀机,长啸一声,大喝道,“寂灭神拳!”对着许易一拳轰来,双足奋起神力,点在一株巨木上,身子却如电倒飞而回。 自忖不敌,风长老竟生了遁逃之心。 事已至此,风长老哪里还顾得了周公子,左右擒拿不下许易,返回周家,也绝然没有好下场,索性一走了之。 哪曾想许易早堪透寂灭神拳的虚实,风长老虚张声势的一拳,丝毫没有惑乱他的心神。 风长老动的同时,他也动了。 卸去五百斤重铁,他的身子宛若一阵轻烟,后发先至。 风长老身子还未落定,许易便已追上,一拳轰出,拳势较方才强了三成不止,空气似乎都荡出了波纹。 眼见着便要一击得手,好个风长老,半空中身子竟如弹簧般猛地一缩,生生让许易一拳打空,饶是如此,强大的拳劲扫中他坚韧的皮肤,竟有刀割般的痛感。 虽然勉强避过这沉重一击,风长老已完全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单论速度,无论自己如何遁逃,都难免被追击。 一念及此,风长老骨子里的血勇和光棍气竟被激发,半空里一声轻响,落地时,左手间多了柄三尺长的窄剑,直击许易击来的拳头。 许易避也不避,高速之下,他目光犀利,拳头擦着剑锋而过,轰的一下,击在风长老左肩位置。 一牛半之力,爆发出惊人的威力,风长老的身子砸断两根粗木,摔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方要起身,许易轻烟一般的身子再度杀到,大脚如船,翻天踏来,正中风长老面门,直直将之踏在地上。 许易一招得手,绝不留情,一拳接着一拳,双拳如暴雨梨花,根本不给风长老留半点喘息的余地。 初始,风长老还能发出**声,到得后来,风长老如破碎的布袋,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转瞬,地上便被许易一双铁拳砸出个深达半人的坑洼。 饶是风长老已炼至锻体巅峰,皮如牛毡,骨似硬铁,但在许易这般疯狂的攻击下,便是铁球也得砸扁了。 许易长身而起,风长老的头颅已然深深埋进了泥坑深处,全身血似泉涌,再无半点声息。 堂堂老牌锻体巅峰高手,竟在许易拳下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便被击毙。 生生锤死了风长老,许易摘过他腰间的布袋,里面除了十余枚赤色金钱币,再无余物。 许易拿过一枚金钱币,在嘴边一吹,反手放入耳边,立时便有梵唱般的轻吟声响起。 许易冰封许久的脸上,终于有了解冻的迹象。 赤金钱币,许易早有耳闻。 据他所知,当世存钱两类,一类,为凡夫俗子生活所通用,正是许易说书时,所能赚得的铜钱、银角之类。 另一类,则是武道修行者之间的钱币,也是统治阶层的主要货币,便是这赤金钱币,或者赤金锻成的元宝、金饼。 昔日,许易说书谋生,所能获得的不过是凡夫俗子所通用的铜钱、银角。 也正因无法获得赤金钱币,许易根本不能获得要靠赤金才能交易的的珍贵药材,最多不过在乡间买些山民便能采摘的品质低劣的乌龙草来补充体力。 如今,这十余赤金钱币落入掌中,带给他的快感,莫可名状。 把玩许久,许易才恋恋不舍地将钱币塞进布袋,在腰间死死束了,又拾起跌落在一旁的窄剑,双手奋力弯折,剑身弯作圆弧,竟未断折。 宝剑不凡,许易顺手将之在腰间跨了,转步出林,飞速朝先前的战场行去,待得近前,哪里还有周公子的身影,登高四望,西北方,一骑北去,健马如飞。 看着周公子遁逃的身影,许易双瞳再度冲血,目光朝山林间搜寻,西去十余丈,果有动静,遁入山林,转瞬,迁出一匹枣红色健马来。 先前,周公子一行带来十余骑,一番乱战,不过死伤数匹,周公子骑走一匹,余下的马匹无有踪影,许易便猜到周公子将余下马匹驱入林中,一番搜寻,果然寻得一骑。 许易再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左手一撂缰绳,调转马头,快奔下岗。 奔驰中,许易右手窄剑猛地刺入健马颈动脉右下三分位置,不见血液溜出,健马却似打了鸡血,速度陡然快了倍余,如风狂飙。 武道修炼至锻体巅峰,许易对人体气血,筋骨,脏器的了解,已达到极高的程度。 健马非人,但其奔驰过程中,气血奔涌,骨骼震动,却不难被许易解读,许易这一剑刺出,便是为激发健马的潜能。 虽是第一次施为,但心中已有丘壑,一剑刺出,果真效果惊人。 风狂飙,日如火,周公子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一条皮鞭急如狂风暴雨,胯下白色骏马已然快染成血色。 他怒,他狂,他恨! 想他堂堂周公子,贵胄之后,尊华无比,许易算什么,蝼蚁一般的蠢货,让他活着,不过是让许家留下个小丑,狠狠丢丢许家那些死鬼的脸。 哪知道,这蝼蚁一样的家伙,突然对他周公子亮了爪牙,竟敢扯掉自己一根膀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