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 家教 周日下午,林暮丛按时去做家教。 他上周找的这份兼职,要辅导的是个初三男生。男生妈妈开的时薪高,应聘的人不少,可她挑剔,试了四五个都不满意。林暮丛从室友那看到消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 他在江舟大学读书,大二,数学系,从教育资源落后的穷乡僻壤考到位于繁华省城的重本,寒窗苦读,靠自己摸索出不少实用的学习技巧,故而还算有优势。 男生名叫李轩,心思散漫,理科薄弱,不过脑子灵泛,林暮丛不缺耐心,一节课试下来,男生妈妈挺满意,确定了上课时间,发了试课的钱。 林暮丛到李轩家的时候李轩还在打游戏,见他来,满不情愿地说:“暮丛哥,我再开一把。” 林暮丛放下双肩包,面不改色拿出纸笔,眼梢向上微抬了几分。 李轩顺着看去,是他妈妈安的摄像头,用来监视他有无认真学习,从而评判他每月零花有多少。 李轩烦躁,瞥了眼时间,站起来边走边说:“还有八分钟,我去拉个屎。”飞快奔向厕所,开了把大乱斗。 林暮丛:“……” 再如何拖延,还是得上课。 片晌,李轩闷闷不乐回到书桌前,听林暮丛分析这次月考卷。 从他最差的物理讲起,一张结束,再换数学。 林暮丛不单说试卷上的知识点,一道题举一反三出不同考法,如绣娘穿针引线将看似毫不相关的知识点串连。尽管编织的知识网十分缜密,但在李轩这远不如窗外的鸟鸣来得有吸引力。他左耳进右耳出,只盼早点下课。 叮咚。 鸟叫中混了一声门铃。 李轩精准捕捉,放下笔跳起:“我去开门!” 林暮丛停下,默许他的行为,也放了笔。长时间说话令他口干,他从背包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 耳中传来开门声。 “小姑,你怎么来了?”李轩的声音。 关门后,响起一个女人的问话:“你妈妈呢?” 音色偏低,带点沙哑,不疾不徐。 林暮丛一顿,目光慢慢转向门外。他们刚从门口进来,他的角度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听到几句对话。 “我妈中午就出门了。” “那她还让我给她送东西?”女人轻呵一声。 “送什么?有没有我的份?” “你自己找。” 响声渐近,他们走到了客厅,李轩的房间就在边上,林暮丛瞥见一抹绿色裙角,从视线里翩飞而过。 “我去!”李轩发出惊喜声,“小姑!你哪买的?” 林暮丛看到他手上拿着一双篮球鞋,他不懂鞋,但宿舍里一位同学热衷于此,在他面前提过几次这双,全球限量款。 李轩迫不及待穿上,改口:“小姑,以后你就是我干妈!” 女人轻轻笑了:“滚。” 挨了骂,李轩还是乐,欣赏片刻,三步上篮式蹿进房里问:“暮丛哥,这鞋帅不帅?” 林暮丛点了下头,示意他看桌面。李轩瞅见那堆试卷才想起正事,“就等一分钟,我送送我干妈。” 李轩跑出去,鬼使神差,林暮丛跟着站起来。 客厅里,女人将手中物品放到茶几上便准备离开。一堆外国的护肤品,林暮丛没见过。 “干妈,你怎么要走了啊?”李轩叫住人。 女人回头,眼扫过李轩,又轻飘飘落到他后头的林暮丛身上。 林暮丛和她对视上。 女人个子高挑,一头乌黑长发慵懒披散着,眉目精致,红唇轻扬。身穿墨绿长裙,衬得肤白胜雪,风情万种。 她有双极漂亮的眼睛,瞳孔偏黑,眼尾轻微上挑,睫毛长而翘,哪怕只化淡妆,随意一笑也足够勾人。 林暮丛两颊微微烫,搓了搓皱起的衣角。 女人收回眼神,对李轩说:“再乱叫下次不给你带了。” “我错了。”李轩嬉皮笑脸,看到女人瞧了眼林暮丛,介绍道,“对了,这是我妈给我请的补课老师,暮丛哥。” “哦。”女人不甚在意,“行了我走了。” 李轩狗腿道:“小姑慢走。” 来了通电话,女人接起,李轩不好打扰她打电话,没再跟上,继续摆弄新鞋。 林暮丛脚步稍挪,向洗手间去,给自己找了个出房间的理由。 他没上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耳仍听着屋外的动静。有人约她吃饭,她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貌似是推脱了。 再后面,声音模糊,他听不清。 林暮丛低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轮廓分明,耳根薄红。穿最常见的衬衫,很普通的面料,洗到即将变形。纽扣规矩地扣到顶,锁骨一丝未露,往上是修长的脖颈,喉结突出明显。 外面寂然无声。 林暮丛关闭水龙头,静立了会儿。 须臾,走出洗手间,有意无意往门口望,她竟还没离开,明眸流眄,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暮丛脸莫名热了,明明刚喝过水,喉间又变紧涩。他向前走了半步,她却视若不见,背过身出了门,裙摆轻盈甩动,倩影消失不见。 门合上,嗡嗡响动。林暮丛在原地站了几秒,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回李轩房间,继续讲题。 李轩的心思已然不在试卷上,时不时瞅瞅他的爱鞋。但林暮丛依然要完成他的工作,怕李轩消化不了,他不准备讲解其他科目,找了几道典型题让他思考。 李轩连连哀嚎,称数学是人类公敌。林暮丛严肃监督,他撇撇嘴,还是拿起笔。 李轩心不在焉解题的同时,林暮丛放在一旁的手机振了下。他打开,有人发来消息。 【暮丛哥,补课还有多久结束?】 林暮丛一抖,手机差点砸落,瞄下李轩,他全然没察觉,还在冥思苦想。 林暮丛拿好手机,镇定自若打字:十分钟。 发送后,没有马上收到回复,他便将手机握在掌中。 李轩解不出题,抓耳挠腮,发出求助信号。林暮丛用笔划了重点,步步为他答疑。 期间,手机又振了,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林暮丛极快速地瞄一眼便熄了屏,接着分析步骤,语速较方才快了一些。 十分钟悄然而过。 从李轩家出来已是五点多,天暗了不少,刮着小风,隐约有要飘雨的趋势。 林暮丛脚步匆匆,按照定位找到街道,就在李轩家附近。 黑色宝马打着双闪,忽暗忽明。林暮丛小跑着去,打开副驾门,身带夜晚的微凉。 车内温度舒适,萦绕熟悉的冷调香味,有十几天没闻到,他喘着气,不自觉坐正。 冯雨在打字和朋友聊天,抽空睨他,含笑道:“什么时候做的家教?” “上周。”讲了一下午题,林暮丛嗓音泛哑。他打开包,将剩余的水喝完,动作间,余光看着身旁墨绿。 冯雨揶揄:“刚瞧把你紧张的。” “……没。”是意外。 他低问:“不是说下周回来吗?” “提前回了。” 本是看望定居国外的母亲,顺带在周边游玩半个月,但计划的旅行比想象中累人,冯雨便改了签。早上下飞机,到家一觉睡到下午,现在总算精神了些。她侧身,从车后座取来一个盒子递给旁边人。 “你的。” 他也有? 林暮丛张了张嘴,又合上,平稳地拿好纸盒。 “打开看看。” 车里没开灯,有一点昏黄路灯照进,林暮丛小心翼翼拆着,借着微光看清了,面颊一点点烧起来。 尽管未曾在现实中买过这类物品,但他或多或少有在网上看见,知晓它们佩戴的位置,隐含的意义。 那阵香近了,是冯雨俯身过来。 “喜欢吗?”她笑问。 林暮丛红着脸:“喜欢。” 她又凑近一点,气息吐在他耳侧:“晚上,穿给我看。” 林暮丛呼吸一滞,听见自己说:“……好。” 等你 送完东西,本打算找个地方吃饭,半道上,冯雨想念起林暮丛做的饭菜,便改了主意将车停在超市附近。 “晚饭你来做吧。”冯雨解了安全带。 “好。”林暮丛下车,“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意。” 林暮丛想了想,买了点莲藕、排骨、鸡翅和土豆等。 冯雨不发表任何意见,只在快结账时从收银台旁取了一盒东西。 林暮丛低着头,默默把扫过码的那一盒装进购物袋。 冯雨驱车回住处,她去洗了个澡,出来后,林暮丛已围着围裙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忙碌。 冯雨不爱做饭,她家厨房日常基本不使用,不过林暮丛来后开火频率渐高。 林暮丛出生于偏远的小村庄,家境贫寒,早年老家还是用柴火烧饭,到他初中毕业才有煤气灶。 他很小就学着做菜煮饭,家常菜信手拈来,没做过的看几遍教程基本能复刻,手艺很是不错。 厨房里的人正在切菜。 乖乖好学生,站也站得板正,袖子撸起,露了一截手腕,发力间青筋起落,案板上的土豆成片后又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林暮丛动作熟稔,表情一丝不苟。 冯雨缓缓走近。 听到声音,林暮丛转过脑袋,低声道:“很快,二十分钟。” 冯雨踱步到他旁边:“哦,我先尝一口。” 林暮丛为难:“还没熟。” 冯雨笑了一声,笑得林暮丛耳朵微微痒。他侧过身看她。冯雨顺势抬手勾住他脖子,迫使他低下头。 冯雨裸足174,林暮丛弯下颈后,两人差距不大。 她捏住他下巴,林暮丛被迫张开嘴,手上慌忙松了锅铲。 贴得太近了,林暮丛耳朵又热起。随后,唇被咬了一口,又麻又疼,他闷哼一声,怕糊锅,紧急关火。 冯雨笑了下,松开他,指腹抹他唇上的红印,施施然离开厨房。 林暮丛放空了几秒,瞟她一眼,她回餐桌旁看手机了。林暮丛稳定心神,继续开火炒菜。 菜肴还没做完,一通电话打到了冯雨手机上,邀她参加生日聚会。 “还以为你没回来,就没提前告诉你,结果听老方说你今早就回国了,这你可必须得来啊……” 合作过几次的同行,有些交情,冯雨不好推拖,补了妆后,准备出门。 林暮丛自然听见了这通电话,敛眸,给鸡翅翻面,再给莲藕排骨汤调味,一人守着两口锅。 冯雨到了玄关处,林暮丛走去送她,围裙系带散了,从一边歪下,有些滑稽。他微笑着,低低道:“快做完了,一会儿我给你放冰箱,你回来想吃就微波炉热一下。” 冯雨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转身关门。 莲藕汤咕嘟咕嘟冒泡,散着温暖的食物香。林暮丛回到厨房,倚着冷硬的橱柜,嘴角已没有刚才的弧度。 这样的突发状况发生过几次,他很快调整好,动身关火。 透明玻璃映出他唇上残留的一丝红印,他摸了摸嘴唇,拿出手机打字,发给置顶。 【慢点开,注意安全。】 对方没回,许是在忙,他垂眼,不再打扰。 ** 冯雨到的时候正赶上他们要切蛋糕,说是生日聚会,更像是业内聚餐,大大小小的制作人齐聚一堂。 冯雨和几位熟人打过招呼,有人凑上来问:“冯姐,你最近有空不?想找你约个曲。” 冯雨懒懒回:“我还在休假。” 冯雨大学在国外知名音乐学院读的,主修作曲,大三时机缘巧合有了第一首爆曲,在网络上有了小小知名度。毕业后回国成立了个人工作室,这几年制作了不少单曲,风格多元,质量稳定。 想找她约曲子的人不少,又一陌生面孔上前:“冯雨姐,您好,我叫池崇意,特别喜欢您的那首《流风》。” 那是她大学时期作的曲子,至今未填词,网上只有极少人听过。 冯雨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桃花眼弯弯,皮肤白皙,鼻梁英挺,说话间时不时露着一颗虎牙,俊朗中又有几分俏皮。 外表属于出众惹眼的那一挂,开口倒是极其谦逊礼貌,不卑不亢地表达着对她的欣赏与合作的期盼。 他的声音清澈如水,没有捏腔或刻意咬字的习惯,很难得的干净音色。 冯雨多看了他一眼,留了他的联系方式。 新加联系人昵称叫“水也”,冯雨见这名字有点眼熟,却没想起。 老方走来介绍:“我新挖的小歌手,上次和你提过的,怎么样?长得不错吧?” “你挑偶像呢。” “本来想让他走这路子,但他跳舞难看得要死。之前让他去《创造偶像》吸点粉,这小子宁愿解约也不肯去。可惜了这张脸,绝对有市场。”老方打着酒嗝,絮絮叨叨,“不过他嗓音确实行,你可以听听他之前唱的,我给你发发,没准能给你点启发。” 冯雨作曲依赖灵感,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可能成为激发创作欲的源泉,包括阅读、观影、听歌、挑战极限运动,体验不同男人等。 她笑笑:“行啊。” 冯雨没打算待太久,吃饱喝足就准备离场,中途给林暮丛发消息,让他顺带把客厅垃圾带走,他回了个“好”字。 听了点娱乐八卦,又和老友叙过旧,冯雨起身与众人告别。 做幕后的这几年,应酬少不了,她不抗拒,但也并不热衷。 夜风掠过,带来凉凉秋意,她拢了拢外衣,加快步伐。 开回家将近十点,冯雨有些疲累,捏捏眉心,开门进屋。 灯还亮着,客厅坐了一人,定定地望着她。 冯雨放了包,睨他:“没回学校?” 林暮丛手里拿着遥控器:“看了会儿电视。” “然后呢?” “……等你。” 等什么? 冯雨走向沙发。 她轻微近视,刚才没看清,到跟前才察觉他的异样。 他穿的还是下午那件白衬衫,领口有金属的光隐约闪过。 冯雨眯起眼,又走近一步。 林暮丛知晓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伸出手,捏住衬衫纽扣,缓慢地解开。 一颗,两颗,直至完整地露出黑色颈环。 他脖子细长,戴着尺寸合适,可突出喉结的会擦蹭过。 冯雨轻轻往下拉了拉,他戴的显然有些时间了,喉结那一处皮肤被坚硬的颈环磨得泛起淡粉。 她用指甲刮了刮,那一小块骨头上下滚动,身体的主人跟着颤抖。 冯雨露出淡淡笑意,与应酬时的笑不同。 她吐字:“继续。” 林暮丛手指下移,解扣的动作从容,但耳垂的红意暴露了他的紧张。 循规蹈矩十九年,穿的永远是朴素无聊的廉价衣裤,这许是他有史以来最出格的装扮。林暮丛羞赧地颤动着睫毛,心跳如擂鼓声。 五颗,六颗,上半身彻底裸露。 他身材偏瘦,但不干瘦,冯雨喜欢有适度锻炼痕迹的身体,他有意花时间运动,成效不错。 紧致肌肉拘束在交错的皮革下,可怜地印着斑驳红痕。几串珍珠链条垂落,贴着年轻蓬发的胸膛,左右摇晃。 再往下,窄劲腰上束缚着一条白色蕾丝带,以蝴蝶结作绑,似待拆的礼物,孟浪中添几分清纯。 冯雨挑眉,“嗯?”了一声,语带笑意,漫不经心。 林暮丛又被挑起下巴,他仰着脸,解开最后一颗纽扣,哑声说:“晚上,穿给你看……”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冯雨又想笑。 一路疲惫渐散,她坐到他腿上,准确无误地吻住他的唇瓣。 林暮丛一手向后撑着,维持身体重心,一手环住她腰。 她经验老道,一个吻就能令他神魂颠倒。他的脸红透了,尽管与她吻过数次,可每次都控制不住心跳加速。 仔细回吻,但也无法专心于此,因为她的指尖撩起了珠帘,掌心在揉抚被勒得鼓鼓的胸膛,尔后又向下,转向别处。 隔着薄薄的裤料,他被握住了。 林暮丛蓦然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珍珠链条来回碰撞,叮铃作响。 他是那样敏感,稍稍揉一下,就将裤子顶得鼓囊,身体绷住,下颌也难耐地收紧。 她笑,被他的反应取悦到,解开他腰间蕾丝系带,蒙于他眸前。 他处于黑暗中,跪到冰凉的地板上,磕磕碰碰,摸索着钻入她裙下。 因为看不见,他需要一点一点试探,所有的动作都很慢。 双唇亲吻着她的大腿而上,到了腿心,隔着内裤吮吸了一口。 那里已经濡湿,他用牙齿咬着布料,缓慢地脱下。 褪到脚踝,小心翼翼将她一条腿抽出,他才重新向上。 脑袋低下,深埋进她两腿之间。 墨绿色的裙摆被撩到他的头顶,冯雨靠着沙发枕,双腿微敞,闭眼享受。 他的口活是她教的,因而他知晓她的喜好。 先用唇亲吻,吻出细细水意,再探出舌尖,缓慢地舔弄。 电视机里放着夜间新闻,主持人播音腔标准,声音不高不低。 客厅开的不是明亮的吊灯,是一盏暖色灯,将沙发上的身影映得暧昧朦胧。 冯雨仰着脖颈,舒服地哼吟,手上摸着他的头发,又时不时抚揉他的耳朵。 林暮丛整张脸已经热了。他近乎虔诚地张开双唇,包裹住她,舌尖挑一下,再缠绵地吮吸,嘬弄出浅浅的水啧声, 唇瓣柔软,再如何吮吻也不会再来痛感,只有绵绵无尽的快慰。 冯雨快活地将他的头往下按,让他的唇舌接触得更加密切,也不顾他会否窒息。 林暮丛整张脸埋进去,深深地含,贪婪地舔,连鼻尖都沾了晶莹,毫无平日在学校文静含蓄的模样。 他做事一向耐心,在这件事上更是,一直将她舔到涌出潺潺水流,也没有停下。 屋外下起秋雨,落在玻璃窗上,淅淅沥沥,与屋内淅沥的水声交相呼应。 抓着他头发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又徐徐松开。 在他唇舌的取悦下,冯雨抵达极致的快乐,恍若攀上云霄。 他仍在舔,吞咽她淌出的液体,喉结每滚动一下,就会和皮质颈环摩擦过,以至拿一小块骨头红得更厉害了。 冯雨还在余韵之中,脚尖微抬,恶作剧般触碰他的喉结。 他没有抗拒,双手捧住抵着自己下巴的脚,低头吻了一下。 求我 沙发凌乱,随后,购物袋被打开。 林暮丛安静坐着,听窸窸窣窣的拆包装声,嘴唇泛着水光。 她说:“裤子脱了。” 林暮丛忍着羞意解开裤带,面庞滚烫不已,手上动作很慢,她没有催促,只静静等待。 外裤连同内裤一齐脱下,他一丝不挂,赤身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眼前蒙着布,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能明显感知身体的变化,那里在翘起,耻意翻倍,脸不自在地发烫。 光裸的身体与空气接触着,他下意识想抬手遮关键部位,却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好拘束地坐到沙发上。 虽装扮色情,但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年轻人的青涩感,诱着她去开发。 “自己摸一下。” 身体早已起了反应,林暮丛热着脸,配合地揉弄了几下自己。 他很少自慰,她不在的十几天,一次也没有。所有的情绪与感受,体液与爱欲,全都默默积蓄着,等她回来拧开开关。 揉到了合适的硬度,冯雨帮他戴上。 她满意极了,坐到林暮丛腿上,一手勾缠住他后颈,命令说:“舌头。” 林暮丛乖巧地吐出舌尖。等待他的不是她的吻,而是她的手指。 两根手指压下了他柔软的舌头,直闯入他口中。他说不出话,猝不及防“呃”了一声,蕾丝绑带下的眼皮跟着轻颤一下。 冯雨擅长各类乐器,手指生得修长,指甲修得平整,每个指尖都有层茧。 那层茧刮蹭过他的口腔内壁,他微微疼,但不避不让,只是承受着,任由那灵活的手指搅弄他的口腔。 “呃、嗯……”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故意要让他发出难堪的动静。 不多时,齿间分泌出液体,越积越多,一拉就勾起银丝。 他艰难地吃着她的手指,呻吟着,哽咽着,喉结一上一下滑动。 神情脆弱,让人想要破坏。 冯雨又加了一根手指,翻搅着,刮弄着,毫不怜惜。 插得深了,他有些吞咽困难,眼角溢出生理性眼泪,沾湿眸前的薄布。 “呃嗯、呜、呜……” 舌头麻了,喉咙也很难受,可又莫名有一种难言的快感。 林暮丛有些呼吸不畅,脖颈以上涨得通红,眼里盈满泪水。 很奇怪。身体格外兴奋。 粉红顶端,不断泌出水液,顺着流下。 冯雨继续玩,甚至更粗鲁。 林暮丛感觉快要窒息,噎噎咽咽求饶,用被玩弄得嫣红而湿润的舌头,轻轻舔她的指侧,祈求她顾怜。 冯雨终于放过他,停下手上动作,奖励一般轻抚了一下他的舌头。 林暮丛得以呼吸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喘气,四肢瘫软在沙发上,像被揉皱的纸。 他没有形象地流着涎水,嘴唇还在本能吮吸她的指尖。 冯雨满意他的乖顺,抽出手指,从茶几上取了纸巾,擦拭干净。 又递给林暮丛一张:“自己擦一下。” 林暮丛摸索着接过,擦干净唇周。 腿上的人起身了,他什么也看不见,缓和好后坐直了寻她。 很快,她又坐了回去。 不同于方才的坐,冯雨一面低头吻他,一面找准位置往下坐。 太湿了,她吞得格外顺利,滑着便坐到了底。 林暮丛浑身发麻,不敢动,努力深呼吸调整,不然他怕自己会即刻泄出来。 冯雨含笑在他耳畔说:“回房间。” 她用的是气声,声音如丝如缕,引得林暮丛耳根一阵酥。 他缓了几秒,依言托着她臀将她抱起,眼上缚着蕾丝带,看不清,全靠她指路。 到床上,依然是冯雨引领。她在床上有些特殊癖好,喜欢掌控,看男人眼泛泪光,听他们哭着求饶。 林暮丛算不上男人,他才十九岁,依然是少年模样,不过身体已然发育成熟。 在认识冯雨之前,他毫无经验,他的身体是张白纸,由冯雨一手调教,因而她清楚他所有敏感点。 没有开灯,两人都在黑暗之中。 冯雨坐在林暮丛身上,仅仅轻轻动腰,他便有了尤为剧烈的反应。 冯雨忽然很想看他的表情,开了盏床头台灯,解去他眼前的布料。 一拿开,便见那双乌黑的眼,湿漉漉地看着她,难耐,却一声不吭地隐忍。 明明期望极了,可依然一动不动地等待。他知道,他的使用权在她手上。 冯雨勾住他颈环,行使她的权利。 摇晃着吐出一截,再深深含入,用自己喜欢的节奏,肆意地摆动腰肢。 一手微掐他的脖子,另一手从他的胸口游走至腹部肌肉。 有一阵子没做,明明是进入她里面,林暮丛却觉全身都被填满。 他胀得不行,微微出声,身体已被她掌控。 林暮丛并不知晓她下一次起伏的力道与角度,只能提着心猜测,一切未知又刺激。 脖颈的束缚感更强了,疼,但也加重了另一种感受。 他陷入一片湿泞之地,被紧紧缠绕,想要更深,她却不给,只轻轻浅浅地磨。 于是,疼变成了酥,酥又变成了麻,麻再变成痒,一种渴望却得不到的痒。 她太会了,在她面前,他只有被玩的份。 感观被她牵引,心情被她主导,身体的快乐或痛苦都由她说了算。 在冯雨的控制下,微小的幅度已不能满足林暮丛的欲望,他几欲落泪,扭动着身体想让她含更多。 冯雨不允,笑着抚摸他的下颌:“求我。” 林暮丛被吊在半空,声音也沙哑了:“求你……” “求我什么?” 她刻意收缩,他被绞得叫出了声,舒服得不行。 以为她会继续,可她却又停下。 林暮丛被弄得不上不下,快要死了。 想要被她充盈,被她使用,被她包含。 很想很想。 平日的理智被欲望驱使着丢去,多年的文明礼貌也没了,他湿着眼睛,喃喃说出露骨的请求:“操我……” 冯雨勾着他的脖子慢慢沉腰:“连起来。” 林暮丛听见自己说:“求你,求你操我……” 冯雨笑了,如他愿,极深地往下坐。 “嗯……” 全进去了。 林暮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受不了一般。 她的衣服没脱,墨绿色的裙如同一湾流淌的春水,将他包容其中。 而在长裙之下,他们的身体密不可分地交合着。 外面还在下雨,他眼前起了潮而朦胧的水雾,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里里外外都被淋湿。 受职业影响,冯雨喜爱声音。 可林暮丛内敛,哪怕内心有极大的愉悦,面上都只有很小的动静,说那一句淫话已是极限。 冯雨不满他的压抑,命令:“别忍。” 林暮丛滞了下,湿黑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终于,红着脸解除了那点克制。 不再有意控制情绪,也不再压下本能发出的声音,任由喘息一声比一声重。 他并不胡乱地喊,全是自然流露。从小小的闷咛,到沉沉的呼吸,整个房间都是他的气音。 到临界点时,甚至叫出来,想压着,思及她的话,又任凭喘音从喉咙里发出。 太大声了,连窗外的雨声都盖不过,他从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甚或能用浪荡来形容。 没有人知道,白天勤工俭学的贫穷腼腆男大学生,晚上会在她的床上叫成这副模样。 林暮丛面红耳赤,为自己所发出的响声感到羞耻,但也没有停下,因为身体舒服到不允许他停下。 冯雨也在喘,但不如他那般叫得色情。 她的裙子不知何时褪到了胸前,细细的肩带滑落,露了一片肌肤。 林暮丛迷恋地看着她,她披散着长发,一双眼低垂着看他,极其勾人,红唇微张,黑色肩带下的皮肤如玉一般白。 太美了,简直令人上瘾。 林暮丛彻底沉陷,不加掩饰地喘,吐着舌尖,引诱她吻他。 又带着她的手,摸自己早已被勒出痕迹的胸部,拨弄那些链条,让珍珠互相碰撞响动。 “真骚。”她如此评价。 林暮丛一顿,涨红了脖颈。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停,垂下眼眸,让她来摸腹部的线条,喘得更重。 骚便骚了。 她喜欢什么样的,他就是什么样的。 房内灯晕摇曳,影子重迭。 冯雨动得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带着黏腻的水声,林暮丛眼泪都被她摇出来。 呜呜咽咽求她慢一点,她不肯,只顾自己畅快,还很坏地问:“舒服吗?暮丛宝贝。” 他无暇回答,喘声里混了细细的鼻音,那声音里全是快慰之意。 到最后,她攀着他肩膀让他往上顶,动作激烈到床在震动,床单褶皱不堪。 快感漫上来,两人都失去理性,一同战栗着高潮。 林暮丛溃不成军,大腿抽搐着,爽到头脑一片空白。 冯雨流了汗,身下亦是一片湿,抱住他的脑袋。 林暮丛轻轻颤抖,脸埋在她胸口,等待那阵酥麻感过去。 冯雨淡笑,单手解开胸罩搭扣,他的脸便埋进了乳中。 “刚才还没回答我。” 鼻腔被女人香盈满,鼻梁压着软到不可思议的一团,林暮丛不禁又射了一点出来。 他痴迷地垂头,闭眼吃着,仅仅含在嘴里,不摸也不咬。 声音沙哑又含糊:“……舒服。” 冯雨摸摸他的后脑勺,待他吮了片刻,捧着另一边喂进他嘴里。 旷了半个多月,冯雨兴致不错,再加上他今晚着实可爱,短暂的休息后便让他去客厅拿套。 雾气蒸腾的洗手间里,两人做了第二回。 冯雨累了,由林暮丛来动。 盈满水汽的镜前,他从后抱着她,脑袋抵在她肩上,沉迷地嗅着她身上的香。 这个姿势进得深,能磨到她里面的点,冯雨喜欢,林暮丛却不喜欢。 镜子模糊,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吻不到她的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亲她的后颈。 第二次结束,回到床上,换了个姿势继续。 做到口干,林暮丛抱着冯雨去房间外寻水喝。冯雨拉缠着他的腰,在厨房又来了一次。 一夜放纵。 姐姐 结束后,酸累力竭,新买的一盒套用去一半。 冯雨点上一支细烟,坐倚床头,享受深夜。 林暮丛安静躺在她身边,脑袋蹭蹭她的腿。 冯雨揉揉他的发,有一下没一下摸他的脸。 林暮丛主动将下巴贴上去,她挠了挠,心情极好。 林暮丛抬起头,想出声,发现自己喊哑了,尴尬地咳了两下,闷闷地问:“……在想什么?” 冯雨手夹着烟,悠悠道:“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冯雨第一次见林暮丛是在一年前。 那年九月,她的好友杨蕊要来江舟市一趟,冯雨与她几年未见,得知这个消息,直接开车去高铁站接她。 和老友重逢,杨蕊也很高兴,知道冯雨爱吃她老家的酱鸭,特地打包了两只。 同杨蕊一起来的还有她弟杨帆。 杨帆考上了江舟大学,当天是新生报到日。冯雨很久以前见过杨帆,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学生,没想到一转眼,都已长得人高马大。 杨帆见到冯雨,嘴甜地喊:“姐姐好。” 杨蕊拉着行李,啧啧:“叫我就叫姐,看到美女就喊姐姐,你个臭小子。” 冯雨莞然,抱了下杨蕊:“好久不见。” 杨蕊回抱,也笑:“好久不见。” 载上二人,她先开去江舟大学,准备安顿了杨帆,再和杨蕊找个餐厅叙旧。 江舟大学人满为患,新生和家长们把路堵得得水泄不通,冯雨勉强开到男寝附近。 杨蕊说:“就停这吧,我帮他把行李推一下,你在车上等我会儿。” “行。”冯雨熄了火。 等他们下车没多久,冯雨发现座上还有个黑色小包没拿,她掂了掂,是杨帆和杨蕊的东西。 左右也没什么事,她好人做到底,拿着黑包下车。 来时路上听姐弟俩说过宿舍号,报到日,男寝能自由进出,冯雨拎着包进去。 门开着,老远就听到杨蕊和杨帆的声音。 “这东西别放那,等下你就找不到了……” “衣柜你好好整理,别堆得到处都是,衣服要洗得勤快……” “还有、还有……” 冯雨进门:“还有你这包忘了拿。” 杨蕊哎哟一声:“你瞧我这脑子,谢了小雨。” 冯雨递去:“跟我客气什么。” “哎!我都忘记了,谢谢姐姐!” 杨帆从床上探头,对着床单被罩手足无措,“姐,还是你来吧,搞不定,完全搞不定。” “你啊你……” 杨蕊爬了上去,杨帆理所当然下来。 地上放着三个大行李箱,一个立着,两个躺着,还摆满了杂物,几乎无处下脚。杨帆跳着落地,左瞧右看,最后坐上了椅子。 冯雨不插手,靠在边上打量四周。 江舟大学寝室条件不错,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带个独卫。 杨帆的室友只来了一个,在他对床,另外两个都是光秃的床板。 室友人不在,不过东西收拾了大半。冯雨看去,一个蓝白格麻袋,拉链开着,隐约可见几件衣物;桌面很空,仅几本书和洗漱用品放在角落;抬头,淡蓝色床单,薄薄的同色被子,铺得相当平整。与杨帆这边的混乱相比,称得上简朴。 刚收回眼神,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留着爽利的短发,斯文清秀。他手里提了一壶水,脚下是一双破旧帆布鞋。 似乎没想到寝室有这么多人,他步子停了一下。 杨帆扬声道:“嗨,兄弟,你也这个宿舍的?” 那人点下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水壶。 “我叫杨帆,风帆的帆,你呢?” 那人开口:“林暮丛。” “你来这么早啊,看你都要收好了,我这还跟个垃圾堆一样哈哈哈。” 嘴这么说,手上没有要动的迹象。冯雨斜瞥一眼,杨帆打开了手机游戏,而杨蕊还在任劳任怨铺床。 一旁,男生安安静静从那蓝白格麻袋里拿出衣物,一件件迭放进衣柜。 冯雨抱臂,不咸不淡睨着扬帆:“你就准备这么看着?” 杨帆闻言立时站起:“我错了,姐姐,我马上干活!” 杨蕊像是习惯了,无奈道:“他就这德行。” 姐弟俩一块整理,效率翻倍。 杨帆话多,嘴停不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和新室友聊天。 “你来这么早啊。” “我也刚到没多久。” “我临川的,你哪儿的?。” “宜水。” “那是哪儿?” “一个小地方。” “哦,对了,我们先加个微信……” 很快,到了饭点,杨蕊提议,不如在食堂吃一顿好了。 冯雨无所谓。 杨帆自来熟地叫上新室友:“林暮丛,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啊?” 林暮丛顿了下:“你们去吧,我现在不饿。” 杨帆显然不懂什么叫婉拒,与他勾肩搭背,“没准去食堂看看就饿了,你等下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一起呗。” 林暮丛只好答应。 四人一同吃饭。 离开校园已有四年之久,冯雨和杨蕊坐在学生堆里,有些感慨。 两人高中同校,虽然冯雨后来出了国,但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杨蕊说,步入社会后吃过很多山珍海味,但都比不上高中晚自习偷吃的那一口零食。 冯雨笑笑,说的确如此。 杨帆反驳,说姐姐,怎么可能,食堂有那么多好吃的。 杨蕊斥他一声小屁孩。 旁边的林暮丛吃着素面,没插嘴,只听他们讲话。 杨蕊吃到一半觉得口渴,去买鲜榨果汁。杨帆解决了一盘饭菜,但没饱,又去排队加餐。 桌上剩冯雨和林暮丛。 冯雨回着工作信息,长发垂落,她用手向后拢了拢。回完抬起头,对面的林暮丛在埋头喝面汤。 冯雨顺口问了句:“餐具是放那儿吗?” 林暮丛:“嗯。” 冯雨端着餐盘起身。 走着走着,后头有人说了句“你好”,也不知在喊谁。 冯雨稍稍回头,便见林暮丛快步到她身畔。他像是不知道如何称呼,顿了又顿,最后,用了杨帆惯说的词。 “姐姐,你的耳环落在桌上了。”林暮丛摊开掌心,上面有一枚精致的珍珠耳饰。 冯雨摸了摸耳朵,还真少了一个。 少年人还在等她接过,耐心地摊着手掌。 “谢谢。”冯雨取走,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他极快收回手。 与林暮丛初识的这天,实话说,冯雨对他的印象很淡。他的存在感并不高,令她记住他的,便是这声“姐姐”。 与杨帆嘻嘻哈哈的叫法不同,他是正经的,乖巧的。应该没怎么和她这个年龄的异性讲过话,说话间,又带点局促。 可惜,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无论她如何磨、蹭,她都没有再听他喊过一次。 水也 林暮丛早上有课,浅睡了几小时,早早起床洗漱。 瞥见沙发与床上的凌乱,林暮丛微热了脸,默默拿起衣物去阳台洗净,平整晾晒。 冯雨已经醒了,支着头看手机消息。 收拾完所有的林暮丛背起双肩包,轻轻地道:“我去上课了。” 冯雨抬眼,“嗯”了一声。 林暮丛微笑出门。 房间归于安静,冯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开老方的聊天框。 好几条消息,昨夜收到的,那会儿她没空查看。 冯雨滑动屏幕。 【第一首出得比较早,后面都是这一两年的。那小子很喜欢你,求我好几次了,你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老方发来几首歌曲的链接,冯雨没有立刻回复,随机点开一个链接。 歌名叫《山雨》,曲风偏民谣,干净的木吉他音,配上清清淡淡的男声,山间的雨便随旋律流淌而出,幽冷细密,带着潮湿的雾气。 他的唱功称不上好,但那份自然不做作实属不易,如同一朵带露的百合,莹白洁净,尚未染上墨色。 曲中配着断断续续的下雨声,落在山石上,落叶间,溅起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 末尾是一段无歌词的吟唱,音色柔柔,愈吟愈轻。恰好的留白,仿佛雨连绵未停。 曲毕,自动从头重新播放,冯雨点了暂停,指尖滑了一下,屏幕定格在副歌。 山雨山雨/你慢慢下/别淋湿孩子的梦啊 《山雨》讲的不是雨,而是山区孩子上学的一段艰苦路。即便天气恶劣,山路难行,他们亦要长途跋涉去往学堂,只盼那下在山里的雨不要浸透他们的未来。 作词人一栏写的是“水也”,冯雨挺意外,脑中浮现昨夜见过的俊美男人。 叫什么来着。 冯雨点开新加的联系人,看他发来的备注。 “池崇意。” 她念了念,又依次播放另外几首。 早年他的歌声还很青涩,气息也不足够,不过胜在音色特别,富有灵气,属于老天赏饭吃。 听着听着,冯雨想起了“水也”这个ID,她那几首冷门曲子的评论区,似乎都有他的身影。 冯雨很少看平台上的留言,偶尔翻过一次,“水也”这个频繁出现的名字便藏进了某个记忆角落。 他那彬彬有礼的表达不是客套,他确实听过她不少作品。 冯雨笑了一声。 手机震动,屏上方出现一条消息。 【我到学校了。】 她回“好”,然后起床洗漱,给老方打了个电话。 ** 休假结束,冯雨投入工作。 她家住10层,一层两户,11层有一户也是她的。这间四壁贴了隔音棉,改造成工作室,里头家具少,唯一能休息的便是张沙发床。 冯雨一待便是几天,工作期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任何活的生物都不想见到。 林暮丛知道这点,来找过她几次,没有打扰,做好了饭菜放进保温盒,给她发条消息便乖乖离开。 保温盒有好几层:小青菜,炒得脆爽;剥壳去线的大虾,鲜香入味;热乎的山药排骨汤,撇了浮油,清淡不腻;最底下是脆甜的饭后水果,洗得干干净净,每次不重样。 冯雨基本不回消息,林暮丛只要看到门口空的保温盒便很满足。 他最近发工资了,李轩成绩有所提高,他同班同学的父母听说后,便请他辅导自家孩子。他又多了份收入。 生活比从前忙碌,林暮丛最放松的时刻是提着购物篮买菜,在心里搭配荤素,独自做菜煲汤,整理厨房。她不在的时候,他将她的家和自己都收拾得很好。 天越发冷,风也凉,林暮丛裹紧衣服,回望高楼上朦胧的灯光,低头走进黑夜中。 日复一日,冯雨关在房屋里,修改再修改,调整再调整。第十天,她给老方发去音频,一首重编的《流风》。 冯雨追求完美,为了契合池崇意个人气质,连改十几版才算满意,几乎是一首新曲。 老方赞不绝口,说池崇意要自己填词,问冯雨创作灵感,看能不能给曲子定个核心词。 冯雨说随便,钱到位,他想怎么填就怎么填。 老方无语。 冯雨挂了电话,睡了个昏天黑地。梦中,想起多年前写《流风》的心情。 《流风》原曲肆意自由,如同穿行山林的风,洒脱奔快。不过这不是“流风”名字的由来,真正的曲意,在于“风流”。 上大学那会儿,冯雨交往过很多男友,其中一任是个拉丁裔帅哥,比她低两级,五官硬朗深邃,身材高大健硕,喜欢中国,还自学了普通话。 小帅哥第一次谈恋爱,纯得不行,被冯雨迷得七荤八素,尤其被她带着开了荤后,更是对她上瘾,次次缠她到深夜。 冯雨喜欢他的脸与硬件,但最终还是无法长久接受他过于优越的体毛,提分手谈了下一任。 前男友哭哭啼啼,用中文说她风流,冯雨不辩驳。 她习惯如此,耽溺性与爱,但并不沉迷某个特定的性与爱,她的心永远在她自己这。 她喜欢她的男友们,但她更爱自由。 …… 老方将这首歌全权交给冯雨制作,她便监督负责到底。 半个月后的录音棚,冯雨又见到了池崇意。 池崇意很准时,她习惯早到,他竟比她还早,待在角落开嗓,见她来了,收声跑来打招呼。 “冯雨姐。” “来这么早?” 池崇意笑笑:“我也刚到。” 冯雨推开录音室的门:“开完嗓就进来吧。” “好。” 做准备工作的时间里,老方从外面买水回来,给冯雨一瓶。 “谢了。” 老方坐下:“还以为你会不接这活。” 冯雨扬眉:“你开口,我能拒绝?” “少来。”老方压低声音抱怨,“这小子可烦死我了,之前三天两头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事。要不是看他有潜力,我都不想带他了。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连轴转都不带累……” 老方比冯雨年长十岁,剪着干练短发,姓方,又是方脸,大家便都叫她“老方”。老方带出过不少顶流明星,冯雨刚回国时是她帮着介绍资源。 冯雨知道老方很看好池崇意,最近给他接了个小音综刷刷脸,每天陪录到很晚。 她拍拍老方的肩:“行了,你去休息室睡会儿吧。” 录制开始。 前阵子,冯雨收到池崇意发来的填词,也听了他唱完整曲子,但音频终究是音频,比不上现场见真人演唱。 池崇意这几年显然花了功夫,唱功比她听的那几曲进步不少,音更准,气息控制得当。 他没带歌词纸,静心而唱,熟练至极,每一句的处理都有用心推敲过。 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 冯雨听着耳机里的男声,抬眸望去。 深秋季节,他穿件黑色夹克,同色工装裤,露出的手腕与脖颈都白得发光。 头戴灰色鸭舌帽,桃花眼藏帽檐下若隐若现,灯光清晰,她看到他脸上化了细腻的妆。 唱了几遍,总找不到最佳状态,他向他们致歉,接着再次重来,只是那唱歌时的目光,时不时流连过隔音窗外。 池崇意知道她在注视自己,帽檐下的眼含了水般盈盈波动,躲又藏,耳根悄悄染上黄昏色。 你是流动的风/是缥缈幻梦/是一场雨整夜下不停 如此飘忽不定的心情下,反而是他今晚发挥最好的一次。 改编后的曲子更克制,加上歌词和他那独有的声线,倒有种求而不得的绵绵愁意。 录音老师很满意,冯雨也满意。 池崇意长舒一口气。 收工后,惯例聚餐。冯雨开了车没喝酒,其余人小酌了几杯。 池崇意酒量一般,陪老方喝了几口,怕醉了出糗,到外头吹风醒酒。 冯雨不饿,没忌口便饱了,向服务员另外点了三道菜打包,等待过程里,去店外抽烟。 两人碰面,隔着几米,池崇意的酒意明明散去,可莫名又有些微醺。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静的夜晚,池崇意觉得,如果不说上几句话,这样的机遇便成了浪费。 他理了理衣服,开口:“冯雨姐。” “嗯?” “我没想到你会把《流风》给我唱。” 冯雨笑一声。 “我今天表现得还可以吗?”池崇意挪了半步。 “很不错。”冯雨一边应,一边打字发消息。 “真的吗?”池崇意脚步再动。 地上的影子挨过来,冯雨没答复,扭脸睨向身旁。 夜幕降临,这一片商业区亮起各色的灯,映出他的脸庞。帽檐遮不住他漂亮眉眼,路过的行人都悄悄向他投去眼神。 淡淡的眼线,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唇,本就俊朗的脸在昳丽的光下愈显精致。 为了醒酒,不怕冷似的敞着外套,里头一件衬衫,解了几颗口,漏了一小片锁骨。 风轻轻吹,吹来一阵淡淡的香。 “姐姐,”他低问,“干嘛这么看我?” 冯雨笑了笑:“你的妆化得很好看。” 他小声嘀咕:“我不化妆也好看。” 冯雨听见了,还是笑。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眼,随后,灭了烟往店中迈步。 池崇意跟着进来,衣服规规矩矩合上。 几位工作伙伴还在畅饮谈天,大多是老方在讲,其他几人见缝插几句。冯雨入座,没参与他们对话,随意听了片刻。 过了几分钟,服务员送来冯雨打包的菜,她提了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老方:“这就走了啊?” “约了人,你们慢聊。” 一旁的池崇意接话道:“方姐,我也约了朋友,也先撤了。” “你小子又乱跑。” “没乱跑,我朋友就在江大,不远。” 巧了,冯雨也要去江舟大学接人。 池崇意和老方插科打诨,见冯雨没走,抿抿嘴唇:“姐姐,你顺路吗?顺路的话能载我一段吗?我怕这里不好打车……” 冯雨没所谓,便顺道载上池崇意。 夜色昏沉,一弯新月高悬,散着朦胧的光。 林暮丛刚做完家教回来,虽是周六,他一整天都没休息,辗转于两户人家,还要抽空完成专业课作业,到寝室已经八点半。 寝室里只有杨轩一人,他躺在床上打游戏,声音开得大。其余两位室友不在,许是还在图书馆学习。 林暮丛放下书包,先去洗头洗澡,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发消息说“40分钟后到”,林暮丛精准把控时间,将脏衣服洗完,还余下十几分钟收拾。 杨轩见林暮丛背书包的动作,说道:“又出去啊?” “嗯。” “你也太忙了。” 杨轩并不知晓林暮丛和冯雨的事,只当这成日神出鬼没的室友是又去兼职,翘起腿,惬意开了新的一局。 林暮丛轻轻关上门,快步往外走。 夜晚的校园安安静静,行人三两,牵手腻乎的小情侣,匆匆而过的夜跑的同学,购物回来的女生,大家做着自己的事,并不在意别人。 走着走着,林暮丛加大步伐,索性跑起来。穿过小道,出校门,提早到路口等待。 他喘着气停下,盯着川流的车辆出神。 许多天没见面了,她一直忙工作,还出了趟差,上回一起吃饭,已是在一周多前。 秋冬交替的夜,风刮得格外劲,林暮丛被吹得有些冷,搓搓掌心,将手揣进口袋。 但他的心是热的,便不在乎这点风。 十分钟,十五分钟,早已过了约定时间,她还没来。 林暮丛隐隐担忧,刚发完消息询问,就看到了熟悉的车型,停在不远处的路边,打着双闪。 他牵起嘴角,立时小跑过去。 跑到一半,他看见副驾驶下来一个陌生男人,很年轻,夜色掩不住他的帅气。那人弯着身对车里人挥手,姿态恋恋不舍。 林暮丛的笑容瞬间凝住了。 依恋 林暮丛上了车,垂眸系好安全带。 冯雨闻到了沐浴露的香,“刚洗过澡?” 林暮丛低头“嗯”了一声。 冯雨笑笑,发动车,往家里开。 关于刚刚从副驾离开的人,她没提,他也没有问。 回去的路上,车内不似方才那般热闹。池崇意在车上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曲子到舞台什么都要和她聊上几句。 而林暮丛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安安静静,偶尔开口,声音也是又轻又低。 到了楼下,正欲推车门,冯雨瞧见自己放在后座的东西,“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她提来让林暮丛拎着,“吃晚饭了吗?从餐厅里打包的。” 林暮丛一愣,接过。 他确实没吃晚饭,做完家教回宿舍,便收到了她的消息,只想着收拾自己,哪里顾得上其他。 林暮丛跟上冯雨,手中那袋吃食挺沉的,是几道招牌菜,还有米饭。 他摇晃的心便又定了,紧抿的唇也松开,微微弯起。 进屋开灯,冯雨放下包,随口道:“你自己去热一下吧,我先去洗个澡。”说着,进了房间。 慢悠悠地洗完,她发现没拿睡裤,盘起头发,光着腿出去。 他竟还没吃饭,在外面等着。 双腿裸露,冯雨并不害羞,自若地打开衣柜。 林暮丛起身,在她拿起一条睡裤时,轻轻从后面抱住了她。 冯雨笑:“干嘛?” 林暮丛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许久未见,冯雨点头同意了,掐一下他微红的脸。 林暮丛烫着耳朵,去了洗手间。 他将脸洗得干干净净,刷了牙,漱了口,出来后,乖顺地平躺在床上。 冯雨换了一条睡裙,双腿分开,坐上他的脸。 她没穿内裤,那一处正好对准他的嘴唇。 林暮丛喉结滚动,含住微湿处,亲几下,又去吻她腿根。 他很会舔,也懂得挑起她的情绪,舌头搅弄,唇瓣抿压,变换着方法。 冯雨舒慰地喟叹一声,扶着床头板,享受他的舔舐。 视线里,他清俊的脸被她坐在两腿之间,耳朵酡红,睫毛微颤。 冯雨裙摆微荡,在他唇舌上晃动腰肢,手指插进他的黑发,让他吃得更密实。 “唔、嗯……”林暮丛喉间发出闷音,愈发卖力地迎合。 冯雨很快到了。 林暮丛口干舌燥,仿佛数日没有喝过水,吞咽着,啜饮着,一滴也不肯放过,让那些液体全部流进口腔。 动情时,忘记呼吸。 冯雨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闭眸感受下身一阵阵的颤抖。 没有开灯,他们沉溺在黑暗之中。 打包回来的菜还放在桌上没有拆开,两人已边吻着,边上了床。 他们在这方面很合拍,准确地说,是冯雨教得好。 第一次睡他,是在他那破破烂烂的家中。一摇晃,床便咯吱响。 那一晚,他脸红得厉害,眼睛也是湿的,一点声音不敢出,咬着嘴唇生怕被人听见,硬是忍到把自己嘴唇咬破了。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不久,嫩出水,什么都不懂,被她折腾得不行,还会呻吟着说疼。 现在的他进步很大,至少不会随随便便就狼狈地秒了。 林暮丛慢慢地做,依旧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但让冯雨格外舒服。他们相交的地方,频频溢出黏腻的液体。 水乳交融,难分你我。 足足用完了剩余的所有套,两人才意犹未尽结束。 深夜。 冯雨懒懒不想动,让林暮丛清理自己。 洗完回到床上,林暮丛贴过来,头抵在她胸前。 冯雨调侃:“饿了?” 林暮丛不说话,闭眼去含,耳廓滚烫,闷不做声。 她摸了摸他的发,提醒:“套用完了。”拍拍他,“去热菜,你不饿,我还饿了。” 林暮丛这才慢慢爬起来,穿上裤子出房门。 回忆 冯雨和林暮丛的第二次见面,也是在江舟大学。 江大的国际教育系有位老师名叫周蕴,是比冯雨大几级的学姐。 在国外那段时间,周蕴帮了她不少忙。尤其她刚入学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很多事都是周蕴告诉她。 因此,收到周蕴发来的请求,冯雨二话没说便答应了。 周蕴既是国教的讲师,又兼任学校艺术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彼时,合唱团在准备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演。 江大虽不是艺术院校,但作为一所国内闻名的综合性高校,对音乐发展同样重视,组了一支合唱团参加。 演唱的是首原创曲目,由周蕴与合唱团的核心成员合作写成,可谓诚意满满,用心至极。 周蕴上学时主修声乐,创作是自学的,排了几次,她总觉着哪里不对劲,但找不出来,只好求助更专业的冯雨,问问她的想法。 冯雨听了demo,又看了周蕴发来的视频,给了几处建议,然后找了个空闲的下午,特意到江大现场听他们排练。 冯雨不是空手去的,知道学生们准备演出辛苦,给他们买了点小礼物,顺便将周蕴之前提过的舞台所需要的道具一并带来。 零零碎碎的东西,装满了后备箱。 本想发消息给周蕴,让她叫几个苦力下来搬,字还没打完,便听到一个嘹亮的男声在喊:“姐姐?” 冯雨顺着声音扭头。整洁的林荫道上,两个男生朝她而来,一个大步跑在前,一个稍慢跟在后头,两人都背着书包,显然是本校学生。 “姐姐,你怎么在这?”前头的男生已飞快跑到了她跟前,脸上露着大大的笑脸。 冯雨一时没认出这人是谁,目光稍挪,瞥见后头那张清秀的脸才恍然想起。 “来帮朋友一个忙。” 杨帆摸摸后脑勺:“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冯雨自然地略过这个话题,随口寒暄:“你们刚下课?” “是啊。”杨帆见冯雨的车停在艺术楼下,提醒说,“姐姐,这里好像不让停车,北楼那画了停车线,你可以开那边。” 没怎么来过江大,冯雨还真不知道这些规矩,“我临时停一下,搬完东西就开走。” “那可以的。”杨帆热情地问,“需要帮忙吗?我和我室友现在都有空。”说罢,扯了扯林暮丛的袖子,“你不忙着寝室吧?我们一起帮姐姐搬吧。” 明显是被杨帆硬拉来的林暮丛点头“嗯”一声。 与活力满满的杨帆相比,林暮丛显得格外文静,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只是安静地听他们聊,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别的情绪。 因为他的应声,冯雨瞧了过去。杨帆穿着一身花哨潮牌,背的运动斜挎包也印着大大的品牌logo,林暮丛则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装扮,规规矩矩地背着黑色双肩包。 五官是端正的,一看就是认真读书、最让老师放心的那类好学生。 冯雨见过不少娱乐圈男星,他这张脸自然排不上号。但他气质挺特殊,内敛纯澈,如一尘不染的干净的水,不然她也不会时隔两个月还能认出。 察觉她的注视,林暮丛下意识回看,正好和她对视上。他身形微微一顿,很快移开眼。 冯雨收回目光,笑着说:“好啊,那谢谢你们了。” 杨帆嘿嘿道:“不用客气啦。” 冯雨打开后备箱,两个男生搬出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她自己则将车开去停车位。 “送到艺术楼的二号厅,认得路吗?” 杨帆点头:“之前迎新晚会有去过。” 进了艺术楼,杨帆却迷糊了,觉得这栋楼陌生,还是林暮丛指了路。 冯雨的东西太多,他们要分两趟搬,先放到二号厅门口,再回楼下搬剩下的。 另一边的冯雨停好车折返回去,半道上,周蕴发来信息,说刚才手机不在身边,现在叫了学生下来。 冯雨打字:没事,我找人帮忙了。 到了二号厅,杨帆和林暮丛已经搬好东西进去。 冯雨说:“辛苦你们了,晚点我请你们吃饭。” 杨帆嘻嘻哈哈:“真的吗姐姐?那我可不客气了。” 周蕴从舞台上下来,见到冯雨,惊喜地道:“你能来帮忙我就很感激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不是什么值钱的。”冯雨说,“你叫几个学生分一下吧。” 周蕴点了几个学生的名字分发冯雨带来的礼物,又问:“这两位是?” 冯雨:“朋友的弟弟,刚好在楼下碰到。” 杨帆打招呼:“周老师好。” 林暮丛也很有礼貌地问好。 得知冯雨是来帮合唱团的忙,杨帆很想留下来听一听,熏陶下艺术。 周蕴表示欢迎。 林暮丛原想提出离开,冯雨随手递了一颗给合唱团学生们带的润喉糖给他,他一愣,接过,又跟着杨帆坐到了观众席。 “谢谢。” 冯雨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转身走向台前。 排练开始。 曲子经冯雨修改后更适合合唱,原先卡顿滞涩的部分都变得流畅。 年轻的声音在校园里飘荡,让人感到青春与美好。 一曲毕,众人还久久沉浸在音乐中。 杨帆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只觉得无比好听,非常完美,但冯雨和周蕴似乎并不满意,不断挑小问题,一遍遍精益求精。 一首曲子,周而复始地练,再悦耳也会有疲惫感。 杨帆想走了,但念着冯雨的那顿饭,硬是听他们排了一小时,期间忍不住玩起手机。 林暮丛在排练声里,写完了常微分方程的作业,想继续写线代,那头的排练结束了。 总算能吃到这顿饭,杨帆欢天喜地起身,往台前走。 合唱团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出去,二号厅里声音嘈杂。 舞台上,冯雨和周蕴还在讨论着什么。 林暮丛看了看台上,收拾书包,跟在杨帆后头。 “……改天请你吃饭。” “小事,需要帮什么尽管联系我。” 她们从台上寒暄到台下,林暮丛没去打扰。 杨帆见缝插针问:“姐姐,你忙好了吗?” “啊……”冯雨终于想起自己一小时前说的话,“你们想吃什么?” 杨帆笑嘻嘻:“食堂三楼行吗?有包厢。” 忙活了那么久,是铁人也会累。食堂近,倒省得她多走路,冯雨自然同意。 冯雨告别周蕴,拿起自己的包,准备带着那俩男学生离开排练厅。 走前,摸了下头发,总觉落下点什么。 今天她是披着发来的,和周蕴一起听合唱团排练时,认真起来,便用随身带的发圈扎起长发。 又不知何时解了,将发圈放在手上把玩。这会儿便找不到了。 不过一个发圈,也没什么所谓。 冯雨说:“走吧。” 这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正放着一个黑色发圈。 冯雨抬眸,林暮丛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现她的意图,从哪儿找到的东西。他没说话,静静递去,等她接过,便低下头,和杨帆并排走。 杨帆浑然未觉,给冯雨报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菜。 冯雨瞧了林暮丛一眼,莫名感到好笑。 怎么每次她落点什么东西,都是他找到送来。 食堂三楼的这一顿饭,冯雨最终吃没多久,便接到电话,先一步离场忙去了。 她让两人慢慢吃,杨帆看她的眼神恋恋不舍,林暮丛还是那副安静样。 弟弟 林暮丛虽专业成绩不错,参加过国赛也拿过奖,但他从小到大其实一直属于特别笨的那一类人。 据他爸所述,他学走路比村里其他小孩都迟,说话也晚,做什么事总比别人慢一步。 村里没有幼儿园,小孩如果要上幼儿园需要去镇上。每天清晨,幼儿园的校车会驶进村内来接小朋友,接完这个村还会去下一个村。 村里长辈大多没有文化,自己苦过,更明白读书的重要性,即便过得紧巴巴也会送娃娃们去读幼儿园。 林暮丛很羡慕那些小朋友,他爸嫌学费贵没让他读,每天早上他只能巴巴地看着灰色面包车,载着一车的叽叽喳喳驶出村子,闻车子喷出的臭臭的尾气。 他爸不让他出门,林暮丛一天到晚都待在家里,瘦瘦小小一个,安静到随时会被忽略。 六岁时,林暮丛显得比同龄小孩都要呆滞,邻居说他这样不行,他爸渐渐也怕他有问题,就同意让他去读幼儿园。 林暮丛有了属于自己的小书包,高兴得晚上都要抱着睡觉。 清晨一大早,他第一个出门,背着奥特曼小书包,在村口眨巴眨巴眼睛等校车。他说话不利索,见人就乖乖地眨眼抿笑,虽然在园里没交到什么好朋友,但很受老师喜欢。 读了一年幼儿园,林暮丛就去上小学了。他读的是村里的小学,村小破破烂烂,一二年级的学生坐同一个教室,二十几个小朋友跟着老师咿咿呀呀,学加减乘除,背唐诗宋词。 老师是从县城来支教的,对他们很是用心、严厉,背不出来便要打他们手心。 不管是乘法口诀还是古诗词,林暮丛都是最后一个背会,慢吞吞跟在别人后面,如同笨拙的小鸭子。 他人虽木了点,但上课很认真听话,又长得瘦弱矮小,老师便很少打他。 林暮丛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不过收到过不少怪异的言语与眼神。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孩家里有四五个人,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而自己家只有他和爸爸。 长大了他才模模糊糊知晓,村中那些长辈和他说“你妈妈跟人跑了”“你爸好不容易讨了个老婆却不听话”的意思。 再大一点,通过拼凑那些零碎的话语,林暮丛清楚了他妈妈是怎么来到这个村子,怎么嫁给他爸爸,又是如何离开的。 林暮丛一点也不怪妈妈,甚至觉得她跑得对。 他也没打算以后去城里找妈妈,她一定有了自己的生活,他的出现只会令她为难。 林暮丛下定决心,他也要离开这里,去到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探寻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高中时期,林暮丛在一所私立学校读理科重点班。班上有两类人,一是天赋异禀的学神,不怎么费力便能名列前茅,二是埋头苦学的平民,日日夜夜啃着厚厚的试题。 林暮丛是后者。 他的运气极差,只要是没把握的题目必错,哪怕排除了几个错误答案,剩下二选一,运气也不会眷顾他。 他唯有扎扎实实学每个知识点,勤勤恳恳不敷衍,不抱有任何蒙题的侥幸心理。 幸而付出有回报,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大学。 - 林暮丛的第六感在学习上没用,但在别的事情上挺准的。 上次,他看到冯雨车上下来的陌生男人,心里便隐隐在意。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他又看见了那个男人,出现在冯雨的工作室里。 那天,林暮丛做完家教回来,如往常一般去了冯雨家。 冯雨最近在忙,他不会去影响她,只是想去清洗她用过的餐具,再准备一些夜宵。 林暮丛去了11楼。按照习惯,冯雨会将要收拾的东西放在门口,好方便林暮丛来收。 那天也是一样。 林暮丛自然而然地拿起门口的碗筷,几乎是同一时间,门被打开了。 他以为是冯雨,不由看过去,出来的却是个陌生男人,很高,带着鸭舌帽,看不清五官,戴了单个银色耳钉,打扮得很是新潮。 林暮丛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是那晚的男人。那个从副驾驶下来与冯雨挥手道别,姿态依依不舍的男人。 林暮丛浑身一僵,有色不自然地抿了下唇,随后很快恢复正常。 两人打了个照面,互看了一眼对方,然后一同等电梯。 林暮丛拿着碗筷和保温盒,里面装着他下午做的饭菜,她吃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些蔬果。 他盯着她没吃完的小番茄,与自己较劲。 以往她也有许多工作伙伴,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这个人? 这些小番茄里,会不会有几个进了他的嘴? 没再多思考,电梯门开了。 习惯性的,林暮丛让旁人先进。农村出来的小孩依然带着乡间淳朴,坐公交会给老人让座,永远为别人着想,不爱争抢。 池崇意没在意这些,大步走进去,按下“1楼”键。 林暮丛跟着进。 许是看他拿着东西腾不出手,池崇意问:“你去几楼?” 林暮丛礼貌地说:“10楼,谢谢。” 池崇意一顿,抬手按下。 电梯门反光,映着二人扭曲模糊的身影。 随后,门合上了,电梯下行。林暮丛觉察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他的脸,到他手上的物品。 算不上恶意,但也算不上多友好。他瞧着手里的东西,只当没发现。 不多时,电梯下降到10楼。林暮丛快速迈步出电梯。 身后,那人语气轻松地问:“你是冯雨姐的弟弟,来帮她收东西?” “……” 林暮丛没有回头,以沉默作答。 电梯里的池崇意看着他解开了她家的密码锁,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唇角已无分毫笑意。 发烧1 冯雨最近在为池崇意制作一张新专辑。 没办法,老方开的价格太高,她拒绝不了。 因为这事,她和池崇意来往变多,了解后发现,他不是花瓶,倒还有些音乐见解,有自己的想法,合作起来不会困难。 元旦假期,林暮丛发来消息,问她在不在家。 冯雨恍然发觉,自己忙着工作上的事,这阵子似乎忽略了林暮丛。 她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林暮丛素来令人放心,乖得过分。 回了一个“在”字,没过多久,林暮丛背着书包来了。 “图书馆没占到位置。”他如此说。 冯雨随口问:“是不是快期末了?” “嗯,还有一个多月。” 冯雨不甚在意。 难得的休息日,她躺在沙发上放松,刷视频,看电视剧。 林暮丛在书房学习。他没撒谎,确实没占到图书馆的座位,但也并不仅仅因此而来。 客厅里,冯雨外放了一句语音。林暮丛正做着题,听见一句“冯雨姐”,笔尖顿住。 那天电梯碰面后,这个人出现的频率更高了。有时是在她家楼下,有时是在她的微信语音里。 冯雨从不避着林暮丛,这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听到了很多条语音。 “冯雨姐,这句是不是可以这么改?” “冯雨姐,我唱得怎么样?” “冯雨姐,好喜欢你编的这首。” “冯雨姐……” “姐姐……” 与冯雨合作过的人很多,林暮丛和冯雨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偶然见过几个,也听过她许多工作上的语音或电话。冯雨不介意他听,偶尔也会和他吐槽哪位难合作的甲方。 林暮丛很有分寸,并不会多打听她工作上的人或事,更不会往外说。可他心里隐约很在意这个人。 又想起那天电梯里的偶遇,恍然间,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缘由。 那天那人打量他的眼神,分明是雄性动物对雄性动物的挑衅。林暮丛不善社交,重新回忆起时,才迟钝地发觉出其中深意。 眉心越拧越紧,林暮丛甚至觉得,那人猜出了冯雨与他的关系,是故意那样说的。 本已安定的心又往下坠。 林暮丛没想刻意关注,但还是忍不住去打听。 冯雨称呼那人为“水也”,林暮丛偷偷记下,到网上搜索。 那人是个歌手,样貌出众,很有才华。他的微博就叫“水也”,有三万多粉丝,林暮丛悄悄点了关注,时不时看他的动向。 他的微博上会发翻唱视频,写歌日常,还有自己的读书分享。林暮丛必须承认,他很优秀。 房间外,冯雨起身了,收拾着什么东西。 林暮丛握着笔,低头看题,写下一个字母,划去,重新写。 几分钟后,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关门声响起。 林暮丛出了书房,客厅已空无一人。 他看了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静静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写完所有作业,她还没有回来。 林暮丛心里空落落的,到窗边巴巴地看着窗外。 没有人。 林暮丛慢慢走进洗手间,洗了个头,又洗了个身子。 冷水。一月份。 他没吹干,简单擦了几下,去阳台背单词。 很快,林暮丛感到头脑昏沉,迷迷糊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缠绵旖旎的春梦。 十八岁以前,林暮丛从没做过这类梦。他没有幻想对象,没有喜欢的人,更没有这方面的欲望。 林暮丛读的那所私立学校,除了他那个班学习氛围浓一些,其他班的学生基本不怎么学习。 学校为了保护他们这些苗苗,尽量将他们宿舍也分在同一楼。 林暮丛的舍友都是同班同学,不过楼层里还是有一些其他班的男生。 十六七岁的男生躁动不安,到了周末晚上,隔壁宿舍的人有时会聚在一起围看一台手机。 那些男生并不收敛,视频声音外放,寝室隔音差,一墙之隔的他们能听见。 林暮丛听到过几次,面无表情地戴上耳塞,只觉他们打扰到他学习。 同寝的一个同学有次禁不住诱惑进去围看了,回来后满脸通红,跑到洗手间洗了许久的澡。 林暮丛一次都没看过。青春期的他听到那些声音心理自然也会有些许波动,但他更想吃饱饭,读好书,考上好大学。 久违地做着这种梦,林暮丛觉得那样陌生,又那样真实。 醒来,不知是几小时后。 她已经回来了,轻柔地抚他的黑发,指尖触摸他滚烫的脸颊。 林暮丛无意识贴过去,呢喃:“冯雨……” 他的身体在发热,脑袋晕乎乎,眼前茫茫,气息比以往沉。 冯雨:“你发烧了,去医院。” 林暮丛摇了摇头,第一次拒绝了她。 冯雨:“嗯?” 林暮丛小声地说:“不想去医院。” “那吃药?” 她的声音好温柔,林暮丛乖乖点头。 冯雨倒了水,让他吃下退烧药。他喝完一杯水,嘴唇还是干涩,冯雨便又给他倒。 林暮丛喝了很多水。 过了片刻,药效起了,睡意袭来,他逐渐发汗,眼皮渐沉。 冯雨:“去房间睡吧。” 林暮丛顺从地被她牵去房间,刚在柔软的床上躺下,她便要松开手。 林暮丛已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却依然固执地握住,怕她不肯,急得眼中盈了热泪。 “冯雨……”他不会说挽留的话,黏黏糊糊念着她的名字。 冯雨便在床边坐下。 林暮丛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万一醒来后她又不见怎么办。 他明白,这短暂的温柔是他偷来的,于是更加珍惜。 他烧得昏沉,没有理智,没有脸皮,全剩下身体的本能。 林暮丛牵着她的手往下游走,仗着自己生病,过分地逾矩。 冯雨本在看手机,蓦然掀起眼皮瞧他。他闭着双眸,没什么表情,棉被下的手却还在带着她移动。 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那里好热。 比往常都要热。 是隔着裤子都能摸出的不同。 “想要?” 林暮丛晕着脑袋点头。 “说出来。” 他哑得只有气声:“……想要。” 要什么? 两人默契到一个眼神便心知肚明。 发烧2 “喝点水。” 冯雨拿来水杯,他就着她的手,喝下剩余的水。 喝得急了,一部分温水顺着唇流到脖颈。 已是傍晚,天色渐暗,遥远的天尽头只剩最后一抹霞色。 高楼的房间内,女人坐到了床边。 四周很安静,以至于一丁点声音便能听得分外清楚。 低沉的呼吸,难耐的低哼,细微的鼻音。 还有很轻的裤料摩擦声。 冯雨开了灯。 林暮丛不适应突来的光亮,紧紧闭起眼。他的脸本就染着红晕,闭上双眸后,表情更显淫荡。 林暮丛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他已无心想其余事情。 隔着布料玩了一会儿,冯雨撩起松紧带探进去,毫无阻隔地接触到滚烫的肉物。因为发烧,那里温度极高。 生病的他很脆弱,这种脆弱,会让冯雨更兴奋。 他勾引在先,后面她做什么,便怪不得她了。 将他裤子褪到腿根,冯雨起身,从床头柜里取来锁环。 她掀开被子给他戴上,让他看清自己身下狼狈的状态。 林暮丛红着面庞和她对视。 冯雨微笑:“宝贝,玩一下?” 林暮丛乖顺点头。 “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射,明白了吗?” 林暮丛还是点头。 冯雨有技巧地揉弄,无需抹上润滑,他自己已分泌出足够多黏液。 “好湿。”她揶揄。 梦境成了现实,甚至更过火。 林暮丛在她的抚摸下扭动着身体,两颊酡红,皮肤发红。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在发烧,还是在向她发骚。 哪一样都无所谓,他不在乎。 因为此刻,她在他的身边。 冯雨随心所欲地动作,故意折磨,将他每个表情尽收眼底。 “嗯……” 林暮丛低低呻吟,睫羽湿润,眼圈泛红。 身下被禁锢,他病得似乎更严重了。 脑袋发热,脸滚烫,满头大汗。天花板仿佛出现白色漩涡,一圈圈将他吸进去。 他早就陷进去了。 “想射了?”冯雨柔声问。 林暮丛湿着眼眶:“嗯。” “那怎么办?” “忍住……” 冯雨莞然夸道:“好听话。” 房间没拉窗帘,玻璃窗外,漂浮的云后,依稀可见一轮月亮。 月晕模糊,朦朦胧胧,如轻烟,如雾霭。 在那周围,闪烁着点点星光。 城市里的星极淡,不仔细观察,很难看清。 他的眼前仿佛升起潮湿的雾气,雾气里又有微弱星光,看久了令人晕眩。 新一轮的考验下,林暮丛浑身是汗,床单被他抓得凌乱。 冯雨并不想让他太快到达,每到临界点便会停下。 有锁环限制,想出也出不来。 林暮丛备受折磨,在她怀里颤抖。 头好晕,下面肿得不行,胀到甚而有痛感。 他像在烈火燃烧的炼狱里,又仿佛身至没有支点的半空中。 林暮丛胡乱念她的名字。 “冯雨、嗯……” 冯雨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忍不住了?” “难受……” “是谁发烧还说想要的?” “我……” “后悔吗?” “不……” 林暮丛气息紊乱,痴痴注视着她。 她从外面回来不久,脸上化了妆,不浓,但十分精致。 眉梢微扬,红唇勾着,身上总带若有若无的香气。一双眼流盼至他身体,盯得他又热了几分。 她好美。 林暮丛心醉神迷,无法自拔。 短短撑了几分钟,便心痒难挠,向她求饶。 “冯雨、冯雨……” 冯雨不理他,继续玩。 到后来,他逐渐语无伦次。 “冯雨,嗯、好难受……” “求求你……” “求我也没用。”冯雨慢条斯理地笑,“让你舒服了,你能给我什么?” 林暮丛呼吸急促地弓着身。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这副身体和一颗炙热的心。 她若想要,他全都可以给她。 她可以将他摆成任何姿势,让他做任何事。 她可以将他玩弄成任何她喜欢的样子。 他可以没有尊严,没有道德,没有底线。 漫漫余生,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林暮丛无法说出口,但他的眼睛表达了他的内心想法。 他已忍到极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苦熬,眼神越发迷离涣散。 大腿上的裤子因为他的挣扎已脱到了膝盖,额上全是汗水,拼命咬牙也无法止住欲望。 然而所有情液全被毫不留情地堵住,下半身甚至短暂地失去知觉。他要坏了。 “好了,别咬嘴唇了,射吧。” 不知过了多久,冯雨总算解开锁环。 取下后,他仍旧是濒死的状态。 憋得太久,身体习惯了桎梏,一时间竟射不出任何东西。 林暮丛一瞬间有些茫然无助。 冯雨莞尔:“自己弄。” 他迟迟回过神,急急地抓住下身,用力地抽撸了数十下,痛到麻木,终于有了反应。 一点点粘液溢出,随后,白浊的精液射出来。一股又一股,多到黏连不断。 很快,又有另一种液体尽情地奔流而出。 喝了太多水,下腹本就酸胀,一失控,便如堤坝开闸,痛快地释放。 刺激,舒服,爽慰。 各种感受如潮水漫开。 “啊……”林暮丛不由叫出了声,抖动着腿根,身体一起一伏。 他失禁了。 如被电流刺激,全身泛起细细密密的麻感,接连抽搐。 断断续续尿了十几秒,想停也停不下来,下半身已然不受掌控。 喘叫声变成呜咽声,林暮丛不断抖颤身体,流着泪道歉: “对不起……” 下身仍是敏感状态,不受控制地滴尿。 床单彻底湿透,浸满水液。 全部射完尿尽,他如脱水的鱼搁浅,瘫在床上,遍体发软。 脑中一片空白,四肢绵绵无力,每一根骨头都好酥好麻。 他仿佛轻飘飘升至云端,陷进松软的云中。 这阵高潮持续了很长时间,久久没有平息。 他无声地哭,又说:“对不起。” 冯雨笑,没有责怪,只是问:“喜欢吗?” 他没回答,像是愧疚到极点,一面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一面又在快感中沉沦。 “说话。” 顿了几秒,林暮丛侧过身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喜欢……” 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冯雨好笑地看着他,摸摸他的脑袋。 林暮丛吸了吸鼻子,枕着她的大腿啜泣。 他离不开她了。 元旦 荒唐过后,林暮丛抵不过药意,昏昏沉沉入睡。 夜半,迷糊感觉有人叫醒了他,给他喂了白粥。他吃了小半碗,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林暮丛的病奇迹般地好了。 忆起昨夜自己的情态,耳根滚烫,上厕所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洗漱完毕,林暮丛垂头收拾一床的窘促。 床单、被罩、被褥……全都清洗晾晒。 他红着脸想,还好今天是个晴天。 - 冯雨是在次卧睡的,睡得晚醒得也晚,起床后,林暮丛已出门买菜回来做好了午饭。 二人坐下吃饭。林暮丛面色如常,给她舀了一碗白萝卜香菇汤。 冯雨:“头还晕吗?” 林暮丛慢慢嚼着米饭:“好多了,就是嗓子有点疼。” 冯雨点点头:“多喝点热水。” 林暮丛蓦地被呛到,撇过头咳嗽起来。 冯雨莞尔:“干嘛?” 林暮丛眼睛咳红了才止缓住,他轻轻“嗯”一声,默默低头吃饭。 - 这一日,林暮丛还是待在冯雨家,帮她做家务,也用唇舌服务她的身体。 日光昏朦的下午,冯雨分着腿躺在沙发上,林暮丛则跪于地板。 冯雨哼哼着,被舔得高兴了,想和他做爱。他的手机闹铃突兀地响起,破坏了氛围。 冯雨正在兴头上,啐道:“大白天的设什么闹钟。” 林暮丛从她腿间抬起脑袋,伸手点屏幕,慢吞吞地说:“有兼职……” “现在?” “嗯。” 她显然不高兴了。 林暮丛低头含一口,讨好地吞咽那些水液。 冯雨:“又是做家教?” “嗯。” “去李轩那?” “是。” 林暮丛没动,等她发话。 冯雨翘起脚尖踩了下他鼓鼓的下身:“行了,知道了,去吧。” 林暮丛闷哼一声,抬眸观她神色,确定她没有生气,才钝钝地去捡自己的裤子。 林暮丛习惯早到,因此留足了坐公交和收拾东西的时间。 去洗手间缓了好一会儿,身体徐徐平静下去。他估摸着今天要踩点到了,迅疾到书房拿包。 临走前,看了眼冯雨,她在玩手机,纤长手指快速地打着字。 林暮丛乖乖地背着书包说:“我走了。” 冯雨懒懒抬眼:“嗯。” 林暮丛轻轻关上门。 从冯雨家到李轩家打车大约需要十几分钟,林暮丛一般坐公交去,虽然时间久了点,但便宜许多。 很巧,刚到公交站台,便有一辆空车开来。 上车投币,林暮丛寻了个靠窗的单人座,看着外面发呆。 江舟市绿化做得好,哪怕是冬天,道路上的行道树依然葱郁,四季常青。 他那偏远的老家,要走半小时去到村口等上许久,才能等到一辆去县城的公交。 没有语音播报,下车要自己喊停,上面通常挤满人,他大多时间只能站着,或坐到前车头发动机盖上。 到了夏天,坐公交更加灾难,人挤人,前胸贴后背,车上气味会非常重。 而且空调永远不凉快,发动机盖那一块地方热烘烘,被太阳晒得烫屁股,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江舟市的公交车截然不同,环境干净整洁,乘客文明礼貌。 林暮丛推开窗,微凉的风拂过面颊,令人舒适心宁。 他喜欢这里的一切。 坐了十几分钟,李轩妈妈忽然发来消息。 【暮丛啊,不好意思,李轩现在在她小姑那,你看方便去这个地址不?】 【定位】 林暮丛傻了眼,蓦然坐正。 李轩妈妈:【不行的话我们再调整时间,明天或者后天。抱歉啊,这么临时和你说。】 他立马回复:【方便的,不过我可能会迟几分钟。】 李轩妈妈:【没事没事,那麻烦你了。】 公交车还没开到李轩家附近,林暮丛在下一站匆匆下了车。 内心有一百个疑惑,但都没有时间问。 好一番折腾,他气喘吁吁返回到冯雨家门口。 下意识想输密码,一顿,又抬手去按门铃。 门迅速被打开,李轩兴奋地出现在门后,手里拿着一个手办。 “暮丛哥,你来了啊。”李轩朝里喊,“小姑,我去学习了!” 林暮丛不动声色往里瞧,桌上有拆过的包装,印着什么图案,他不看动漫,自然不懂手办。 厨房传来脚步,冯雨端着一杯水走出来。 李轩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帮她递给客人,顺便热心地给林暮丛介绍:“这是我小姑。” “你好。”林暮丛低头,耳根悄悄浮上一层粉色。 冯雨泰然自若地朝林暮丛点了下头,衣衫整整齐齐。 只有两人知道,几十分钟前,他还在埋头舔她的腿心,舔得喉结都沾上液体,舔得她在他脸上流水。 冯雨斜睨一眼贪玩的李轩:“小轩,先放起来,不然没收了。” 李轩应声:“好的小姑!” “你们去书房吧。”冯雨往卧室走,“茶几上有水果可以吃。” 李轩:“谢谢小姑!” 李轩熟门熟路带林暮丛往书房走,一路上给他嘀嘀咕咕说他小姑有多好,送了他心心念念许久的限量手办,他迫不及待来拿,所以才麻烦林暮丛来这边。 林暮丛没有说话,撇去那些杂念,督促李轩拿出月考试卷。 李轩格外得意:“暮丛哥,我进步了!”李轩这次考得不错,不然他妈妈也不会同意他突然来冯雨这。 林暮丛扫了一眼他那几张试卷,先夸他几句,尔后板起脸。 “这道我之前不是讲过了吗?还有这道。” 李轩心虚:“我不小心忘了。” “我给你找一道同类型的,你再做一遍。” 林暮丛严肃起来,李轩竟有些怕。他挠挠鼻子,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 进入教学状态,林暮丛变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地讲题,耐心地教导,坐姿板正,逻辑严谨。 但总有一些小事牵动着他心绪,引得他有几秒钟的分神。 譬如,这张桌子他昨天在上面写过作业。 譬如,李轩吃的水果是他早上出门买来的。 又譬如,书房外很轻的脚步声。 林暮丛抿了抿唇,集中注意力,继续讲解知识点。讲完,让李轩做题巩固。 等他解题的时间里,手机震动了下,林暮丛极快地瞟一眼。 【我睡一会儿,你和李轩别太大声。】 【好。】 他将手机放在一边,再出声时,音量放轻不少。 两个小时眨眼而过。 李轩仰天长叹,学习好痛苦!数学好恶心! 林暮丛正打算提醒李轩注意音量,书房的门被连叩两下。 冯雨的声音:“小轩,你妈妈在楼下等你。” “嗷嗷!”李轩蹭的一下站起来,“暮丛哥,我们一起下楼吧。” 林暮丛停顿片刻:“嗯。” 冯雨打着哈欠,都没正眼瞧过林暮丛:“我就不送了。” 李轩笑嘻嘻和她道别:“小姑拜拜!” 冯雨指着桌上拆掉的包装:“把你的垃圾带走。” “好嘞好嘞!” 林暮丛背着书包和李轩一同进电梯下楼,他在想自己要去哪儿。回学校?还是去买晚饭…… 电梯下降,手机短暂地失去信号。 等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信号恢复满格。 屏幕里弹出一条消息,林暮丛点开来看。 【套用完了,去买一盒。】 他的脸一点点发烫,抬头确保李轩没有看见,才低眸打字。 【好。】 听吧 再回冯雨家,除了计生用品,林暮丛还买了一袋食材。 自己抠抠搜搜坐公交,在学校里吃最简单的米饭套餐省吃俭用,在冯雨这的时候却舍得买大鱼大肉。 冯雨工作忙,林暮丛要上学,他们不会像普通情侣那般约会,待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吃饭和睡觉。 两人经济差距极大,冯雨不是没想过给林暮丛转点费用,但她知道自己就算给,他也不会要。 林暮丛自尊心强,虽然是个穷学生,但自认没有穷到日常开销都要靠她的地步。 第一次上床后,冯雨给他转过一次账。 很大一笔钱,多到林暮丛吓了一跳。 他一分没要,尽数退还回去。 冯雨问他原因,他一脸委屈,有种宁死不屈的刚毅。 冯雨笑了,说她没有找男模的喜好,也没有包养人的兴趣,给他钱只是想让他拿去付学费。 冯雨说的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的原因。 那时,她平白无故把人睡了,把他在床上弄成那样,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丝愧疚。出于补偿心理,也因为她那为数不多的道德,她便打了钱。 林暮丛还是不肯要,他哪里需要这么多学费。他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他每个假期都有去工作,平常也做兼职,能够负担得起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并且,他执拗地认为,一旦有了金钱往来,做那件事便成了交易。 他不想成为交易品。 他绝对不要她一分钱。 冯雨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之后也没有再给他转过钱。 -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洗了澡, 下午浅睡过一觉,冯雨毫无睡意,很是精神,继续着午后没完成的事。 近日工作疲顿,她没像以往那样先在上面玩一番,懒懒不想动,拿个枕头垫在身下,舒服地躺在床上让林暮丛出力。 有阵子没做,她缠得紧,吸得深,很传统的姿势,两人的反应却很强烈。 冯雨拿脚踩他胸上,他亲一口,挂到自己的肩膀。 冯雨被顶得一阵爽。 “把灯关了。” 林暮丛照做。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又有别样的刺激。 期间,她的手机震动几下,亮起了光。 冯雨抽空看了眼,是池崇意发来语音消息。 多半不是工作上的急事,她便没理会,随手要将屏幕熄灭。 林暮丛的指尖却不知何时挪到了语音条上,他说:“听吧,万一有重要的事。” 于是,池崇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冯雨姐,吃晚饭了不?这周你有时间和我再去一次录音棚吗?我重听了下那首歌问题还挺多的。方姐说……” 池崇意在冯雨面前话一向多,因而这条语音很长。 冯雨侧头听了一会儿,身上的人俯下身亲她的肩膀,缓慢地顶,她被牵起欲望,便无法再分心听。 “嗯……”她勾住他的脖子,“再深一点……” 语音还在放。 浓浓黑暗中,林暮丛在池崇意的声音下,喘着气动胯,湿眸敛着,薄汗流下。 到极点时,含着她耳垂呢喃:“冯雨……” 池崇意喊“冯雨姐”,林暮丛比他小,却叫她“冯雨”。 大逆不道。 但冯雨快活得说不出话,没法与他计较。 刺激中,又觉得林暮丛有几分学坏了。 最初的他听话得不行,善良老实到谁都能欺负,一心只有学习,哪会做这种事。 现在也是温顺的,但在床上多少有了点自己的想法。 - 冯雨想起和林暮丛的第三次碰面,那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日,冯雨刚结束一项工作,和朋友约着去一家小酒馆。 冯雨上大学的时候喜欢去酒吧解压放松,现在反倒嫌环境昏暗吵闹,让耳朵眼睛都不舒适。 这家酒馆不同于酒吧,大多数人来是为了吃饭,它开在大学城旁,来的大多是大学生,店内氛围年轻活跃。 那天是周日,冯雨座位附近就有一桌大学生们,十几个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他们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热热闹闹,笑声此起彼伏。 朋友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叹说:“真羡慕啊。” 冯雨笑笑。 离开校园后,就再也没有那样单纯轻松的时光,陀螺似的一年复一年工作。两人举杯,敬对方,也敬自己。 这么一感慨,她们便聊起学生时代的往事,聊着聊着又互相碰杯。 那群学生音量不小,她们坐得近,无需刻意侧身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玩了不玩了,运气太差了。” “哈哈哈哈,可怜的孩儿,这个给你喝安慰安慰你。” “要不我再点两个菜,感觉没吃饱。” “行啊。” “我双手双脚同意。” 一阵闹腾。 “哎,你们说现在叫林暮丛出来,他会不会出来?” “肯定不会,我昨天就问过他了,他说要去图书馆。” “我也觉得不会,他哪次来过,上次班上聚餐不也没去。” 一众否定声中,有个男声说:“我有办法叫他。” 冯雨早早知道那堆人中有杨帆,他的嗓门大,话又密,她很难不听出来。 杨帆没有看到她,冯雨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打算,只和朋友继续聊。 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真的?” “别吹牛。” “赌三天早餐。” “赌就赌!” “我加注,三天饮料,我还真不信了。” “……” 在酒馆待了片刻,冯雨和朋友结账离店,在店门口等代驾。 雨下得不小,阴云低沉,天灰蒙蒙。路面一片湿漉,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点点涟漪。 一个男生从雨幕中走来,脚步很快,轻喘着气。他背着书包,雨斜着下,包湿了一点。 那桌大学生出来了几个,以杨帆为首,神态各异地瞧着匆匆而来的男生。 男生撑一把伞,手里拿着一把伞,递给杨轩便要离开。 杨轩却叫住他,邀他进店,又朝众人挤眉弄眼,笑嘻嘻暗示他们履行赌约。他过于兴奋,没看见店门外不远处的冯雨。 冯雨喝了点酒。这家酒馆的酒度数偏低,她酒量好,不至于醉。 她微眯起眼,目光扫过杨轩,又落在那男生身上。 冯雨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这张脸。 他正摆手拒绝众人,说自己要回学校学习,众人却不愿放人。他显然是不太会拒绝人的性格,僵持在那。 见冯雨久久打量那边,朋友问:“认识?” 冯雨点头。 她走过去,杨帆看见了,惊喜地说:“姐姐,你怎么在这!” 冯雨:“你们在这吃饭?” “是啊姐姐,你要不要来一起?” 杨帆周围的同学见到冯雨,纷纷笑着说:“欢迎欢迎。” “不了,我还有事。” “那好吧。”杨帆遗憾,又听冯雨意有所指地说,“你们该吃饭吃饭,该学习学习去吧。” 他一怔,摸摸鼻子,招呼大家进店接着吃,也没再劝林暮丛。 店外,雨还在下。 林暮丛看着她,单纯清澈的瞳孔里透着感激之意。 那张脸过分乖巧,冯雨回看他一眼。 玩玩 元旦短短几日的假期,一盒套全部用完。 假期结束,冯雨接着忙工作,林暮丛也继续学习与兼职。 不久,林暮丛迎来期末周,他也变得很忙,日日泡在自习室做题,废寝忘食。 学习之余,家教也还在做。 读高中后,他爸就没再给过他生活费。林暮丛虽跟随父亲长大,但他与父亲的感情并不深。 小时候关系好一些,义务教育阶段只需要交点课本费,一年读书花不了几个钱,他爸在村里卖货,愿意供他上学。 林暮丛的名字不是父母取的,他爸本想让他叫林来财,有位从城里回来看望亲戚的邻居得知,说现在小孩名字哪有叫这种的,太难听了。他爸没文化,被说得哑口无言,就让邻居来取。邻居翻遍字典,给他想了这个名字。 初一那年,他爸去外地工作,也是从那年开始,两人的关系愈发变淡。 林暮丛小升初数学英语都是满分,只有语文扣了19分,被县一中招去。 初中虽然也不用交学费,但林暮丛住校,一年住宿吃饭外加资料费需要大几千块。他爸本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但真正有了之后又觉得养孩子费钱。他爸给了他基本的住宿和课本费,又说给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让他用完了再打电话。 说是一个月,人却整整消失了一学期,打电话永远是关机状态,家也没再回过。 早在月底打电话的时候林暮丛就有此预感,还好省下一笔,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初中时期的男生正在生长发育阶段,很容易饿,林暮丛那学期就没吃饱饭过,人瘦巴巴,个子依旧很矮。 他帮后进班的“少爷”们写作业赚钱,又卖自己整理过的学习笔记给有需要的平行班学生。 那一学期,林暮丛就这样硬撑了过来。 到了寒假,他爸总算出现,林暮丛在同村人口中得知他在外面和别人又有了新家。 新家里没有林暮丛,从他爸躲闪的眼神里,林暮丛猜测他爸害怕被人发现他的存在,甚至可能后悔有了他。 他爸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每次留一点钱给他,从不提自己在外面的事。 林暮丛读完初二后,他爸和他讲起自己的难处,说养他到这么大已经尽到父亲责任,又说自己在林暮丛这个年纪时早已外出打工赚钱好几年,林暮丛没必要再上学。 言下之意,他不愿再负担他的学习与生活费用。 林暮丛不吭声。 他想读书。他必须要读书。 风吹过家门前的空地,他站在家门口望着远处的荒野,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林暮丛绞尽脑汁想办法,哀求无用,讲理也无用,到最后,他只能用上最后一个法子。 林暮丛提出让父亲再供他读最后一年,如果父亲拒绝,他会让他的新家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此话一出,他爸显然急了,机头突脸,急赤白脸与他争吵。 林暮丛没有应声。 他被骂白眼狼,被骂不孝子,被骂不懂苦心,一句也不反驳,他只想读书。 林父在儿子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漠然的神色,权衡利弊,咬咬牙答应了。 林暮丛脸上毫无欣喜之色,全是枯寂。 初三那年,他爸最后一次给他生活费。那年以后,林暮丛没再要过他一分钱,两人一年也见不着几面,父子关系名存实亡。 林暮丛中考成绩优异,他没去读重点高中,进了一所私立学校。 那所学校风评不好,为了提高生源质量,改变学校形象,校方千方百计挖来各大初中的优等毕业生,每年花大笔钱向他们抛出橄榄枝,承诺他们一进校就能拿到万元生活补贴,三年学费全免,住宿伙食也是全免,若考上重本还会有额外奖学金。 学校给的钱被他爸要走一半,说是林暮丛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还好校方给他们饭卡里的钱充得多,林暮丛能维持生活。 林暮丛读的班叫“育英班”,班上大多都是和他一样家境贫寒的学生,因而班级学习氛围不错。 从那时起,林暮丛便早早地经济独立。他在学校里终于能吃饱饭,一年蹿了5厘米,身体逐渐长开。 高考结束,林暮丛的名字被印在横幅上挂于学校门口。他拿到了三万的奖学金,一分没留,打给了他爸,结清他这些年学习生活的费用。自此,他和他不再有任何干系。 那个夏天,同龄人们在全国各地游山玩水,享受高考后的假期,林暮丛则一整个暑假都在打工。他没有依靠,他没有后背,他只有他自己。 至于他的父亲,林暮丛不恨他,也不爱他,他只有平静地接受现实 。 - 大二这学期要考的科目多,系里专业成绩好的大有人在,林暮丛必须努力。他不像杨帆六十分万岁,他的目标一直是拿奖学金。 林暮丛忙得晕头转向,一天只睡短短几小时,天没亮又起床了。 杨帆锐评他是可怕的高精力人群,是卷天卷地的卷王。林暮丛没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没有躺平的资本,他必须匍匐向前。 忙归忙,再日不暇给,林暮丛也抽时间去冯雨那,打扫卫生或做饭,即便她不需要,他也想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考完试后没过多久,林暮丛教的那几个中学生也进行了期末考。 他的家教成果不错,李轩各科都取得巨大进步,李轩妈妈很高兴,说想请他吃饭。 林暮丛本要婉拒,但李轩妈妈一再邀请,盛情难却,他还是去了。 地点在一家名叫“锦云”的餐厅,吃饭的人有李轩、李轩妈妈,还有他。 餐厅装潢精致,菜品丰富,来此吃饭的人不少,但里面并不喧哗,放着优雅的轻音乐。 李轩妈妈热情地说:“暮丛,不要客气,随便点。” 林暮丛笑笑,不动声色将菜单递给李轩。 李轩一连点了六七道。 菜渐渐上来,林暮丛发现这里的招牌菜他吃过。他记性向来不错,马上回忆起是冯雨曾经带回来给他的那几道。 然后又想起他上次在床上点开她微信语音的事。对此,冯雨没说什么,但林暮丛事后自觉有些逾越,和她道了歉。 她可以不在意,但林暮丛必须在意,他不该做出这个不妥当的举措。 林暮丛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对池崇意产生莫名的敌意,深究原因,是源于他的自卑。 因为自卑,他没有安全感,始终小心翼翼,怕冯雨厌倦他,怕冯雨不高兴。 但此时此刻,看着面前这几道热气腾腾的招牌菜,他脸上不禁多了一点笑意。 她给他打包饭菜,生病照顾他。她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还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暮丛打开手机,取关了池崇意的微博。 他该自己进步,而不是去关注多余的人。 林暮丛考完试后,冯雨又开始忙,他们好些天没见面了。 他的手指停留在和冯雨的对话框,想了想,还是没发去消息。 “暮丛,下学期你还做家教吗?”李轩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暮丛放下手机,礼貌微笑:“做的。” “那就好,这小子现在只有你盯得住了。对了,你寒假要回老家吗?” 林暮丛说:“我应该会待到年前再回去。” “我想请你给小轩假期里补补数学,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我有空的,谢谢姐。” 二人迅速定下补课时间,李轩根本插不进嘴,捶桌哀嚎,引得二人忍俊不禁。 李轩妈妈很健谈,李轩也是偏活泼的人,这顿饭吃下来倒不会尴尬。 吃到一半,林暮丛去上洗手间。 餐厅很大,洗手间的位置离他们这张桌子有些远,他绕了半个餐厅才走到。 从卫生间出来,洗手擦手,林暮丛没按照原路线返回,摸透了餐厅布局,走了更近的路线。 半道上,无意间看到个熟悉身影。 柔柔灯光下,她身穿一件米白羊绒大衣,里面是件浅色打底衫,长发慵懒地垂落肩头,唇角微弯。她和朋友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神色放松。 他们有好几天没见了,望着那抹身影,林暮丛瞬间亮了眼,想要走近,又却步原地。 她的朋友里,林暮丛只见过杨蕊,还是以杨帆室友的身份见的。她其余的好友他都没有见过,只偶尔听过她与她们语音聊天。 林暮丛不知道自己这样没提前打招呼冒然出现,会不会给她造成麻烦或困扰,只好停留原处,远远地瞄着。 餐厅里的客人走了一批,人少了一些,轻音乐舒缓低柔,他站在离她们不远的拐角处,能模糊听见她们的对话。 她朋友的声音:“你可总算有时间了。” 冯雨笑吟吟的回答:“这几天休息。” “大忙人哎,下次见你是不是还得预约。” “少来。” 林暮丛唇角弯起,准备迈步回李轩那桌,手机打开对话框编辑消息。 甫一转身,又听到那边的声音,他打字的手顿住。 “听人说你谈了个男大学生?” “嗯。” 林暮丛蓦地停下脚步,耳根微微红,连消息也没发,心中莫名紧张。 “啧啧,以前没见过你谈这类型的,很帅?” 他没听见冯雨的回答,扭过脸偷偷瞥过去,她含笑着点了头。 林暮丛两颊腾地热起,心脏扑通扑通跳,又听她朋友问:“多帅?有照片吗?” “没拍过。” “一张都没有?” “真没有。” 她确实没有给他拍过照,不过林暮丛的手机里藏了不少她的照片。 他退出聊天框,羞赧地点开相册,看见一堆偷拍的照片又手忙脚乱熄屏,整张脸红透了。 “那他多大了?” “十九。” 朋友语气夸张:“不是吧,你认真的吗?” 林暮丛顿时站直了,仔细竖起耳朵。冯雨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才隐隐约约,听见她带笑的声音: “玩玩而已。” 愿意 “暮丛,你怎么了?”李轩妈妈关切地问。 自林暮丛从洗手间回来,他的脸色便变得格外苍白,连李轩都看出他不对劲。 “暮丛哥,你不会吃坏肚子了吧?”李轩作惊恐状,“我不敢吃了,妈,我们要不要去后厨看看?万一不卫生呢!” 林暮丛想开口,但喉咙仿佛有东西梗着,每吞咽一次就有滞涩的痛。 缓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出声,声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抖。 “……我没事。” 他拿起桌上一杯水慢慢地喝,无味的白水流过喉间泛起轻微的血腥味。 喝完,勉强缓解些许疼感,林暮丛平静地挤出一抹笑:“刚刚接了个电话,学校那边有点事情,所以我可能要回学校一趟,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好,你先去学校吧。”李轩妈妈表示理解。 再次礼貌地表达歉意,做足礼数,林暮丛告别二人,独自走出餐厅。 踏出门的那一刻,脸上没了半分笑意。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在西边露着一个角。余晖浅浅淡淡,没有什么温度。 林暮丛沿着街道一直走,走了好一阵,在路边停下等公交车。 站牌旁是很大一块玻璃,上面张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也读不进去。 透明玻璃映出他红红的眼圈,和眼角一点湿润。 林暮丛想扯一扯唇角,但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交车来了,林暮丛走上去,还是坐靠窗的单人座。 车辆平稳地行驶,市区的景致自窗外流淌。他戴上棉袄厚厚的帽子,无心观望。 沉默地坐了片刻,林暮丛打开手机,空无消息,又关上放进口袋。 窗户开了很大的缝隙,新上车的一对母女在他身后落座,林暮丛随手关上窗。 “谢谢啊。”那位母亲说。 林暮丛恍若未闻。 他的耳边反反复复响起四个字—— “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那他算什么? 玩具?又或是工具? 在餐厅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林暮丛仿佛耳鸣了一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耳畔充斥杂乱的嗡声。 那嗡鸣越来越响,转为尖锐的啸叫,刺得他一阵头痛。 手脚渐渐冰凉,四肢徐徐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回李轩那桌,也不知晓她们后续聊了什么。他只有无措。 从云间坠落谷底是什么感受?林暮丛今天体会到了。 公交车开开停停,悠悠晃晃,有同行的乘客愉快地聊着天,声音细细碎碎。 林暮丛敛着眸,没有声音地落泪,安静到一车陌生人都没发现。 终于到了学校这一站,短短的时间内,天已暗了许多,阴云聚拢,寒风彻骨。 江大已经放假,绝大部分学生早就回家,食堂也已关闭。校园里冷清寂静,唯有树木摇晃,落叶纷飞。 林暮丛魂不守舍往里走,途径教学楼,一个男生从楼里出来,蓦地叫住了他。 “暮丛哥,你没事吧?” 林暮丛反应迟缓地转头,见是陈裕,摇摇头宽慰对方。 陈裕是林暮丛的学弟,两人老家是一个县的,陈裕家庭条件不好,高中的时候也在那所私立学校读书。 学校风气实在差,那时陈裕便受到了环境影响,贪于玩乐,松懈到堕落。是林暮丛拉他到正道,给他自己过去的学习资料,叮嘱他好好学习。 陈裕一直很感激与崇拜林暮丛,因而高三选择志愿时,毫不犹豫选择了江舟大学,接着做林暮丛的学弟。 这一片区域没有路灯,天色又暗,陈裕没看清夜色下那张惨白的脸,只觉得林暮丛状态不对劲。 “暮丛哥,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林暮丛朝他挤了挤嘴角,哑着声音说:“我没事,沙子进眼睛了。”他看看陈裕背的包,“你要出去?” “嗯,有个兼职。” “快去吧,别迟到了。” “那我先走了。” 与陈裕简单的对话,已花光林暮丛所有力气。 他走向寝室楼。宿舍里漆黑一片,室友已各自回家。 林暮丛不回去,早早向辅导员提交过留校的申请。 与陈裕相同,每个寒暑假他都会找个短期工作,导员也是知道的,以往还给他介绍过学校里整理资料的活儿。 除了去李轩家做家教,林暮丛还有别的兼职,但今天一整天他都没事,回来后只能枯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脑中便自动闪过她的身影,以及她的话语。 在冯雨之前,林暮丛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他所有关于“爱”与“性”的感受全都来自于她。 相比于她,他是那样青涩笨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也正因为如此,他给予全部真心,投入全部情感,满怀真诚与愚勇。 可现在,冯雨却说她只是随意玩玩的态度。 林暮丛鼻子发酸,眼眶湿润。 责怪?怨恨?恼怒? 这些都没有。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寝室里响起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低闷而压抑。 林暮丛弯着脊背,哭得两眼通红。 静坐了许久,忽然,冯雨发来了消息。 林暮丛浑身一颤,定定地盯着屏幕。他不敢查看,但又不想让她等太久,吸了吸鼻子还是点开。 【听李轩说你寒假不回家?】 其实前些天林暮丛和冯雨提过这事,她显而易见忘记了。 林暮丛抖着手打字,又删除,重新编辑。 【嗯。】 【来住我这?】 放在今天以前,林暮丛会满心欢喜应下。 但此时,他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住进去。 他艰难地回复。 【我住学校吧,去兼职方便点。】 【也行。】 林暮丛还想等着冯雨再发点什么,可等了很久,她也没再发来消息。 他看着屏幕,颓然垂下脑袋。 算起来,这段关系已经维持了将近一年。 林暮丛其实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不清不楚,没有表白,没有约会,也没有金钱交易。 这一年里,他们没有和其他情侣那样常常逛街看电影,比起做这些事,冯雨更喜欢和他上床。 他们不像恋人那般亲密,但又比普通床伴来往密切。林暮丛曾经迷茫过,自己对于她算什么。 今天,她朋友问起她时,她在餐厅里承认了这段关系。 那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他还是有一个特殊的位置,不然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男友。谈恋爱。 想到这些词汇,林暮丛的眼眸又湿润了,脸颊微微发热。 起码,他们依旧是正常的交往关系。 他是有名有份的,不是见不得人的。 不过几小时,林暮丛自己调整好了情绪。 他擦干眼泪去洗头洗澡,然后取出眼镜戴上,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他从一年半前便开始自学编程,一来是自己感兴趣,二来偶尔能接个外包。技多不压身,林暮丛还想学很多东西,他喜欢汲取知识的过程,让无知变有知。因此,在高考后便用打工赚的钱买了这台电脑。 学到十一点半,林暮丛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照常去做兼职。 到了傍晚,林暮丛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了冯雨家。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洗了澡。 他坐在床边,冯雨捧着他的脸,亲吻他柔软的嘴唇。 他仰起头,闭着眼和她接吻。 感受到她抚摸他的脸庞,他的下颌,指尖划过他的喉结。 好喜欢…… 林暮丛喉音闷闷,气息沉沉。 耳朵被她散下的长发蹭着,红了一片。 玩就玩吧。 他愿意被她玩。 送水 寒假里,林暮丛还是住进了冯雨家。 他白天出门兼职,晚上回来做饭,洗两人的衣服。 只要他在冯雨这,冯雨的内衣内裤都是他洗,理由也很简单,他的手劲更大,能搓洗得更干净。 林暮丛虽然年纪小,但什么家务都做得熟练,下水道堵了会通,灯坏了能自己换,她坏掉的音箱他也能看完说明后自己琢磨着修好。 家里的一切冯雨都不用管,只需要专注自己的工作。 老方计划在池崇意参加的那档音综播出后上架专辑,能顺势带一波热度,因而,冯雨任务繁重。幸好最近灵感丰富,歌曲制作进展得还算顺利。 这个周末,池崇意提着一袋东西去到冯雨的工作室。 “冯雨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冯雨打开,一张亲签唱片,是她常听的老歌手。 池崇意应该是拍完商务刚回来,做过造型,脸上化了妆。他弯着桃花眼含笑说:“绝版的,我在二手市场蹲了好久呢。” 冯雨并不追星,学生时期听这位歌手的歌曲受到过鼓励,后来歌单里便保留了这位歌手的许多作品。 她看了看唱片,没和池崇意客气,琢磨着之后再回个礼。 “谢了,我很喜欢。” “嘿嘿,你开心就好。” 冯雨收好唱片,吩咐说:“你来得正好,录个小样再走。” 池崇意任她差遣:“好嘞。” 冯雨的工作室里有个房间装修成了小录音室,这里见证过许多乐曲的雏形。 新歌初版前几日已发给池崇意,冯雨想听听效果如何,以方便后续修改调整。 池崇意进了录音房,戴上耳机。 录制过程相当不顺利。 卡顿,走音,吞字。哪有专业歌手的样子? 冯雨眉头愈蹙愈紧,若不是看在他送唱片的份儿上,她已不耐烦想赶人。 “抱歉抱歉,我再熟悉一下。”池崇意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疯狂鞠躬道歉。 冯雨:“不用给我道歉,你自己有没有上心?” 池崇意摸摸鼻子,为了淘那张唱片,他确实没好好练新歌。 “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真的。” “你自己顺几遍再来,别浪费时间。” “好的好的。” 冯雨摘下耳机走出录音室,到外头的沙发上坐着。 池崇意跟出来,厚着脸皮问:“冯雨姐,有没有水?我有点渴。” 他说了太多话,又唱了太多遍,这会儿声音干干巴巴,没了清澈的特质。冯雨也不希望这样的声音出现在自己的录音室中,左右看了看。 工作室有装直饮水机,但冯雨嫌有塑料味,不爱喝,渐渐闲置了。 这里常备着成箱的矿泉水,现在已经喝完,她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池崇意在一旁哼着歌词,耳朵听着她那边的动静。 “暮丛,拿两瓶水上来。” 通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她很快挂断电话。 池崇意手上的歌词纸被捏得皱了几分。 - 楼下的林暮丛在准备晚餐,接到电话后,放下了锅铲。 冯雨不喝饮料,一个人在家时懒得烧水,她家常年也会备着矿泉水。不过这会儿箱子空了,林暮丛关了火,匆匆下楼。 附近就有一家便利店,林暮丛买了一箱水回去,搬进电梯,直接按下11楼。 电梯上升,这个时间点没人进出,林暮丛很快到了11楼。 他搬着水,腾出一只手揿门铃,等待片刻,门打开了。 冯雨:“怎么这么久?” 林暮丛解释:“家里没有了,我到楼下买的。” 冯雨颔首:“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 “好。” 林暮丛第一次进到她的工作室,这里布局和楼下截然不同,摆放着很多他不懂的设备与乐器。林暮丛不敢乱瞧,遥看一眼就垂眸盯着手上的矿泉水箱。 他将水搬到门边一点便停步,随手拆开纸箱,取了一瓶拧开给她。 于此同时,一个房间里传出一道年轻的男声:“冯雨姐,水来了?” 林暮丛正发着愣,冯雨接过了他递去的水,随手给了从录音室出来的池崇意。 林暮丛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几秒,讷讷收回。 “再录不好,看你还能找什么理由。”她对他说。 池崇意喝了几口,插科打诨:“最后一次,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边说,目光边落到林暮丛身上。 年轻男生在收拾旧箱子,身上围着围裙,上面印了卡通粉兔子,显然刚从厨房出来。 冯雨没吩咐他做事,他已自觉整理好垃圾往外走。 池崇意挑起嘴角叫住他:“辛苦弟弟了。” 林暮丛回头,池崇意站在冯雨身后,喝着他搬来的、她递去的水,俊朗的眼眸中透出狡黠的笑意。 他发型精致,五官立体,棱角分明。身穿黑色大衣,里面是件衬衫,随性地解了两颗纽扣,下身是西裤与皮质黑靴,腰上皮带泛着泠泠银光。 林暮丛再看看自己,一条印着粉色兔子的围裙,也许还沾有油烟气。他抿抿唇,移开视线。 冯雨没有纠正池崇意的称呼,也没打算介绍林暮丛的身份,林暮丛自然不可能主动纠正,面上温和地点头。 在林暮丛的沉默中,池崇意和冯雨聊着天往录音室去。 “我走了。”林暮丛道。 没有人回应。 他带上垃圾,轻轻关上门。 电梯显示在一层,林暮丛走了楼梯,心不在焉脚下一晃,差点踩空。 林暮丛回到10楼,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的心情如同屋檐边角上悬而未落的雨滴,无法安定。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他一遍一遍深呼吸的声音。 不消片刻,他平缓下来,接着开火做菜。 约摸二十分钟后,冯雨回来了。 厨房里的林暮丛眼神追过去,她回房间拿了个包,出来后又往门外走。 林暮丛心一紧,问:“你要出去吗?” “嗯。”冯雨随口说了声,“晚饭不用等我。” 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林暮丛以为自己应该习惯了,但他根本没有。 冯雨在玄关穿鞋,门开着,外面站着等待的池崇意。男人身高腿长,样貌疏朗,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登对。 林暮丛想保持礼貌微笑,但嘴角僵硬万分,笑不出来。 他局促地走上前,第一次提出:“可以吃一点再走吗?” 嗓音轻而低微,如果冯雨仔细听,会发现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方姐发消息来了……” 池崇意紧接着林暮丛出声后开口,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前一后。 冯雨穿好了鞋,抬头看向池崇意,然后回头道:“不了。” 说完,关上了门。 关门的动静不大,但林暮丛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抖。 他低眸瞧着自己身上的粉兔子,鼻酸到有想哭的冲动。 偏移1 冯雨很少进厨房,这围裙是买电器送的,她没用过,林暮丛来了后全是他在穿。 林暮丛取下挂到一旁,布料上的兔子被对折了,笑颜扭曲诡异。 虽然他已取关池崇意的微博,想努力专注自己,但池崇意那近乎寻衅的笑令他极度不安。 一桌热菜,林暮丛毫无胃口,只吃了点白米饭。 然后便是熟悉的、漫长的等待。 ** 饭局来得临时,冯雨也是傍晚才知晓,一直到夜里才告别众人回去。 家里一片漆黑,寂若无人。原以为他已经睡下,待她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却被一张滚热的唇吻住。 林暮丛的吻并没有侵略性,他是温吞的,缠绵的,唇瓣抿压,湿润的舌尖缓慢探出,勾弄冯雨的上颚。 冯雨泛痒,轻推他一下,吻中断了。 冯雨:“没睡?” 林暮丛低闷地说:“睡不着。” 他凑过去抱着她,轻轻在她耳边喘气。 冯雨摸着他的脸:“干嘛?” 林暮丛不说话,继续探身讨吻。 刚贴上嘴唇,鼻梁和她碰上,他微微扭脸调整了位置,更投入地吻她的唇,手上抱得越来越紧。 林暮丛吻技一直算不上多好,他常常是被吻昏头的那个。但他吻得极其认真,极其细致,换气时不住低喘,渐渐也带动了冯雨的情绪。 冯雨闭上眼回吻,一手勾住他脖颈,拇指在他后颈处摩挲。 他的体温瞬间热了,身体颤抖了一下。冯雨笑了一声,吻得更深。 他洗过头也洗过澡,身上带了清香,嘴唇有淡淡的柠檬薄荷味,尝起来味道清新。 冯雨随手打开床头灯。暖融融的灯光下,林暮丛眼眸含着水,嘴唇嫣红湿润,舌尖微吐,两颊染着旖旎之色,一张端正的脸庞充满情欲。睡衣领口凌乱地扯开,露了一侧漂亮锁骨,衣摆掀起到了胸口,窄腰绷紧,腹部线条紧致流畅,随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已在床上被调教得懂得如何勾引她,好似魅人的尤物。 今晚的林暮丛格外性感,冯雨一向不压抑欲望,吻了片刻,用下身尝他的软舌。 他吻技不够好,但口技却极佳。 冯雨在他的唇舌上到了一回,又兴致淋漓地骑他。 十九岁的男生精力无限旺盛,学习能力又强得过分。林暮丛使出百般本领有意取悦,什么姿势都配合,什么地点都愿意,甚至冯雨腰酸后,不知餍足地还想被骑,发出诱人的呻吟。 两人一丝不挂,肌肤相贴,汗水交融。 冯雨体力没他好,让他来主动。 林暮丛很是磨人,缠了她异常久,久得一向重欲的冯雨险些吃不消。 做到晓色熹微,床上的动静才算停下。 冯雨累得合上眼,让他帮着清洗,全身酥软得如没有骨头。 林暮丛抱她回床上,脑袋蹭着她胸口,嘴唇轻轻地含住。 冯雨拍他后脑勺:“别闹。” 林暮丛舔了几下才听话地松口,拥着她入眠。 ** 日子照常过着,接下来几天,林暮丛和冯雨各自忙碌。 林暮丛没有说起自己对池崇意不好的印象,那是她的工作伙伴,他不适合开口评判。 林暮丛藏着厚厚的心事,珍惜爱恋中为数不多的甜,也独自吞咽难言的酸苦。 他想,冯雨不曾和他提过那人,那是不是说明那人无足轻重,没有介绍的必要? 林暮丛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过了几日,冯雨约了几位优秀的乐手为新歌录制伴奏,那几位乐手都在北市,她订了周六去北市的票。 池崇意自然同行,兴奋得大晚上还给她发微信。 “冯雨姐,我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吉他老师?” “我太开心了,竟然有机会和他合作!” “姐姐你对我真好,下次我请你吃饭。” 一连串含笑的语音消息在卧室里播放,林暮丛猛然滞住。 他刚从阳台晾完衣服出来,就听到了这句黏黏糊糊,拖着尾音的话语。 这音色,他再熟悉不过。 林暮丛看向冯雨,听完语音后,冯雨回了个什么,尔后把手机放在一旁,起身去拿行李箱。 林暮丛僵硬地停在原地,稳了稳心神,走过去问:“要出差吗?” 冯雨头也没抬,“嗯。” 林暮丛蹲下,低声说:“我来吧。” “行。” 他打开行李箱,把冯雨从衣柜拿出来的衣物一件件迭放进箱内,内衣、内裤、袜子,分门别类。 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 林暮丛心里很乱。 他有一阵子没有碰见池崇意,心态逐渐拼合,自以为已经不介意,但因为池崇意的优秀,因为冯雨的“玩玩而已”,因为他的自卑,在听到那几句雀跃的语音后,他竟仍旧有些应激。 池崇意的存在如同一根芒刺扎于他掌心,看不见摸不着。他可以装作不在意,但只要随意触碰到什么物品,针扎的刺痛便毫无预兆地从皮肤抵达大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手心有根芒刺。 林暮丛很难不去多想,他就像悬崖边上一株小草,时时提心吊胆。 再多自我安慰也仅是可怜的自我欺骗,抚平不了内心的波荡。他甚至会去思索,他们是不是才是合适的,自己只是“玩玩而已”,能随意被取而代之。 “明天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眸微敛,睫羽在眼下落着乌色阴影。 冯雨玩着手机,随口回:“对,早上八点的高铁。” “这次是去哪里?” “北市。” “要去几天?” “叁天。”冯雨说,“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暮丛顿了顿,听见自己问最后一个问题: “和……池崇意吗?” 他的问话滞涩卡顿,冯雨突然放下手机看他。 她并不意外林暮丛知道池崇意这个名字,毕竟她与池崇意这段时间的工作往来非常多,时常会在家里与他电话或微信交流。 只是…… 冯雨冷下脸来:“林暮丛,你在怀疑什么?” 语带寒意,没了前几日的温情,如冰霜刺骨。 她很少叫他全名,大部分时间叫他“暮丛”,高兴了就“宝贝”“暮丛宝贝”地唤他。 林暮丛顿时一僵——她生气了。 冯雨转身进了洗手间。 “对不起。”林暮丛慌乱跟上去道歉。 啪一声,她把门关了。 林暮丛一哆嗦,对着门又说一遍:“……对不起。” 里头传来流水哗啦声,须臾,冯雨洗漱出来,脸上淡淡的。林暮丛拿不准她是什么态度,两人一时无言。 关了灯,林暮丛躺到她身边,不敢再提那个名字,轻轻地说:“我订了闹钟,明天早上叫你。” 黑暗里,他听见冯雨“嗯”一声,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背对着他,不久,呼吸声平缓规律,她睡着了。 林暮丛侧过身,小心翼翼抱住她。 一张床,心情各异。 偏移2(二更) 次日清晨,冯雨是被热醒的。睡梦中,身体不断发烫,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半睁开迷蒙的眼睛,听见身下黏腻的舌头搅动水液的声音,清醒几分。 他是叫醒她了,谁知道是用这种方式。冯雨看手机,竟然才六点多,气得踢了踢深埋在她睡裙之下的人。 林暮丛低哼一声,闷闷地说:“我刷过牙洗过脸了。” 冯雨:“……” 他又埋回去,双唇贴着吮吸。想到接下来叁天不见面,卖力讨好,尽心尽力做着晨起服务。 冯雨一阵舒服,弓起身,抓住他的头发,骂也骂不出来。 任他胡来完,冯雨想睡也睡不着。短暂地眯了会儿,起来出发赶路。 在高铁上补觉的时候,想起林暮丛,冯雨不由蹙眉。 他虽然还是那副乖顺的模样,但冯雨能感受到,他近日有些不同。 不是这几天,而是这段时间,大概从他寒假住进来起,他就有点不一样。 更主动,粘人得有些棘手,偶尔会问出他以前不会问的话,做出他以前不会有的举措,妄图绊住她的工作。 冯雨又回忆起林暮丛昨晚的问话,微微沉脸,忆起一件类似的往事。 大概叁年前,冯雨交往过一任男友,多金帅气,与她同龄,待她很好。 两人甜蜜了一段时间,不过没到两个月就分手了,因为一件在男友看来很小的事。 那时,冯雨也像现在这样常常出差,男友初次恋爱,喜欢她到不愿意分开,冯雨出差当天,他便因为思念,开车八小时到她住的酒店。 如果放别人那,这也许算是个惊喜。但冯雨一向不喜欢在外出工作的时候分心给私人感情。但男友风尘仆仆又泣涕涟涟,她便心软让他留下了。 当晚,冯雨洗完澡出来,发现男友在偷偷翻看她手机聊天记录。她当场表达了不快,变了脸色。 冯雨长相出众,各行各业的朋友都有,男友解释说自己没有安全感才这么做。 冯雨不接受这个理由。工作上的电话或语音消息她哪次避着他过,全都坦坦荡荡地任他听,他私自偷看便是心有疑虑。如果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也没了继续恋爱的必要。 冯雨讨厌试探的眼神,更不喜猜忌的话语。 林暮丛的探询令她心生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叁天后,她从北市回来。 这天,林暮丛提前在家做了饭等着她,含着柔柔的笑,帮他收拾行李中的物品。 饭桌上,冯雨吃得不多。 林暮丛问:“工作顺利吗?” 冯雨点头。 林暮丛素来话不多,也不太会找话题,不过能和她坐在一起,看她吃自己做的饭菜,他便十分心满意足。 饭后,林暮丛洗碗,洗好后从厨房出来。 冯雨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聊聊?” “嗯?”她正经的语气让林暮丛疑惑,他走近,不禁正襟危坐。 冯雨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地问:“上个月19号,你是不是在那家锦云餐厅吃饭?” 不知她突然提起这事的原因,林暮丛蓦地有些焦虑。 手没洗干净,带着碗筷上的油渍,那种黏腻感令他不适。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到薄薄的纸巾破裂。 “嗯,和李轩还有他妈妈。”他低低地应了。 “听见了?” “……” 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话,神色平淡。 林暮丛何其聪明、敏感,很快明白她在问什么。 霎时凝滞,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到那天的事,他的心又提起,喉间变得无比干涩。 他很想装听不懂,但他不会那样去做,更不会对她撒谎。 林暮丛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冯雨任他看着。 到底年轻,尽管面上装作无事发生,自以为掩饰得当,但落在冯雨眼里,全是破绽。 他在委屈,在渴望得到她的关注。 那天偶然看见有一身影像他,后来又从李轩那得知他们吃饭的事,再联系他的变化,冯雨很容易猜出缘由。 难怪他会那样问,用那样的语气。 在感情上,冯雨是自私的,只注重自己的感受。 她没有哄人的习惯,恋爱于她只是消遣。 开心便在一起,有猜疑、试探和多余的情绪,那就没意思了。 她要一个懂事听话,知分寸,识大体,懂进退的人。 当初看中林暮丛也是因为他身上有这些特质,他让她瞧着顺眼,让她舒心,让她很放松。 现在的他依然有这些特质,但他也有了私心,学会了伪装,虽然装得够烂。 客厅里寂然无声,谁的手机响了一下,没人去管。 林暮丛还在看着她,眼圈浮起浅浅的红。 冯雨平静地开口:“既然如此,你搬回学校住。” 林暮丛懵了一下,明显听出她话中有话,掩耳盗铃不敢往下问。 没有缓和心情的时间,又听见她残忍地说: “今天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以后不用再来了。” 林暮丛颤着声音问:“……什么意思?” 冯雨依然没什么语气变化:“分手吧。” 听到这叁个字之后,林暮丛耳边一阵嗡鸣,反应了几秒才听懂这句话。 他茫然地看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分手,无助地坐在原地。 这叁天他很想她,但没有发去消息打扰。得知她今天回来,一早便开始期待,做了一大桌菜。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出分开。 掌心的黏腻感似乎遍布全身,胃里在翻涌,他一瞬间有些想要干呕。忍了又忍,强压下那阵难受,林暮丛艰难地开口: “是因为那天早上……” 冯雨打断:“与那无关。” “……为什么?” “你的心态偏了。” 她说话的语调并不冰冷,带有她一贯的不疾不徐,但字字句句如匕首刺向林暮丛心口,割着他的皮肤。 林暮丛脸色苍白,想要为自己辩驳,可所有话语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他没法置辩,他确实有心态上的变化。 ——总是委屈,总是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而这一切变化引起了她的反感。 他把事情搞砸了。 林暮丛没忍住,喉头哽咽,眼眶湿漉漉,涌上盈盈泪水。 他从小到大的习惯便是忍耐与接受,死撑着不眨眼,那泪落不下,越积越多。 冬天流感病毒多,房间开窗通着风,空气冷得刺骨。林暮丛穿着棉袄,流动的风从脖颈钻入,犹如利刃割过喉咙。 “……我知道了。”他声音极低地开口,每一字都说得尤为艰难,眸红得不成样。 林暮丛不会挽留,不会纠缠,更不会违逆她的话语。他只会羞愧地道歉:“对不起。” 冯雨朝他点点头,接了个电话,随后出门去了,徒留林暮丛一人在客厅。 林暮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离开,在门关上的那一刹,终于,眼眶里的泪水溢满出去,顺着脸颊落下,越流越多,渗进他的毛衣领中。 与父亲决裂的那天,他不曾掉一滴眼泪,但此时此刻,他再也难以抑制情绪。 林暮丛压着嗓音哭,他习惯了压抑,习惯了缩在角落里,也习惯了被抛弃。 他自知在感情方面青涩至极,但也努力地学习,毫无保留地去喜欢,小心翼翼地维护。 怨她吗?并不。 他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他的脑袋装满了一个念头:为什么? 林暮丛自我检讨,为什么她要分手。 她说他的心态偏了,追根溯源,心态的偏移来自他的不自信,不自信令他变得敏感,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好。 他那么善于思考,很快又往下想出许多条理由。 他不够成熟,不够富有,不够英俊,不够体贴……他是那么稚嫩,笨拙,愚拙,感情上的事需由她来引领,生活工作上的事也给不到她任何帮助。 这样的他,配不上她。哪怕是被她玩乐,也是不够格的…… 能被她作弄已是荣幸至极,他到底在委屈什么。 这本就是一场他受益更多的感情,林暮丛不敢再多奢求什么,他尊重她的想法,同时还是克制不住崩溃。 他没有办法,这是他的初恋,他十九年来唯一的心动。 林暮丛安静地落着泪,安静地收拾自己的物品。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与日常用品,一个书包和袋子就足够装了。 离开前,他又打扫了一遍屋子,然后提着自己的东西往外走。 刚到玄关,手机响了一声,提示他有一笔金额入账,是冯雨转来的。 比第一次打得还多。 本已不流泪的林暮丛,在玄关处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动,哭腔克制而心碎。 这个数字侮辱了他的真心。 她明明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个。 眼眸被泪水模糊,林暮丛抖着手退还回去,形容狼狈,犹如丧家之犬。 那一边的冯雨没再转来,也不曾再发来任何消息。 独身 林暮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他已经哭到头痛,难受得想呕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没有像以往那样打开电脑,林暮丛早早地躺到床上,蜷缩在被窝里。 他无法入眠,断断续续地抽噎。 一整栋宿舍楼静得吓人,没有一点活气。 林暮丛脑袋一片昏涨,没多久,他浑身发热,头痛欲裂,手脚冒汗。 他清楚自己发烧了,这次没有人会给他买药,他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四肢绵软无力,唯有掀开胀痛的眼,强撑着爬起来。 学校附近有家诊所,这会儿不过晚上七点,诊所还开着,里面有叁两个病人。 一个病人打完针,陪同的好友轻声去唤医生。 夜晚安静,大家声音压得低。林暮丛输着液,嗅着消毒水味,渐渐睡着了。 诊所的玻璃门映着他的脸,眉心拧着,嘴唇紧抿,眼角依稀仍有泪痕。 没多久,液输完了,血液回流,林暮丛毫无察觉,还是医生前来发现。 他的模样太吓人,走路还踉踉跄跄,医生不禁多问了几句他的情况。 “要不你打个电话叫你家人或者同学过来?” 林暮丛摇摇头,拿上药离开。 他哪有家人。 他什么都没有。 回到学校,吃过药,林暮丛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更深夜阑,迷糊醒来,在被窝里静静流泪。哭完定了个闹钟,逼自己再度入睡。 第二天,闹钟响起之前,林暮丛醒了。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他望着天花板,吸吸鼻子,缓慢地穿衣起床。 宿舍里有一面镜子,照出他乱糟糟的鬼样,眼睛红肿,神态萎靡。 今天他还要工作,还要出门,还要赚钱,不能以这副模样出去吓人。林暮丛用湿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敷着敷着,毛巾里的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他的泪。 林暮丛洗了好几次脸,戴上眼镜,面色如常去做兼职。 连赶两个地方工作,晚上回来接着挂水,潦草地在外面吃一碗面,再回寝室学习。 几天过去,身体逐渐恢复。 日升日落,他照旧过着学习工作两不误的生活,两点一线,按部就班,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只是在看见马路上一晃而过的某路公交,在听到街角店铺放出的熟悉乐曲,在闻见陌生人身上的冷调香水味时,有片刻的失神。 回过神后,泪流满面。 他早已习惯孑然一身,从初中到现在,一直如此沉默地生活。 中间那一年短暂的浪漫时光仿佛是他偷窃而来。他压着不去回想,但只要忆起一点,情绪便轻易失控。 如果不曾体会过春天的温暖,他不会觉得寒冬有多么难捱。 可他已感受过爱与被爱,再回到孤独世界里,只有成倍的痛苦。 他的病早就好了,但又似乎更重。 每个午夜梦回之时,都难抑眼角酸泪。 宜水(二更) 冯雨和林暮丛真正熟悉起来,始于一年前的冬天。 那时江舟市遇到了寒潮,气温骤降,雨雪下得比以往冬天要早。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环境影响,冯雨思绪如被风霜侵袭,陷入了长时间的困境。从秋到冬连续几月状态低迷,灵感停滞不前,在工作室中数日大门不出,仿佛走进怪圈。 倒不是完全创作不出东西,但她没脸皮将那些垃圾交给信任她的甲方,自砸招牌。 甲方是某知名品牌,要求以“亲情”为大主题创作两首系列曲,作为他们品牌的推广曲。 冯雨写过不少这类“命题作文”,以往总能在甲方画好的圈内跳出一支圆舞曲,既符合规定又不失特色。 但她对亲情的感受实在模糊,自认无法写出合乎情理的“亲情”,起初不想接这活儿,不过甲方老板很喜欢她,给予了充足的时间与远超市场的价格,她就又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冯雨一出生,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便已不在人世,她自小和妈妈生活,从记事起,她搬过好几次家,妈妈每谈一个男友,她便会换个住处。 索性妈妈的每任男友都很有钱,对妈妈挥金如土,对她视如己出,冯雨没吃过苦,读的是当地被称作“贵族学院”的私立学校,妈妈还给她报满了课外兴趣班。 小小的冯雨知道,妈妈是懒得管她所以将她送出去上课,她好自由干自己的事情。做美容,逛街,飞各地旅游,偶尔给她打来一个电话,说“宝贝女儿上课辛苦了妈妈在叁亚很想你哦”。 冯雨望天。 她向来如此,爱钱,爱自己,爱男人,也有本事让各种男人为她死心塌地。 冯雨的妈妈名叫冯春蝶,生得极美,犹如一只夺目的蝴蝶,喜爱在花丛中翩飞。 冯春蝶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因为长相从小备受欢迎,异性都爱围着她转。 十九岁那年,在异乡打工的冯春蝶爱上了一个男人,二人坠入爱河,热恋了一段时间。 当冯春蝶怀孕后,那男人却像变了一个人,又或者说,那才是他是真实面目。 真心被辜负,冯春蝶看清了男人们的真面目,此后游戏人间。她喜爱他们带来的金钱与地位,但已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也不再付出感情。 蝶不恋花,花恋蝶,依然多的是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也许是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冯雨在感情方面亦随性。只不过她至今想不通,冯春蝶最初是多爱一个男人,才会愿意生下她这个小拖油瓶。 冯春蝶结过好几次婚,也离了好几次。冯雨虽然一直在谈恋爱,却毫无结婚的打算,更没有生育的计划。 最近几年,冯春蝶定居国外,交往了一个跟冯雨同龄的男友。 冯春蝶只有冯雨一个女儿,冯雨定期过去看望她,见她与男友感情稳定,生活过得滋润,便放心地工作了。 母女关系不浓不淡,若是随心创作,她倒是能以她与母亲的感情作词作曲,可这是甲方要求下的创作,她需要迎合大众,冯雨无法准确诠释市场认可的“亲情”,因而沉入长久的低谷。 冯雨翻阅书籍,观遍电影,却始终无法沉浸进去。 一筹莫展之际,老方给她订了车票,邀她来一档综艺。 冯雨有才有貌,不少人劝她转幕前,她随心所欲惯了,全然没有那样的念头,老方是知道的。 她想都没想拒绝了,老方语气轻松地说:“我跟导演说好了,你不用露脸,就当来乡下散心,公费旅游还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冯雨知晓老方的用意,她怕她在家待得发霉,想得走火入魔,挨不过瓶颈期。 于是,冯雨答应去了。 乘坐高铁的路上,根据老方所述与网上信息,她简单了解了下这个综艺。 这个综艺名叫《返璞归真》,每期有叁个固定明星及二至四个飞行嘉宾,几人需要住进农村,与村民共同劳作,体验乡村生活。 《返璞归真》每五期会换一个农村,现已录到最后一期,地点在宜水县下的宜水村。 最后一期无需劳作,节目组邀请了往期人气嘉宾返场,在田野间搭建舞台,举办一场乡村音乐会,作为节目的收尾。 为了音乐会氛围更佳,节目组专门邀请了专业乐手现场伴奏。老方与导演是熟识,得知此消息便主动推荐了冯雨,将闷在家的她送出门,承诺她可以不入镜,在台侧弹琴配乐即可。 冯雨看着老方发来的图片与文字微微蹙眉。 宜水? 她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地方。 冯雨搜了下,宜水县是个贫困县,没什么特点,县下面同名的村子更是落后无名,仅能搜到一条好多年前当地村支书感谢爱心人士捐赠衣物的信息。 一个穷破的村子,她确定自己不曾去过,也不再过多纠结。 宜水村不大,冯雨到时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是由浅至深的粉紫色。 天空下着小雪,村中升起袅袅炊烟,烟雾与雪交织,朦朦胧胧。 村里大多是一两层楼的矮房,房顶覆了一层白,又被余晖染成暮色。冯雨沿着逶迤的村路往里走,途遇两只小狗,一白一黄的毛茸茸,没拴绳,见到人也不怕,在荒地里打滚。冯雨看得有趣,心情平和许多,也没了来时的抗拒。 舞台已经搭建完毕,为保证播出效果,嘉宾的每个节目都会进行彩排。 有四个节目需要冯雨弹钢琴,她基本功扎实,在家提前看过谱,现场排练得顺利。 过程中,有位村民送来新鲜瓜果。年迈的奶奶笑眯眯瞧着冯雨,说她长得好看,弹得也好听。 冯雨从小到大听过不少次关于外貌的夸奖,但还是头回被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对奶奶笑笑,给奶奶弹了一曲。 当晚,综艺嘉宾们住在借租而来用于拍摄节目的农村房中,冯雨可以回县城住酒店,明天音乐会前赶来即可。 临走前,又见那两团白黄毛球,冯雨揉了一把,两小团晃晃尾巴,朝她哼哼唧唧。 村子虽破旧简陋,但民风淳朴,这是一片未被尘世喧嚣污染的净土,冯雨感到久违的宁静。 第二日白天,嘉宾们分成几组,去邀请当地村民来当听众。 到了傍晚,音乐会正式开始。 舞台搭建在荒草地上,周围有一片菜田,还有不少树木,透过横斜交错的枝杈,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新月。 雪已经停了,枯草上落着白,灯光一照,荧荧发亮。 开场是综艺的主题曲,由固定嘉宾演唱歌曲,乐手们坐在舞台下面的侧边配乐陪衬。 冯雨穿着很低调的黑色呢大衣,为了不被拍到,头戴一顶鸭舌帽,头发随意披在肩上,脸戴口罩。 钢琴声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在乡村中回荡。 台上的明星本职是歌手,这一曲为音乐会开了一个好头。冯雨也渐渐忘却烦忧,沉浸其中。 曲闭,台下响起掌声。嘉宾在舞台上激动地表达着心情,并介绍下一个节目。 冯雨坐着休息,微微抬头。 舞台下乌泱泱坐了几十位村民,老弱妇孺居多,灯打得足,每张脸都映得清晰。 冯雨看到了昨天送瓜果的老人,目光一转,微微顿住。 娱乐圈里最看重颜值,为了拍摄好看,很多舞台会将长相漂亮的人排在中间。导演显然也是如此安排村民座位。 男生穿着普通的黑棉袄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庞清俊干净,清爽得如山间溪涧。面对镜头,笑容腼腆,脊背端正,坐姿拘谨。 冯雨盯他盯得毫不避讳,他有所察觉,微转头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眸稍稍睁大了一些,像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般,呆愣得可爱。 碰面 冯雨帽檐压得低,又戴了口罩,只隐约露出一点眉眼,他明显还是认出了她。冯雨挺意外,轻轻招手向他示意,他弯了弯嘴角回应。 第二个节目开始,林暮丛看回台上,冯雨也收回视线。 嘉宾们陆陆续续上台,或歌或舞,彩光交相辉映,旋律悠扬回荡。 冯雨配着乐,一个个音符流泻而出,环绕在乡野之间。 她恍惚回到许多年前,被妈妈带去琴行的那一天。懵懂的她看着黑白琴键,眼睛里闪着光。 很多同期的学生都是被父母逼着去学,冯雨不是,她是发自内心喜爱,后来又主动学习了许多乐器。 工作多年,当爱好成为赚钱的手段,她也在百般繁忙中逐渐忘却最初选择这一行的原因。 现今望着载歌载舞的人群,迟缓地忆起大学时的豪言壮语—— “我就是为音乐而来。” 不是为了金钱,为了地位。 她明明是因为热爱,因为理想。 收完最后一个音符,冯雨静静坐着。北风拂面,她不觉得冷,反而因为长时间戴着口罩而感到闷。 下一个节目用不到钢琴,冯雨摘下口罩,呼吸农村的新鲜空气。 土地的泥腥,雪的湿凉,冬日特有的纯净,在一呼一吸间流进肺腑,萦绕周身。大脑短暂地放空,身体由内而外轻盈。 冯雨做下一个决定。 明星报幕,冯雨听得心不在焉。 正走着神,隐隐约约感受到来自观众席的目光,抬眸望去,他却在看台上。冯雨淡淡地笑,翻曲谱到下一页。 嘉宾多,节目也不少,音乐会办到很晚。 最后是感谢环节,嘉宾们心潮澎湃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词,将氛围推向高潮。 村民们脸上洋溢笑容,热情地鼓掌,掌声接连不断。 乐手们一同上台谢幕,冯雨站在最边上微微鞠了一躬,看向台下的人浅浅一笑。 这回林暮丛没移开眼,端正坐着,仰望着舞台上的冯雨,眼镜后的双眸愣愣眨了眨。 他已听了几小时,依然有种不真实感,怎么也预料到会遇见冯雨。 散场后,林暮丛没马上走。观众席的凳子是村民们从自家搬来的,他来来回回跑着帮大家搬回去。 最后一趟,林暮丛搬起自己家的椅子望向舞台那边。嘉宾们在互相谈笑,工作人员打扫着台上的彩带,乐手们大多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冯雨和导演聊着什么,有说有笑。不多时,二人交谈完毕,她背起自己的小包低眸看手机。 林暮丛抿了抿唇,原地踟蹰。 他们有过几次碰面,她还请他吃过饭,不打招呼便很不礼貌。 如此思索着,林暮丛向她走了几步,轻声喊道:“姐姐。” 冯雨抬头。舞台光已经熄灭,场地上留了照明灯,冷调白光与朦朦月色之下,面前男生身形瘦高,脸庞清纯。他站得笔直,右手拎着一把椅子,笑容含蓄,语气乖巧。 冯雨见林暮丛次数不多,大部分都是杨帆在场的情况下,这是头一回单独与林暮丛碰面,还是在如此意想不到的地方。 冯雨放下手机,莞尔道:“好巧,你家住这附近?” 林暮丛点点头,指了一个方向:“嗯,我家在那儿。” “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 林暮丛拘束地抿嘴:“我也是。” 冯雨故意逗弄说:“怎么样,听着还可以吧?” 林暮丛没有艺术细胞,哪敢评价:“大家唱得都特别好听。” 规规矩矩的回答,冯雨笑了笑,没为难他,随意地寒暄:“你们学校放寒假了?” “嗯,放一星期了。” 一星期?据老方所说,节目刚好在这录了一星期。 按照综艺以往的套路,导演组喜欢安插一个本地村民作为固定嘉宾增加看点,何况他是这样一个符合大众审美的形象。 冯雨挑眉:“他们拍你了?” 导演组的确找过林暮丛,想让他随嘉宾们入镜干农活,林暮丛以要工作为由婉拒了。 节目组说愿意支付误工费,但林暮丛怎么都觉得靠此赚钱心里不踏实,还是选择做自己的工作,答应最后一天晚上来听音乐会。 林暮丛窘迫摇头:“我白天要打工,没办法配合他们的时间,所以拒绝了……”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个下雨天。 冯雨笑着点头:“进步了,觉得为难的时候就该说‘不’。” 林暮丛低声道谢:“姐姐,那次谢谢你。” 冯雨牵了牵嘴角,看着那双黑色镜框后的眼睛:“你近视?” 林暮丛没想着她会突然问这个,一愣,取下眼镜:“有一点点,度数不高,平常很少戴。” “戴着挺好看的。” 林暮丛讷讷戴回去,手捏着裤缝,莫名站直了些。 不知道该回什么之时,乐手那边有谁叫了声冯雨的名字,问她要不要一起搭车,冯雨转过身说“好”,林暮丛便识趣地拖着椅子道:“姐姐,那你忙,我先搬椅子了。” “行,我也要走了。” “好,再见。” 二人简单聊了几句后道别。 林暮丛往家的方向去,走出一段路,不禁回头望一眼。那几个乐手一齐前往村口,其中一个女人边走边打着电话,长发被风吹起,如云飘荡。 好巧(二更) 几个乐手连夜赶回市区,冯雨没回去,搭他们的车返回县城的酒店。 还是昨天睡的那间,冯雨没急着收拾自己,连打几个电话,总算把事情定下。 她松了口气,舒舒服服洗澡敷面膜,给老方发去消息。 老方回复一个额头冒问号的黄豆表情。 老方:【真的假的?】 冯雨:【当然是真的。】 那头沉默了一分钟。 老方:【忘了你也有人来疯特质。】 与其说是“人来疯”,不如说是随性,冯雨常常想一出便做一出,老方有时都跟不上她节奏。 老方:【好吧,一切顺利,有事call我。】 冯雨回了个“OK”,睡了个好觉。 次日早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冯雨早早地醒了。 左右没什么事,她洗漱一番,下楼去吃早饭。 今天天气不错,晨光柔柔地照着街道,如纱如雾。 昨晚回来就发现楼下有一家早餐店,这个点店内正热闹着。冯雨去得巧,有一个空座,她点了半屉小笼包,再要一碗小米南瓜粥。 老实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吃早饭了。冯雨吃得慢,但最后吃得很干净。 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多,便又去旁边超市买了点东西。 走出超市,冯雨打算睡个回笼觉,酒店规定下午两点前退房,她还有些空闲时间。 正这样想着,从隔壁熙熙攘攘的早餐店传来一个男声:“老板,要四个肉包,一个鸡蛋,谢谢。” 这一句语调平平,夹杂在嘈杂的交谈声中很快被淹没。 冯雨对音色敏感,还是瞬息间捕捉到了,一下扭头瞟去。 一个男生站在早餐店门前,背着双肩包,低头扫着二维码,身形如竹修长挺拔。冯雨一愣,刹那间以为自己看错人。 林暮丛拿着包子转过身,正好对上不远处冯雨的目光。他肉包都忘了吃,惊讶地张着嘴,迟钝了好几秒,呆呆喊了声“姐姐”。 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都感到难以置信,对视一眼,讶异中又不由想笑。 冯雨:“你家不是在那个村子里吗?” “嗯。”林暮丛走近,指着马路对面一间房子,“我来这边上课。” “上课?” 林暮丛换了个措辞:“打寒假工,教几个初中生。” 冯雨想起他昨晚说自己要打工的事,笑道:“真巧。” 林暮丛也觉得很有缘,他不晓得冯雨为什么出现在这,很有分寸地没问,看了眼时间:“姐姐,那我先去上课了。” 冯雨颔首:“嗯” 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林暮丛剥着鸡蛋等在马路前,同她说“再见”。 冯雨想到一事,忽地叫住他:“等等。” 林暮丛回头。 冯雨站一棵行道树下: “加个微信吧。” 林暮丛一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冯雨扫他,“暮丛,你是哪个暮,哪个丛?” 自己的名字被她很自然地念出来,林暮丛顿了顿,低声回道:“暮色的暮,树丛的丛。” 冯雨颔首,打下备注。 “行,你忙去吧。”她微笑说,“回见。” 进村 林暮丛当时没懂这句“回见”是什么意思,上完一天的课回到村中,又见到她才终于明白。 冯雨已在村子里待了半天。她去拜访了那位曾给她瓜果吃的老奶奶,送了从超市买来的一箱无糖糕点与一箱牛奶。 没其他原因,单纯因为第一眼见奶奶便觉得面善和蔼。 奶奶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冯雨连猜带蒙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通过聊天,她得知奶奶姓张,老伴去世多年,儿女都在城市。子女想接她到身边,但张奶奶过惯了农村生活,还是觉得待在这里舒坦。 她腿脚利索,身体硬朗着,生活能自理,每天买菜逗狗,比在城市的高楼自在。 那两只小毛团就是奶奶家的,被养得毛发顺滑,圆润可爱。 张奶奶热情地留冯雨吃晚饭,很朴素的晚餐,冯雨尝不惯,但也吃完了一小碗。 正闲聊着,趴在门口的小黄小白忽然摇起尾巴,迈着小短腿朝村路上跑。 冯雨注意力被吸走,抬眸望去,高高瘦瘦的男生迎面而来,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已是短短时间里的第叁次偶遇,冯雨早有预料会再见,所以并不诧异,对他笑了笑。 林暮丛毫无心理准备,顿时讶然,怔怔睁大瞳孔定在原地。 一白一黄俩毛团扒拉着他的裤腿,他回神,道:“奶奶,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张奶奶高兴地接过,给冯雨介绍林暮丛,说他是个好孩子,乖巧懂事勤劳,还是大学生,是村里的骄傲。 一说便停不下来,碎碎叨叨了好一会儿。 张奶奶并不是林暮丛亲奶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林暮丛妈不在爹不疼,在他吃不饱饭的日子里,张奶奶可怜他,常常邀他来家里吃饭。 林暮丛念着她的好,时常会买点东西送来。 他局促地听着张奶奶在冯雨面前夸奖自己,手脚无处安放。 好在张奶奶没再继续说,换了话题,聊起冯雨要住进村里的事。 林暮丛一顿,目光转向冯雨。 冯雨今天穿了件粗花呢外套,黑色短款,嵌有香槟金色纽扣,下身是条靛蓝牛仔裤,脚踩一双马丁靴。 她坐在一张很有年代的竹藤椅上,双腿交迭,慢条斯理吃着花生。那张脸昳丽明艳,与陈旧黯淡的老房屋极其违和。 张奶奶讲累了,端起大茶缸喝了几口。林暮丛说自己有事就先回去了,张奶奶说好,冯雨顺势也提出告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暮丛走得慢,二人成了并排。 不平坦的石子路上,他没忍住,低声问道:“姐姐,你要住在这里?” 冯雨斜睨他:“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暮丛挠挠脸颊,想到一种可能,“你来录那个节目?” 冯雨莞然:“他们连夜拆机器了,你没发现?” 言下之意,拍摄早已结束。 林暮丛摸摸鼻子,他还真不知道,但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她会来这穷乡僻壤的原因。 林暮丛有很多疑惑,出于社交礼貌,有问出口。 走着走着,冯雨说:“我到了。” 林暮丛停步,看着她住的地方滞愣住。这里的确已没有装任何机器,也没有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员,屋子冷清寂静,空无一人。 林暮丛瞧着她进去,清澈的瞳孔满是疑惑。 他什么都写在脸上,冯雨失笑:“好了,别在心里瞎猜了。我租了这间,最近暂住在这。” 她没提暂住于此的缘由,林暮丛也不会去问,有些傻气地抓了抓后脑勺,“哦哦”了一声,结巴着说:“那、那我走了。” 冯雨颔首,转身进屋。 这间房屋有两层楼,独栋,带一个小院落。本是当地村民的房子,这户人家早早搬去城市居住,这里就成了空房。 节目组当初联系了那家人租下,又根据录制需求重新改建,小屋已焕然一新。 嘉宾们昨晚便离开了,冯雨在这边的工作也已结束,她不想回到江舟市,而村里又没有宾馆,所以她租下了节目组用于拍摄的房屋。 冯雨早早请人里外清洗打扫,换了崭新被褥床铺,带着行李箱直接入住。 冯雨与导演交谈过,支付了费用,留了那台钢琴放一楼。 她选了二楼的房间作为自己的卧室,从屋里透过窗户往外望,能看见昨天演出的那片乡野,工人们正马不停蹄拆着舞台,张奶奶又热心地分着水果。 冯雨收回视线,嘴里哼哼几句,随手在本子上涂写记录。 老方打来电话问候:“真住进去了?” “是啊。”冯雨说,“不是你让我来农村找灵感吗?” 老方语塞,“住多久?” “看情况。” “住得惯?” “不知道,不过我有预感我很快能写出新曲,你听着。” 冯雨下楼来到钢琴旁平放手机,弹奏了一小段,“刚有的灵感,还行吧?” “不错啊。”老方纳闷,“难道这招还真有用?” “真成了我请你吃饭。” “好啊,我等着。” 挂了电话,冯雨收拾行李箱。 她的行李箱里只装了两套换洗衣物和日用品,一样设备都没带。不过那些昂贵的设备经不起长途运输,冯雨没打算邮寄过来,只打算先写个雏形,回去再做调整。 简单整理好东西,冯雨打算网购点衣物,填地址时,略作停顿。 冯雨退出APP,打开微信,点进一个聊天框。 冯雨:【暮丛,你们这的具体地址是什么?】 二人加联系方式后还没有发过消息,上面只有系统自动发的一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开始聊天吧”。 那头许是在忙,没有立刻回复。冯雨也不着急,点进林暮丛的资料瞎看。 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乍一看就是一团绿。冯雨点开放大,一片葱葱郁郁的草木,大概是他自己拍的,像五六十岁老干部的风格,毫无年轻人的跳脱活泼。 朋友圈设了一年可见,但这一年一条都没发,干净得不行,倒是和他本人符合。 冯雨退出去,他恰好回了一串地址。 林暮丛:【是要寄东西吗?】 冯雨:【嗯。】 林暮丛:【姐姐,村里收不到快递,你要寄东西的话最近得去镇上,如果是在网上买东西的话也需要去镇上取。】 冯雨:【……】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偏僻的小村子收不了快递。冯雨还真没在乡下住过,一阵无言才编辑消息。 冯雨:【好,镇上的具体地址是什么?】 林暮丛发来了两条地址,一个精确到小镇,另一个是县城的驿站。 林暮丛:【前面这个是镇上的驿站,第二个是我比较常用的,去县城会经过这里,你需要的话可以帮你拿。】 冯雨自然选择后者。 冯雨:【麻烦你了。】 林暮丛:【不麻烦的,只是小事。】 我来 在村子里的第一晚,冯雨睡得安稳,梦里流过一段旋律,一觉醒后赶紧拿笔记下。 冯雨到一楼弹琴,嘴里哼吟着调调,手机在一旁录着音,笔记随意地放在边上。 薄纱般的自然光从外斜照进来,落到她尚未来得及梳理的黑发上,描摹她专注的眉眼,又落到她灵活纤长的手指。 将前几段顺了下来,冯雨心情好极,化了个妆出门。 她没指望自己待一晚上就能完成过去叁个月都没完成的任务,也不给自己压力,觉得精神紧绷了就到村里转悠,松开焦虑的弦。 先前下的雪已经化了,空气尤为清新,带点湿漉。 虽是冬日,乡野间却并不荒芜,各类耐寒蔬菜种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叶上沾着白霜,太阳一照,冰霜渐渐化成水珠,晶莹而水灵。 村子里很安静,很偶尔才有一声犬吠,冯雨附近这一区域住得大多是老人,头发花白,步调慢悠悠。 张奶奶不在家,也不知去了哪里,两小只在家门口不远处扑腾打闹。冯雨逗了几声,俩毛球蹦跶着跑来,仰着绒绒的小脸,用湿漉漉的黑鼻头嗅着她的指尖。 宜水村不大,冯雨花了一早上便大致摸透了路,顺带还去逛了逛这里的菜场。 说是菜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十几家小贩在这里摆摊。他们往地上铺层麻袋,就这样将菜摆在上面。 除了卖菜,剩下比较多的是卖河鲜的。宜水村之所以名宜水,是因为村内河多水多。捕捞、养殖河鲜的人家不少,这里摆的全是活蹦乱跳的新鲜货物。 没了超市里的标签牌,冯雨分不清种类,她走马观花,随意地看看停停。 村里的人互相都认识,她的着装打扮明显是城里来的,村民们多多少少会好奇问她些问题。 冯雨虚虚实实地答,遇到不想回的,就自然地转移话题。 冯雨买了一兜青菜,村里的大娘极力推荐,说今早刚摘的,霜打过的特别好吃。 随后,她又转去一家店铺买了点面条。 冯雨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自己做过一段时间饭。水平实在一般,她又嫌麻烦,之后干脆就去外面吃。后来谈了男友,有男友下厨,她便顺理成章地退出了厨房。 村里没有外卖,也没有饭店,她转了一圈仅看到一家承办酒席的,形势所迫,只得自食其力。 她很久没做饭,但煮个简单的面条还是会的。 冯雨拎着几兜东西回到屋里。已是晌午,村里升起袅袅炊烟,那烟雾在空中摇曳,带来饭菜香。 冯雨久违地进入厨房,甫一踏进,便稍稍蹙了眉。 她对厨房这片区域压根不感兴趣,因而没有进来过,第一时间只检查了这里的卫生间。 节目组装修的厕所很是整洁,还有干湿分离,她便理所应当地认为这里设施齐全,谁知节目组为了综艺效果会修建这种老式厨房。 面前的灶台由红砖水泥砌成,一口黑色大铁锅搁置上方,灶周有被火舌熏黑的痕迹,灶膛里留有燃烧过的灰烬。各类调料导演给她留着没带走,分门别类地摆在台上。 冯雨上网查了下柴火灶的使用方法,长长的文字与视频教程令她头疼,她拍了张照片,决定直接询问当地人。 【暮丛,这种灶怎么用?】 本以为要等一会儿才能收到回复,但那头回得极其迅速。 【你在家吗?】 【嗯。】 【等我一下。】 不多时,男生出现在院落里,他明显是小跑来的,轻轻喘着气。 冯雨:“今天不用去上课?” 林暮丛上六休一,他调整着呼吸说:“今天休息。” 冯雨给他拿了瓶矿泉水:“不急,你喝口水。” “谢谢。”林暮丛进了厨房,他家以前就是用这种老式灶,他会用,但考虑到捡柴劈柴费时间,瞧着台上的面条和青菜思索几秒说:“姐姐,你去用我家的厨房吧。” 冯雨只想尽快吃上饭,“行。” 村子就这么点大,林暮丛住的地方不远,沿着村路往里走几分钟就到了。 他家是村里很常见的瓦房,矮矮的两层,墙角爬着青苔。林暮丛离开得匆忙,门没关,半敞着。 厨房就在一楼,是现在更常用的煤气灶台,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调料齐全,盆碗筷分类整齐摆放,一看便经常使用。旁边有一个小冰箱,很新,应该刚买没几年。冰箱前一米多处是饭桌,四四方方的木桌,不大,旁边放着彩色塑料凳。 林暮丛:“姐姐,你随便用,这里的碗筷都是干净的。” “好。” 冯雨解开装青菜的塑料袋,林暮丛递去一个小盆:“可以放这里洗。” 冯雨接过,在水龙头下慢慢清洗。 林暮丛瞧着单调的绿叶,转过身拿东西:“我这有鸡蛋。”打开冰箱,“还有牛肉,昨天买的,你吃吗?” 冯雨来者不拒。 林暮丛拿着熟牛肉到案板上,切了十几片装盘备用,扭头一看,冯雨仍在洗菜,还剩下足足大半。 她的动作称不上熟练,林暮丛迟疑片刻,试探着说:“要不我来?” 冯雨转过脸:“你会做饭?” 林暮丛“嗯”了一声。 冯雨便毫无犹豫地让出了位置。 林暮丛撸起一截衣袖,接过了她的活儿,麻利地清洗蔬菜,顺便烧上一壶水。 起锅烧油,小火煎上一个鸡蛋,煎至金黄的同时,水沸腾了,林暮丛往锅里倒入开水,水汽弥漫,水色由清澈转为奶白。 冯雨没有厨艺被看破的尴尬,也没有麻烦别人的心理负担,抽了两张纸巾擦手上水渍,自若地瞧着男生忙碌的背影。 他虽年轻,但手上动作格外熟稔。冯雨问:“经常做饭?” 林暮丛:“嗯。” 冯雨随口问:“你爸妈不在家?” 男生的背影僵了一瞬,低低地回答:“嗯,我一个人住。” 冯雨玩着手机,没什么反应。 须臾,面出锅了,林暮丛稳稳端到桌上,递去筷子。 冯雨尝了几口,味道不错,青菜也如大娘所说的那般清甜,又有牛肉鸡蛋搭配,这一碗还挺丰盛。 趁她吃面的时间里,林暮丛洗了锅,想到柴火灶很难在短时间内掌握,道:“姐姐,你之后要用厨房的话随时可以来这里。” “不会打扰到你?” 林暮丛摇头,除休息日外,他大部分时间都要去县城上课。 “那谢谢了。”冯雨又问,“你们这儿有饭店的吗?” “没……”林暮丛说,“不过南边有家面馆。” “能给我个具体门牌号或者老板电话吗?” “好。” 冯雨没打算自己做饭,如此,她在乡下的吃饭问题解决了。 火锅 冯雨记下了那家面馆的电话。 那家店虽没有开通外卖平台,但有比较传统的电话订餐服务。冯雨压了五百块在老板那,额外给了跑腿费,每日打电话叫餐。她吃饭时间不固定,也不要求定时送达,让老板店里闲了再送。 接下来几天,冯雨沉心工作,很少与人交流,见到最多的是林暮丛。 她买的东西多,林暮丛几乎每天都要帮她拿快递。 林暮丛不知道冯雨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根据一些蛛丝马迹能猜到七七八八。冯雨忙,他不会冒然打扰,敲一敲门,说“姐姐快递放门口了”便离开。 冯雨提出给他费用,他并不接受,说只是顺手的事。在他这,她是长辈又是客人,他理应做这些,没有半点怨。冯雨大概也摸透了他的性格,笑着道谢。 日升月落,冯雨的创作欲渐渐恢复,拿着手机和一本笔记本,她在辽阔的乡野间写写哼哼,时不时在手机软件上摆弄几下。到了傍晚,坐钢琴前沉醉地弹奏,夜风为她配乐,吹过沙沙落叶,吹动吱吱木门。 村子小,一点点事情传得很快,短短数日,村里人都知道这儿住了个城里来的漂亮女人。每到黄昏,这家门前就会响起悠悠扬扬的钢琴声,哪怕不懂音乐的人路过听了也觉得舒心。 灵感爆发期,冯雨埋头写歌,一个人待在这间村中小屋,偶尔出去透透气,吹带泥土气息的风,遥望远处放空,头脑清明后回去接着工作,周而复始。 手稿改了一版又一版,忘了时间的流逝。通宵完成第一首曲子时,天泛蟹青色,乡间的田野间弥漫白茫茫的晨雾,枯草地覆着薄薄的霜。压力卸去大半,冯雨倒头睡着,一觉无梦。 醒来后,窗外的天已转为暮蓝色。冯雨看了眼时间,她竟从白天睡到了黄昏。 冬季天黑得早,没一会儿功夫,夜幕降临。 冯雨换衣洗漱完,思索着要吃什么,屋外响起敲门声,传来熟悉的清朗男音:“姐姐,快递给你放门口了。” 冯雨开门,林暮丛手里抱着个大箱子,是她前些天买的电器。 农村的屋子既没暖气也无空调,她那会儿想尝点热乎的,连吃几天面条,已然有些腻味,便在网上买了个电火锅。 忙起来忘了这事,冯雨看着纸箱上的电锅的图案才想起,点了点头:“谢谢。” 想到他从县城搬着这么个大箱子坐车回来,她又问道:“暮丛,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正好锅到了,我请你吃火锅。” 林暮丛一怔,下意识想拒绝,但冯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对他说道:“来,你搬到桌上吧。” 林暮丛欲言又止,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后还是听话地搬起箱子,在她的指示下放置桌面。 冯雨今日尤为愉悦,取来剪刀划开纸箱,计划要好好吃一顿。 林暮丛想说这个点已经买不到新鲜蔬菜,但瞧着冯雨拆箱时好心情的模样,又将话吞回肚子。 “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冯雨自然不会让他独去,披上一件外衣:“一起。” 乡村没有光污染,夜比城里漆黑,老旧的路灯渐次亮起,散着昏黄光晕。月色柔,星光点点,一户户人家的窗棂透出盏盏灯火,各色光源交织照着乡间小路。 林暮丛如何也预料不到自己只是来送个快递,却变成和冯雨肩并肩走在路上。 他想到一事,提醒冯雨后面再网购的话地址填镇上的,他的工作即将结束,不会常常再去县城,去镇上拿更快。 冯雨“嗯?”了一声:“你不在那边上课了?” 林暮丛温声解释:“快过年了,给学生们放假几天,年后再上课。” “要过年了?” “嗯。” 冯雨全然没记日子,打开手机日历,离除夕只剩一周,“还真是。” 母亲常年在国外,她对过年没什么特别感触,也不吃团圆饭,大多和朋友聚聚餐,要么便是在工作。 “我知道了。”冯雨改了常用地址,又翻了购买记录,幸好这几天物流即将停运,她没有买太多。“有两个后天到货,其他的就没了。” “好。” 聊着聊着,已走了一段路。 火锅调料在村口靠近马路的小店里能买到,但味道有限,也不是什么知名牌子。冯雨不吃辣,要了个菌菇味。 菜市场里只剩下些烂菜叶,林暮丛带冯雨去了一户人家,那村民与林暮丛熟悉,听他道明来意,从自家后院现摘了蔬菜卖他。 然后,他们又去了专卖豆制品的一家,这家老板在里屋和家人吃饭,听闻敲门声,端着饭碗出来招呼。 林暮丛脸皮薄,平日从不这样叨扰大家,跑了几家,耳朵尖已然浮上浅红。不过脚上没停,嘴上仍旧礼貌地说出需求,并问询冯雨的建议。 有吃完饭出来消食的村民见着漂亮女人和年轻男生同行,不禁感到纳罕,但定睛瞧清男生是林暮丛,又没了八卦的心理,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一家家走下来,林暮丛手上提的袋子越来越多。 金针菇、千张、土豆、豆腐、粉条……有家热情的村民还送了他们一小袋河虾。 林暮丛负责挑菜问价,冯雨几乎什么话都不用说。 林暮丛:“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冯雨若有所思:“暮丛,你们这哪儿有卖酒?” 林暮丛滞住。 冯雨:“火锅不得配点酒?” “……有。” 俩人回到卖调料的小店,没有冯雨爱喝的红酒桂花酒等等,只有最常见的啤酒。 冯雨只好退而求其次,“就这个吧,拿两罐。” 林暮丛顿了一顿,默默拿起。 满载而归。 说是冯雨请客吃饭,但洗菜切菜装盘的活儿都是林暮丛在做,冯雨顶多帮忙端两下。林暮丛干活干惯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洗净新锅,烧水去除异味,这顿晚饭总算开始。 二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食材,不多时,锅内咕嘟咕嘟沸腾,食物的香气逐渐飘散。 去过高档餐厅,也享用过豪华邮轮上的美食,在繁华城市的最高点品味精致晚餐,但冯雨还是头一次在乡下的夜里吃火锅。 环境简陋,食材普通,但这是她今日吃到最美味的一顿。 冯雨喝了一口酒,这酒度数很低,酒液淡而劣质,没什么味道,姑且用来解腻。 她将另一罐递到林暮丛跟前,忙着下菜的林暮丛一愣,没有打开。 冯雨:“没喝过?” “嗯……” 隔着袅袅的烟雾,冯雨支着下巴看他。男生吃火锅也坐得规矩,脸庞被热气烘着,染上一层薄粉,从两颊蔓延到耳朵。他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微微躲开她的眼神,埋头吃菜,完全是良家乖男的模样。 冯雨扬唇:“你以前应该每年都是叁好学生吧?” 林暮丛:“嗯。”答完,他迟钝地发觉她话中调侃的意味。 冯雨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掩盖在火锅沸腾声下,又轻又短。林暮丛捕捉到,连脖颈都红了。 冯雨没勉强,自顾自配着菜喝了一罐,肚子便饱了。 请客的人已放筷,林暮丛哪敢多吃,进食的速度也变慢。 冯雨瞄他:“别浪费。” 他便又端起饭碗。 他看着瘦,吃饭斯斯文文,细嚼慢咽,但食量却不小,吃光了剩下所有的菜。 冯雨离开了饭桌,翻阅睡前写的笔记。 她忙着自己的事,林暮丛吃完,便默不作声动手收拾一桌狼藉。 倒食物残渣,洗锅,清洗用过的餐具。 正冲着筷子上的泡沫,厨房外传来一段清脆的琴音,如雨珠滴落,似山泉潺潺流淌, 不疾不徐,细腻而空灵。 林暮丛不由循声走出去,手上还拿着湿嗒嗒的筷子。 女人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长发披在肩上,随身体偶尔的起伏飘动,后颈若隐若现。 她原本穿着外衣,吃饭时嫌热便脱了,现在穿件慵懒的云雾灰羊绒衫,黑色长裙,灰扑扑的农村房里开出一朵摇曳的鲜花。 冯雨喝了点酒,不至于醉,微醺得恰好,足够放松,足够投入。 林暮丛屏住呼吸移了半步,瞧见了她一点点侧脸。 她闭着眼眸,手指如轻盈的蝴蝶在琴键上翩飞,脚尖打着节奏,带动着裙摆荡漾。 屋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那光斜映在她身上,如同蝶翩跹时散落了鳞粉,为那身影镀上一层毛绒质感的柔柔光晕。 琴音流转,纵然林暮丛不通音乐,也想用美好二字形容。 他凝神不敢出声,安静地听,安静地注视。 手上的筷子落着水,滴答滴答,节奏如同他的心跳。 快递 那顿火锅吃完,冯雨又有了新灵感,马不停蹄创作系列曲的第二首,连林暮丛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喝了林暮丛没开的那罐啤酒,冯雨忙到深夜才休息。 第二天,她一觉睡到中午,先打电话叫了碗面,洗漱完去一楼的饭桌前等待。 节目组租的房子不大,一楼分前后两个区域。一个是休息区,现在被冯雨改成琴房,另一区域是吃饭区,空间有限,这儿同样也是厨房。 饭桌不远处便是那柴火灶,旁边有一个水槽,用于洗碗洗菜,附近摆着沥了水的碗盘勺筷。再旁边放着那口她刚买的电火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 昨天他们买了一堆食材,因而塑料袋和食物残渣等各种垃圾堆积了不少,但现在一个也看不到,整个空间整洁清爽,厨房台面和饭桌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冯雨熬了夜又喝过酒,脑子有些锈,懒懒散散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回忆起昨晚上。好像有一个身影忙碌不停,走前带了一堆垃圾。 冯雨牵了牵嘴角,轻轻笑一声。 - 第二首比第一曲顺利,短短时间,前半段已初具雏形。次日,冯雨给自己放一天假,看书,听歌,在乡路上闲逛,暂时不去想工作,给自己留有喘息的时间。 荒草地旁,她遇到撒欢的一白一黄两只毛团,后面远远跟着个张奶奶在喊“吃饭”。奶奶敲敲不锈钢盆,两小只听到动静,争前恐后往家飞奔。腿太短,跑起来还会把自己绊倒,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连滚带爬前进。 冯雨忍俊不禁,向张奶奶问好。张奶奶好几天没见到冯雨,笑呵呵邀她过去。 两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一边看小狗吃饭一边聊天,大多是张奶奶说,冯雨听。 小老太太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和人唠嗑,从小狗的日常饮食说到种菜的技巧。冯雨偶尔搭几句话。 聊着聊着,院前走过一道清瘦身影。 张奶奶眼尖,叫住人:“暮丛,过来过来。” 林暮丛走去,喊了声“张奶奶”,又叫了句“姐姐”,语调较前一句低。 张奶奶进屋拿东西,院中剩冯雨林暮丛。 冯雨坐在木椅上,微抬眼:“已经放假了?” 林暮丛不习惯这样俯视人,弯身摸吃饭的小狗:“嗯。” 冯雨看着手机上的物流,没等她开口,林暮丛先主动说:“姐姐,你的快递到了吗?我现在刚好要去县城一趟。” 冯雨微笑发去取件码:“好,辛苦你了。” 片时,张奶奶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出来了:“暮丛,这些你带回家去。” 她打开给他看,全是些干货,干香菇,干木耳,还有袋虾米和鱼干,“你婶子前几天给我的,品质都很好。” 林暮丛:“奶奶,您留着自己吃吧,我可以自己买。” “屋里还剩很多呢,我一个老人家哪里吃得完,你拿回家。” 热情难却,林暮丛只好收下,又道:“奶奶,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回来再到您这拿。” “好好好。” 林暮丛走后,聊天的话题扯到他身上。 提到林暮丛,张奶奶总有说不完的话。她的语速较方才慢了些,反复念着:“暮丛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 类似的感叹冯雨听张奶奶发出过不少次,她看着那已几近消失在村路上的背影说:“我听他说他一个人住?” 闻言,张奶奶先是一阵唏嘘,无需冯雨问起,她颇为感慨地讲起林暮丛的身世。 说他父亲的不负责任,说他孩提时被关在家里读不了幼儿园,说他小学比别的孩子都要瘦小,说他初中差点休学,说他独来独往的高中。短短十几年,荆棘满途。 张奶奶又说林暮丛在外面给人上课别人要给他钱,但他给村里的孩子补课从不收钱。 村子穷,很多人想走出去,但走出去也只是在城市的地下室做一只被困的蚂蚁。她觉得林暮丛不会,底色善良又努力认真的人到哪里都不会被困。 聊到这个,张奶奶语气骄傲,从屋里拿出一迭奖状,一张又一张的“叁好生”,碎成好几片,破破烂烂,用透明胶粘连。 “他爸撕的,我替那孩子保管着。” 冯雨只静静听,脸上没什么神色变化。 也不知听了多久,天由晴转阴,乌云聚拢,风呼呼吹,卷起落叶与尘沙。 “好像要下雨了。”张奶奶招呼着二狗进窝。 冯雨帮着把椅子挪进屋,与张奶奶道别。 雨天(二更) 林暮丛在前往县城的路上,还是坐的公交。 带的辅导班昨天已全部放假,他压根没什么事要去县城。但是那家驿站快要休息了,再不取便要等到年后,他便想着尽快跑一趟。 公交车悠悠晃晃几十分钟,林暮丛抵达目的地,取上快递,再返回站牌等车。 运气不错,等了几分钟就有公交驶来。 林暮丛抱着两个快递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收到了一条冯雨的消息。 冯雨:【回来了吗?】 林暮丛拍了个快递照发去:【刚上公交,快了。】 她没再回,林暮丛滑动着屏幕,点进她的动态。 冯雨的朋友圈与他截然相反,全部开放,有时一个月几条,有时几个月一条,不算频繁。 最新一条是张风景图,配文:闭关。林暮丛认出这是她住的那间屋子前的田野。 林暮丛徐徐往下划,她的朋友圈内容丰富,新买的乐器,帮朋友推歌,辽远的雪山,深夜的邮轮,沙漠上的篝火……她辗转不同国家各个城市,记录千汇万状的景色。透过一条条内容,他仿佛看见另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林暮丛抿了抿唇,熄屏看向车窗外。 出发时本是晴天,返程的路上却下起了雨。 阴云沉沉压着,冬雨细细密密地下,如同一张灰色的网笼罩街道。 寒意从窗隙中钻入,空气湿冷,如绵针刺骨。林暮丛搓了搓手,将拉链拉到最顶。 很多人喜欢雨天,喜欢听清脆悦耳的雨声,看窗面艺术般斑驳的雨痕。 林暮丛讨厌下雨。 从很小起,他就讨厌下雨。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离家近,步行约摸七八分钟,他爸便从来没有接送过他。 有个暴雨天,校门口乌泱泱聚集着没带伞的学生。林暮丛瘦瘦小小一个被推搡着。 村里的人家虽然贫穷,但都疼爱自己的小孩,纷纷放下手中活来校门口接人。 很快,校门口剩下孤零零他一人。 林暮丛那时很内向,话说不流利,也不敢去搭别人的伞。没人会接他,他只得一头冲进雨中。 林暮丛不舍得书包上的奥特曼淋雨,紧紧抱着书包跑。那会儿的村路比现在更坑坑洼洼,雨一下,泥变松软,形成或大火小的水坑。 湿鞋是必然的,若是倒霉不慎踩进水坑,裤子也跟着遭殃。 那场雨下得很大,不消片刻他便淋了个精湿,薄薄的衣裤贴着身子,能拧出水。 到家后,他已成落汤鸡。家里没人,林暮丛给自己换了衣服。他那时常年只有一双鞋子,鞋子进了水后散发着臭味,底也有些发烂。 但他第二天还要穿,只好穿上拖鞋,将鞋子放火炕便烤,可不管如何烘烤,鞋子总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气。 很难闻,可他只能选择穿。 第二天,村里的小孩以为是谁在放屁,到处寻找臭源,小小的林暮丛并着腿,死死低着头不敢动。 他尝试开口向父亲索要一把雨伞,旧的破的都可以,但他的声音总不被听见,只得到数次的忽略。 后面,张奶奶撞见一次他冒雨回来的场景,好心送了他一把。 到了初中,林暮丛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晴雨,他都会备一把伞在包中。 他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初一快要入夏的那个周末,他打算将寝室里冬天的被褥带回家晾晒清洗。 那日的天气和今天很像,坐上公交车时晴空万里,半道天却渐渐阴沉,抵达村口的站牌时,骤然下起倾盆大雨。 林暮丛提早在车上取出雨伞,下了车撑开伞,一阵狂风袭来,伞瞬间被刮烂,伞骨断了几根,撑不起伞面。 车上只下了他一个人,他背着包,手上拎着大麻袋,艰难地找地方避雨。 那时的公交车随叫随停,没有修站牌,附近几十米内都没有能遮雨的地。 雨水从麻袋缝隙中渗进棉被,他身上越来越湿,手上越来越沉。 狼狈地跑了几分钟,寻到村口一户人家的屋檐,哆哆嗦嗦地停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暮丛都害怕下雨。那湿冷的触感,那密集落下的雨声,让他仿佛回到那段日子,那段贫穷、窘迫又痛苦的日子。 疾风怒号,闷雷滚滚,暴雨如注。公交车开开停停,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一颗颗似水虫蜿蜒爬行。 有乘客抱怨着糟糕的天气,着急忙慌地打电话。林暮丛安静地坐着,盘算下车后的事。 前几年政府投钱修了公交站牌,等车的站牌旁就有遮雨棚,他能在那儿避雨,等雨势小一点,用外套挡雨,去村口的人家借一把伞。 几分钟过去,离宜水村那一站越来越近。远远的,林暮丛瞧见站牌下有人撑着一把伞,雨雾浓,伞压得低,看不清人影。 他没去在意,提早起身抓着扶手杆等待。 雨天路湿,公交车因为惯性,没有稳稳停在站牌旁,向前滑行了一段路。 门开了,风灌进来,雨斜斜地打在上下车的台阶上。 司机催促着林暮丛,他抿紧唇匆匆下车,淋雨往回跑,只是很短一段路,身上便湿了。 停在避雨棚下,林暮丛先检查快递,有防水袋套着,应该没有淋到里面的衣服。 风雨交加,避雨棚也避不开雨。他准备拉下拉链脱外套,忽然,那把站牌下的伞向他头顶斜来,他抬眸,看清了执伞的人,手上动作登时停住。 冯雨没多说话,只向他示意:“走吧。”声音在雨中显得又轻又柔。 喉咙哽住,他“姐姐”也没喊,什么也没问,无声被她带着过马路。 他比她高,为了不让她拿伞太累,猛猛弯着颈与她齐平,不敢和她靠太近,又保持着一定距离。 伞不大,雨却大。林暮丛半个身体都出了伞外,肩膀湿了一片。 冯雨斜睨见,鼻间逸出一丝带笑的气音,轻而浅淡,即刻被大雨声遮盖。 少年人虽瘦,但骨骼已长开成熟,个子高大,肩膀也宽厚,她自然没法揽过他肩将他拽回。冯雨掌心搭在他微湿的后颈,轻拍两下:“过来。” 她的指尖像弹钢琴那样在他皮肤上起落,颈后泛起一阵痒。林暮丛低下头,往她的方向走了一点,脸颊微微发烫。 林暮丛盯着地面,有意调整步伐,一前一后出脚与她同频。大雨滂沱,伞无法全然遮住雨,她的鞋面湿了,裤脚也被淋得浸上深色水迹。 她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会等他? 林暮丛喉结滚了滚,闷闷出声:“姐姐,你怎么会来……” 冯雨解释得简单:“下雨了啊。” 因为下雨,所以来接他。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林暮丛却蓦然颤了颤潮湿的眼睫。 走着走着,雨小了一些。冯雨到了住处,招呼林暮丛进来。 林暮丛从公交车下来的那段路淋了雨,乌发湿漉漉,衣裤也湿了部分。冯雨好些,只有下半身沾了雨水。 “坐会儿。”说完,冯雨往二楼房间走。 林暮丛放下快递,坐在一楼看雨。 过了几分钟,冯雨换了条裤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头发擦一下。” “不……” 拒绝的话还未完成说出口,一块粉色毛巾盖在了他头顶,遮住了一部分视线。 林暮丛僵着没动,随后,他感觉脑袋被按了一下,似抚摸一般。他微微坐直,毛巾一角垂落,刮蹭过他的耳廓,他的耳朵缓缓热起。 过了几秒,脑袋顶上的手掌离开了,她的声音:“自己擦。” 没再拒绝,林暮丛垂着眸,小心翼翼捏着毛巾给自己擦发。毛巾很软,吸附走发间的雨水,头发渐渐清爽。毛巾很长,一侧垂到眼前,他嗅到很淡的冷香,动作稍稍卡顿。 冯雨吹完了头发走来,林暮丛还坐在板凳上,头发微翘,毛巾被他折得四四方方拿在手里。 “擦好了?” “……嗯。”林暮丛小声说,“我回去洗了还你。” 冯雨不甚在意:“没事,这条本来也没怎么用。” 林暮丛转头看雨,掩饰泛红的面颊,沉默了许久,轻轻地说:“谢谢。” 冯雨没回应,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雨小了,冯雨借了林暮丛一把伞,让他慢慢走回去。 独自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再换上干净衣服。 那条粉色毛巾,她虽然说了“没事”,他还是带回家洗了。 搓揉着布料,林暮丛眼眶忽而酸热。 那些不愿回忆的令人难堪的雨天,被一块软软的毛巾擦去了。 他想,他以后不会再讨厌下雨。 过年 年关已至,一些在外打工的村民放假回来,村里的人便多了,家家户户大扫除,门前挂起红灯笼,欢欢喜喜置办年货。 冯雨接到朋友的电话,说他们要在郊外办个跨年派对,问她回不回去过年。 冯雨这几天在为第二曲收尾,正是关键时候,想了想还是不回去了。 朋友说行吧行吧,那美食就由她代为享用了。 冯雨笑笑。 张奶奶得知冯雨要留在这过年,邀请她除夕去一同吃年夜饭。 近日,张奶奶家很是热闹。她的子女们陆陆续续带着孩子从城里赶来看望老人,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有汽车也有婴儿车。几个小孩和小狗玩闹,一两岁的小孩咿咿呀呀,大一点的叽叽喳喳,院落与房屋满是欢闹声。 冯雨还是更爱清静,自是不想与他们互相打扰,她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知晓此事的林暮丛踌躇许久,鼓起勇气询问她要不要去他那儿吃饭。 他猜出冯雨拒绝张奶奶的原因,小声地说:“……我爸妈过年不回来。”言下之意,他那儿足够安静,没有陌生人。 见她没应声,他又低低地补充:“姐姐,我做饭还可以……” 冯雨瞧着男生清秀的脸笑了笑:“好啊。” - 往年除夕,林暮丛大部分时间是自己一个人过。 张奶奶有邀请他一起吃过,林暮丛内敛,和那么多不熟悉的人同坐总觉别扭,所以找了个借口推脱。张奶奶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再勉强。 一个人吃年夜饭是林暮丛多年来的常态。煮太多菜浪费,他往往只烧一两道,有时累了,做碗简单面就当做年夜饭。 这是最近几年唯一一次有第二个人和他一起吃饭,林暮丛早早便在心里盘算菜单,认真询问冯雨的喜好。冯雨没提什么要求,只说想要瓶葡萄酒,啤酒太难喝,她不想喝了。 林暮丛记下,跑去县城买,大几百块,老板说好喝,他便买下了。 除夕一早,林暮丛辗转几个菜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提着满满七八袋回来。 面馆闭店休息了,中午,林暮丛做了牛肉面,发消息邀请冯雨来吃。 他家后门一般不关,冯雨熟门熟路进去。以往整洁的灶台满满当当摆着食材,她调侃:“你这是准备做几道?” 林暮丛摸摸后脑勺:“五个,不多的。” 吃饱喝足,冯雨说:“不带我参观一下?” 林暮丛一怔,虽不明白这一眼能望到头的破房子有什么好参观的,还是依言介绍了一遍。 一楼她看过,林暮丛带冯雨去二楼。 他推开左边的房门:“这里是我的房间。” 冯雨没进去,望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套书桌椅,一个书柜,一张床,被子迭成长方块状,很符合她对林暮丛的印象。 见识过他整理东西的能力,她小声嘀咕:“强迫症吗……” 林暮丛“嗯?”了一声,没听懂。 他推开另一扇门,这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床上连被子都没有。 “这边不常用,。” 他没多说,冯雨便猜到他父母很多年没回来过了,点点头,下了楼。 林暮丛:“那我先备菜去了,姐姐你五六点再来。” “嗯。” 回望一眼,男生穿好了围裙在低头洗菜。 真是年轻高精力,冯雨感慨,懒懒回去睡午觉了。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村里的习俗,每一家开饭前会在门口放鞭炮,还是那种老式红鞭炮,长龙一般,一点火必响个好几分钟。 炮声此起彼伏,冯雨没睡多久就醒了。 城市禁止燃放焰火,她好多年没听到这么久的鞭炮声,没气也没恼,起来后拿着笔记本改了几处,又简单补了个妆。 冯雨慢悠悠走去林暮丛家。 夕阳西下,天边像被咬了一口的柿饼,流出将凝未凝的橙红果肉。 每家每户前铺满一地星星点点的红屑,空气中散着一股硫磺火药味。冯雨闻不惯这气味,但听着屋里阵阵的欢声笑语,竟也觉得这刺鼻味中多了几丝新年的暖意。 抵达林暮丛家时,不大的桌上已摆着几道菜肴。 冯雨:“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林暮丛拿着锅铲回头,“姐姐,还有一个菜。” “没事,你忙,我坐会儿。” “好,桌上你有想吃的可以先吃。” 冯雨自来熟地坐下,看了眼今晚菜色。 林暮丛说的五道是五道热菜,除此外,还有两盘水果,一盘凉菜。 已出锅的有椒盐羊排,蒜蓉粉丝虾,炒年糕,解腻的水果是哈密瓜与小番茄,锅里还炖着香菇排骨汤。 冯雨吃了一个小番茄,很是清甜,她玩着手机等,无聊了就看看林暮丛做菜。 许是在煤气灶旁站了太久,他额上流了汗,身上围着围裙,没穿上午的棉袄,只一件薄薄的长袖。 他端着锅为盘中鱼淋上热油,尔后抬手去关油烟机,动作时,衣摆跟着往上扬,露了一截腰。 常年生活在农村,林暮丛并不白皙,脸是那种很健康的肤色,但一闪而过的腰却意外莹白而窄劲,有很明显的折角线条。 冯雨瞧见,微微挑眉。 很快,他放了下手,那一抹白被衣料遮住不见。 林暮丛端上大黄鱼又盛出香菇排骨,片刻的时间,外头天便暗了。 “好了,先坐下吃吧,我都饿了。”冯雨叫住还想洗锅的林暮丛。 他讷讷回来,拿出一瓶葡萄酒。 林暮丛不会开,由冯雨来开。她给自己倒上,眼神斜到林暮丛身上:“来一点?” 林暮丛放下本要拿椰奶的手,局促地思索了几秒,将杯子递上。 说一点,就是一点。摸不准他酒后是什么反应,冯雨只倒了不到半杯。 碰杯后,他抿一小口,酒液很甜,入口还有些微的涩,谈不上好喝,但也能接受。 林暮丛放下杯子,没有立马动筷,默默盯着冯雨。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神色放松。 “还、还可以吗?” 冯雨咽下后才给出回答:“嗯。” 林暮丛松一口气。 这一顿吃得愉快。林暮丛的“还可以”中存在谦虚成分,冯雨觉得他若是以后不想从事本专业工作,去进修当个厨师也不错 吃饭期间,朋友发来跨年派对的现场照片,冯雨回敬一张年夜饭的图。 朋友看着乡下这一桌菜,调侃说她在哪都不会亏待自己。 冯雨笑着点出聊天框,恰好看到最近联系人里的林暮丛。 那个老气的绿色风景头像十分醒目,她点开,随口说:“你的头像看起来比你大四十岁。” 闻言,林暮丛猛地呛到,背过身咳嗽了好几声,脖颈到脸庞涨红一片。想喝水,拿起杯子入口才发现里面是酒,一大口咽下,缓过了那阵劲儿。 冯雨问:“怎么用这张当头像?” 林暮丛声音软绵绵的:“这张……和我很像。” “嗯?” 冯雨放大了看。 葱葱郁郁的草地,没什么稀奇,若硬说有什么值得分析的,大概是所处的环境特别。 不是辽阔的田野,不是茂密的树林,这是一片烂泥地,被雨淋过,被人来来回回踩踏,除了这几株,其他地方寸草不生。 在那样荒芜的土地里,这一抹生机便格外难得。 冯雨看向林暮丛。他喝完了半杯葡萄酒,眼眸不如往常清亮,轻飘飘的,掺杂一丝迷离。嘴唇水润而嫣红,唇角留有些许酒渍,两颊好似抹了胭脂,浮上一层异常的粉色。 以往林暮丛与外向的杨帆同行出现时,像个小哑巴似的,常常安静到容易被忽略,水一般寡淡,除了这张脸有记忆点,便没有什么特点。 这些天相处下来,冯雨对他有所改观。他的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很有分寸,不该说的绝不会说,但也不是哑巴,至少喊“姐姐”比初次要顺口自然多了。 他的身世可怜,冯雨不会怜惜,世间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但他坚韧又纯粹,努力又自立,抛开他无法选择的可怜家境,她看到了他的可塑。 泥泞里,长出一丛新绿。 确实和他很像。 冯雨勾唇淡笑,指背轻轻触上他的脸颊,轻声问:“怎么这么红?” 从来没喝过酒的林暮丛整个人渐渐发热,脑袋有些晕眩,脸也烫。 她的手指是冰凉的,碰到他脸的那刻,他本能想贴过去降温。但理智仍在,想到那是她的手便又立刻坐正,脸热得更厉害。 冯雨含笑凝视他,手指下滑,摸着他坚硬的下颌,掌心贴向他脸侧,凑近问:“醉了?” 她离他好近,他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醉态。 林暮丛依然有半分清醒,意识到这距离不太妥当,想躲开,下巴却被扣住。他闷闷“呃”了一声,茫然又惊措地喊:“……姐姐?” 冯雨笑了一下,一手捏着他的脸,另一手抽了一张纸巾,就着这样的姿势,擦了下他的唇周。然后,手指缓缓收回,指尖有意无意停留他下颚,激得他细细地颤抖。 “嘴角沾到了。”冯雨给他瞧纸巾上的酒液,合理地解释了方才的举措。 林暮丛慢半拍听明白,顿时有些尴尬,赧赧抽了两张纸擦嘴,低低道:“谢谢……” 下巴的痒还在,嘴越擦越红,脸也是。他结结巴巴地说:“有点热,我、我去外面吹吹风。” 他逃跑似的出了门,在院子里罚站,独自冷静。 虽喝了酒,他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在加速。尤其她指尖触碰上来的那刻,左胸口的心跳声大得他都能听见。 怕她也会听见,他只有提出暂时离开。 冬夜的风拂过面颊,解了几分酒意。 林暮丛望着夜幕,胡乱思虑,倘若沟渠也想被明月映照,是否是一种错误? 站了几分钟,身后门咯吱一声开了,她递来他的棉袄:“别吹感冒了。” 林暮丛穿上,想说“谢谢”,声音被不远处骤然响起的鞭炮声盖过。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响了好久才停。 冯雨问:“我们不放鞭炮?” “啊……”林暮丛还结巴着,“要、要放吗?” “为什么不?” 林暮丛家从来没放过鞭炮,从他记事起,一次也没有。 据村里人所言,他妈妈跑的那天村里正办什么喜事,鞭炮声堪比过年,响彻村庄。后来他爸就不允许他们家出现任何鞭炮,他从小到大没有放过鞭炮,自己一个人过年时也自动略过这个流程。 要放吗? 林暮丛豁然省悟,为什么不? “好,我去买。” 冯雨手插大衣口袋,“一起。” 两人踱步去到村口小店买鞭炮。 大地红长鞭炮,装在好似月饼盒的圆盒中,展开足足几十米。左右两边邻居都已定居镇上,过年没有回来,他无需担心会影响到他人。 林暮丛小心点燃,跑回到屋檐下。 院中星火点点,碎红飞溅。安静了数年的门前,响着久违的炮声。 那一场鞭炮,是在庆祝母亲成功地离开。 这一场鞭炮,是在告别他晦暗的过去。 他有了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有了自由,有了赚取金钱的能力。 也有了要掩藏的,属于春天的少男秘密。 粉丝 正月初一是个晴天,冬阳柔和温暖,透过洁白的云层照着乡间,路面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暖金色。 面馆依旧休息,冯雨早上吃几片袋装吐司,中午去林暮丛那吃。 昨晚吃到最后,光盘了两道,其他都有剩余,酒也还有大半瓶。 林暮丛热了热剩菜,炒了两个新的。 冯雨见他动作迟缓,头发还翘了一撮,猜测:“刚睡醒?” 林暮丛耳朵红红:“……嗯。” 冯雨:“你以后在外面不要碰酒。” 林暮丛乖乖应下。 一桌菜肴,两人吃了大半。冯雨蹭饭蹭得毫无负担,没有帮忙洗碗的打算,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 林暮丛的性格也不可能让客人干活,说了声“好”,又问她晚上有没有想吃的菜。 冯雨让他做自己喜欢的,尔后慢悠悠走回去。 这个点村民大多在屋里吃饭,路上没什么人,远远看去,只有两个人在转悠。 冯雨仔细瞧了瞧,那两人站的地方不正是自家院子前? 村中大多的院子都是开放式的,十几家共用一大片空地。夏天他们会搬桌子出来吃饭,冬天便搬张板凳嗑瓜子晒太阳。 冯雨租的这间很特殊,因为是独栋,院子也是独立的,由一圈篱笆围城,门是个摆设,能随意进出,但一般陌生人不会堂而皇之不打招呼进到主人家的院中。林暮丛起初送快递也只送到院外,得了她允许才进去。 因而,见到有人鬼鬼祟祟在院前徘徊,冯雨不禁眯起眼。 一男一女,看着年纪不大,个头也不高,正拿手机对着那栋房子,变换各种角度拍。 冯雨抱着手臂走近,那俩人听见脚步,蓦然走远了一些。 冯雨进了院子,回头瞧一眼,男的还在对着她的房子拍。拍完,咧着大白牙给身边同伴看手机屏幕。 男生兴奋地说着什么,连路都忘了走,停在原地手舞足蹈。一下没注意,手机猛然被人抽走。 “欸?”男生扭脸,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面无表情摆弄他的手机,“你干嘛?还给我!” “别动我手机!” “丫丫快报警,这人抢手机!” 叫丫丫的女孩被同伴这几嗓子喊得懵住,护着自己的手机不敢动。 俩人一看就是小孩,十几岁的模样,两脸稚嫩,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应对。 “吵死了。”冯雨面无表情道。 她撇开男孩伸来的手臂,快速点开相册,十几张房子的照片,有几张她也入了镜。 叁下五除二删除相关照片,确定没有备份后,冯雨还了手机。 男生接过一看,悲痛地喊道:“你、你怎么删我照片!” 冯雨:“拍这些干嘛?” “关你什么事!我想拍就怕,你凭什么删我照片!” 冯雨平静地回答:“你拍到我了。” 女孩脑筋转过弯来,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你住在这里吗?” 冯雨淡淡反问:“你说呢?” 俩小孩互看一眼,明白自己行为的不妥当,纷纷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没想拍你,只是想拍这个房子,你别生气。” 冯雨朝女孩摊开手掌,“你的手机。” 女孩嗫嚅交出,讨价还价:“可以、可以不删吗?” 男孩帮着求情:“姐姐,我们真不知道这里有人住,不是故意拍你的,只想拍这个房子。” 冯雨看了相册,女孩的手机里倒是没有她入镜。她掀起眼皮瞧着二人,确定没在村里见过,“拍这房子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语,叽里呱啦说清事情原委。 这两人是初中生,都是一位小偶像的粉丝。得知爱豆在这录制过《返璞归真》综艺,他们家又刚好住在宜水县,便想来近距离接触爱豆住过的房子,拍照打卡留念。大年初一,父母本不同意让他们出门,还是舅舅开车陪同。 女孩央求说:“姐姐,我们保证不拍到你,能不能让我们站在远远的地方拍一下这个地方?” 男孩也说:“对啊,群里好多人都在等我们返图呢,姐姐,求求你了。” 冯雨:“……” 虽接触过不少艺人,也听闻过粉丝们各种狂热行为,但还是第一回面对面遇到这样的小粉丝。 觉得有几分荒诞的同时,又觉得这行为天真。 冯雨一阵无言。 那个小偶像冯雨有印象,音乐会的时候她作为返场嘉宾上台唱了歌,业务能力不错。 见这俩小朋友认错态度好,没有什么恶意,冯雨便不去计较。 她同意了,允许他们拍几张图。 “谢谢姐姐!那我们能去篱笆外面吗?那边出片一点。” 冯雨颔首。 想到一事,又问:“你刚才提到的群是什么?” “啊,你说这个。”女孩打开一个企鹅群,群里一百多号人,都是那位偶像的粉丝。 【啊!我宝当时就是在这里吃饭,我不会看错!】 【感谢丫丫带我打卡,贴贴~】 【明天我也要去!】 【我后天去,耶耶耶!好期待!】 冯雨:“……” 见冯雨面色凝住,担心她不让同担来拍照,女孩赶紧解释:“姐姐,我保证他们不会拍到你的,你可不可以让他们也来拍一下?” 冯雨:“这一百多个都要来?” “没这么多,大概十几个。” 女孩飞快打字:【这里现在住了一个漂亮姐姐,大家来打卡的时候要注意分寸,不要拍到她。跟我宣誓,保护素人隐私,人人有责,不然小宝知道肯定会生气的,请相互谅解,笔芯!】 【我宣誓,保护素人隐私,人人有责。】 【我宣誓,保护素人隐私,人人有责。】 【我宣誓,保护素人隐私,人人有责,不让小宝难做!】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问:“姐姐,这样可以吗?” 冯雨看着屏幕里军训般齐刷刷宣誓,拒绝的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于她而言也许这行为可笑,但对这些追星的人来说意义不同。 她见过娱乐圈里的虚伪,便不忍心打击这些真心。 “行,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二人齐声:“谢谢姐姐!” 看着两个小朋友被自家舅舅接走,冯雨进了屋,去网上查了下。 综艺《返璞归真》已经播到嘉宾们来宜水村,有流量明星加入,讨论度比前几期高,难怪会有人来打卡。 她原本没太把这小插曲放心上,但接下来两天,她逐渐有些后悔自己的宽容。 那群粉丝确实践行着他们的誓言,拍照打卡会避开冯雨,见她出来会主动走开,有大胆的还会礼貌和她问好。 可冯雨或多或少还是受到影响,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镜头,院前徘徊的陌生人影,都在挤压着她的个人空间。尤其她还在创作期,这些细小的因素都可能令灵感受阻。 若是他们过分一些,她还能报警处理,但他们很是友好,与他们交谈,他们会立刻诚恳道歉,冯雨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有些头疼。 正月初叁,冯雨到林暮丛家吃午饭,询问道:“暮丛,你们村里有什么宾馆旅馆之类能住人的店吗?” 一个破村子哪儿可能有这些店,冯雨毫无意外得到“没有”的回答。 林暮丛这几天在家自习新学期的知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他放下筷子:“怎么了?” 冯雨简单说了粉丝打卡的事情。林暮丛不追星,无法共情,微微皱起眉头。 “要不我找村长说一下,问问他能不能帮忙协调?” 明星效应难以避免,冯雨不想麻烦别人。 “不用了。” 她嚼着白米饭,想到一个办法,目光转到林暮丛身上,直勾勾盯着他。 “暮丛,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我付房费。” 林暮丛一惊,夹菜的手顿时定住,筷中一片菜叶掉到桌上。 小时候他和父亲同居,后来住校是和室友同在一个寝室,现在则是独居。 从小到大,他没有与任何一位异性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该不该答应? 楼上的空房间的确没人住,他家里也有备用床铺。 冯雨遇到烦恼,他理应帮忙。 她问得坦荡,话中无半分龉龊。 可他是否与她一样磊落? 脉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能解开数学题的脑袋乱成一团。 身体细微的变化在告诉他,答案是否定的。 于情于理,只要她开口,他都仅有一种回答。 林暮丛张了张嘴: “不……” “不可以?” 他撇过脸,听见自己小声地说:“不用付。” 同居(二更) yeseshцwц8.coм 说搬就搬,冯雨当天便回去整理行李箱。 林暮丛收拾空房间,擦洗床板地板,换上干净床铺。 给冯雨睡,他自然没用自己用过的,哪怕洗了的也不行,而是铺上前不久刚买的一套新床铺,灰蓝色,没有任何图案。 这房间的灯久未使用,已经不怎么亮了,林暮丛换上新灯管,擦净灯罩附近灰尘。 他家一楼是不用脱鞋子的,二楼为了楼梯与卧室整洁,需要换上拖鞋。 林暮丛火急火燎跑去村口买拖鞋。店里没什么新潮款式,全是卖剩下的货,大多还是男鞋,林暮丛挑来选去,拿了双浅蓝色的棉拖。 忙活几小时,冯雨推着行李箱来了。林暮丛接过行李箱,低声问:“姐姐,你穿这双可以吗?” 冯雨想说自己其实带了拖鞋,但看着男生紧抿的唇,和垃圾桶里刚扯掉的吊牌,又莞尔一笑:“行。” 林暮丛舒口气,搬行李上楼,明明是在自己家,姿态却很拘谨,说话也莫名口吃。 “我收拾了一下这里,你看看还、还需要什么?”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衣柜也没有。不过冯雨本也没带多少东西,放行李箱里就够了。 “没了,你去忙吧。” “好。”林暮丛退出去,带上门前又说,“姐姐,你有事就叫我。” 冯雨低头开行李箱,“嗯”了一声。 - 已是日落时分,林暮丛回厨房炒菜。 年夜饭的剩菜早就吃完,他简单做了叁道,喊冯雨下楼吃饭。 楼梯材料劣质,上下走动总有噔噔的声响。听着那有一下一下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林暮丛心中有种奇妙的感受。 真奇怪。她怎么会从自己家楼上下来。 林暮丛胡思乱想着,背过身盛饭,深吸一口气。回身时,恢复正常的神色。 两人很平常地吃饭,林暮丛说买了个新的盆给她,洗衣服或者当洗脸盆都可以。 “行。”冯雨夹菜,问道,“你睡觉打鼾吗?” 农村房子隔音素来差,两个房间门对着门,椅子挪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暮丛知晓她的顾虑,连忙说:“我不打呼噜。” “那就好。” 夜幕降临,细细的新月高悬夜空,洒下清冷银辉。 吃过饭洗完碗,林暮丛便回了房间。 冯雨的房门紧闭着,时不时传出几声旋律。林暮丛自觉戴上耳机,看视频学习。 看了一节网课,摘下耳机,隔壁房间仍有音乐声。他轻手轻脚拿上衣物洗澡洗漱。 卫生间在一楼,林暮丛装修过几次。这里虽不似城里的厕所有干湿分离,但好歹不像十年前还是旱厕,齐齐整整铺了瓷砖,有洗澡洗漱的区域,台面地面也一贯干净。 洗到一半,楼上的声音停了,林暮丛不知怎么,不由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家里没有专门洗衣服的台子,他一般洗澡的时候就把脏衣裤放盆里拿洗衣粉泡上,洗完澡正好揉搓漂洗了。 林暮丛端着一盆洗过的衣服上楼,正好遇到冯雨拿着衣服下去。 她朝他点点头,神色自然。 林暮丛本也想自然地打个招呼,目光一顿,耳根骤热,沉默低头抱着盆去了阳台——她手里拿的有贴身衣物,他难以避免地看见了。 不该去看,也不该去想。 林暮丛在阳台吹着风,背数学公式转移注意力,方法奏效。 仔细想想,二人同住一屋檐也没有多么大的不便,无非吃饭的时候坐一起,其他时间里他们都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他没必要那样紧张兮兮,顾虑太多。 林暮丛拍拍两颊,坐到桌前看了会儿书,渐渐心无旁骛。 翻了十几页,外头响起敲门声,她淡淡的声音:“暮丛,我进来了。” 没等他回应,冯雨推门而入,手里像他刚才那样端着一个盆。 林暮丛家只有一个阳台,连着他这间,冯雨要晒衣服必须经过他房间。 她从容地走进来,身穿一件羊绒睡袍,露了一部分小腿。为了方便洗澡,长发简单地盘起,耳边随意地落着些许碎发。 脸上没有脂粉的修饰,皮肤素净,她属于浓颜那挂,卸了妆仍明艳不减。 林暮丛第一次见着她素颜的模样,翻页的指尖微顿,思绪蓦地断了线,屏着气一时没敢呼吸。 “这么用功。”冯雨随口评价一句。 林暮丛忙不迭转过脑袋,面颊绯红。 这样看着别人实在不礼貌,他垂眸去盯书本上的英文字母,忘记刚才读到哪个单词。 “暮丛,衣架有多的吗?”她在门外唤。 “有。”林暮丛合上书,动身找来四个,走向阳台。 刚才他没有呼吸,现在离她近了,才嗅到她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气味,浅浅的草本香。 他迟钝一秒,抬手递去,“够吗?” “够了。”她接过,挂上文胸,又随手将衣架挂到晾衣绳上。 在那附近几分米处,是他随风飘动的湿嗒嗒的四角裤。 林暮丛移开眼,耳垂晕开薄薄的粉色,“那、那我进去了。” 冯雨面色如常挂内裤:“嗯。” 挂完,打了个哈欠,走出阳台。 “不看书了?” 林暮丛低声回答:“嗯,有点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冯雨轻轻一笑,林暮丛和她对话时从始至终不敢抬眸看她,自然没发觉她眼眸里,闪过的一丝玩味的笑意。 门关上,林暮丛习惯性拉上窗帘再睡觉。甫一捏住布料,便瞟见外头的夜景。 月光如水,流淌在老旧的阳台上,照亮一件件悬挂的衣物。 他的蓝灰色、她的藕荷色……湿漉漉地落着水珠,滴在地面上,聚了几滩斑驳水渍。 林暮丛毫无意外又烫了脸。 初次悸动的年轻男生,不知道如何处理总是不受控制的心情。 为什么她随意扇动翅膀就能在他心里掀起狂风巨浪。 专业老师认可的聪明学生,在夜里百思不解。 停电 翌日,天阴沉沉的,铅灰的云铺满天幕,遮住了日光。 林暮丛看了看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有雨。 果不其然,吃过午饭后,天色愈发昏暗,不久,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二人都没出门,待在房间做自己的事情。 再过几天,林暮丛要继续去县城给那批初中生们补课,他提前整理上课的内容,挑选作业习题。 窗外刮起一阵风,雨丝斜下,打在阳台护栏上,吧嗒吧嗒响。 林暮丛听见,停笔去阳台收衣服。 房间里有落地式晾衣杆,是林暮丛以往买的。他先拿下自己的衣物挂在室内的杆上,然后去取冯雨的。 雾一般的藕荷色,上下成套,绣有鸢尾蕾丝花纹。 很轻,似薄薄的纱。 林暮丛没去细看,拇指僵硬地弯曲,小心翼翼捏着衣架最上方,避免任何部位触碰到布料。 迅速收完,他关上阳台门,在书桌前坐下。 余光瞄到那团雾,他没有接着翻看资料,定身思索。 女士衣物挂在他一个男性房间里,是不是不太妥当? 下雨天收衣服是常识,可他毕竟动了她的东西,还是那样私人的衣物,要不要和她说一声? 纠结片刻,林暮丛老老实实给她发去消息。 【姐姐,外面下雨了,我把你的衣服挂到我房间的晾衣架上,你要来取吗?】 对门接连不断传出或高或低的旋律,她许是没空看消息,等了一会儿,他才收到回复。 【就挂你那吧,我这没地方挂,干了再给我。】 【好。】 如此,他便继续备课。 - 到了下午,乌云翻滚,风雨大作,细雨转暴雨倾盆而下,声如战鼓擂响。 林暮丛没出门买菜,用家里剩余食材做了两碗面。 冯雨今天一天没出门,自然也没化妆,吃完面又回房间为曲子收尾去了。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她终于全部完成第二首词曲。这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总算消失,杂乱的雨声和隐约雷鸣听在她耳中也成了舒缓轻松的白噪音。 冯雨和朋友打电话,宣布自己成功度过瓶颈期。 朋友一番祝贺:“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 冯雨:“再过几天吧。” 朋友疑惑:“干嘛?你别告诉我你还舍不得农村生活了。” 冯雨想到什么,笑了一声:“是有些舍不得。” “不是吧,那你到底啥时候回?” 冯雨看了看日程表:“后天吧。” “行,到时候我组个局,给你接风洗尘。” “别了,回去还有一堆事要忙。” “吃顿饭又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和你吃一顿就行了。”冯雨懒懒道,“不想应付那么多人,累。” “好好好,听你的。” 挂断电话,屋外忽地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瓢泼。 电光划破天际,随后,天像投下一枚水雷炸开,轰然一声巨响。 冯雨躺在床上,面不改色刷着娱乐视频。 头顶的电灯闪了一闪,她没在意,滑道下一个视频。过了几秒,那灯却蓦然灭了。 房间陷于昏暗,四周如被泼墨般一片黢黑,只有手机发着微弱亮光。 窗外闪过几道电光,房内亮了一息又重回黑暗。雨声在这样的环境下愈加清晰,砸在窗上清脆响亮。 冯雨关了手机,摸黑打开房门。对面的门恰好也开了,门框里出现一个模糊黑影。 冯雨:“跳闸了?” 林暮丛的声音在夜里显出几分清润:“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吧。” “好。” 林暮丛在这住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走下楼。但冯雨对这并不熟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需要摸索前行。 考虑到这点,林暮丛低声引路:“楼梯在这。” 冯雨走向他,昏暗里,唇角微挑。 林暮丛在原地等了几秒,身旁的人影朝他走来,有一只手在昏黑中摸到了他的下巴。 他微微痒,想撇过脸躲开,可又想着让她确定位置,忍着站定不动。 “来了。” 她说着话,手却没有放下,指尖在他冷硬的下颌刮过,像是不经意般。 林暮丛脊背僵住,一下没敢出声,怕一开口他的嘴唇会碰到她的手指。 还好,她确认了他的位置,便收回了手。 林暮丛:“姐姐,你跟着我下去吧。” 冯雨:“我拉着你,可以吗?” 家里的楼梯窄又高,林暮丛小时候踩空摔过不少回。 他没多想:“好。” 那只手便又触到了他胳膊,一路下滑,五指稍收,抓住了他的腕骨。 她拉的位置太靠下,几乎快要牵到他的手掌。林暮丛身形微顿,想要开口提醒,她却已出声催促:“走吧。” 林暮丛硬着头皮下楼,走出两个台阶,后知后觉想到他完全可以打个灯。 他停步,单手摆弄手机:“我开个手电” “嗯。” 一道冷光亮起,照清狭窄的楼梯。他们无需瞎子般摸索,能在灯照下安全下楼。 有了光,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林暮丛又不可能主动挣脱,只好慢吞吞地往下走。 外面暴雨如注,雨声急促而声势浩大。一阵风号后,又是几声雷鸣,响声震耳欲聋。 楼梯宽度仅勉强能容两人通行,他们没有并排,林暮丛在前,冯雨在后,隔着一台阶的距离。 那轰隆声过后,林暮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雷声的可怖,而是因为抓着他腕部的那只手又向下移了几分。 她的衣袖擦过他的衣袖,轻蹭的衣料声在猛烈的雷声下约等于无。 不过林暮丛的大部分注意力本就在他们相碰的手上,所以瞬时便感觉到这微小的动作。 那带凉意的指尖触到了他滚热的掌心,没用什么力,只是轻轻抓着,他却心尖一颤。 他见过她的手,十指修长有力,能在琴键上灵活翻飞跳跃,弹奏出美妙的乐曲。 林暮丛不敢有任何动作,僵滞地弯着手掌,手指稍稍向后,避免与她再多接触。 她全然不在意般,下滑一些,调整位置,很轻地握住了他。 黑暗中的林暮丛已失去思考的能力,不敢低头去看他们牵着的手,想开口,喉咙莫名发干,出来的只有短促的气声。 “怎么了?”她若无其事地问。 林暮丛便又往下,十几个台阶走得分外艰难。 他的速度太慢,她下得急,不慎撞上他。她很快稳住身形,落下的长发拂过他的耳畔,如羽毛撩拨。 林暮丛感觉到了,身体绷紧着,机械地加快了步伐。 耳廓丝丝缕缕泛痒,掌心轻轻浅浅发麻。暴风雨的冬夜,他却觉得好热。 红意从脖颈蔓延上来,浮上脸颊,再朝耳朵扩散。 又是这种不受控制的感受。 还好有黑夜掩饰,他羞赧的模样不会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 冯雨像个没事人,到一楼后,顺势松开,仿佛牵这一段只是为了更平稳地走楼梯。 “电闸在哪儿?”她的语气一贯平静。 林暮丛早就忘了下楼的目的,经她提醒才记起,顿了几秒才出声:“这、这里。”嗓音不如方才清朗,些许沙哑。 检查了电闸,排除了跳闸的可能。电费充足,也不是欠费的问题。 冯雨说:“停电了吧。” 林暮丛盯着手机,声音好低:“应该是……我、我问问。” 他拨了个号码,铃声响了几声,那头便接通了。 “阿叔,是停电了吗?” 那头说了几句,他道声“嗯,好”,然后挂断电话。 “阿叔说,电路出了故障,请工人来修了。” “好。” 上楼前,冯雨也开了手电。 那道光照清他的面庞,脸颊绯晕连绵,耳垂通红,喉结也浮起浅粉色。 他心虚避开光线,不料还是教她看出异常。 “暮丛。” 她叫住他,抬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明知故问:“脸怎么这么烫,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单纯得不懂她的花招,只讷讷以为她在关心,还在内心谴责自己不该出现这样窘促的情态被她看见。 林暮丛笨拙地回答:“没、没有。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冯雨笑笑:“那就好。” 各自回房。 林暮丛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眠。 昏黑里,他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尝试用另一只手摸上去捏住,不痒不麻,没有那些感觉。 小学放学的时候,林暮丛会看见一些人结伴的人手牵着手回家。好朋友牵着好朋友,家长牵着自家小孩。他没有家长牵,也没有好朋友。 读高中的时候,那所学校早恋的人不少,情侣们会在晚自习后牵手,林暮丛有遇见过几次,一心只想学习的他会快步走过。 上了大学,大家谈恋爱更加光明正大。林暮丛习惯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再回寝,几乎每次都会碰到牵着手难舍难分的情侣。 林暮丛从来没有和人牵过手,不论同性还是异性,长辈或是晚辈。 他的手并不好摸,常年做家务,帮干农活,写字,掌心早已布满茧子 为什么她会牵他? 她是那样自然,因为对他没有多余想法,所以能毫不多虑地握住他?就好似牵住一个年纪小她很多的朋友,又或是一个弟弟。 林暮丛很在意这个答案。 思虑了一百种可能,其中一种,是一个荒唐的妄想。 感情经历空白的他是如此稚拙,给不出一个合理解释,更无法问她,只好求助网络。 女性会牵哪些异性的手? 女性牵异性的手是因为什么? 停电后楼梯很窄的情况下,牵手下楼是不是更安全? 女性会牵弟弟的手吗? 牵手脸红正常吗? 浏览器的搜索记录一条接着一条。 林暮丛看完网友们的回答,还是没有捋清。 他只确定一件事:她牵住他的那刻,他不知所措地心动了。 不是因为有人牵住了他,而是因为牵他的人是她。 睡一觉真的就好了吗? 林暮丛不想自欺欺人。 明天太阳升起,他再见到她,只会脸红得更快。 诚实 还好是冬天,停电也不影响睡觉。 林暮丛在被窝里翻看手机,很晚才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片花园,园里种满了鸢尾。 花丛是神秘的、浪漫的藕荷色,散着淡雅的馨香。梦里不是冬天,是万物复苏的春天。 他被一个人牵着走在花园中,那人有一头如云秀发,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一条长裙,裙摆似水荡漾。 她走在一片花前,让他给她拍照。他拍了很多,拿去给她看。她一边走,一边挑选着照片。 他们的手松开了。他微微抬手,又胆怯地缩回。 走了好一阵,他终于鼓起勇气,很小声地问:“可以、可以继续牵吗?” 她莞尔,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回道:“当然。” 阳光明媚,晒得他面颊暖热。 他们一直牵着手,在这片藕荷色的花海中徜徉。 - 林暮丛出了一身汗,望着天花板,深深呼吸来几个来回。 他慢吞吞爬起来换衣服,对面的房门开着,林暮丛下楼,早已起床的冯雨坐在桌前吃着早餐,抬头看他一眼:“早,给你买了油条和包子。” “……谢谢。”林暮丛转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洗了好几遍脸,慢吞吞出来。 冯雨:“今天怎么起这么迟?” “咳……”林暮丛吃着油条呛到了,“没定闹钟……” “哦。”冯雨问,“什么时候能来电?我手机快关机了。” “阿叔说,最晚下午。” “那行。”冯雨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衣服干了的话记得提醒我。” 脑中又浮现那雾一样的颜色,林暮丛躲开眼神:“嗯、好。” 吃完上楼,林暮丛严肃瞄着晾衣杆。 他要如何确认她的衣物是否干燥? 他不可能去碰她的东西,转头去摸自己悬挂着的内裤布料,还有些许湿意,估摸她的应该也没干。 完成这个检查任务,林暮丛松一口气。 - 中午,故障抢修完毕,冯雨第一时间先给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雨后天晴,二人围坐一张桌子,如往常一般吃着午饭。 冯雨接到一个电话,来电人是老方。 “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还关机了?”老方在电话那头说。 冯雨:“手机没电了。” “哦。”老方没多问,“听说你明天回来?” 冯雨夹了口菜,“嗯。”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就行。”冯雨调侃,“方姐,找我有事啊?” 老方没有献殷勤被戳破的尴尬,笑道:“这不是又给你介绍新活儿来了吗。” “饶了我吧,我还想休个长假。” 说是这么说,冯雨还是听老方讲起具体工作。 一番交谈,冯雨模棱两可地说:“行,我考虑一下。” “好。” 打完电话,冯雨饭才吃了半碗,看看旁边,林暮丛竟也还剩许多。 林暮丛没想偷听她打电话,但老方嗓门不小,他坐得离她近,那些内容避不可避地传入他的耳中。 她说了多长时间的电话,他的筷子就在半空悬了多久。林暮丛盯着面前的番茄炒蛋,微微抿着唇。 冯雨:“怎么不吃?” 林暮丛回过神,扒了两口饭,就着菜咽下,明明放了调味,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了几口,他没忍住,低声问:“姐姐,你明天要走了吗?” 冯雨低头回着消息,“嗯”了一声。 她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寻找灵感,现在任务完成,自然而然要回去。林暮丛早就想到这点,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突然。 昨天还做着情窦初开的梦,今天就得知她要离开,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 林暮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你记得收拾行李,别落了什么东西。” 冯雨还是回一声“嗯”。 - 搬来林暮丛这儿时,冯雨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和最基础的日用品,还有很多物品放在原来住的那个屋子。 下午,冯雨抽空回到原来的住处。 院子周围仍有几位前来打卡的粉丝,其中有人是二次打卡,见到冯雨,挥着手和她打了个招呼。 “姐姐,你先忙,我们一会儿再来。”她们礼貌避让。 冯雨点点头,进了屋子。 她当时没打算在这久居,只租下三个月,这间屋子总归不属于她,等她离开房租到期后,也许会有新的人搬进来,这里的物件都需要清理掉。 冯雨带的行李不多,但后面陆陆续续网购的东西不少,除了衣裤,还有电器,生活用品等。 冯雨不准备带走,有合适的就送给本地居民,没什么用的就扔了。 那个电火锅本想留给林暮丛,他没要,说后面要去上学,长时间不在家,给他也是闲置。 冯雨想了想挺有道理,便又送给村里其他人。 那台钢琴不太好处理,琴是二手的,价格不贵,冯雨便买下了。 不好运走,也没有合适的接手人选。略作思索,她还是打给林暮丛。 “暮丛,钢琴可以放在你家一楼吗?如果后面又遇到适合的人,你可以做主替我送出去”冯雨说明情况。 那样贵重的钢琴,村里没有人家有条件学得起,放在那间屋子又有可能会被新主人搬走,林暮丛说了“好”。 冯雨找了四个壮实的当地人,出了钱,让他们帮忙搬到林暮丛那儿。 一通忙活完,这一天也将结束。 - 听闻她即将要离开的消息,林暮丛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照常做饭吃饭,帮忙解决杂物,主动提醒她收好行李,从容得好似无事发生。 只是夜晚躺在床上时,脑海里便思绪万千。 她回到城市之后,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林暮丛不敢去想。他们的生活本就毫无交集,他们的身份也有着天壤之别,全靠命运的安排才有现在的关系。 他不该对她起那些妄念。林暮丛庆幸自己未曾表明心意,她不会知道这一切。 就让他所有的悸动,掩藏在斜风细雨的公交站台上,满院子的鞭炮红屑中,黑暗逼仄的楼道里。 昨晚的梦醒了,他的梦也该醒了。 林暮丛想如此成熟地解决问题,可他欺骗不了自己。他的记性很好,他可以肯定未来的很多年里,他都不会忘记她。 看到楼下那台钢琴会想起她,摸到那条柔软的粉色毛巾会想起她,甚至每落一场雨就会想起她。 林暮丛苦涩地将自己埋进棉被里,他的心不由他掌控,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 翌日一早,冯雨收拾好东西,去村口等车。 前天下过大暴雨,今日天气倒不错,气温回暖了一些,冬阳透过枯枝的缝隙照下,荒野上染着光晕。 蜿蜒的村路有些微泥泞,林暮丛帮忙拿着行李箱,面色如常。 张奶奶昨天便得知冯雨要走,见二人路过家门口,迎上来告别。 冯雨笑盈盈:“奶奶,您不用送我。” “好,有空再来玩啊。” “嗯,您保重身体。” 一白一黄俩毛团不懂他们谈论的内容,翻着肚皮晒太阳,哼哼唧唧,无所事事。 到了马路边,冯雨叫的车已经到了,打着双闪等候。 冯雨报上尾号,司机看眼手机,开了后备箱。 林暮丛安静地搬起行李,平稳地放好。 冯雨随口问:“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县城上课了?” 林暮丛低着眸:“嗯,还要上一星期。” 冯雨点点头:“挺好的。” 后备箱关上,冯雨去开车门,“我走了,你也保重身体。” 林暮丛语调平稳地说:“好,再见。” 冯雨笑看着他:“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林暮丛稍稍一顿。 他有很多想说…… 她还会回来吗? 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她会不会删除他?忘了他? 那一晚,她为什么牵他的手……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出口,但这些话语太容易暴露他的情绪,他的身份亦不适宜开口。 静默片刻,他说:“一路平安。” 冯雨哼笑一声,转身坐进车内,唇角勾起促狭的弧度。 林暮丛站在原地,微微失神地看着车门。 她降下车窗,正和他对视上。 冯雨悠悠地说:“暮丛,你不诚实。” 闻言,林暮丛猛地定住,瞳孔微微放大。 她却不再看他,施施然升起车窗,系上安全带。 “师傅,走吧。” 司机启动车子:“好嘞。” 车辆驶出,越行越远,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林暮丛如雕塑般久久滞在路边,心如浪涌,无法平静。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办人 “老师,可以下课了吗?” 初一的学生仍沉浸在过年的松弛中,题没做完便催促着一旁安静不动的老师。 林暮丛回过神,“这题讲完再下课。” “啊——”学生哀嚎。 十分钟后,林暮丛坐车回家。 家中空空荡荡,寂然无声,他独自吃晚饭,洗衣服,备课。 到点了,关灯上床。 他恢复了正常打工的生活,每日早出晚归,忙忙碌碌。 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时不时会想起她调笑的声音。 “暮丛,你不诚实。” 林暮丛翻个身,将自己蜷缩起。 那些想要掩藏的情感,在她眼中如蝉翼薄而透明。 林暮丛拿不准她说这句话的态度,她是不是觉得他很恶心,竟然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自卑像一根刺,扎进林暮丛心里,令他不敢询问她。 他们没有再联系,林暮丛想,也许这就是她的答复。 一天、两天、三天…… 在她离开的第四晚,林暮丛蓦然收到她的消息。 【下来开门。】 短短四个字,林暮丛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敲门声,他才恍然读懂,外衣也没披,穿着单薄的睡衣,握着手机快步下楼。 门开了,外头正是多日未见的冯雨,她像一颗流星从天而降,来到他的面前。林暮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晓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冯雨自顾自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怎么这么慢?” 林暮丛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他呆滞地关上门,目光跟在她身上。 “姐姐,你……” 冯雨打断:“有夜宵吃吗?我要饿死了。” “有……”林暮丛忙去翻冰箱,“你想吃什么?” “都行,随便煮点。” “好,你等一会儿。” 林暮丛晚上吃的面条,买得多,还剩了一些。他开火,又找了个鸡蛋。 冯雨瞧着他的睡衣:“已经准备休息了?” “没。”林暮丛煎着鸡蛋,“在看书。” 冯雨托腮:“哦。” 几分钟后,一小碗热腾腾的面出锅,林暮丛双手给她端去。“没什么东西了,只有这些。” “没事。” 冯雨确实饿了。 这几天将那两首曲子在专业设备上细化了一遍,交付到甲方那边,她忙得晕头转向,歇了半日,又被通知后天要去外省出差。 若不是后面工作安排紧促,她也不至于这么匆忙地大老远来这一趟。 冯雨吃着面,掀起眼皮瞧了林暮丛一眼,他似是格外拘束,搓着手站在一旁。 “晚上要在你这睡一晚,我房间的床铺没收起来吧?” 林暮丛还真收起来了,前几天太阳好,他把那些被褥搬出去晒了晒,然后便收进柜中。 “我、我去铺。”林暮丛着急忙慌地上楼。 冯雨呵笑一声,慢条斯理吃面。 来的路上睡过一觉,她没觉得困,吃过夜宵后还更精神。 冯雨去到卫生间,那些日用品她没带走,当时说让林暮丛丢了,他没扔,好好地放在原处,连那条粉色毛巾都还挂在洗漱区。 倒省得她再买牙刷了。 冯雨洗漱卸妆,拎上包上楼。 林暮丛正好整理完了床铺,“我收拾好了,你看还需要点什么?” “嗯,不需要了。” 林暮丛悄悄瞟着她,她好像洗过脸,发间有些小水珠。 魂牵梦萦的人又出现在眼前,林暮丛只能尽量表现得自如些。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冯雨:“还有事情没办完。” 原来如此。 “什么事?”林暮丛说,“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有。”她说,“坐下。” 林暮丛没听懂,懵懵看她:“嗯?” 冯雨没解释,只是重复一遍。 林暮丛便听话地坐到床边。 房间的窗帘没拉全,透出半窗夜色,天幕漆黑,月是渐盈的半圆,光晕浅柔。 屋内灯泡刚换不久,光线干净明亮,照着男生纯澈的瞳孔。 冯雨走近一步,“抬头。” 不知晓她要做什么,林暮丛本能听从她的话语,微抬脑袋注视着她。 他不习惯与人长时间对视,更别说和这样漂亮的她。没看几秒,林暮丛便热了脸,转过头挪开眼神。 她不让他移眼,两手将他脑袋扶正。林暮丛只好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耳根一点点泛起薄晕。 “暮丛,”她温声唤他的名字,“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林暮丛红着两颊摇头。 “还记得我走前说的话吗?” 他迟钝一秒,点头。 冯雨笑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年已过完,外头没有鞭炮焰火声,夜是那样静,连风也没有。 万籁俱寂下,他的心跳声大得自己能听见。 林暮丛又低头企图移开目光,却被她强势地勾起下巴,被迫抬起脸。 她的力气不小,不由分说禁锢着他的下颌。 无处可躲,他唯有看着她,眼神带有委屈。 林暮丛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颤着声音说: “你都知道,对不对。” 无需点明,他清楚她听得懂。 害怕她露出反感、厌恶的神色,说完,眼睛便湿了。 林暮丛注视着她,像只怕被嫌弃的可怜小狗。但她脸上没有出现他以为的表情,反而露出一抹他看不懂的笑意。 “是啊。”冯雨弯唇,“所以我回来了。” 林暮丛没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努力捋清。 冯雨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给你三秒钟考虑,不推开我就当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考虑什么? 上一个疑惑还未解开,他又冒出许多问题。 一碰上她,他的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全无在专业内容上的变通。 没思考出结果,她的倒数已经开始了。 “三……”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指尖从他的下颚流连至脖颈间那块小骨头。 林暮丛根本没被异性碰过着地方,颤颤滚了滚喉结,脖颈染上热意。 “二……” 她俯身,垂落的发丝如柳絮拂过他面颊与耳周,挠蹭得他微微发痒。 二人距离更近,林暮丛几乎能瞧见她瞳孔中自己局促的情态,面颊愈加滚烫。 她眼中笑意更浓,手上移,轻柔地摸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嘴唇上抚了一下,意味深长。 “一……” 暗示足够明显,就算他是个傻子也该懂了。 林暮丛脉搏越来越快,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知道愚钝地看着她。 外头起风了,风从狭窄的窗隙中钻进,掠来一丝夜的凉。 林暮丛没有半分冷意,他浑身发热,心情似灰蓝色的帘布起伏微漾。 冯雨低下头,宣告倒数结束。 不再给他犹豫的时间,她一手遮住他犯傻睁大的双眼,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触上的瞬间,冯雨明显感觉到,他轻轻抖了一下。 她弯弯嘴角,侧过头,更完整地贴抿。 少年人的唇柔软得好似花瓣,清清爽爽,细细地吻吮,还有几分绵甜。冯雨喜欢这份干净,渐渐加深这个吻 从两唇相贴时,林暮丛便乱了心绪。 视线被遮盖,眼前一片漆黑,一切好似幻觉。但唇上的触感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她从远方而来,在这个夜里,吻了他的唇。 林暮丛从未敢想过与她接吻,即使在梦里也没有,于他而言,连幻想这件事都是对她的冒犯。 可这居然成为现实,林暮丛脑中纷乱,很想去思考些什么,但唇上的触感不允许他想别的。 他笨拙得不敢轻举妄动,双手抓着床缘,仰着头被她吻,眼眶莫名泛起湿润。 冯雨掌心下的眼皮微微颤动,知晓他已闭上眼眸,她的手向下移,在他颈部摩挲几下。 “暮丛,张嘴。” 林暮丛依言张开嘴唇,随后,她的舌尖探了进来。 他大惊失色,想躲,但无处可避。 “嗯……”林暮丛呼吸急促,战栗着发出闷闷的喉音。 他听了觉得羞臊,不想再出声,她却像是故意般,勾缠他的舌尖。 他被缠得头脑发晕,舌头发麻,连气都喘不上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求救般抓住她的手腕。 冯雨咬了下他的嘴唇,结束了这个吻。 林暮丛缓慢地睁眼,小口喘着气,脸庞涨红,唇上还留有她的齿迹。 “怎么不换气?” 林暮丛喘够了,极小声地回:“对不起,我不会……” 冯雨笑:“再亲一次,要吗?” 这一次,他很诚实。 林暮丛点了头。 冯雨过分地坐在他腿上,环住他后颈。 “你抱着我,这样我们都舒服点。”她如此说。 林暮丛哆哆嗦嗦抱住她的后腰,她的吻便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吻,更绵长,更细致。 冯雨教他换气,让他慢慢体会接吻的妙处。 他们唇齿相贴,衣物相蹭。 她的手探进他的衣摆,摸过他的腹部,卡在他窄劲的腰上。 林暮丛吻得分心。 单薄的睡裤,有了异样的动静。 他羞惭万分,想向后坐一些,她却调整坐姿,惹得他频频喘气。 不能再吻下去了,脖颈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林暮丛先中断了这个吻。 “对、对不起。”他喘气,“我不是故意……” 那硌人的物件还在抵着她,林暮丛愧疚得想哭,语无伦次道歉。 冯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凝视着他,淡淡笑了一声,低叹道:“你真可爱。” 被夸了的男生缩了缩脖子,下面弹动了一下,羞得更厉害。 冯雨:“明天中午我就要走了,暮丛,今晚你得听我的,明白了吗?” 林暮丛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很轻易地答应了:“好。” 冯雨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吐字:“衣服脱了。” 林暮丛迷茫地看着她,无措地用眼神央求她换个方式。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冯雨说,“宝贝,脱了。” 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叫得林暮丛耳根软麻,从来没有人这样唤过他,林暮丛心跳漏了半拍。 她好温柔,好美丽,还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车过来。 只是单单脱个衣服,他到底有什么好矫情的。 林暮丛谴责着自己,道:“……好。” 他捏着衣摆,慢慢地向上脱去。 年轻的身体清瘦有力,肩宽腰窄,腹部平坦,有层薄薄的肌肉。胸口两点是漂亮的樱红色,圆润可爱。 冯雨摸了下他的腰,说:“裤子也脱了。” 林暮丛瞬间怔住,面颊红热。 下身不同于上身,林暮丛没有被人看过隐私部位,上厕所都会尽量避开同性。 裤间鼓鼓囊囊,还在蓬勃顶起。那样丑陋的东西,怎么能污染她的眼睛。 他踌躇着,迟迟没有动作。 冯雨问:“不愿意?” 林暮丛扭捏着:“很难看……” 她低头,捏住他的下巴:“难道要我来脱?” 动作强势,眼神不容抗拒,语气接近于命令。 林暮丛小绵羊一样柔软,哪里玩得过冯雨。 他本就很听她的话,又不想惹她不快,即便是如此难为情的事,他也会顺从地做。 林暮丛摇了摇头,忍着羞意:“……我脱。” 裤子一点点褪下,一层,两层…… 他脸的格外滚烫,从脖颈到耳廓都染着羞赧的薄晕。 他一丝不挂,坐姿别扭,彻底暴露在她视野中。 身体赤裸,心事也赤裸。 十八岁的男生,钻石一般硬挺,很干净的粉色,尺寸令冯雨微微挑眉。 她喃喃说:“尺码好像买小了,暮丛,先将就着用吧。” 到这时,他终于明白她的用意,耳垂红得似要滴血。 榨干 夜幕漆黑,月淡星疏,小村庄静谧如水。 遥远的荒野上,风吹得枯叶簌簌响。 房间里也有响声,细微的唇瓣相贴声。 冯雨倾身吻着林暮丛。 手在他身上游走。 她摸到哪里,火便烧到哪。 凡被她触过的皮肤,无一遗漏地泛着粉色。 林暮丛倚着床头,眼眸潋滟,双唇泛着水光,那根粉色的顶端也溢出晶莹。 他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在深夜里,全身赤裸地和一个女人接吻。 他的身体是那样淫荡,在她的抚揉下肿胀。 学校教导的规矩没有了,自身的道德也没了。 她拆开那个薄片,含笑替他戴上,像个修炼千年的女妖引诱良家少男做坏事。 林暮丛没有去想这是不是一件坏事。他所有意识均由她支配,她开心,他怎样都可以。 可以狼狈地露出最私人的部位,可以发出羞耻的颤音,可以被她摆弄四肢,乖乖被压在身下。 她的笑靥明艳而勾人,令人沉醉。她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晒过的被褥透着阳光的暖暖气息。铺得平整的床单很快被弄得皱乱,沾上水渍。 他们的衣物凌乱地迭在一起,他看见了烟云般的藕荷色,不是在晾衣杆上,而是在她身下。 她拨开轻纱似的藕荷色,扶着他的肩膀,沉腰坐了下去。 鸢尾花湿了,露珠滴坠,渗入丛林之中。 花瓣摇曳,枝叶抖颤。 滑动着。 一整根,尽数吞没。 林暮丛感觉自己要死了,蓦然抓紧床单,吸着气低叫出声:“哈、啊……” 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头皮发麻,呼吸不稳,这种感受前所未有,如此陌生。 被夹着,含着,包裹着。 意识混乱,所有感观都被牵引。 林暮丛不受控制地抖动,眸中水雾氤氲,死死攥着床单。 空窗近半年,再次做爱,冯雨不需要前戏便已湿润。 他的条件格外优越,不论什么角度都能将她深深填满,很容易擦过她的愉悦点。冯雨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一切,忘情地摇晃,吐出一截,银丝缀连,又紧紧含住。 酥麻入骨,舒服得上瘾。她渐渐沉浸其中。 身下的人一直在抖,她动一下,他就抖一次,反应极为强烈。 他的双腿紧绷,过电般震颤了一下,又不自觉摩擦着床单挣扎。 薄薄的腰腹随着呼吸抽动,胸膛一上一下剧烈起伏。 喉结频繁滑动,发出闷音:“呜、嗯……” 冯雨本想顾自己爽,忽而,听见这细细的抽噎,便抬眼瞧去。 林暮丛咬着下唇,双眸潮渌,脸颊流着清莹的泪,鼻头哭得泛粉,遍体通红,如受尽欺负。 床单被他抓得不成样,皱巴巴拧成一团。 冯雨“嗯?”了一声:“为什么哭?” 他不答,低低呻吟。 “说话。” 林暮丛吸了吸鼻子:“……疼。” 冯雨停下了,定定地看着他。 “很疼?” 他小幅度地点头,又摇头。 冯雨思索着想到什么,问:“以前有自慰过吗?” 林暮丛的脸红得不行,停了几秒,才摇了摇头。 过去十八年,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一心只想考出去,走出这个小村庄,哪里会想着这件事。 初中学生理知识,大家都嬉皮笑脸,他正经得只想背下知识点。高中、大学室友们倒有偶尔谈论过,他从不参与话题,专注做好自己。 有些早晨,身体会出现自然的生理反应,林暮丛不会动手解决,洗个澡,那点躁动便能平复。 他太青涩了,像尚未成熟的竹子,绿叶鲜嫩,挂着露水。又像含苞待放的花,待人采撷,以至一点点挤压、收缩都受不了。 冯雨少有地顿了许久—— 不是没上过清纯的,但没上过这么清纯的。 她坐起来,那根滑了出去。 林暮丛只觉得自己遭到嫌弃,不知所措地闪着泪光,唇咬得更紧。 她无奈叹一口气。 “好了,不哭了,先适应一下,好吗?” 冯雨难得耐心起来。 她是喜欢折磨人,但不代表乐意见得他哭成这样,好似她强迫、凌辱了他一样。 林暮丛抽抽鼻子,依顺地点头:“……好。” “自己擦一下眼泪。” 林暮丛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眼周也红了。 冯雨摘了套,用手心圈住轻揉一下,问:“这样痛吗?” 林暮丛摇摇头。 她收紧一些:“这样呢?” 林暮丛皱起眉心。 她加重力道,“这样?” 林暮丛低叫:“呜、疼……” 冯雨了然,松一点力气,上下抽动,“这种力道是舒服的对吗?” 他喘着气,羞赧地点头,动情地流了她一手液体。 冯雨不再帮他,坐起身,淡淡地说:“张嘴,舔干净。” 林暮丛只有顺从,红着脸含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舔干净,再舔掌心,再用纸巾擦净。 “好听话。”冯雨摸一下他的脸,“自己试试。” 在她的指导下,林暮丛缓慢地尝试,脸颊酡红,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知他内敛含蓄,冯雨说:“取悦自己,不需要害羞。” 她有意调教他的耐受性,又道:“忍到不能忍了再射,明白了吗?” 他很乖很乖地点头。 他自己弄时,冯雨便低头吻他,他没坚持多久,低喘着射了第一回。 初次自慰,不懂得调整角度,射得床上都是。 眼神迷蒙,腿根抽搐。 冯雨:“舒服么?” 他讷讷点头。 如此,冯雨拆了第二枚。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夜雨,滴滴答答敲打着窗台,如清脆的琴音,如丝如缕,绵绵不停。 屋外升起雨雾,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外面下着大雨,他身下滴着小雨。 路面湿了,树和草丛湿了。 裤子湿了,床单也湿了。 青涩也有青涩的有趣之处。 他刚泻过一回,却轻易地硬起,翘着挺立。 这次再骑上去,他的反应还是很大。 给了适应的时间,也帮着他缓冲过,冯雨不会再去怜惜顾虑他的感受,只取悦自己,找着角度摇晃。 他敏感得一塌糊涂,呜咽抽动着身体,愉悦感近乎灭顶。 林暮丛不想发出那些令人羞耻的声音,压抑着喉咙。 冯雨想听,说:“不用忍着,没人会听见。” 他不肯,死死咬着嘴唇,瞳孔乌润,唇瓣被咬得嫣红,鬓边流下细汗。 不敢随意触碰她,还是抓着床单,那布料都快被抓破 冯雨技巧娴熟,弄得林暮丛又流了泪。这次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若不是灯光映出他眸间的湿意,冯雨不会发现。 清泪随着汗液一齐滴落,在他身上晕开水花。 “哭得好漂亮。”她含笑抚摸他湿润的脸庞,“但是宝贝,现在哭没有用了。” 只会让她坐更深,更恶劣地骑弄他。 水腻声渐响,人影摇颤。 冯雨深深地吃吐,“叫声姐姐。” 他不喊。 “嗯?” 她更放肆,他却还是不吭声,忍得哭,忍到痛,固执地闭着嘴。 到顶点时,喉咙溢出了色情的喘声,却还是没叫一声“姐姐”。 冯雨许久没如此爽快,闭眼沉醉。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冯雨问:“还痛吗?” 他摇头,只有爽慰。 “还有更舒服的。” 是什么? 他没问出口,便听冯雨吩咐说,“去把眼镜戴上。” 林暮丛照做,去隔壁房间取来眼镜。 冯雨脱去毛衣,又解了搭扣,褪下那碍事的布料。 林暮丛一愣,凝住呼吸。 她的身体如柔曼的月光,是软绵而圆润的满月,细腻而冷白。 冯雨从不羞涩袒露身体,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发,勾手唤人:“暮丛,过来。” 戴着眼镜的他斯文气更重,全然一个好学生的模样,可这正经学生正被她带往情欲的深渊。 他朝她走去,被勾了魂,下了蛊般,对她言听计从。 林暮丛的身体与意识已不属于自己,他只觉自己是属于她的。 冯雨抱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让他依偎到胸口,摸着他后脑勺,又揉捏着他红通通的耳垂。 “想含一下吗?”她低头柔声问。 林暮丛眼眶湿润了,贪恋着她温暖的怀抱,点了点头。 冯雨循循善诱:“要说出来。” 林暮丛羞耻地顿了顿,没有声音,末了,隔了许久,小声地开口:“想……” 冯雨握着一团喂他。到了嘴边,他却不好意思了,迟迟没有张嘴。 过了几秒,才小口地含住。 动作间,眼镜压到上面,他更难为情,却不想松口。 温存过后,冯雨拆了第叁枚。 “这一次你来动。” 欲望吞没了他,林暮丛神思迷乱,在她的教导下笨拙地学习,生疏地抽插。 喘息克制,声音里没了痛苦,全是濒临失控的快感。 冯雨躺在床上,双腿如藤蔓缠着他的窄腰,说着荤话让他失控。 那个礼貌的乖乖男生,赤身裸体地沉溺在情欲之中,无法自拔。 一次结束,冯雨没放过他,换了姿势继续教。 十八岁的年纪,学什么都快,精力也旺盛。 这一夜,林暮丛不知道自己泻了多少次,弄得床上,地板上,到处是水液。 冯雨做累了,便换手揉搓他,直到一滴都流不出来,彻底榨干才收手。 到后面,林暮丛被玩得死去活来,稍稍碰一下就战栗,嘴唇咬破了,过分嫣红,眼角泪不断。 皮肤上印着斑驳红印,泛着旖旎的痕迹,掐的,抓的,挠的,遍布身体,像破碎的艺术品一般。 再遇(二更) 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熹微,天渐亮,闹钟叮铃作响。 棉被下光裸的手臂动了动,摸了下怀里人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说:“关了。” 那张床铺已经没法看,两人是在林暮丛的房间睡的。 林暮丛抬手关闭闹钟,被子滑落,露出的身躯满是缠绵后的痕迹。他缓缓爬起来,穿内裤,衣服,裤子。 冯雨眯着眼:“要去上课?” 林暮丛红着耳朵:“嗯。” 冯雨打了个哈欠:“帮我拿下衣服。” 之前网购的衣物很多,行李箱带不走的,都放在林暮丛这儿了。 他问:“要哪件?” 昨晚闹得很放纵,后半夜到卫生间清洗时,又来了一次。 冯雨这顿吃得实在满意,说话便带有尽兴后的懒散味。 “你喜欢哪件就哪件。” 林暮丛热了脸,在黑色与米色之间,取了更内敛的后者。 虽已肌肤相亲,他还是不敢看她换衣服,自觉背过身去,“我先下去洗漱了。” 冯雨笑了笑,“嗯”一声。 林暮丛做了简单的早餐,等着冯雨下来一起吃。手机忽地响了一声,显示有一笔金额入账。 林暮丛查看信息,蓦地傻了。 静坐许久,等冯雨下来洗漱完后,他微微红着眼注视着她,面前的早餐一口也没吃。 冯雨问:“怎么退给我了?” “……我不要这些。”林暮丛眼眶有些许湿润。 他知道冯雨很有钱,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愿,他的情感都是真实的,哪里需要她的金钱补偿。 林暮丛不想做被打赏的鸭子,如同被羞辱了一般,又气又想哭。 他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冯雨扑哧一声。 她没有滥交的习惯,虽然重欲,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人上床。相反,她格外挑剔。 样貌要好,不要求有多么绝世俊朗,至少得是养眼的。其次人品要过关,再者,便是性格。 他听话又可爱,各方面看着都顺眼,她便选中了他。 冯雨太懂男女之间的感情,无需使什么手段,亦不用甜言蜜语,过早独立又缺爱的男生,给一点点关注便会死心塌地,调教起来也是极有趣的。 她耐着性子和他说了自己没有和人一夜情的喜好,也不打算金屋藏娇。 “这钱给你读书生活用,别多想。” 林暮丛眼泪收回去一些,但还是倔强地摇头:“……我不要。” 冯雨捏捏眉心,“那给你打少一点,当付之前的房费饭钱行吧?” 林暮丛还是拒绝,执拗得不行。 “好吧好吧。” 冯雨妥协,便不再提。 - 简单地吃过早餐,不过才七点多。 林暮丛到楼上收拾书包,没看完的书还摊在桌上,被遗忘了一整晚。 冯雨是中午十二点的车,打算睡个回笼觉,到十点再出门。 “我就不送你去坐车了。” “嗯。” 冯雨:“你什么时候开学?” “叁月一号。” 冯雨点点头,“等你回学校了我再找你。” “……好。” 他慢吞吞背上书包,瞄瞄冯雨:“那我先走了。” 冯雨说:“亲一下。” 林暮丛抓着书包带,腼腆地低下头。 冯雨贴了贴他的嘴唇,没深吻,拍拍他的脸蛋:“去吧。” 被亲了的男生点点绯红的头,满是不舍地和她道别。 * 傍晚,林暮丛回家后,冯雨已经离开了。 那个房间依然充斥着情欲的气息,地上扔了六七个避孕套,床上凌乱不堪。 林暮丛打开窗户通风,尔后拆下床单被罩,抱到大盆中倒上洗衣液浸泡。 她那套脏了的内衣内裤还留在这,林暮丛一并带下楼,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搓洗。 早上上课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回想这迷乱的一晚,他的面颊一片滚烫。 收拾完这一切,林暮丛打开手机。她没有发来消息,应该是在忙,林暮丛便不去打搅,做自己的事。 过了几日,初中生们开学了。 又过了一周,他也开学了。 林暮丛回到学校,整理床位,打扫寝室。 杨帆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寒假旅游的事,林暮丛静静地听,没插嘴,时不时看看手机。 杨帆见他心不在焉,问:“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听了,”林暮丛平静地回,“你说冰雕很好看。” “对对!”有人搭茬,杨帆便又来劲了,“我跟你说,那个冰雕……” 林暮丛在室友的喧闹中度过了开学第一天,没有等到她的消息。 叁天,五天,一个星期,半个月…… 中间冯雨有联系过他一次,向他要了课表,然后便没了下文,不见人影。 林暮丛想过给她发信息,但性格使然,他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打扰别人的人。 她没联络他,要么是太忙,没空联系,要么是后悔了,不想联系。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适宜发去信息缠扰。 林暮丛照常听课,吃饭,睡觉,跟着师兄师姐们参加比赛,日复一日学习。夜晚经过寝室门口,遇见难舍难分的情侣,还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只是每次打开手机看到置顶人时,会紧抿住嘴唇。 - 说是开学后找他,但林暮丛实际收到冯雨的消息,已经是开学一个半月后,学期都快过半。 【现在有空吗?】 很简单的问话,林暮丛几乎没秒回:【有。】 【二十分钟后,我去校门口接你。】 【好。】 她说的是二十分钟后,不过林暮丛收到消息便出了图书馆,早早到校门口等待。 她给他发了车牌号,林暮丛等了约摸半小时,见到了她的车。 “坐前面。”冯雨降下车窗对他说。 熟悉的声音,一个多月后再听见,他心跳还是加速。 林暮丛上了车,端端正正坐好。 冯雨笑:“干嘛?要听课啊?” 林暮丛窘促,“没……” 冯雨发动车子,随口问起他这学期的学习生活。 林暮丛规规矩矩地回答。 平平淡淡的对话里,他心里那点委屈早就没了。 林暮丛问:“我们要去哪里?” 冯雨说:“先吃饭吧。” 车停在餐厅附近。 很贵的餐厅,林暮丛从来没来过,拘谨地看着门口的招牌。 “傻站着干嘛?过来。” “……来了。” 冯雨牵住他往里走,穿过长廊,进了一个私人包厢。 林暮丛低头瞧着他们相握的手,轻轻用力,牵得更紧。 繁华城市是她的领域,不同于在农村她偶尔还需要他的帮助,冯雨回到了更熟悉的地方,在这些场所应付自如。 林暮丛坐在装潢高端的包房里,吃着从前没吃过的精致菜肴,咀嚼的速度都不禁放慢。 冯雨问:“今天没有兼职?” “嗯。”林暮丛说,“明天有。” 冯雨点头,又问:“学校查不查寝?” 林暮丛顿了一下,“很少查。” 她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但没有打探她的个人信息。 “吃饱了吗?我们走吧。” 冯雨结的账,说还他之前为她做饭的债。 华灯初上,天色渐晚。 坐上车,林暮丛以为她会送自己回去,过了十几分钟,却来到一个陌生的停车场。 冯雨带林暮丛去坐电梯。 林暮丛问:“这是哪儿?” 冯雨看着他:“我家。” 林暮丛只在做家教的时候来过这么高档的小区,坐到10楼,冯雨说:“你记下路,以后可能会经常来。” 林暮丛赧赧地说:“……好。” 进了门,冯雨带林暮丛参观了一下房子。 两人坐在沙发上,冯雨坐一边,林暮丛坐在离她两米外,双腿并拢,姿态板正。 冯雨笑:“干嘛坐这么远,怕我吃了你啊?” “没有……”久别重逢,林暮丛很是紧张,慢慢地挪过去。 冯雨问:“还记得怎么接吻吗?” 林暮丛迟钝地说:“记得……” “低头。” 林暮丛照做,冯雨凑近,轻吻上去。 最后一道吃的是甜品,这个吻有水果的清甜。 从轻轻浅浅地贴吻,变为绵绵的深吻。 冯雨说:“今天教你个新的。” 林暮丛双颊酡红:“好。” - 安静的房间,他跪在地板上,学习新的知识。 冯雨坐在床上,一点点教他如何取悦自己。 他像一只小狗第一次学习喝水,毛茸茸的脑袋钻进她腿间,舌尖吐出,轻轻地舔舐。因为笨拙,鼻子也沾上水渍,控制不好声音,总发出低哼。 偶尔抬起湿漉漉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求夸奖,想得到她的抚摸。 她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他便害羞地继续埋下头,喉结一上一下滚动,吞咽得更努力。 这一晚,林暮丛头一次在外过夜没回寝室,被她用镣铐锁住双手。 第一次做爱,冯雨几乎是哄着他做完的。 现在没了初次的温柔,渐渐展现出她的恶劣。 林暮丛全都接受,配合,最后沉沦。 夜雨 林暮丛和冯雨开始了密切的往来。 见面时间不固定,均由冯雨来定,有时一星期叁四次,有时一个月也见不到一面。 地点常常是冯雨家,他们聊些近况,放松地吃饭,看看电视。冯雨偶尔会和林暮丛讲起工作上的烦心事,给他听自己写的歌。 林暮丛慢慢了解到冯雨的生活,留在她家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五月底,是冯雨的生日。 林暮丛没法打肿脸充胖子去购买冯雨那个阶层的礼物,但也不想糊弄敷衍。 一次偶然,看到一对耳饰,质地通透纯净的水晶石,淡淡的青绿色,做成了雨滴形状。因为石头品质好,被炒到了几千块。 对他来说不便宜,可他喜欢这个款式,毫不犹豫买下了。 当晚,冯雨和圈子里的好友们聚餐庆生,没有和林暮丛一起过。 林暮丛孤单地待在她家,安安分分等她。 等到深夜,她终于回来,后备箱塞了很多她朋友们送的礼物。 看着那些昂贵的品牌,林暮丛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说。 冯雨泡了个澡出来,擦着头发:“不是说有礼物送我?” 林暮丛迟慢地拿出小礼盒,小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冯雨打开,捏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浅绿耳坠欣赏片刻。 “为什么送我这个?” 林暮丛老实地说:“看到它的时候,想到了你。” 冯雨瞧他一眼,莞尔:“我很喜欢。” 林暮丛紧绷的下颌松了,嘴角微微上翘。 一晚上的低落,被简简单单一句话吹散了。 * 转眼到了暑假,林暮丛的学弟陈裕高考发挥出色,考上了江大。 得知此消息,林暮丛很是为他高兴。 陈裕自小跟爷爷奶奶生活,生活上学的钱是爷爷奶奶靠打扫大街、卖废品,一点一点挣来的。 到高中有学校提供补助,经济上压力才没那么大。 林暮丛和陈裕一直保持着联系,他高考前还打电话鼓励他。两人既是校友,也是朋友。 知道陈裕过得不容易,林暮丛主动介绍资源给他。 二人在县城弄了两个十人不到的小辅导班,陈裕教初中生,林暮丛教高中生。 还是在林暮丛之前熟悉的位置,场地是林暮丛认识的一个家长提供的,这家长自己的两个孩子就在林暮丛班上,没收租金,还免费提供降温解渴的冰水。林暮丛很是感激,也没去要那两个孩子的辅导费。 一整个暑假,林暮丛都在努力赚钱。明明还是个学生,却已有了丰富的工作经验,能给陈裕传授点应付中学生的技巧。 刚结束高考的陈裕第一次给别人上课很是慌乱,林暮丛和他谈过几次后,慢慢调整过来。 上了一个月,陈裕愈发得心应手,从刚开始面对初中生们紧张,到现在已能口齿流利又有效地教学。 这日,学生们离开后,陈裕感激地对林暮丛说:“暮丛哥,谢谢你。” 林暮丛摇摇头:“不用谢我,你有这样的才能,我才能把你介绍出去。” 两人站在路边,夏日气温高,哪怕是黄昏时分也同样闷热。 陈裕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递给林暮丛一瓶:“暮丛哥,我请你喝水。” 林暮丛接过:“谢了。” 二人正随便聊着天,一辆车突兀地在路边停下。林暮丛注意到了,拧瓶盖的手停住,目光游移而去。 他对陈裕说:“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别让你爷爷奶奶等久了。” “好,暮丛哥再见。” 自放暑假后,林暮丛便没见过冯雨,他忙,冯雨更忙。 他们平时不发消息,不像很多情侣那样每天分享和谁吃饭,和谁出门,几点回来。 冯雨对他的行程不感兴趣,林暮丛无需报备自己的日常,只有见面她问起时,他才会说上一二。 林暮丛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怪,有时冷得像陌生人,有时又蕴含惊喜,就像此时此刻,她蓦地出现。 “怎么都没和我说……” 冯雨推了推墨镜,红唇微启:“今天刚好有空。” 她摸了摸他的脸,“怎么晒成这样?” 林暮丛:“我没怎么晒太阳的……” 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防晒霜,丢给林暮丛,随后发动汽车。 林暮丛接过,脸被暑气烘得红热。 路边的陈裕没有马上走,像个小迷弟目送自己的偶像兼师兄。师兄走向一辆黑色的车,弯身进副驾驶。 陈裕视力不错,瞧见驾驶位坐了个女人,戴着墨镜,和他师兄说着什么。她抬了下手,好似摸到了师兄的脸。 陈裕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热出了幻觉。他心存疑惑,多看了眼这辆车。 - 九月开学,林暮丛升到大二,陈裕也迎来自己的大学生活。 面对全新的生活,陈裕有很多不懂地方,他跑去问林暮丛,林暮丛会为他耐心地解答。两个穷苦出生的人惺惺相惜,互帮互助。 陈裕将林暮丛视作偶像,追赶着他的步伐。他一直很好奇,师兄微信置顶的人是谁。 那是他偶然和林暮丛一块儿吃饭时看见的,备注是一个雨滴的小表情,只要Ta一发来消息,师兄就会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 某一个傍晚,陈裕外出兼职回来,在校门口远远看见了林暮丛。 他本想和他打招呼,还没走近,却发现林暮丛上了一辆车。 很熟悉的车型。陈裕记性好,一看车牌便认出了这辆车,再瞧驾驶位,依然是那个女人。 那女人成熟漂亮,带着大城市人骨子里的优雅,一看便非富即贵。 两人聊着什么,从他们的姿态来看,他们是熟识。 陈裕原先只以为她是林暮丛的雇主,瞧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转身前,却蓦地看见令他惊讶一幕—— 那个女人倾身贴了下师兄的嘴唇。 随后,车子驶远,剩下目瞪口呆的陈裕傻站在原地。 现在是凉快的秋天,他不会热出幻觉。 所以那天,其实也不是幻觉。 陈裕想,他知道那个小雨滴图案是谁了。 不知怎么,他隐隐有些担心师兄。 陈裕没有想干涉别人私人感情的想法,只是林暮丛和那人看起来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那么好说话,对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学弟都这么好,怎么可能玩得过见多识广的城里人。 师兄会不会被骗了? 后面发生了一件事,愈发加深了他这个念头。 那是一个周六早上,二人在图书馆门口偶遇,便坐在一块儿自习。 两个人学习起来都是心无旁骛的那种,基本不会被外界打扰,陈裕是,林暮丛也是。因而,当林暮丛拍拍陈裕肩膀说自己要先走时,陈裕是讶异的。 林暮丛的手机屏尚未熄灭,陈裕无意间瞧见了那个置顶小水滴有一条红色未读信息,一下便明白他要离开的缘由。 收到女人的信息,师兄竟连题都不做了。陈裕简直难以理解。 接下来一段时间,陈裕偷偷观察,只要那女人发来消息,无论林暮丛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手上的事。 一心向学的陈裕更觉得林暮丛误入歧途,很是忧心。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劝学,愁眉不展。 夜里八九点钟,是陈裕兼职回来的时间。 某晚,他第叁回看见那辆黑车时,疲惫的眉心紧紧拧起。 林暮丛从车上下来,和车里人挥手说着再见。 陈裕等他道别完,再等那辆车开走,然后上前喊人:“暮丛哥。” 林暮丛一顿,回头后,神态如常:“这么晚了,刚回学校吗?” “嗯。”陈裕说,“兼职的地方有点远。” 林暮丛理解,之前他也有过为了高薪而去偏远雇主家工作的经历。 “要是来回太累了就换一份,我帮你留意一下。” “没事,我能适应。”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陈裕问:“暮丛哥,你呢,怎么这么晚回来?” 林暮丛说得模糊:“有点私事。” 陈裕没忍住,问说:“是和刚刚车上的女人有关?” 林暮丛一愣,停步看他。 “对不起,之前无意间看到过你上她的车,就猜出来了。”陈裕没有点太破,犹豫着,委婉地提醒,“暮丛哥,你们不是一路人。” 两人都是聪明人,林暮丛自然听得懂陈裕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平静地说:“我知道。” 夜晚的校门口漆黑安静,没什么学生。陈裕很清晰地听见了林暮丛这句话,满脸不解。 林暮丛语气温和地解释:“有些事,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 心动就如一场突来的夜雨,不知何起,不知何止。他躲也不躲,避也不避。无所谓原因,无所谓结果,只在乎当下。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比陈裕明白得更深。但是心不由己,知道也没用。 他的情感是真实存在的,她招招手,他不会有别的念头,只想走向她。 林暮丛说:“陈裕,请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不想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陈裕还是不理解,但尊重林暮丛的决定:“我没告诉过别人,我只是担心你。” 林暮丛清醒地回答:“不用担心,这是我的选择。” 心碎 若问谁最乐意见到林暮丛和冯雨分手,答案必然是陈裕。 寒假,陈裕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件事的发生。 学校放假后,陈裕没有马上回家,申请留校并在学校附近找了份短期兼职。 林暮丛也留了校。 江大校园里就这么点人,两人出校门工作的时间差不多,陈裕很容易碰见林暮丛。 几次遇到,林暮丛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陈裕猜测和那女人有关。 城里人向来这样。陈裕的父母便是在大城市被人骗了钱财,后来两人精神出老问题,双双出了意外。 他觉得师兄被骗了感情,对那人印象愈发不好。 - 转眼到了年底。林暮丛家教的工作暂时停了,他闲下来,坐车回了村里。 他瘦了很多,张奶奶见到,问他在学校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笑着说有好好吃。回到家,便是无尽的沉默。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冯雨,没有收到她的信息,也刻意不去打开聊天对话框。置顶的那滴小雨珠仿佛成了一根针,令他不敢点进去。 学习,工作,独自吃饭……林暮丛以为自己已平静地接受,慢慢地适应,可回到家看到那台钢琴后,那块内心深处封闭的玻璃便突然有了裂缝,从那缝隙中,灌进了滂沱大雨,那个精神自我被淋得蜷缩在角落。 林暮丛并不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做一件事之前,通常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对陈裕说,这是他的选择。所以,他接受一切结果。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他只是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做得再好一些,让她慢一点丢掉他。 林暮丛努力调整,做脱敏训练般,让自己慢慢习惯那台钢琴的存在。 - 今年的除夕,林暮丛一个人过。没有放鞭炮,没有看烟花,也没有下厨。 村子里热热闹闹,张灯结彩,每家每户吃着团圆饭,桌上摆满大鱼大肉。门前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微晃,漾着暖融融的光。 林暮丛吃的是泡面,红烧牛肉味。他三两口吃完,早早上楼。 家里没有暖意,为了学习环境光线明亮,全是冷白的灯光。林暮丛戴着眼镜,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电脑,镜片在光下泛出清冷的光。 后面几天也是如此。 林暮丛和他父亲那边的亲戚没什么往来,他不用拜年,足不出户,待在家里学习。 他像平静的湖面,面对家里任何有关她的物件,都已波澜不惊。 李轩妈妈和他约了年后补课,林暮丛打算初八回去。到了正月初六这天,他忽然接到村长阿叔打来的电话。 “暮丛啊,我听你张奶奶说,你是后天回学校?” “嗯。” “你看能不能晚一天啊?” 林暮丛翻着书,“怎么了,阿叔?” “是有个好事。” 阿叔兴高采烈地说,“一年前来咱们村拍电影的明星今年又来了,咱们又可以上电视当观众了!” 村长阿叔自然想让他们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多露露脸,“你看你好调时间吗?” 林暮丛知道阿叔不懂什么叫综艺,一直管那叫拍电影。 他听懂了,翻页的手瞬间顿住。 “……哪些明星?” “就是那群唱歌的啊,你忘了吗?” 林暮丛静默一霎,合上书,低声说:“阿叔,我等会儿给你回复行么?” “没问题,那我去通知下一个人了。”阿叔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林暮丛喝了口水,抑制住波动的心绪,打开软件搜索这个节目,跳出来的最新一条便是《返璞归真》要录一周年版本的预告。 去年《返璞归真》的收官期播放率创历史新高,他们村小火了一把,不过现在热度淡去,渐渐回归平常。 林暮丛有好几秒镜头,还有一些网友发帖讨论这个农村男孩,不过他没关注这些,都是冯雨告诉他的。 这个营销号说,因为这档综艺播出效果甚佳,所以节目组会选择一个呼声最高的村子录制特别期,作为一周年的礼物。 林暮丛点开评论区。 网友A:求求了,希望特别期是原班人马! 营销号回复:小编来剧透啦,老成员都来了,还有新成员加入,一起期待吧! 网友B:能不能再多说一点,新成员是谁?这期到底是录什么的?总不会刚过完年就要下地吧?dream一个音乐会返场! 营销号:先保密,到时候就知道了。 林暮丛盯着“原班人马”看了几秒,打开微信给李轩妈妈发去信息,尔后改签车票。 - 无需等到“到时候”,翌日,林暮丛便知道了答案。 他好几天没出门,甚至不清楚舞台是什么时候搭好的。还是原来的位置,在离他家不远的荒原上,明星们陆陆续续到场试设备,村民们远远围观凑热闹。 林暮丛站在路边远望,搭好的台子旁有很多工作人员,一个常驻嘉宾在深情地唱歌,舞台侧面有一架钢琴,琴边没有人。 导演让大家吃饱饭再来,驱散了围观的群众。 林暮丛回了家,心不在焉地看书,然后下楼做饭。 忽而,传来一阵悠悠转转的琴声,他心尖一颤。 吃完饭,洗澡洗头,他换上一件干净棉服。 今年没有买衣服,穿的还是去年的,穿得次数少,依然很新,衬得人精神些,没那么萎靡消沉。 他照了照镜子,脚底虚浮地出门。 日沉西山,暮色幽静,天边昏昏暗暗。一钩淡月斜挂,掩在朦胧的碧云之后。 荒野上渐渐聚集了人群,灯光亮起,照着这一片土地。 音乐会正式开始。 几个明星在台上激情澎湃说着故地重游的心情,然后按照传统,唱起主题曲。 村民们身着喜庆的新衣,面露笑容,热烈地鼓掌。 林暮丛坐在台下,背脊绷成直线,双手放在膝上交握。镜头看不到的角落里,掌心已被印出好几道浅浅指印。 他的注意力不在舞台中央,而在台侧一角。 看到人的一刹那,耳边的掌声与歌声消失了,眼前光鲜亮丽的明星和朝夕相处的村民也消失了。 整个辽阔的荒草地上,只剩下自己和她。 她依旧是很低调的装扮,穿着一件浅灰大衣,黑色针织长裙,一双短靴。头戴一顶鸭舌帽,遮住了部分眉眼,妆容很淡,长发慵懒散落两肩。 第一曲不需要她配乐,她翻着琴谱,和身边人交谈着什么。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微微扬起。她抬手理了理,掀眼睨向观众席。 林暮丛呼吸骤然急促,双唇紧抿,手不自觉抓着大腿。 她的目光淡淡地滑过,没作停留,尔后回到琴谱上。 她看见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看她。不过她毫不在意。 林暮丛低头看着自己出门前换的衣裳,眼角红起。 那刻意的行为让他在此刻像个可怜的丑角。 可是怎么办,他很在意。 舌尖发涩,喉咙哽咽。 他知道有摄影师在拍,一旦他有过激的情绪就会被镜头捕捉,当做综艺效果播出去。 他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机械地跟大家一同鼓掌,挤出虚假的笑意。 意识混乱间,节目到了第五个。 上一个节目的嘉宾没有下台,说着串词:“接下来这位表演者很特殊,他是这次新来的朋友,让我们一起用掌声欢迎他出场好不好?!” 大家都很捧场,高声欢呼着说:“好!!” 随着那位新朋友登台走近,林暮丛的瞳孔蓦地扩大,脸色逐渐苍白,嘴唇失去血色,手捏得更紧。 那人拿着话筒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歌手水也,很高兴能够来到宜水村。今晚我想给大家带来一首《流风》,希望你们能喜欢。” 高大俊朗的男人笑着欠身,台下又是一阵高呼。 随着细腻的琴声流出,男人徐徐开口。清澈的男声在乡村间飘荡,余音婉转,与琴音相和,将这首情歌完美演绎。 林暮丛面如死灰,指尖嵌进掌心。 如何让流动的风为她停留? 他没有任何方法。 他只求自己,不要在此刻崩溃。 天空静悄悄落起小雪,如蝶羽,如芦花,洁白而轻盈,为舞台增添几分浪漫。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下过一场小雪。 林暮丛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物是人非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在镜头下僵直地坐了三个多小时,眼周黏黏的,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干涸的泪。 枯坐许久,演出终于结束。 林暮丛失了所有力气,但还是和上次一样,帮着村民们搬椅子。 舞台边,池崇意正和她聊着天,瞥见林暮丛,抬手和他远远地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冯雨因为池崇意的话也向他的方向望过来。 林暮丛抬眸,两人视线有一瞬间触上。 冯雨朝他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和旁边人说着什么。 林暮丛做不到她这样云淡风轻地问候,他只有心碎。 他第一次十分不礼貌地忽视了别人,拖着沉重的椅子转身,一步一步迈回家。浅淡月光照着他越来越弯的背影,和眼眸下潮湿的水痕。 安静的小路,响起止不住的啜泣声,那声音压抑而细密,沉闷而破碎。 林暮丛是一座孤岛,岛上荒芜萧条,遍地枯枝烂叶。 有一天下了一场雨,此后草长莺飞,春暖花开,小岛逐渐生机盎然,有了阳光清风,绿木朝露。 后来,雨不下了,岛仍在原地。 日升日落,月盈月缺,一天天过去,草枯了,花败了,剩下沉沉的暮气,与四季不变的潮湿。 羡慕 冷冷清清地过完年,林暮丛返回学校,按约定继续辅导李轩。 麻木地出门兼职,麻木地回寝学习。 假期尚未结束,食堂还没开门,寝室只有他一人,林暮丛吃得应付。 到了夜里,他躺在安静无声的宿舍里,如自虐一般点进了池崇意的微博。 池崇意先前上了个音乐综艺,在那节目中表现出色,还在节目播出期间出了新专辑。 新专辑每首歌里都有冯雨的影子,其中有叁首小爆了一下,再加上池崇意不输偶像的颜值,他收获了一大批粉丝,被营销号称作最有潜力的新生代歌手。 他的粉丝数涨了一百多万,每条微博都有上千条评论。 最新一条发在两天前,内容是“多谢款待”,配了一张吃火锅的图和他的自拍。 林暮丛点开第一张图,桌上摆满了食材与饮料酒水,有五六双筷子,应该是多人聚餐。 但他的关注点不在这里。林暮丛放大餐桌一角,这桌上的花纹,一看便是她家的饭桌。 林暮丛颤了颤手,点开评论区。 底下全都是表白与问候,池崇意很少回复,只随意回了一条,引起一连串的尖叫。 池崇意很喜欢发微博,什么都爱分享。林暮丛翻完了他发的所有内容,心头梗塞,但隔了几天,又会点进去看他是否有发布新内容。 开学后,林暮丛养成了翻池崇意微博的习惯,时不时打开看一眼。他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窥探着池崇意的社交软件,既希望得知她的近况,又害怕在他的微博里找到她的痕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星期。 一个月后的一天,一条娱乐新闻冲上热搜。营销号称有新生代男歌手的恋爱瓜,女方系圈内知名制作人,风格独特,比男方大4岁,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 一时间,网友们纷纷前来吃瓜。 有人很快猜出两位主角,甩出池崇意那张专辑的截图。 【破案了家人们!年轻男歌手,女制作人,全对上了!】 【图】【图】 【背影也对得上!】 池崇意的粉丝很大一半是喜欢他颜值的梦女,还有一小部分是事业粉。 他的微博即刻炸开。 【哥哥你不会真的恋爱了吧?】 【宝宝那个营销号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脱粉了,刚进圈没多久就急着谈恋爱,太浮躁了,一点事业心都没有。】 【水也是歌手,就算真的恋爱了又怎么了?】 【回复楼上,可是女方大他4岁。】 【纯路人看不下去了,那么多男方比女方大十几岁的例子也没见有人说叁道四,你家哥哥的专辑可都是人一手包办的,能火起来得给女方磕一个吧。】 【我在那个村里见过这个姐姐,她人很好的!】 【这个综艺里弹琴的是她吗?好漂亮/星星眼】【图】 有人翻出冯雨在综艺里出镜的视频片段,有人爆出冯雨以往出席活动的照片,用放大镜将她的模样圈出。 从讨论恋情再到女方的颜值,热搜高居不下。 林暮丛也看到了这条新闻,他第一时间没为看见这个恋爱瓜伤心难过,而为那么多人爆出她的照片感到愤怒。 很想给她发条信息,可又怕热搜是真,他哪有立场与身份再联系她。 事发叁小时,池崇意上线发博。 水也:【很抱歉占用公共资源。冯雨姐是我十分尊敬、崇拜的前辈,能和她合作是我的荣幸,如有继续造谣的我将采取法律手段,也请各位网友停止讨论。】 一天不到,营销号们发的相关帖子全都消失。 有网友说水也发的是事实,也有人说水也在上升期,这么发只是为了维护粉丝,他们肯定转了地下情。 林暮丛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他离他们的圈子太远,只能暗自揣测,黯然神伤。 那条澄清之后,池崇意没有再更新过动态,以他分享与爆棚的性格,很是稀奇。 林暮丛没有想到,再见到池崇意,会是在一个月后的江大食堂里。 这日,林暮丛兼职回来,很晚才吃上饭。食堂只剩下几个窗口,灯熄了一半,仅有叁五个学生安安静静吃饭。 林暮丛独自坐着,不远处一桌是两个男生,他本没有在意,但听见一道熟悉的声线,便不由脊背绷紧。 他对这个音色很敏感,有多少次,他为听到这个声音而恐惧。 池崇意说话很少,旁边坐着的应该是他朋友,一直在劝着他想开点云云。 林暮丛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好,匆匆吃完,垂眸端起饭盘想尽快离开。 那道声音却叫住了他:“林暮丛,过来聊聊吗?” 林暮丛僵硬地转身,池崇意戴着一顶帽子,没化妆,眼下有微微青黑。他跟以往见到的有些不一样,没戴耳钉或项链,穿着打扮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林暮丛放了餐具,还是走过去。 他的朋友看看他俩:“认识?” 池崇意点头,示意林暮丛坐下。 林暮丛走近,嗅到浅浅的酒气,他没有坐,低声问:“聊什么?” “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池崇意苦笑了一下,“我没有机会了……” “……什么?” 池崇意搓了搓疲惫的脸,自言自语般:“我可真羡慕你,你至少和她真的恋爱过。如果,如果我也能有机会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哪怕一个星期我也满足。我喜欢她的时间不比你短……” 他的朋友冷汗直流,对林暮丛说:“抱歉啊,他好像喝醉了,你别理他。” 他现在的身份,实在不适宜在公共场合聊这些。 池崇意却不管,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多年前听到那些曲子时惊艳的心情。 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无法自拔地迷恋上了她。 大学考上心仪的音乐学院,他第一时间私信她,说自己有一天会努力追赶上她的,就算她从不回复私信也不失落。 可以说他进这个圈子的初心,就是为了能接触到她。 那天在庆生宴上见到她,他是多么惊喜,去厕所将话语排练了好几遍,才敢走到她面前,努力不磕巴地自我介绍。 与她合作的时光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池崇意掩面,微醺的眼角映着水光,俊朗的脸满是颓废。 日益增长的人气带来了无限流量,带来了媒体的监视,也带来她的疏远。连工作上的合作都被她避开,他宁愿自己仍是个小透明。 林暮丛一语不发。 他明白池崇意的意思,冯雨最怕麻烦,她那样一个追求自在的人,绝不可能愿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被写成文字,拍成照片曝光在网上。上次那件事便触及了她的雷区。 林暮丛:“我也羡慕过你。” 两个本已毫不相干的人,忽然有了同样的心境。 语音 一次偶遇,林暮丛和池崇意交换了联系方式,二人莫名有了往来。 两人有时会聊起冯雨,大多是池崇意在夜里碎碎念发消息,林暮丛以沉默应对,偶尔回几个字。 某天夜里,池崇意又发神经把对冯雨的思念倾诉给林暮丛。 林暮丛没有回。池崇意也不介意,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 【她和我提过你一次。】 林暮丛瞥见这句,心头一颤:【什么?】 池崇意可能喝了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文字颠三倒四。 那次,他们一行人在冯雨家聚餐,大家打算做些家常菜,配着火锅一起吃。 有人的菜需要用到蒸屉,问起冯雨家里有没有,冯雨说有,可找了几分钟怎么也找不到。 朋友们问是真有假有,别是她记错了。冯雨说真有,见人用过很多回。 大家都知道她不怎么进厨房,便让她问问那个用过的人把蒸屉放哪儿了,她笑笑说没怎么联系了。 后面,几人一起帮着寻找,终于在柜中找到。 【我知道她说的是你。】 林暮丛喉头微哽。 他好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在她家做饭,她有时会来厨房亲他一下。 虽然有很多次她有事匆匆离开,可现在他只想回到那些等待她的深夜。 等待也是美好的。那是她的家,不管多晚,她一定会回来,他也一定能等到她。 林暮丛反省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那样拧巴,有了不该有的情绪,让她反感。 她对他足够坦荡,为什么他还要把关注点给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再重蹈覆辙,全心全意只关注她一个人。 那头的池崇意打完字,没再发来消息。 林暮丛却又一次陷入痛苦的失眠。 - 这学期的课程紧,林暮丛很忙。他希望自己越忙越好,那样就不会胡思乱想。 可到了晚上,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时间没有稀释他的思念,反而日益加深他的感情。 过了一个月,池崇意说,她恋爱了。对方是个投资人,据说脾气很好。 林暮丛遇到过那人一次。 那是个周六,林暮丛到李轩家给李轩补课。上到一半,冯雨恰巧有事来找李轩妈妈。两人坐客厅聊天,林暮丛在房间,隐隐约约能听见她的声音。心思飘到房门外,但还是要集中精神完成当下的工作任务。 到了点,林暮丛背起书包走出去。李轩妈妈和他打了个招呼,很客气地起身要将他送出门。 冯雨没起来,只浅浅看了他一眼。 林暮丛双手交握又松开,顿了几秒,垂眸走出门。 李轩家是套房,不高,一共就七层。楼下大门在一条巷子里面,走出这条巷子就是街道。 林暮丛下了楼,没有马上走远,在巷口站着。 墙上的光影一点点淡去,天色渐渐暗下。 他像石像般静立,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就算真的能等到她下来,他又能做什么。 他想走,但一想到能多看她几眼,还是不愿意离开。 林暮丛没等到冯雨,先等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开着车来,将车停在街道边,然后撑着一把伞走进巷子。 原来下起小雨了。林暮丛浑然未觉。 男人与他擦肩而过,然后,林暮丛听见大门开启又关上的响声,接着传来轻轻的对话。 是她含笑的声音。 林暮丛骤然明白那个男人是谁,抓着书包带指尖发颤。 身后的脚步与谈话声也越来越近,林暮丛低头跑出巷子,淋了一身雨。 他一直跑,跑到街道的拐角处才停下,大口大口喘着气回头。 男人很年轻,很温柔的面相,执伞的动作是极绅士的,为她开车门,再返回驾驶座。 车子迅速驶远,蒙蒙细雨中,很快连车影都看不清。 雨下大了,林暮丛腹部一阵绞痛,痛苦地弯下腰。 - 吃了点药,林暮丛身体恢复正常。 他没想为此寻死觅活,他还要学习与赚钱。 林暮丛按部就班过着自己的日子,白天正常地生活,夜里做着混乱的梦。 过了一个月,池崇意发来消息说她分手了,尔后发了一大串放烟花庆祝的表情包。 已是六月中旬,学校进入期末周,林暮丛每日泡在自习室里复习备考,学到很晚才回宿舍。 看到这条消息是在夜里十点半,林暮丛刚从自习室出来,和陈裕走在一块。他没有回复,疲惫地熄灭屏幕。 分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于他而言,这不算什么好消息。 陈裕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确定他师兄和那女人分了手,并且师兄还是被甩的那个。 陈裕只觉得那女人如同招弄路边的猫猫狗狗似的,玩腻了就不要师兄,很是薄情寡义。 林暮丛不知陈裕所想,低着头思考着课本上一道难题。 蓦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池崇意又发来消息,没有立刻点开。 手机又震了一声,似催促,似提醒。 林暮丛只好点亮屏幕,弹出来的不是池崇意的消息,竟是冯雨的。 呼吸一窒,林暮丛顿在原地,手指略微发抖。 “怎么了?”陈裕疑惑发问。 周围陆陆续续走过几个从自习室出来的学生,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暮丛听不见陈裕的声音,也听不见那些脚步。他屏住气息,点进那久未有过动静的置顶小雨滴。 第一条是个定位。 第二条是四秒的语音。 林暮丛调大音量,点下那条语音。 手机里传出她软绵绵的声音,略带醉意,尾音懒懒拖着。 “宝贝,过来接我一下……” 醉酒(二更) 林暮丛先是停滞了几秒,而后嘴唇紧紧抿住。 无需听第二遍,他已经知道,她发错了人。 这句“宝贝”的语气和以往听过的都不一样,显然不是在叫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转身往校门口走,并点进第一条定位消息。 陈裕在他后头问:“暮丛哥,你要去哪里?” 林暮丛低声快答:“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林暮丛播放语音时是外放的,陈裕自然也听见了那句话,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 几个月过去,师兄还是会因为那女人的一条消息而立刻放下手头事赶去,哪怕他们现在是分手的状态。 “马上要门禁了,你还要出去吗?” 林暮丛脚步没停。 陈裕咬牙切齿:“暮丛哥,你清醒一点,她只是拿你当狗使唤。” 林暮丛很清醒,很冷静地回:“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当?” 陈裕一时无言。 林暮丛一顿,缓和了语气:“陈裕,你回去吧。” 他是个成年人,能为你自己做的决定负责。 陈裕叹了口气,不再跟随。 * 几公里外的酒馆,灯光昏暗,音乐悠扬,谈笑声不绝于耳。 一行人已在此聚了几小时。 “冯雨,你真不去唱歌?” “那我们走了。”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几人尚未尽兴,风风火火赶去下一场所。 这一区域的座位瞬间空了,剩下吃光的菜盘和一堆酒瓶。 冯雨坐在沙发椅上,捏了捏眉心。 今晚点的酒后劲有点大,她和人聊开怀了,一不小心喝得有点多,不然也不至于要朋友来接。 服务生来了,询问她是否需要清理桌面。 冯雨:“你收吧,我坐一会儿就走。” 服务生便勤快地收拾了桌子,动静叮叮当当。 酒意催动睡意,冯雨眼皮有些沉,困倦地眯起眸。 这酒馆很正规,倒没有人来骚扰。音乐声放得有点大,她连手机铃声响起也没听见。 “冯雨。” 不知过去几分钟,一道清润的男生响起,那声音温柔低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冯雨眼皮微动,掀开眼眸瞧去,稍稍一顿。 暗沉的灯光下,面前的男生五官端正,眼眸干净清澈,穿着朴素简单,气质与这场所不搭。还背着个书包,学生气很重。 哦不对,他本来就是个学生。 冯雨迟钝地蹙眉:“你怎么在这?” 林暮丛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还是那端端正正的坐姿,“你给我发了消息,所以我来了……” 冯雨一愣,翻看手机。 手机是前几天新换的,聊天记录都没了,朋友的昵称也是L开头,正好和林暮丛紧挨着。 酒意误人,让她人未老,眼先花。 微醺的脑子转得慢,等想明白后,她有些后悔。 犹豫着要不要赶人走重新给朋友发消息,短短几秒,冯雨的眼皮又沉了下来。 算了算了,来的这个也行。 冯雨沙哑着声音:“扶我一下。” 林暮丛照做。 坐着的时候还好,站起来只觉脚下虚浮,冯雨重心不稳,身体重量基本压在林暮丛身上。 男生184的身高,体重标准,能轻松扶稳她。 林暮丛揽着她肩不让她走得东倒西歪,手上动作规矩,不乱摸乱动。 酒精的气味与她身上独特的气息交织,萦绕在林暮丛周身。他敛眸,小心翼翼地理了下她散乱的长发。 “回家吗?”林暮丛低声问。 “嗯。”冯雨说,“叫辆车。” “好。” 很平常的对话,仿佛回到从前。 林暮丛打了辆车,报上地址,将人塞进车内。 晃晃悠悠十几分钟,冯雨头晕得不行。 “很难受?”林暮丛轻声问,“想吐?” “都有……” 司机赶忙阻止:“别吐我车里啊。” “师傅,能先停车吗” “这里不好停的啊,下一条街可以停。” 冯雨明显快撑不住了。 林暮丛知道以她的性格,断然不可能吐在车内,脱了外套,“你要想吐的话吐这儿,别忍着。” 冯雨今晚第一件后悔的事,是发错了消息。 第二件,也是更后悔的,便是喝了那破酒。 她还未如此在一人面前这样狼狈。 下了车后,林暮丛多转了点钱给司机。 司机说:“好好的衣服,就这么糟蹋了啊。” 林暮丛:“不糟蹋,我的衣服都很便宜。” 丢了脏衣裳,林暮丛穿着件毛衣,递去一瓶水,“喝一点。” 冯雨脑袋还昏着,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去买的水。 她暂时不想见到林暮丛,虽然以他那木头性格,绝不会和第二个人说这事。 冯雨嗓子低哑:“行了,你回去吧。” “我送你上楼就回去。” 到底刚毁了人一件衣服,脚下也还虚着,冯雨没再拒绝。 电梯停下,林暮丛扶着她出去,侧过脸不去看密码。 冯雨懒得抬手,“原来的。” 林暮丛转过脸,乖乖去按密码。 进了屋,冯雨累极,但又嫌自己一身酒臭,撑着力气想去洗澡,被林暮丛拦着。 “酒后最好不要洗澡。” 冯雨皱眉:“难闻死了。” “忍一忍,或者你简单擦一下。” 冯雨忍不了,以她目前昏沉的精神状态也擦不了。到后面,还是林暮丛动手。 他帮她洗过很多次澡,因而还算顺利。 林暮丛低着眼眸将人用浴巾裹起,抱到床上去,又去厨房泡了杯缓解酒后不适的蜂蜜水, 冯雨喝了两口就睡着了。 林暮丛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守着。 做完这些,他才有空擦拭酸涩的眼眸。 林暮丛不在乎她那句“宝贝”原先是在喊谁,不在乎她与那个男人因何分手,现在开始,他只在乎她这个人。 这偶然的意外让他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情。他不该在原地徘徊,如果他还念念不忘,为什么不主动挽回?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保持陌生人般的冷淡关系。 池崇意没了机会,但他还有。 林暮丛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外套 清晨五六点,冯雨醒来过一次。 窗帘掩着,房内昏昏暗暗,仅有一道朦胧曙光从缝隙中斜照进。 帘布后的阳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冯雨侧过脸,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搓搓洗洗着什么。 她看了几秒,翻过身打了个哈欠,阖上眼继续睡觉。 再醒是两个小时后。 阳台已没有人影,晾衣杆上挂着她昨天换下的衣裤,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滴着水珠。 冯雨起床,身上是一件浴袍,床头有一杯冷掉的蜂蜜水。 昨晚虽醉意醺然,但没到断片的地步。她知道自己的衣服是谁换的,也记得昨夜所有的事情。 冯雨不是个傻子,她太了解林暮丛,敢让他进来,便是笃定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干不出越界的事。 她没有发错消息还使唤人的窘促,只是回想起车上发生的事,不免有些烦躁。 冯雨尽管随性自在,但也是爱美的女人,很注重自己的形象,一想到自己那样狼狈,头便开始痛。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类似尴尬的情绪,上一次出现,估计还是在懵懂无知的学生时代。 冯雨揉着太阳穴,换衣服洗漱,然后走出房门。 厨房里的人在煮着什么东西,低头盯着锅瞧,听到动静,往她这看了过来。 冯雨暂时不想见到这人,过分地将这份尴尬迁怒到眼前人身上,有些不耐烦地说:“不用上课?” 复习周,确实没课。 林暮丛听出她赶人的意思,轻声道:“马上就走了。” 冯雨没搭腔。 林暮丛慢吞吞地说:“早上拆了你一把新牙刷。” 她高冷地回了一个字:“哦。” 林暮丛余光偷瞄着她,她蹙着眉,抱着手臂,像是不太高兴。 “你的外套我会赔你。”她没什么表情地说。 仅一句话,林暮丛猜到了她不高兴的原因。 她似乎在为车上的事情懊恼,但他却觉得,那样的她更鲜活了。 “好。”林暮丛低柔地应,垂眸看锅,边搅动边放了一勺糖调味。 锅咕嘟咕嘟冒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 林暮丛关了火,盛出一碗端到餐桌上。 他自然做不出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碗普通的小米南瓜粥,热腾腾,熬得细腻浓稠。 胃里早已空了,冯雨眉头松开一些,勉强给面子地坐下。 “有点烫,你慢慢喝。”林暮丛递上勺子,对她说,“我走了。” 冯雨舀着金黄的南瓜粥,看向男生转身的背影。 知道他玩不出欲擒故纵的把戏,只是单纯听出她厌烦的语气,担心惹她不快所以才走。 冯雨终是没冷漠到无情,问:“你不喝?” 于是,林暮丛迟慢地挪回来,给自己也盛上一碗,和她隔了个位置坐, 两人各自吃着早餐,餐桌上一时安静。 “我马上要期末考了,所以这周没有课。”林暮丛起了个话题,回答她之前的问话,也解释自己不急着回学校的原因。 “哦。”冯雨语气淡淡。 林暮丛低头看粥,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你少喝点酒,对胃不好。” 不提还好,他一提,冯雨便又想起车上的尴尬,不想搭腔,一语不发地喝粥。 小米软糯,南瓜清甜,喝起来润而不腻,口感绵密。酒后的胃暖了许多,舒适不少。 她不说话,林暮丛便也觉得自己的身份不适宜讲这话,敛眸,哑声说了句“抱歉”。 帮了忙却又道歉,他恐怕是第一人。冯雨沉默片晌,终于开口,没呛人,淡淡地应:“嗯。” 也不知是应了他的道歉,还是应他那句关心。 不过林暮丛感觉到,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这周虽然没课,但林暮丛给自己制定了复习计划,因而还是要早点回学校。 叁两口喝完,林暮丛和她道别。 “我走了。” 冯雨还剩一些,并不起身送人,管自己喝粥。 林暮丛默默带走早上做粥时制造出的厨房垃圾,轻轻关上门。 到了一楼,他手机震了一下。 冯雨:【地址。】 林暮丛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发去自己的收件地址。 - 自习了一天,林暮丛回到宿舍。 室友们知道他家境不好,只以为他又有夜班兼职,没人问他夜不归宿的事,只让他劳逸结合。 隔天,林暮丛收到了一个快递。 一件轻薄的防晒外套,茉莉白,很素雅的颜色。林暮丛在寝室试穿,尺码不大不小,正正好。 有两个室友还在自习室没回来,寝室仅杨帆一人,他凑上来看,“最近发工资了?这个牌子不便宜啊。” 林暮丛侧头问他:“很贵?” 杨帆对潮牌颇有研究,“那倒也不是特别贵,就是这个颜色挺难买的。”他上手摸了摸,“这料子真舒服……以前怎么没觉得白色这么好看,不行,我要让我姐给我买一件。” 说罢,便去拿手机发消息去了。 林暮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而后脱下外套。 纠结片刻,他给她发去一条信息。 【衣服收到了,我很喜欢。但是这件衣服太贵了,我的外套不值这个钱,我给你补差价。】 就在他在网上搜索价格的过程中,收到了冯雨的回复。 【哦,那你退回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冷冰冰的语气,抿着唇不敢回了。 她不想欠他,他也不想欠她,两人隔着屏幕僵持住。 林暮丛停顿了好久,才再次打字。 【我收下了,谢谢。】 冯雨看到消息,呵了一声。 林暮丛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般犟,生怕多花了她一分一毫。 她差这钱? 冯雨从鼻腔里哼一下,关掉聊天框。 老方打来电话,找她聊工作。 冯雨:“这个活儿干完,我要休息了。” 老方:“休多久?” “一个月吧。” 老方想到她确实有段时间没放长假了,应声说:“行。” 聊完,林暮丛又发来消息。 林暮丛极少主动给冯雨发消息,在一起前少,在一起时少,分手后更是没发过。冯雨有点意外他今天会发来两次。她点开,看着一长段话,微微挑眉。 【我的寝室钥匙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落在洗手间或厨房,有空的时候方便帮我找下吗?】 她十年前玩剩下的小伎俩。 冯雨看破但没点破,懒懒去洗手间里瞧了瞧,地砖上确实有把银色钥匙。 【这个?】她发去图片。 【嗯,是的。你看我什么时候去拿合适?】 【随便,我放鞋柜上了。】 【好,那我明天中午去。】 冯雨没再回复。 中考 屏幕那头的林暮丛丝毫没有看起来的冷静,他紧张得手都在抖,一再确认她没有拒绝,才小小地舒了一口气。 林暮丛没想借着那把钥匙做什么,仅仅想多看她几眼,听听她的声音。 他从未对她说过谎,这小小的举措已让他像做贼一样心虚。 可是一想到能见到她,这份心虚又变作隐隐的期待。 次日中午,林暮丛准时出现在冯雨家门口。 他没去按密码——她可以懒得改,但他不能主动去开。 林暮丛抬手摁响门铃,给冯雨发去消息。 【我到门口了。】 她没有回,门先打开了。 房内出现的不是冯雨,而是一位四五十岁的阿姨。 阿姨穿着鞋套,身上围着围裙,手中拿着一个锅铲。 她见到林暮丛先是愣了一下,尔后恍然道:“哦,你是来拿钥匙的是吧?”阿姨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反复确认道:“姑娘跟我说会有个弟弟来拿钥匙,是你对吧?” 林暮丛顿了顿,“嗯”一声,应下弟弟的身份,又问:“她……不在家吗?” “应该快回来了。”阿姨递去钥匙,忙回到厨房烧菜。 林暮丛没马上走,犹豫几秒,换上了自己常穿那双的拖鞋。 “阿姨,她都这么晚吃饭吗?” 林暮丛长相乖巧,说话温和礼貌,很容易讨长辈喜欢,村里的叔叔阿姨都对他很好。他在厨房待了几分钟,套出了许多话。 阿姨姓章,来冯雨这工作四个月,负责打扫卫生,偶尔也来做饭。 “姑娘工作忙,吃饭时间不固定,一星期也就让我来做个几顿。”章阿姨瞅瞅林暮丛,笑说,“你们姐弟长得还挺像,都很俊哟,跟明星似的。” 林暮丛牵了牵嘴角,没搭话,只在章阿姨想做红烧鱼的时候温声开口:“阿姨,这鱼清蒸或者做鱼汤行吗?她……姐姐这两天胃不舒服,可能吃不了太油腻的。” 章阿姨说没问题。 聊了一会儿,得知林暮丛是江大的学生,章阿姨讲起一件烦恼事,“姑娘说让我用这机器洗碗就行,之前我用得都好好的,但这两次有点问题,你看看是我哪里按错了不?” 上次来林暮丛便注意到厨房多了台洗碗机,“有说明书吗?” “有的。”章阿姨识字不多,但收纳整理东西很是在行,找出说明书给林暮丛。 林暮丛研究了下,里外检查一遍,排水管堵塞,很常见的故障。 他按着说明步骤操作,花了点时间修好了。 另一边,章阿姨做完一荤一素一汤,麻利地收拾灶台。 林暮丛洗着手,听见开门的响声。 冯雨走了进来,先看看椅子上的书包,然后放下自己的挎包,眯着眼瞧厨房里的男生。 对上她带有审讯意味的目光,林暮丛手忙脚乱用纸巾擦着湿润的掌心,低眉顺眼地走出来。 章阿姨没发觉两人的异样,笑着迎上去:“姑娘,菜我做好了,你趁热吃。” 然后又说,“钥匙我也给你弟弟了,你这弟弟真贴心,跟我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的,不然我都不知道……”章阿姨由衷夸了一通,又补充,“他还修好了这洗碗的机器,不愧是大学生。” 上回冯雨便听章阿姨说了洗碗机出故障的事,不过她太忙,忘了请工人来维修。 章阿姨汇报完工作,笑呵呵地离开了。 房里剩下二人,安静了片刻。 冯雨坐下吃饭,桌上三道都是很清淡爽口的菜。 她吃了一口,斜睨他:“钥匙拿到了?” 林暮丛还站在原地,“嗯。” 他该开口解释,自己不是有意赖着不走。 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林暮丛骗不了自己,垂着脑袋任由她审视。 冯雨不咸不淡地问:“这次准备落下点什么东西在我家?” 闻言,林暮丛蓦地从脸红到脖子根,“我……” 伎俩被戳穿,他“我”了半天,才说出下文。 “这次不会了……” “是吗?”冯雨不咸不淡地问,“还准备待多久?” 这话便是下了逐客令。但林暮丛的脸皮厚到前所未有,被她这样点破,却仍不想走,很想和她继续说话,哪怕打骂都无所谓。 “这个点学校的自习室没位置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在你这边复习?”他听见自己恬不知耻地问。 冯雨似是没想到以他内敛的性格会这样说,稍稍滞了一下。 往常到了复习周,他也会在她这边复习。江大学习氛围浓厚,期末前更是。天一亮,学生们就守在图书馆和各个自习室门口等着进去。 冯雨在期末周接过他一次,校园的长板凳上坐满背书的人,很是努力。 林暮丛和她说过,杨帆白天会在宿舍打游戏,边玩边学,所以他们都不在寝室学习。 林暮丛拿着自己的书包,罚站似的等待她的回答,姿态小心翼翼。 倒显得她像阻碍好学生拿奖学金的恶人。 冯雨:“随你。” “……谢谢。” 林暮丛小小声问:“我去书房可以吗?” 她没说话,便是默认同意了。 林暮丛轻手轻脚去到书房,没关门,能随时听见她的动静,这让他觉得很安心。 他没撒谎,这个点自习室确实找不到位置了。但他哪里是那么挑环境的人,就算在食堂学习也是一样的。 林暮丛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安静地拿出课本和演草纸,认真学了一会儿。 外头响起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她出门了,许是去了楼上的工作室。房子里剩他一人,他渐渐沉浸在知识中,投入地学习。 不知过去几小时,屋外的天色暗下,她回来了。 林暮丛背起书包走出去,准备和她道别。 电视开着,冯雨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知道他出来,眼都没抬一下。 林暮丛瞟见她屏幕上是外卖界面,原想出口的“我走了”,又咽回肚子。 “章阿姨晚上不来做饭吗?”他轻声问。 冯雨晚上应酬多,一般只让阿姨偶尔来做午饭。她“嗯”一声,指尖继续划动。 一只手轻轻盖住屏幕,冯雨抬眸,“干嘛?” “很多外卖都不健康……”林暮丛收回手,小声地说,“我给你做,很快。” 他的语气又柔又软,像一团棉花,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今天愿意让我留下来自习……” 没听到她说话,他的尾音有些抖了,“行吗?就这一次……” 冯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男生的眉眼跟他声音一样柔和,他太干净了,用恳求的语气说话时,睫毛紧张地颤动。 她关了外卖页面。 林暮丛知道,她同意了。 能再次穿上这件粉兔子围裙,林暮丛感觉好幸福。尽管她的态度很是冷淡,但她能让他继续留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纵容。 林暮丛一点点试探,想寻找尽量多的机会。但在忙碌的期末周,又实在分身乏术。 这天为她做完饭之后,林暮丛连着好几日没见到她。 他是那样愚笨,找不到发消息的由头,也怕发得太频她会觉得自己烦,常常在睡前打开她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又关掉,在夜里胡思乱想。 很快,考试结束了,迎来漫长的暑假。 艳阳高照的一天,林暮丛去李轩家做这学期最后一次辅导。 再过几日,李轩要中考了,李轩妈妈比李轩还紧张,特意让林暮丛来给他做做心理功课。 房间里,林暮丛没再讲题,说起一些考试的注意事项,耐心地嘱咐。 “哎呀,我都懂。”李轩语气轻松,边听手里还边拼着乐高,“我妈就是太紧张了,不就是中考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林暮丛:“你有这样的心态很好,但也不能太松懈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认真仔细检查。”李轩做了个保证的手势,又说,“我还等着考好了出去旅游呢!” 讲到旅游,李轩放下乐高,意兴盎然地问道:“暮丛哥,你去过云川吗?那里好不好玩啊?” “……没去过。” 李轩兴致勃勃:“我看网上都说很好玩,我妈说等我考完就带我去,我小姨也会去,她们攻略都做好了。” 林暮丛捕捉到一个词,嗓音忽然哑了几分:“……你小姨,也会去?” “对啊,我小姨对可好了。” 话题跑歪,李轩兴奋讲述着自己对旅游的憧憬。 林暮丛打断,硬生生拽着他又说回学习上,不厌其烦地叮嘱,考试最重要,先别想其他东西,考好了才能旅游。 “最后几天了……” 李轩掏掏耳朵,接话:“不能松懈,认真备考,仔细检查。暮丛哥,你都说好几遍了。” “你记得就好。” 聊了两个小时,确定没有遗漏的事项,林暮丛便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走出房间,咳了两下,低声说:“对了,我有个朋友暑假也想去云川玩,可以问你妈妈要个旅游攻略吗?” 李轩:“这有什么的,我手机上就有啊。” 李轩手机里的游戏早就被卸载光,只剩下聊天和闹钟的功能。 一分钟后,林暮丛收到了一份文件。 他拍拍李轩的肩,真心实意地说:“考试加油。” 旅游 六月二十,是江舟市统一中考的日子。 李轩妈妈失眠了半个晚上,一大早起来做饭。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李轩:“你昨天不是检查过了吗?” “小轩,到考场别紧张,平时该怎么答就怎么答。” 李轩吃着荷包蛋,大大咧咧:“妈,我看是你紧张吧。” 李轩妈妈:“……” 过了片刻。 “你小姑到了,咱们早点出发,不堵车。” “来了来了。” 冯雨其实不是李轩亲小姑,是他小表姑,因为李轩小时候发不出“小表姑”的音,总简化成小姑小姑的喊,他们家不计较这个,也没去纠正。 这一家子对冯雨不错,冯雨便常常与他们来往。 李轩妈妈不会开车,冯雨闲来没事,就答应来送李轩。 考场在李轩就读的那所初中,一大清早,校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家长们穿着大红大紫的“战衣”为孩子们加油打气。 李轩本来不慌张,被这恐怖的送考氛围弄得倒有些忐忑。 盛夏时节,气温颇高,地面翻腾着热浪,蝉叫得撕心裂肺。这块区域人群扎堆聚集,周围闷如蒸炉。 他们在门口遇到个熟悉的人。年轻男生穿着白T和牛仔裤,身型瘦,个头高,站在送考人群中很是突出。 李轩妈妈笑着问:“暮丛,你怎么在这?” 李轩凑过来要握林暮丛的手:“暮丛哥,快给我传点学霸之气。让我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林暮丛配合地和李轩击了掌,面色温和地回答李轩妈妈的问题:“我来送一个亲戚考试,好巧。”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后移,落到冯雨身上,悄悄看一眼,又飞快收回。 冯雨带着墨镜站在一旁,很酷地扯嘴角。 他有个屁的亲戚。 没一会儿,太阳晒得冯雨额头沁出薄汗,她撑起遮阳伞,指了一处树荫,“嫂子,你们聊,我去那边等你们。” 李轩妈妈说“好”,叮嘱李轩几句,便让他进了考场,然后又抓着林暮丛聊李轩上高中后补课的事情。 林暮丛的心思已飘到了绿荫下,女人穿着到脚踝的长裙,一道叶隙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她的肩上,像只发光的蝴蝶。 林暮丛盯着那蝴蝶瞅了几秒,应说“高中课程会很紧”,然后示意“要不我们去凉快的地方聊”。 李轩妈妈也热,瞅了瞅冯雨找的地儿就很不错,“行啊。” 林暮丛远远看着那墨镜后冷艳而微微烦躁的脸,低声说:“姐,你先去,我买瓶水。” 于是,李轩妈妈先一步走向树下。 没几分钟,林暮丛也过去了,手里拿着叁瓶水。 李轩妈妈名叫陈慧荷,大林暮丛十几岁,林暮丛一般喊她“姐”或“慧荷姐”。他递去一瓶水,声音不高不低:“姐,给你。” 艳阳下站了片刻,陈慧荷正好口渴了,她没客气,接过说:“谢谢你啊暮丛。” 林暮丛礼貌笑笑,步子稍稍往树荫另一侧挪了挪,抬手递去另一瓶。 冯雨没第一时间接,那只手在半空停着,稳当而带着局促。 他轻轻地喊:“姐姐。”聒噪的蝉响下,这声音柔得像水,只有她能听见。 冯雨面色有细微的波动,冷酷地推了推墨镜,没看他,接过了水。 正要喝,手上缓缓一顿——这瓶的瓶盖是拧松的。她瞥眼那人,若无其事开了瓶盖,平静地喝水。 李轩爸爸工作忙,照看李轩生活和学习的事基本落在陈慧荷身上,陈慧荷很操心李轩,热切地和林暮丛聊着高中学习的事项。 林暮丛知无不言,真诚分享自己的经验。 开考的铃声响起,校门口的送考人数却没有少去的迹象,大热天的依旧围满了人。 冯雨疑心这群家长要在这等到考试结束。她没送考过,拿不准她嫂子是不是也要等到李轩出考场,有点后悔答应来送人。 树荫无法完全遮蔽毒辣的阳光,热气蒸腾,烘得人直冒汗。 冯雨随便绾起长发,拿纸巾擦了擦颈后的汗。 一阵阵风从一侧拂来,吹得脖颈清爽许多,冯雨侧目,男生拿着印有小广告的扇子在她旁边呼呼扇,嘴上有条不紊地和她嫂子谈天。 她轻飘飘斜去一眼。林暮丛微微一滞,读懂她的意思——再多聊一句她就要热得杀人了。 林暮丛额冒冷汗,赶紧结束话题:“慧荷姐,其他的等以后我们再说吧。这里太热了,考试结束还有好几个小时,你们快回去吧。” 冯雨搭腔:“嫂子,我们走吧,你不是还要给小轩做午饭吗?” 陈慧荷本打算在外多等一会儿,想想天气确实炎热,便和林暮丛道了别。 - 后面几场考试,冯雨按时接送。 为防止发生之前那事,她不再下车,就等着她嫂子送完人回来。 因而后面几次,她都没见到林暮丛。 冯雨不甚在意,见或不见,于她而言差别不大,她只想在车上凉快。 两天过后,考试结束,天空下起一场雨,短暂地解了夏日的闷热。 考完试的李轩像只战斗鸡每天在家里狂欢,为旅行买东西做准备。 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来,陈慧荷没打算那时候再旅游,趁着成绩没出,按原计划带着李轩安安心心出去玩,其他的烦恼都等回来再解决。 七月初,一架飞机由江舟市出发,飞了四个小时,落地云川。 云川是个避暑圣地,早晚温差大。他们抵达之时是傍晚,天凉飕飕的,叁人在机场拿到行李箱的第一件事便是添外衣。 李轩第一次来云川,格外兴奋,猴一样拖着行李箱跑跳。 陈慧荷提醒他不要剧烈运动,免得高反,他不听,冯雨眼风扫过去,他便规规矩矩地不跑了。 叁人订了叁间单人房,房号紧挨着。 酒店离各个景区不远,当晚,他们逛了当地有名的仿古商业街。 街道似迷宫错综复杂,卖着当地小吃、服侍与纪念品等。叁人在街上吃了一顿,绕了好久的路才回到酒店。 第二天,他们原打算去逛两个景点,看看雪山。但临时出了个意外,李轩高反了,神色恹恹,躺在酒店里喝葡萄糖。 陈慧荷只得留下来照看他,让冯雨自己去转转。冯雨说行,让她有事和她保持联系。 独自出行,冯雨不准备爬雪山,计划着去雪山底下观赏。 附近有直达景区的大巴车,买上一瓶氧气罐,冯雨上了车。 七月旺季,游客很多,车上喧喧嚷嚷。 很快,有个身影坐到了她身畔。 冯雨没有和陌生人聊天的喜好,看也没看便望向窗外。 余光里,那位游客坐姿板正,也瞟着窗户的方向。 冯雨对异性的目光很是敏感,知道那人在偷瞄她,而不是在看窗外。 冯雨冷脸扭头对视上去,被抓包的人耳根骤然通红。 冯雨微微讶然,吐字问: “林暮丛,你搞什么?” 小狗 在这个地方见到林暮丛,冯雨无疑是生气的。 一气他跟踪自己,二气他不务正业。 七月漫长的空闲时间,他不去好好打他的暑假工,跑来一瓶矿泉水都卖十五块钱的景区? 云川的物价高得吓人,尤其现在是旅游热季,一个附近普通酒店的房间价格都能炒到近千,来回机酒估计够他打半个月工了。冯雨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勤工俭学的臭学生来这里干嘛。 冯雨抱起手臂,不给他好脸色。 喧哗的大巴车一角,安静得只剩呼吸。 狭窄的座位间,气温忽降至冰点。 林暮丛料到她会不高兴,侧头瞄着她,轻声轻语地找了个话题:“小轩说他高反了,他还好吗?” 冯雨算是清楚是哪个小兔崽子暴露她的行踪,哼了一声,“他妈妈在照顾。”又拿话刺道,“你现在这么能,连他的话都套?” “我没……” “你不该来这。” 林暮丛明白她的意思,温声道:“我还没有旅游过,所以想来这里放松一下,听说这里的雪山很美。”嗓音越来越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假期了……” 他的情况,冯雨是知道的。一年到头不是学习就是兼职,寒暑假也排得满满当当,最多过年休息那么几天。同龄人在放松玩乐,他在为生活奔波,明明是个学生,活得比打工人还辛苦。 以他的家庭条件,估计从小到大都没出来旅行过,没看过雪山,没见过湖海,只见过乡村的田野和泥泞的小路。 冷峭的冰块化了一些。 冯雨没再刺他,默许这只可怜的小跟屁虫坐在自己身旁。 大巴车一路颠簸,到了景区门口。 冯雨下了车,周围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到处是游客和摊贩。 林暮丛紧跟上去,挨着她走,唯恐跟丢。 路边有出租冲锋衣的店铺,围聚购买的人不少。 越靠近雪山,气温越是低,林暮丛瞅瞅冯雨靓丽的裙装和鲜妍的披肩,不确定保暖性有多少,问道:“姐姐,要不要买一件这个?” 从前吝啬喊“姐姐”,和她在一起后,固执得一句都不肯叫。现在倒是唤得顺口,语调柔柔,音色干净,带点男性的低沉,乖得不行,听得冯雨都板不起脸来。 冯雨穿得不算薄也不算厚,瞥去一眼,惜字如金:“麻烦。” 林暮丛懂了,这是想买,又懒得拿。 他笑笑:“不麻烦,你不冷的时候我拿着就好。” 确定她没讲反对的话,转头便对老板说:“老板,要两件新的。” 林暮丛报上尺码,没租,买了两件。 他自己套上一件,另一件搭在臂弯,以备不时之需。 冯雨站在一旁瞟着男生忙忙碌碌,目光落到他的脸蛋上。 高原地区,天气虽不热,但紫外线强。冯雨微微蹙眉,难得主动开口问话:“昨天来的?” “啊,嗯。” “做了什么?” “就在街上逛了逛。”迷宫一样的地方,逛了好久也没碰到他们。林暮丛问:“姐姐,你呢?” 冯雨:“你不是有你的小线人吗?” “哪有。”林暮丛摸了摸鼻子,“李轩不知道我来这儿。” 也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别的因素,他的脸庞红了一些。冯雨眉头蹙更紧,从包里丢了一个东西给他,回答他的问题:“和你一样,逛了逛街。” 林暮丛手忙脚乱接住,是她的防晒霜。 他受宠若惊看向她,她却往前走,不让他看她的表情。 “谢谢。”林暮丛一边往脸上抹,一边喊人,“姐姐,等我一下。” 尾音拖了一点,小绵羊似的温顺柔软,青涩可爱,教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冯雨脚步停下,真站着等他了。 林暮丛隐隐约约知晓,她似乎很喜欢他的脸,以前就会让他好好防晒,没事便爱摸摸碰碰。他抹着冰冰凉凉的防晒,胡思乱想。 “我涂好了。”林暮丛伸手递还。 她睨他一眼,没接。 “脖子。” “哦哦……” 他又挤出一点涂抹脖子,她的防晒香香的,他在车上的时候就闻到了,现在他的鼻息间全被她的气味包裹。 林暮丛继续胡思乱想,涂得分心。 “好了。” 冯雨接过,提醒:“没匀。” 他随机擦了擦脖子侧边,“这里吗?” 冯雨摇头:“另一边。” “这里?” 冯雨一顿:“算了,你过来。” 林暮丛乖乖走到她面前。 冯雨抬手,指尖贴着他的脖颈,细细地将白色霜剂抹开。 指下的肌肤轻轻颤着,指腹附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她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没管,命令说:“低头。” 林暮丛听话地低下头。 冯雨捏着他下巴摆弄他的脸,把那东一块西一块薄厚不均膏状物均匀地涂抹在他的皮肤上。 “闭眼。” “噢。” 林暮丛低着脑袋任她摆布,双眸垂着,睁开一条缝瞟着她漂亮眼睛上细腻的眼影。一抹浅浅的冰山蓝,很特别的颜色。他挑的冲锋衣也是蓝色的。 林暮丛抿弯唇,小小声得寸进尺:“姐姐,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冯雨用了他的句式:“你愿意喊我姐姐了?” 涂抹完毕,确定无一遗漏,她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的脸,“再咽口水我把你踢下山去。” 被打了的林暮丛茫然地“啊?”了一声,睁眼愣在原地。他自己都不知道,短短的时间里,喉结滚了多少次。 回过神来,他的耳根红到爆炸,为这失礼的举措,抬手也打了自己一掌。 “我不知道……”他追着她结结巴巴解释,“我、我不是故意……”惊慌失措,笨拙极了。 她呵了一声,语气虽然冷冷的,但他分明看到她眼底有一抹很浅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 上山有两条线路,一条是徒步,为精力充沛的人准备,一条是通过索道到半山腰的观景台。 二人步行到索道起始点,排队等待。 一个吊厢坐四人,和他俩同坐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上了车厢,这对小情侣不断对着窗外拍照。 林暮丛也新奇地望向外面。 索道周围云雾沆砀,如置仙境。 远眺而去,雪山在云端下显出模糊的轮廓,皎洁如月,亦似一朵盛放的莲花。庄严,圣洁,肃穆。 阳光普照,山峰闪着晶莹光芒,熠熠生辉。 这对情侣瞅对面二人许久,互相挤眉弄眼。 男生咳了下,拿过女友手机,友好地说:“兄弟,能帮我和我女朋友拍个照吗?” 林暮丛一怔,接过手机,“好。” 拍了几张,旁边人冷不丁地说:“会不会构图?” 林暮丛满头大汗,对男生说:“要不她来吧。” 男生:“都行都行。” 冯雨拍了几张,归还手机。 女生一瞧,冯雨拍得果然好,乐滋滋地说:“谢谢。”又道,“要不我帮你俩也拍几张?” 冯雨正欲开口婉拒,某人已超快速应:“好啊,可以吗?” 女生以为林暮丛这句是在问自己,回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手机给我吧。” 林暮丛没听到拒绝,手便伸了出去,屁股悄悄往旁边人挪了一点。 镜头之中,皑皑雪山前,定格下冷艳美人和一只拘谨呆瓜。 - 片刻,二人抵达观景台。 太阳被云层遮蔽,天变得阴冷,空气湿寒,雾涌云蒸,雪山显得愈加静穆。 冯雨穿上他拿了一路的衣服,跟着游人们一起找角度拍风景,顺便回复她嫂子发来的信息,发去拍的照片 林暮丛也举起手机,拍景也拍人。 他感叹说:“这里真美。” 美得有种眩晕感——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了微微的高原反应。 林暮丛说:“姐姐,吸点氧会舒服些。” 冯雨左右找了找,眉心微拧——她的氧气瓶不翼而飞了。 林暮丛也注意到这点,帮忙找着:“你氧气瓶呢?” 冯雨回忆了下:“刚刚放到了脚边。” 小挎包塞不下氧气瓶,她便拿在手上,拍风景时放到地上。谁知被人钻空子给顺走了。 一想到自己买的的氧气瓶会被陌生人吸,她便觉得恶心,胸口更闷。 “没事没事,你别生气,生气就更难受了。”林暮丛软语安抚,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我这瓶给你。” 怕她介意,又补充说:“我买来还没用过。你先用,我再去买一瓶就好了。” 一路上,确实没见他吸过氧。 冯雨没推三阻四,接过氧气瓶吸了两口,果然不那么闷了。 “谢谢。” 林暮丛指了条长椅,“坐会儿吧。” 二人在长椅上坐下,林暮丛从书包里拿出块巧克力。 冯雨含在嘴里,慢慢补充体力。 人来人往,他们安静不语。 山风静静吹,凉意渐浓,被外衣阻隔住。 微苦的巧克力在舌尖蔓延,入喉后甜得发腻。 身边人变着花样从书包里掏各种小零食出来,笑颜纯净。 冯雨渐渐恢复,递去氧气瓶,声音微哑:“你用吧。” 最近的服务台少说有两百来米,一些摊贩卖的还是高价而劣质的货物,没道理让他这样硬撑着。 林暮丛没接,明明是他的氧气瓶,他却问:“你……不介意吗?” 冯雨看着他,淡淡道:“我身上哪里你没吸过?” 旧事重提,还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林暮丛被嘴里融化的巧克力呛到,猛地咳嗽起来,两颊涨热。 语出惊人的冯雨像个没事人,把氧气瓶塞到他手上,又往他那染着粉晕的脸颊上拍了一下。 林暮丛小口地吸了一下,然后又撇过脸咳嗽,再吸两下,耳廓红透,两眼幽怨。 看他这样狼狈又难为情的模样,冯雨反倒没忍住,扑哧乐了。 被取笑的林暮丛脸更红,坐得离她更近,忸怩地转移话题:“姐姐,你还吸吗?” 声音轻飘飘,带着他都没察觉的一股黏糊劲儿。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雪山前,共吸一瓶氧气。 - 坐索道下山看过湖景后,二人在景区简单地吃了一顿,尔后踏上返程的大巴。 七月的云川,雨说下就下,斜斜打在车窗上,捡起小小水花。 舟车劳顿,冯雨有些疲累,在淅沥沥的雨声中打起呵欠。 林暮丛问:“睡会儿吗?到了叫你。” 冯雨答一声“嗯”,然后便眯起眼睛。 她的脑袋靠着座椅靠背,姿势并不舒服。林暮丛悄悄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让她枕着自己肩膀。 声音低下来,凑在她耳边询问:“这样睡舒服点,可以吗?” 她眼皮颤了颤,没应声,也没换姿势。 大巴缓缓前行。窗外升起雨雾,一路景色朦朦胧胧。 车里有人在睡觉,打着有规律的呼噜,有人在聊天,笑闹有一阵没一阵。 林暮丛想,如果这辆车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雨始终没停,绵绵地下了一路,到他们下车也仍在下。 细雨如织,纷纷扬扬,不大,但淋在身上很是寒凉。 冯雨在半道上醒了,她包里放了把小遮阳伞,只够一人撑。 林暮丛自觉拉上外套自带的帽子,走在伞外。 冯雨瞧他一眼,低唤一声:“林暮丛。” 林暮丛停下,脸颊半湿。 “过来吧。” 他弯弯眼睛,钻到她的伞下。 雨斜着下,两人撑一把阳伞难免淋湿。她说:“遮个头吧,别淋傻了拿不到奖学金怪我。” 林暮丛小声反驳:“才不会。” 他个高,迁就着她的高度,“我拿伞好吗?” 冯雨正好手酸了,递去伞柄。 小小的伞下,衣角相擦。 “是往这个方向对吧?” “你连我住哪儿都打探好了?” “……我没。”林暮丛赶紧另起话题,“李轩好点了吗?” “我嫂子说他又活蹦乱跳了。” “那就好。” 到了冯雨住的酒店,雨也停了。 二人在门口分别。 冯雨站在酒店台阶上:“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 林暮丛比她矮一截,微微仰着脸:“我也很开心。” 冯雨瞧着他,意有所指,“玩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林暮丛装听不懂,面上“嗯嗯”两声。 回到酒店,冯雨浅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暗透。 晚上十点多,李轩和他妈妈还在夜市,发来消息问要不要给她带点夜宵。冯雨说不用,她自己出门买。 云川的天黑得晚,夜市常常开到深夜,这个点了,街上依旧人潮涌动。 冯雨随意找了家有空位的店铺,刚坐下没多久,手机震动,弹出好几条消息。 她打开看。 不过几个小时,某人又粘了上来。 【我买了点预防感冒的药,你在酒店吗?】 【给你送来。】 【图】 她打开图片,说的是在高原地区感冒的危险性。 【不在。】 回复完,冯雨吃起夜宵,关了屏幕不再管他。 尝了个半饱,冯雨离店,重新打开手机。 林暮丛:【我到了,等你回来。】 发自五分钟前。 冯雨:【给前台,我回去取,谢谢你的好意。】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几分钟,却迟迟没有发来信息。 冯雨隐隐有所预感。果不其然,十五分钟后,等她走回去时,远远便看见那静立的身影。 他站在一楼大门旁,手里拎着个袋子,影子被酒店的灯拉长。 冯雨捏捏眉心。 林暮丛发现了她,笑着迎上去,温声细语:“姐姐,我买了点药。药店的人说万一淋雨受寒感冒了会很容易引起高反。你回去喝这个,如果有不舒服的话就吃这个……” 他絮絮叨叨,介绍每种药的用法。 冯雨打断:“谢谢,不是让你给前台吗?” 林暮丛一顿,“啊?我可能没看到……” 演技拙劣,还对她说谎。 酒店门口有几位旅人进出,冯雨将他唤到无人的巷口,“过来。” 林暮丛跟过去。 小巷子漆黑寂静,仅有疏淡的月光,如雾如霜,近乎透明。 “你几号走?”她开门见山。 “玩好了就走。”他不正面回答。 冯雨:“你到底来干嘛?” “……送药。” “别装傻,我问你来这干嘛。” 她语气严厉,比残月还冰冷。 林暮丛不懂,为什么白天还对他露了笑脸,晚上又冷若冰霜。 为什么她愿意倚着他的肩膀,却还是要赶他走。 为什么她能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他放不下。 林暮丛沉默不作答,两人一时无言。 夜色融融,淡月被游云遮掩,周遭漆黑如墨。 晚风吹过街巷口,一只流浪猫窸窣蹿出,躲到看不见的角落。 云川夏季多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腥与青苔的霉臭。 “林暮丛,说话。”她用了往常习惯用的句式。 两人站在阴影之中,身体离得近,心却那么远。 林暮丛好难过。 他为什么来遥远的云川?为什么像个变态似的跟着她? 林暮丛的脸隐在夜色中,声音轻而低沉,带着隐晦的鼻音,又有破碗破摔的决绝。 他说:“我想你。” 她微顿:“……什么?” 林暮丛又说一遍,字字清晰,鼻音更浓:“因为,我想你了,冯雨。” 他不喊她姐姐了,逾矩地叫她名字。 眼也直直地盯着她看。 林暮丛从来没有对冯雨说过这句话,在今晚以前,一次也没有。 常年习惯忍耐,习惯内敛、含蓄,习惯麻木地接受所有的好与坏,不习惯袒露真实情感。 可她不愿意见他,他能怎么办。 “我想你了,所以我来到这里,仅此而已。”他说得掷地有声,语调却破碎。 他知道今晚过后,她可能会离他更远。 喉咙开始发酸,眼泪涌出来,蓄满眼眶,尔后一颗一颗往下掉。 夜幕中浮云飘过,月露出浅浅一角,照着他脸上清泪。 不远处,热闹的街市灯火通明,语笑喧阗,霓虹灯五彩斑斓。 从他说那句想念起,冯雨便极少有地,久久地怔住了。 她没有说话,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男生的头垂得很低,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在月辉下映出一片水光,肩膀轻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克制的抽泣声。 知晓她在注视自己,他抬起雾盈盈的眼眸对视上去,哽咽着问:“我摆正心态了,不会再有之前的事发生,我什么都调整好了。你……你还要我吗?” 声音很低很低,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冯雨心脏蓦地一颤,像被人揪了下。一向伶牙利嘴的她头一回哑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词。 这个比她小八岁的男生的简简单单的一番话,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冯雨并不喜欢反思,但此刻她却在想,自己会否对他过于残忍。 冯雨沉默着,回想起今天与往时点滴。 他是个性格相当好的人,除了最后一次,他们从未有过争吵。和他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令她轻松又愉悦。 但冯雨没有吃回头草的喜好。 藕断丝连,终会纠缠不清,她不喜欢这种黏腻的关系。 当断即断,及时行乐,及时止损,这才是她更为适应的模式。 先前也有几任男友哭着求着挽回她,冯雨讨厌拖泥带水,没有给一个眼神。 最极端的一任,甚至用自残威胁,要求见她一面。冯雨直接报了警,让警察去见他。 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不知怎么,林暮丛这样低微地请求她,她全然做不到像对待其他前任那样,用忽视的态度对待他。 她必须承认,林暮丛在她这有个特殊的位置。不然那天买那件外套,她为什么不做思考便能填上他的尺码。 不然她也不会明知打错电话还不赶走他,让他进屋。换做其余任何一位,恐怕都已被她逐出店外。 冯雨太了解他了,这种了解,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信任。 因为知道他心思干净,品行端正,所以信任他来照顾酒后的自己,默许他留下自习,默许他为自己做晚饭…… 林暮丛从分手到再见面都很平静,没有要死要活,得体又礼貌。她以为他能整理好,谁知他藏了一肚子深沉的心事。 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在外流浪了一阵子又跑回来,冒着雨摇着尾巴紧跟在她身后,两眼湿漉漉地说,我很乖很乖,你还要我吗? 怕被拒绝,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她要如何作答。 冯雨是冷战的高手,能逼人主动提分手,自己毫不入局,感情里只在乎自己,不喜欢就扔了,她不交心,不怜惜任何一任。 她不负责任,自私,但过得足够爽快。 可此时此刻,她竟有些动摇了。 面对那双潮湿红润的眼眸,冯雨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在一点点软化。她甚至觉得,他比以前还要可爱。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冯雨沉默着从包里取出一支烟,用火机点燃。 异乡的风吹拂而来,树影婆娑,枝叶簌簌作响。 她的长发飘起,遮住了脸上神色。指尖的烟随风缥缈,猩红火光忽明忽暗。 冯雨没有烟瘾,有时几个月也抽不完一包。 林暮丛很清楚,她只有三种情况会抽烟。 一是做完那事,她觉得快乐,会放纵地点上一根。 二是无聊,为了消磨时间。 三是感到烦闷,需要思考事情。 很显然,现在是第三种。 “抱歉。”他低声道歉,侧过身,抬手擦了下眼角,“让你为难了……” 冯雨不喜反思,林暮丛却是个极其善于反省的人。 为了不让她烦恼,他缩回自己的壳里,一边抽噎,一边替她做决定,“你可以赶我……我会走,不打扰到你……只要,你不剥夺我想念你的权利。” 小狗懂事地说:如果为难,也可以不要我,但我会一直想你。 冯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 感性在说答应,别再让他流泪,认真谈一次,她在怕什么? 理性在说拒绝,享受恋爱的快乐就好,以他对待感情的专一程度,再来一次她将很难抽身。 他没有言语中说得那样从容,讲完那番话,他哭得更难过了,转过脸,呜咽着抹眼泪。 喉咙泛起一些酸意。她的心情,在随着他的心情变化。 冯雨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她竭力冷静,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哑得过分。 “那次下雨,我是故意在公交站等你。” “我知道。” 林暮丛何其聪敏,听到她“玩玩而已”的态度,便想通了之前种种。 停电牵手是故意,除夕夜摸他脸是故意,甚至住进他家也是故意…… 但是,那又怎样?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动机。 冯雨明白了他的态度,又听他反问:“今天呢?今天为什么愿意为我撑伞?” 她没有回答。 他们都有了答案。 烟燃了半支,没抽几口,全被风吹走。 灰烬落在青苔上,消失不见。 云彻底散了,弦月如钩,完整地挂在天幕中,银辉似水,朦胧柔淡。 她太清楚,他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她不善良,当然可以继续“玩玩而已”,但她也没残忍到要拖他进第二次深渊。 一根烟抽完,冯雨再次开口,嗓音沙哑:“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她说考虑,他却没有立刻感到惊喜。 上一次,她说回去再找他,结果让他等了半个学期。 谁知道这次是多久,林暮丛才不会傻傻地被她忽悠,万一在等的过程中,她又一时兴起谈了段恋爱,他怕自己会哭死。 林暮丛问:“考虑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我想要个准数。” 他哪里用过这种句式和她说话,冯雨掀眼,“你在要求我?” 林暮丛的声音泡在水里,“……我在求你。” 冯雨一拳打在棉花上,又顿住了。好比鞭炮要炸开之时,引线被雨闷闷熄灭。 她发现,自己有点拿他没办法。 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以往没有过的。 她忽然想道,林暮丛应该是个挺会撒娇的人,只不过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她太过忙碌,他太过沉默,很少安静地坐下来聊天。 冯雨的声音软下来,“一个星期后,我给你答复。” 林暮丛红着眼眶,点点脑袋。 冯雨很轻地叹了一声气,无奈又温柔:“别哭了,好吗?” 林暮丛吸吸鼻子,乖顺地“嗯”了一声。 失约 y цw angsн e.iп 不知是白天睡觉太多,还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冯雨失眠了,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放弃挣扎,打开手机翻了翻列表,点进一个对话框。 冯雨朋友不少,但大多是泛泛之交,能谈心的就那么几个,梁蔓是其中之一。 梁蔓是个小提琴手。两人因工作结识,一来二往发现与对方很是投缘,又都住江舟市,便常常来往,之前冯雨喝醉酒便是想让梁蔓送她回去。 冯雨:【睡了没?】 梁蔓:【熬鹰中 /眼睛瞪得像铜铃.jpg】 冯雨:【出完差了吗,几号回江舟?】 梁蔓:【后天回去。】 冯雨:【周末聚聚?】 梁蔓:【你不是在云川吗,不好玩?】 冯雨:【过几天回去了。】 梁蔓敏锐嗅到点异样:【咋咯,有情况,艳遇之都来了场非比寻常的艳遇? /邪魅一笑.jpg】 冯雨:【见面说。】 梁蔓:【哼!吊我胃口。】 和梁蔓聊完,冯雨还是睡不着,瞅见床头的那袋药,脑子里浮现出那人的身影。 冯雨起身,去酒店一楼接了热水,泡了一包药粉,边等水温降下,边望着窗外夜色。 她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他,甚至第一眼就记住了他。 当初他犯了个错误,她理所当然地像甩掉其他前任那样甩掉他。出门之后,却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举措——她给他打了一笔分手费。 这个行为连冯雨自己都惊了一惊,但她不想深究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毫不犹豫地转去了。 后面便没看手机,得知他原封不动退回,冯雨心情很差,觉得他过分固执,不识好歹。 喜欢她的人很多,他们总有所图,图她的金钱,美貌,才华。冯雨看得清楚,她若即若离,让他们想征服却得不到,直到他们主动跪下,为她着迷,谄媚讨好。 游刃有余的冯雨,却为这个毛头小子失了眠。 他太干净了,像朵纯洁的茉莉,又或是一块温润朴实的玉。 他不想征服她,不想拥有她,他想的是让自己成为她的所有物。 忆起他的眼眸,冯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夜渐深,杯中水温降了下来,不再思索,她慢慢喝完,渐渐入睡。 - 次日,晴空万里,气温舒适得刚刚好。 冯雨和李轩母子一同出游。 走了没几分钟,林暮丛出现在他们酒店不远处的街口,手里拿着一串小吃。 李轩大喇叭似的喊:“暮丛哥,你怎么在这里?” 林暮丛扭头,讶异地和叁人打招呼,又说:“好巧,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李轩记得他帮朋友要攻略的事,便没有怀疑,目光被他手中小吃吸引去。 “这个好吃吗?” “还可以。” “在哪儿买的?我也来一串。” “我带你去。” 和两位异性长辈的共同话题,总不如和同性来得多。李轩抛下母亲和小姨,“妈,我和暮丛哥一起走。” 陈慧荷:“你别打扰人家自己的计划。” 林暮丛笑笑:“姐,没事的,正好我也一个人。” “暮丛哥都说没事了。”李轩问林暮丛,“你朋友呢?” 林暮丛面不改色:“他今天有点高反,所以不想出门。” 李轩深有同感,露出“我懂”的表情,“我昨天也是,真是难受死我了。”他盯着林暮丛今天的造型,奇怪地问:“暮丛哥,你今天怎么戴眼镜了?” 林暮丛神色自若地答:“第一次来这旅游,想看更清楚一点。” 冯雨听见,浅浅哼一声,气息中带有笑音。 林暮丛耳根微微烫,极快地瞄了她一眼。 有人自愿带这个活力无限的青春期儿子,陈慧荷省力不少。 四人分头行动,陈慧荷和冯雨去店里体验扎染,染了美美的裙子。林暮丛和李轩则到湖边骑行,逛了古镇。 李轩沉迷观看路边表演的时候,林暮丛拐进一家银饰店。过了片刻出来,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逛到尽兴,两人原路返回。 林暮丛买了两袋鲜花饼,用手提纸袋装的,每袋中有八九个独立包装的饼,现烤现封,一袋给陈慧荷,一袋给冯雨。 傍晚,四人在碰头。 林暮丛笑着送出:“我们在古镇上吃到的,店有点远,但很好吃,老板说保质期有半个月,我就买了一点,可以带回去慢慢尝。” 陈慧荷:“太谢谢了。”眼神问李轩,怎么能让别人付钱。 李轩大大咧咧,完全收不到信号,手上还拿着一块,牛嚼玫瑰般啃:“对对对,比我们昨天在夜市吃的好吃多了。妈,你快尝尝。” 陈慧荷扶额。 李轩没收到的信号,林暮丛收到了,他笑说:“姐,一点点小吃,没多少钱。” 陈慧荷便收下了,她拆了一个,花香浓郁,味道的确很好。 见鲜花饼收到一致好评,冯雨也来了兴趣。 她伸进纸袋,稍稍一顿,指尖触到的不是饼的包装,而是一个木质小盒子。 她不动声色将小盒子拨到一边,拿起一个鲜花饼。 斜睇某人,他若无其事地和李轩聊天,似是没注意她这边的动静,耳缘却有一抹浅粉。 收回视线,冯雨拆了鲜花饼。 李轩问:“好吃吧?小姨。” 经典的玫瑰馅,外皮酥脆,内里湿润,甜而不腻。 冯雨点头,“嗯,好吃。” 话落,浅粉变成了浅红。 - 玩到夜里,冯雨回了酒店。 卸妆洗漱完,她才拿出埋在鲜花饼中的盒子瞧。 棕红色小木匣,细细长长。她打开,里面卧着一支银簪。簪头是朵鸢尾,银蕊挂着露珠,素雅清冷。 花瓣沿上,一只小蝶展翅趴伏,雕刻精细,活灵活现。 冯雨拿起细看,酒店的灯照下,银光如水波潋滟浮动。 她用这支簪简单盘了个发,对着镜子瞅了瞅,然后收起放回木匣。 次日,照常游玩。 冯雨收到林暮丛的消息。 【我走了。】 她看着这叁个字,简单地回复。 【嗯。】 林暮丛回去当天便找了份暑假工,白天带几个高中生,教数学竞赛,时薪可观。 他住学校,晚上干网上接的活儿,两不耽误。 两天后,从李轩的朋友圈,林暮丛得知他们从云川回来了。 他算着日子,今天是第四天。 林暮丛很紧张,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犯人,不知道自己将迎来的是死刑还是无罪释放。 那天发完消息,他便没有再去打扰,给她时间与空间,不想影响她做抉择。 她会如何考虑,他无从得知,只能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每天规律地生活,独自早出晚归。 日落时分,她忽然发来消息。林暮丛正在分析竞赛题,隔了好久,到下课才看到。 【索道上的照片发我一下。】 照片? 风景照还是……他们的合照? 林暮丛不明所以,一股脑都发了。 【谁让你发这么多。】 挨了骂,林暮丛红着脸一张张撤回,屏幕里只剩下他们的合照。 他点开放大,照片上的女人唇红肤白,眉目明艳,靛蓝色披肩松垮地搭在身上,露了一侧肩膀,成熟而优雅。 旁边的他背着书包,臂弯挂着件冲锋衣,双唇微抿,嘴角弧度紧张,拘束地比着剪刀手。 他们背后是连绵的雪峰与缭绕的云雾。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好蠢,闷闷地把自己剪裁掉,将她设置成屏保。隔几分钟打开看一眼,嘴角偷偷翘起。 - “这也太清纯了,一看就很好骗。”傍晚的咖啡店一角,梁蔓对着照片给出评价。 坐在对面的冯雨收回手机,“之前确实挺好骗的,现在……” 梁蔓接下她的话:“现在你不忍心骗了?” 冯雨不语,当做默认。 店里放着舒柔的钢琴曲,灯光昏黄暖融,空气中弥漫醇厚的咖啡香。 两人在店里闲聊许久。 相识四五年,梁蔓其实很少见冯雨的男友,原因也很简单。 这四五年里,冯雨少说谈过七八个。好几个梁蔓只见过一面,他们就分了手。 甚至有个男嘉宾她前脚刚记住名字,后脚就被她踹了,梁蔓记人记得辛苦,于是让冯雨感情稳定了再介绍给她认识, 在她那句话之后,梁蔓就再也没见冯雨带男友出来过。 “想不到,你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梁蔓支着下巴,啜口咖啡,“他找你求复合,你怎么说的?” 冯雨:“我在考虑。” 想接受,但又觉得不能这样玩下去,想拒绝,却又不愿就此错过。 梁蔓努力支招:“你想想他有哪些优点,值得你答应,然后再想想他有哪些缺点,让你想要推开他。二者对比,看他是正分还是负分。” 冯雨想了想,“他的优点,人品端正,做事认真,脾气不错,非常听话,会做饭……” “缺点呢?” 这次,冯雨停顿的时间长了一些,“年纪小,太过认真。” 梁蔓:“他很幼稚?” 冯雨客观地摇头:“他比同龄人要成熟。” 梁蔓扑哧一声:“那这算什么缺点,年轻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男人过了二十六就断层式下滑。”话题跑歪,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去八卦,“欸,十八岁男生像钻石是真的吗?” 冯雨轻轻推开好友,嗔怪道:“我聊正经的呢。” 梁蔓清咳两声,打个哈哈恢复正经:“那太过认真是什么意思?” 冯雨举了分手前的例子,又道:“我相信他说的‘调整好了’,所以我敢肯定,如果复合,他会比之前还要认真。” “认真不好吗?” 梁蔓看着冯雨一时没说话,尔后悠悠道:“亲爱的,你是怕自己陷进去吧。” 冯雨没答,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高楼上方的天空剩下浅淡的余晖。街道上有行人叁两,脚步缓缓。 梁蔓接着往下说:“我听出来了,你对他还有感情。”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真不像你。” “他一个比你小那么多的人都敢追求你,你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谈不拢大不了再甩了他,下一个更乖。” 冯雨的心湖起了小小的涟漪。 而在那平静的湖面之下,又似有热流隐隐沸腾。 玻璃窗外,华灯次第亮起,光影错落,晕染着城市的轮廓。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隔着窗亦能听见车辆行驶的动静。 喧嚣中,冯雨感到宁静。 两人聊到夜里,一起吃了夜宵,然后拥抱道别。 回去的路上,冯雨心中有了答案。 - 第五天,林暮丛没有收到冯雨的消息。 第六天,还是没有。 第七天,从早上起,林暮丛便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早晨,她没有发来消息。 中午,她没有发来消息。 到了下午,他忽然收到了她的信息。 【今天抽个空来我家。】 林暮丛打字的手都在抖,掌心出了一层汗。 【好,我晚上下班过去。】 比任何一次面试都要紧张,他仓皇不定,坐立难安。给学生们讲题时,嘴瓢了好几次。 他既希望早一点见到她,又希望晚一点见到她。 为了对这群学生们负责,即便心事重重,他还是将手机静音放置一旁,专注地投入到教学中。 叁点钟,到了课间休息时间。林暮丛忍不住打开手机再次查看 手机显示有两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外省的陌生号码。 他只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有回拨。 正点开和她的聊天对话框,那个号码又打了进来,林暮丛想了想,按下绿色通话键。 “喂,你好。” “是……林暮丛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语带哭腔。 林暮丛听着她讲话,瞳孔骤缩,嘴唇失去血色。 他听见自己说:“好,我今天会赶过去。” 挂断电话,订车票,上完今天的课程内容,再和学生家长说明情况请假。 最后的最后,点进置顶的小雨滴。 当晚,冯雨没有等到林暮丛的人,等来了他爽约的消息。 【抱歉,我突然有点急事,晚上去不了了,对不起。】 回家 奔波辗转五个小时,林暮丛到达一个名为盐镇的地方。 天黑得彻底,凉如水。夜幕中无星无月,深沉得似无底洞,仿佛要将人吞噬。 打电话的女人名叫程梅,她说,林刚死了,让他去送他最后一程。 林暮丛很久没听到“林刚”这个名字,顿了一瞬才想起这是他的父亲。 上一次见到林刚,还是在上大一之前,他把学校发的几万奖学金全转给他,以此还他的养育恩情。林刚高兴地走了,之后两年,他们都没再联系。 谁知再见面,是在冰冷的停尸间,林暮丛一霎恍惚。 记忆里有手有脚的男人,变成了一块块断肢残臂。 这连尸体都算不上,这只是几块模糊难辨的生肉与白骨,拼凑不出一副完整人样,隔着距离能闻到一股腐臭。 腹中翻腾搅涌,林暮丛蓦然生理反胃,没忍住,出去俯身干呕。 一路赶来,他什么都没吃,因而只吐出点酸水。 安静的走廊上,程梅形容枯槁,眸中布满红血丝。她旁边坐着个小女孩,六七岁模样,眼泪汪汪,“妈妈”“妈妈”地喊。 林暮丛坐到程梅身旁,她声音嘶哑地和他说着林刚的情况。 早在四年前,程梅便知道了林暮丛的存在,但那时木已成舟,孩子还小,她的身体也不好,虽痛恨林刚的欺瞒,但也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林刚死于一场车祸。 那晚,林刚在外喝酒,过马路时步子晃晃悠悠,司机几次不耐烦地鸣笛催促。醉酒的林刚心生不满,在马路中央言语挑衅司机。二人发生争执,同样喝了酒的司机一气之下开车撞向林刚,他飞出几米,司机又倒车来回辗过他的身体。林刚当场死亡。 警察很快逮捕了那司机,法医也出了尸检报告。 程梅没什么文化,平日做些手工补贴家用,家里大头还是靠林刚。 虽关系不睦,但她没想过枕边人会变成肉泥。她只觉天塌了,迟迟不愿火化尸体,亲朋好友劝阻了好一番才同意。 殡仪馆里,程梅的亲戚们来了,他们见到林暮丛,互相交换眼神,指指点点。 林暮丛只当看不见。 杨帆莫名打来电话,问他在不在学校,林暮丛说不在,简单说了几句,很快挂断。 尸体推进炉子的那刻,女人有些失控,泣不成声,被几个亲戚搀扶着才能站起。小女孩见妈妈这样,也哇哇大哭。 林暮丛没哭,一丝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走了趟警察局,请了律师,与司机家属交涉,尽可能多的为她们争取赔偿,安抚崩溃的程梅,抱起哭累睡着的小妹妹。最后,再带着他爸的骨灰回宜水村。 让他落叶归根,是程梅提出的。 林暮丛抱着温热的骨灰盒,返程回乡,将他葬在老家的后山上。 村里的人得知噩耗,纷纷前来吊唁。大家虽对林刚印象不好,但对林暮丛很是关照,见到那陌生女人和小孩,也露出善意的同情。 天阴沉沉,没有阳光,云压得低。山风一阵阵呼啸,杂草不停摇曳,有飞鸟掠过,扇翅回巢。 林暮丛看着面前的石碑缄默不语。 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变作一方坟墓,永久地沉睡在土地之下。 哀痛?没有。 解气?更没有。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也许是他的死亡美化了他在他回忆里的形象,林暮丛只有一阵麻木的悲凉。 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林刚晚上常常不回家,那时候林暮丛太小了,一晚一晚地饿着肚子。过了一阵子,张奶奶发现了这事,跟他说晚上没饭吃可以去她那儿。骨瘦如柴的林暮丛得以有饭吃。后来他长大一些,便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怎么也饿不死。 那个夏天,他考上了县一中,他爸没有喜悦,只烦躁地说又要花多少钱,读书读书,有什么用。 他私自做决定,去那所私人高中,需要监护人出面。他爸第一句是问学校会给多少钱,说儿子孝敬爹,天经地义,心安理得地取走。 林暮丛知道他爸觉得他是个“赔钱货”,非要花他那么多钱读书。林暮丛一笔一笔在心里记着账,大一赚了钱,连带奖学金凑了几万,彻底还清,再也不见。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他觉得他对不起他,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程梅和小妹妹。 他不爱他,不恨他。但他们之间有扯不断的血缘,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林暮丛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只想他们永不联系,但没想过天人相隔,更没想过他会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山风寂静,林暮丛下山,没有回头看一眼。 下葬后,天空飘起了雨,林暮丛让程梅和小妹妹在家休息,给她们做了面条。 这一趟回来,程梅平复了许多,没有火化前那样要死要活。她吃着面,打量着这个小房子。 林暮丛接到律师的电话,没避着二人,开了免提。 律师说,最终的赔偿大约是一百万。按法律,死亡赔偿金由配偶、子女等第一顺位继承人平均分配。 林暮丛没要他那份,对程梅说:“我用不着钱,小妹妹以后上学有的是要花钱的地方,你们拿去。” 他不知道如何称呼程梅,索性省去称呼,低声道:“节哀。” 程梅看着林暮丛,不明白眼前这个小自己二十几岁的男生为什么会这么冷静,这三天,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谢谢。”程梅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其实心里清楚,林刚不是一个好归宿,她只是一时缓不过来。 一个并不好的人,变成一大笔赔偿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未来还很长,她不能困在过去。 程梅吃着面,盘算着以后的路。她可以回去开个小店,将女儿好好抚养长大。 临走前,程梅再次道谢,林暮丛摇摇头,祝他们一路平安。 送走程梅母女,林暮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几天没怎么合眼,他却还不想睡。 林暮丛打开手机,消息很多,有学生家长的,杨帆的,大学群的,唯独没有她的。 和她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发去那句话后,她再也没有回复。 当时的情况,让他乱得无法处理感情上的事,他也并不想她得知他家里这些糟糕的情况,影响她的心情。 回去以后,他想好好和她道歉解释。 但他又觉得,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再要他了。 是他强要她给出期限在先,她凭什么要一个失约的人? 林暮丛近乎绝望地熄灭屏幕。 他闻着自己身上的酸臭汗味,觉得自己像一团糟糕的垃圾。 林暮丛拖着沉重身体洗了个澡,洗了个头,然后倒在床上,累得睡着。 头痛欲裂,他睡得不踏实,梦魇如鬼魅涌来,拖他进无止境的黑暗。 他是没人要的破烂,是讨人嫌的废物。 林暮丛在床上蜷缩着,不断挣扎,发出痛苦的低叫,额上出了一层汗。 仅仅睡了一个小时,林暮丛就醒了。 他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 他决定去见她。 说清楚所有的事,好好道歉。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她不肯原谅,他也会滚得远远的。 林暮丛订了最近班次的车票,立刻出门。 天灰蒙蒙,下着毛毛雨,淋着没感觉。林暮丛没撑伞,也没有任何行李,快速地朝村外走去。 有村民见他步履匆匆,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林暮丛点头应,没有停步。 细雨如丝,乡间烟波浩渺。道路一侧的田间,青绿色的稻子吸着雨水,在微风中沙沙响。 林暮丛无心欣赏,大步赶路。 忽然,远远地,他看见蜿蜒的小路尽头走来一个女人。她撑着一把伞,身穿简约的黑色长裙,长发绾起,以一支簪子固定。 七月盛夏,蝉声高亢而短促,响声振耳,林暮丛却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定定地看着朝他而来的女人,瞳孔渐渐放大,脑中一片空白,呼吸都仿佛停滞。 有雨丝落进眼里,眸中起了潮意。 冯雨走到他面前,伞斜向他头顶。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她摸了摸他憔悴的脸,细眉蹙起。 林暮丛低下头,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用多说。”冯雨轻声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暮丛看着她摇摇头,喉咙颤了一颤,才低哑地出声:“……都处理好了。” “哦。”冯雨说,“那走吧。” 林暮丛问:“去哪?” 冯雨理所当然:“回家啊。” 林暮丛一愣,没跟着她走,骤然上前抱住了她。 冯雨趔趄了下,向后退了一步才站稳。男生紧紧地抱着她,脑袋埋在她的肩窝,身体微微战栗。 她听见很轻很轻的鼻音,不一会儿,她肩头的衣料沾上了水迹。 “对不起。”他闷着嗓音向她道歉,“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冯雨一手撑着伞,一手摸摸他的头发,“我是有点生气,气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他压抑了很久,安静地落泪,“对不起……” 冯雨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呜咽,轻抚着他的背,“下不为例。” 抱了许久,林暮丛才松开,缓缓抬起头。 冯雨抬手擦了擦他的泪,“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 “行,回去吧。” 林暮丛被她牵着手走,默默吸鼻子。 下雨的放学后,第一次有人牵他回家。 他主动接过伞,另一只手不肯放,仍要被她牵住。满是熟人的乡路,被人看见也不管。 她的车停在村口路边,林暮丛坐进副驾,侧过头注视她。 “你怎么知道……” “杨帆。”她简单给了关键词,启动车辆。 想查他,不难,只要看冯雨肯不肯上心。 收到信息的那刻,冯雨的确是失望、烦闷的,甚至有一点恼火。 但她很快冷静,林暮丛不是一个轻易失信的人,这足以令她猜测,这件突发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她先给杨蕊打了电话,托杨帆打听,又查了他的购票信息。 那起盐镇的车祸新闻在网上早有报道,她很容易便打探到了消息。 “林暮丛。”她忽然叫他全名。 林暮丛一下坐正了。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我不是每次都有心情去猜。答应我。” “我答应你。”他认真地应,又道歉,“对不起。” “行了,原谅你了。”冯雨淡淡道,“和我说说你这几天。” 林暮丛慢慢地和她说,说自己看到尸体吐了,说程梅和那个小妹妹,说车祸的赔偿。 冯雨静静地听,偶尔问几句话。 林暮丛觉得,自己那悲凉的情绪,被她稳稳地托住了。 她简简单单几句话,让他心中轻了许多。他真正的平静了。 副驾驶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冯雨余光发觉到。 “看我干什么?” “……簪子。” “我戴不好看?” “……好看。” 林暮丛扭头瞅了下窗外,又转回来继续看她。 想问她那天考虑的结果,但那支簪子好像在说,他不用问。 林暮丛瞄瞄簪子,身体稍稍扭来扭去,调整坐姿,一分钟有一百个小动作。 冯雨停在路口等红灯读秒,侧身拍了下他的脸警告。 “安静点。” 被打了,林暮丛“噢”一声,乖乖保持静坐。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鼻翼耸动轻轻嗅。 她的手指香香的,他闻着余味,感觉自己像个变态,渐渐红了脸。 江舟市没有下雨,冯雨一路开到他的学校门口,停了车。 看着近在眼前的校门,林暮丛迟迟不想离开。 冯雨先开了车门,他只好磨蹭着,跟着她下去。 她陪他走到校门口,说:“我就不进去了。” 林暮丛恋恋不舍,眼神停在她身上。 冯雨瞧着他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不由莞尔。 “好了,快进去吧。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冯雨说,“章姨回老家照顾她老伴去了,你来给我做饭。” 林暮丛双眸即刻亮起:“好!” 那些被他一件件打包带走的东西,又一件件带回了她的家。 冯雨开了半天的车,累得不行,到家后先去睡了一觉。 林暮丛一个人买菜,围着粉兔子围裙在厨房忙碌,嘴角高高翘起。 做完饭菜,林暮丛轻手轻脚到床边,低低地问:“饭好了,要现在吃吗?” 冯雨打了个哈欠,起床吃晚饭。 吃完,林暮丛自告奋勇:“姐姐,我帮你按摩吧。” “行。” 冯雨趴在沙发上。林暮丛帮她捏肩捶背,按脚揉腿。 他问她:“肌肉很酸吗?” “嗯。”冯雨懒懒不想动,斥道,“我这么累是为谁?” 林暮丛缩着脖子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说了一句谢谢,按摩得更卖力。 静了片晌,冯雨道:“暮丛,去考个驾照吧。” 林暮丛捏着她的脚,回说“好”。 按着按着,冯雨又睡着了。 林暮丛小心翼翼把她抱回房间,自己却没敢躺上去,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彩虹 林暮丛报了驾校,上午学车,下午上课,晚上回来洗衣做饭。 他仍然睡沙发。冯雨对此没什么特别表示,算作对他失约的惩罚。 休假已经结束,冯雨投入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如过去一样,她在他做完晚饭后接到了电话。 林暮丛比以前还懂事,不过问她的工作,面对她突来的应酬,也是温声相送。 冯雨出门前,破天荒跟他说了句“我走了,晚上大概十一点回来”。 林暮丛受宠若惊,讲完“拜拜”,在客厅呆了好久。 互相报备这件事,在他们的日常相处中是没有的,冯雨有时出门连招呼都不会和他打一声,因而林暮丛才会如此意外。 虽知晓她考虑的结果,但林暮丛内心依旧忐忑。怕重蹈覆辙,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可她那句简单的言语像是在和他说,放轻松,不用那么紧张。 第二天,林暮丛尝试主动给她发消息。 【我练完车了,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注意防晒。】 【涂了两层!中午我煮炸酱面好吗?】 【好。】 冯雨回得不及时,内容也短,但林暮丛把这几条看了好几遍。 他们以前哪里这样闲聊过。 之后每天,林暮丛都会给她发几条。他找的时间巧妙,大多是在饭点,不会影响到她工作。 内容大多是关于吃饭、工作,有时是他在路边看到的一棵奇怪的树,有时一朵形状特殊的云。 短短一周,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比从前几个月还长。 除了出差,冯雨没有在外过夜的习惯,多晚都会回来。每次进家门,沙发上都有个人影等着她,为她按摩做饭。 两人每天见面的时间不多,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有了区别。 这样忙碌地过了半个月后,冯雨闲了一些,有了两天假期,她问林暮丛要不要去看电影。 林暮丛问什么电影。 冯雨说了片名,是目前热映的电影,这也意味着只能去影院看。 林暮丛怔了怔,说“好”。 他们只在家里看过电影,从没一起去过电影院。出门前,林暮丛小小地捯饬了一下自己。 他本来就长得不错,干干净净的,收拾过后更惹眼,冯雨十分满意。 林暮丛的驾照还没考下来,依旧是冯雨开车。 电影院在商场里,不是工作日,商场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两人本来肩并肩走着,靠得近,手背总擦过。冯雨便顺势牵住他,提醒:“电梯在那儿。” 走了几步,林暮丛的掌心冒了汗,语调仍稳:“电影院是在三楼吗?” “嗯。”冯雨瞅他,似笑非笑,“牵个手而已,你脸红什么?” 林暮丛欲盖弥彰地用手给自己扇风降温,“有点热……” 冯雨笑话他,却没有松开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改为十指相扣。 某人的脸便更烫了 这是部喜剧片,两人买了爆米花,放在两个座位中间。 林暮丛吃着爆米花,嘴角压都压不住。 晚饭是在商场里解决的,吃完饭,他们牵着手逛商场。 旁边有家卖雪糕的小店,店门前排了不少人。冯雨问:“你想吃雪糕吗?” 林暮丛看出她想吃,于是点头:“想。” 他们买了两个,冯雨要了个原味,林暮丛是香草味。 吃了一半,冯雨说太甜不想吃了,塞给林暮丛。 林暮丛接过,想问她不介意他吃吗,忆起之前的回答,怕她又说出让他脸热的话,默默舔雪糕,耳朵尖发红。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冯雨看到一家男装店,道:“给你买几件衣服吧。” 林暮丛吃完了雪糕,手上沾了黏糊的液体,没跟进去,和冯雨说:“我去洗个手就来。” “好。” 冯雨先进门。导购迎上去,和她推荐:“这边是我们的夏季最新款,这两件最近卖得特别好,还有……” 导购滔滔不绝地介绍,然后问:“您是要买给……” 冯雨:“我男朋友。” 林暮丛洗完手回来,恰好听见这一段对话。他被这三个字电酥了,走路都是飘的。 冯雨招手喊人:“暮丛,去试试。” “来了。” 冯雨素来很会搭配,挑的衣裤都适合林暮丛。 导购一眼便看出话语权在谁那,对着冯雨一顿夸林暮丛:“您男朋友穿这种浅色系真好看,别人很难穿出这种感觉,我想起来还有一件给他肯定也不错……” “拿来看看。” “好嘞。” 林暮丛试了一套又一套。 冯雨觉得都好看,“你喜欢吗?” 她挑的,他自然喜欢。 冯雨价格也没瞧一眼,对导购说:“刚才穿过的五件都要了。” 导购欢欢喜喜:“好嘞。” 林暮丛想自己付钱,冯雨的卡已递了过去,导购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接过冯雨的卡。 拎着大包小包出店,林暮丛小声道:“其实不用给我买这么多衣服。” 冯雨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说,“算得那么清楚的是买卖,这钱我花得高兴。” 商场里有新店开业,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两人没去凑热闹,慢悠悠地逛着。 林暮丛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慢慢发生变化。 林暮丛注视着冯雨。她今天穿了条墨绿吊带裙,带着青色水晶石耳饰,风情万种。 他知道她是特意为了这对耳饰而挑选的这条裙子。 看电影,逛街买衣服,回应他的消息,出门前报备…… 她在安抚他的局促,在用她的方式给他安全感。 他真真实实地被人在乎着。 他们走出了商场,往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去。 夏夜的风轻轻拂过,霓虹灯不停闪烁。 林暮丛眼睛热热的,被风吹得酸红。 冯雨问他:“怎么了?” 他说:“冯雨,我可以亲亲你吗?” 冯雨意外,“嗯。” 他们默契地没再说话,走到停车场内停下脚步。 这里空旷无人,灯光昏暗,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暮丛两手提着购物袋,不好搂她的腰。冯雨便勾住他的后颈,让他更好找角度。 林暮丛低下头,盯着她的嘴唇,很轻地覆了上去。 许久没有亲吻,他颤栗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吻她的唇瓣。 她吃过雪糕,嘴唇凉凉的,柔软绵甜。 这是重逢以来的第一个吻。 上一次恋爱,从做爱开始。 这一次,从爱对方开始。 冯雨有意把节奏拉得缓慢,给他们时间重新了解彼此,带他做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经验丰富的她,在学着如何恋爱。 冯雨认真了,林暮丛也更认真。 冰凉的唇在辗转相贴间渐渐暖热。 两人无声地接吻。 冯雨没有主导,按着他的方式来。 这一吻,青涩得好似初吻。她喜欢这份单纯与笨拙。 不远处,传来汽车行驶声。 两人缓缓分开,都意犹未尽。 林暮丛唇周沾了她的口红,痕迹旖旎。 冯雨提醒:“嘴巴。” 他抹了抹,抹不干净。 冯雨用指腹轻轻帮他擦去。 林暮丛低着头看她,晕乎乎地想:她说得没错,那支雪糕确实很甜。 当晚,睡了半个月沙发的林暮丛,终于睡到了床上。 - 八月下旬的一天,林暮丛拿到了驾照。 夜里,冯雨带着新手小司机出去实地训练。 晚上车不多,正适合他练习。林暮丛不用她操心,开得稳稳当当。 于是,他成了她的代驾。 冯雨在外一条消息,无论多晚,他都立马出门赶去。 两人关系渐渐稳定。 事实上,除了分手那次,他们认识以来就没有吵过架。 林暮丛像一团棉花,冯雨打他多少拳都没反应,只可能让这团棉花变得湿漉沉重。 对着一个爱哭的闷葫芦,她也生不出什么气。 九月开学,林暮丛升入大三。杨帆追着他为什么冯雨会打探他的行踪,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暮丛发消息问冯雨能不能说,冯雨说随你。他便一五一十坦白了,没说太具体,只说他们交往了。 “我靠!!!!”杨帆在寝室发出咆哮声,一连飙了好几句脏话。 “你们怎么熟起来的?” “你怎么追的她?” “不是,我不行了!我的世界崩塌了!” “啊啊啊啊!!” 林暮丛拣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回,不想答的一个也不答。 杨帆:“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我很受伤,你必须要请我吃饭。” 林暮丛想想,要是没有杨帆,他也不可能认识冯雨。说起来杨帆功劳很大,他大方地请他吃了好几顿。 紧接着,陈裕也知道了。 不过他的态度和先前不同,见过师兄失恋死气沉沉的状态,他还是更愿意见到师兄意气风发的模样,这样也挺好。 池崇意在十一国庆期间得知他们复合,给林暮丛微信轰炸了一大串酸溜溜的话,然后又开始正经。 【比起外面妖艳贱货,我更希望是你,你一定要对她好。/攥紧拳头.jpg】 林暮丛礼貌地回复,没有多说。 过了几天,池崇意不死心一般又发来消息,说最近有个剧组在招演员,林暮丛的外形条件很不错,可以考虑去试一试。 林暮丛一个学数学的,哪可能懂演戏,他婉拒了他的“好意”。 隔了几天,池崇意又在大半夜发来骚扰,说林暮丛的音色很不错,可是试试唱歌,没准能火。 【真的不考虑进娱乐圈吗?我有人脉可以推荐你,你这个外形包装一下肯定能火,绝对吸粉!兄弟,这个来钱比你现在快多了,不来吗,不来吗?不来吗!】 林暮丛哭笑不得。 十一月底,是林暮丛的生日。 冯雨亲自下厨做了三个菜,又订了一个蛋糕。 林暮丛感动得一塌糊涂,知道是她亲自下厨后,惊喜地看向桌上菜肴。 那三个菜林暮丛全吃完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超级难吃。 当晚,林暮丛也给冯雨准备了一个礼物。 他洗了澡,羞赧地脱裤子给冯雨看。 冯雨难得哑言,卡顿了好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 一整个十一月,冯雨都在出差,自然无从知晓。 “入了几颗?” “三颗。” “痛吗?” “已经恢复好了,不痛。”他声音小了一些,“我还结扎了……” 冯雨咋舌,这个月他都干了什么? 林暮丛早就知道她没有生育的打算,解释说:“避孕套总归不能百分百避孕,结扎更稳妥。” 冯雨问:“对身体呢,有没有影响?” “没有影响。”林暮丛翻出一大迭体检报告,用科学数据证明,他是一个健康的男人。 “你现在主意真大啊。” “我没……”林暮丛撒娇说,“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冯雨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先去洗澡。 林暮丛现在跟狐狸精似的,修炼了一身魅人的功夫。 趁她洗澡的功夫,将自己玩弄到发骚。 面颊泛粉晕,乌瞳水盈盈。穿着布料残缺的情趣上衣,露一截折角腰,繁杂精致的系带正好卡在腰侧凹陷处,腹部一起一伏,骚而不淫。 被子底下,一丝不挂。他把玩着自己,鼓胀的下身分泌晶莹,双腿打颤,水液缀连,在他手心拉出银丝。 迫切地,想让她试一试全新的自己。 冯雨有一瞬怔愣。 她到底是怎样把一个腼腆含蓄的男生,调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但很快,她又将那些思绪抛之脑后。 他在男女感情方面的一切都是她教的,她理应有享受他的权利。 冯雨坐到他的腿上,勾起他的下巴吻上去。 林暮丛有意喘出声音,尔后颤了颤眼睫,为自己这番作态而羞耻。但似乎很奏效,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说明,她是喜欢的。 他便又觉得不够,继续添柴加薪,从前在床上不愿喊的称呼,也在这时频频唤出,话语更是前所未有的露骨, 他流着汗,在她耳边喘气说:“姐姐,晚上干死我好不好。” 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是你的。 只是你的。 冯雨被勾到,从床头柜里取来手铐,一把将他双手高举过他头顶,锁上。 爱意汹涌,他们激烈地缠绵。 月在摇晃。 树影在摇晃。 遥远的云在摇晃。 床单浸透水液,分不清是谁的。 呻吟声断断续续。 不得不说,他的礼物她很喜欢。 冯雨爽得头皮发麻,在他肩上留下好几道抓痕。 愉悦感冲上云霄,令人销魂,上瘾得过分。 “宝贝,怎么这么会送礼物?” 她越兴奋,骑得便越深。 林暮丛大口吸气,剧烈地战栗,溃不成军。 “哭什么?” “不是说想被干死吗?” “怎么抖成这样?” 林暮丛怎么可能玩得过她,闷闷地低咛。 她评价:“喘得真好听。” 林暮丛便继续喘,并不刻意,只是想给她听。 “姐姐,你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我吗?” “喜欢。” 两人放纵地沉溺情欲,直到拂晓。 - 第二天醒来,林暮丛发现自己的手机屏保变了。不是那张被他剪裁的单人照,是他们的合照。 冯雨说:“干嘛把自己裁了。” 他扭扭捏捏,说自己那张看起来好蠢,配不上她。 冯雨打开手机瞧了瞧,“嗯,是挺蠢。” 林暮丛颓丧地垂下脑袋。 “但也很可爱。” 他又悄悄抬起头。 他的手机不设密码,冯雨可以随便翻。 夜里,她看到了一大串搜索记录。 【说一个男生可爱是什么意思?】 【可爱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男性被说可爱正常吗?】 【被说可爱是因为长得一般吗?】 【在什么情况下回评价一个人可爱?】 冯雨拿着手机,笑到肚子疼。 林暮丛洗完澡出来。 她把他抱进怀里,摸着他刚洗过的头发,“宝宝,可爱就是我很喜欢的意思。” 林暮丛没了昨夜狐狸精的模样,红成熟透的柿子。 ** 大四,林暮丛顺利保研,没有课,也无需实习。他闲不下来,提前联系导师想进组。 导师是个小老头,拒绝了他的请求,让他好好享受大四。 林暮丛是个不懂享受的人,一整个大学都没有停下来过,每个寒暑假都在忙。 他又想出去找工作,冯雨看不下去,拉他去旅游,说以后还有几十年的工作要干,何必急于这一时。 他们在外面游山玩水,看大好河山,走了好几个城市。 第十五天,冯雨带他来到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平平无奇,没有景点,就是个国内在普通不过的小镇,找不出有什么值得来的理由。 林暮丛问:“这是你老家吗?” 冯雨神神秘秘:“不是。” 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在镇上走着。到了中午,冯雨说:“有点饿了,就在这家吃吧。”她随手指了一个小店。 林暮丛看去,是一家接地气的面馆。 “好。” 店虽小,但收拾得整洁,店里来的都是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可见小店的口碑之好。 半开放式厨房,客人们能透过玻璃看到他们煮面的过程。 林暮丛瞧见里头灶台擦得干净发亮,新鲜食材码得整整齐齐。有两个中年人,男人负责煮面,女人负责记菜单和打下手,二人配合默契。 墙上贴着菜单,价格实惠。店内只剩最后两个位置,冯雨坐下。 “我要碗鸡蛋面,加个豆干,你去帮我点。” “好。”林暮丛看了看菜单,走到厨房玻璃前,“老板,要一碗鸡蛋面加豆干,再要一份小排面。” 女人麻利地在纸上划了几笔,抬起脸笑吟吟说:“好嘞,稍等。” 她流着汗,脸上有着笑纹。 林暮丛多看了她一眼,回到座位上。 店里开了空调,但风力不足,还是闷热。 冯雨是个怕热的人。林暮丛莫名在意这家店,拿着广告纸当小扇子给冯雨扇风,问:“为什么要来这儿吃?” 冯雨答得随意:“想来就来了。” 过了片刻,女人端着面来了,笑着招呼:“两位慢用。” 林暮丛习惯性礼貌地回:“谢谢。” 女人应了句“不客气”,匆匆回厨房忙碌。 很普通的面,但分量给得足。林暮丛吃着吃着抬起头,玻璃内,女人的脸模糊,但又熟悉。 吃完离开,冯雨都没多说一句话。 林暮丛什么都明白了,轻声道:“谢谢。” 冯雨一笑:“下午还去吃吗?” “不了。” “那我们去下一站?” “好。” 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他们也会继续向前。 ** 看过青山秀水,他们又回到江舟市。林暮丛还是找了工作,冯雨也忙着自己的事。 某天,冯雨和梁蔓吃饭,聊起林暮丛。 “他不是放了你鸽子吗,你为什么还答应复合呢。”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那样……” 不该失魂落魄,不该受原生家庭影响。 “看到他过成那样,你觉得难受?” “嗯。” “我懂了,你心疼他。” 纵横情场的冯雨,忽然像个恋爱小白一样迷茫,喃喃重复:“我心疼他?也许吧。” 梁蔓悠悠地道,“你完了。” 冯雨挑眉,“干嘛这么说。”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但要是心疼一个人,你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冯雨哼了一声,“少来。” “那你们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冯雨说,“我对现状挺满意。” 梁蔓啧啧两声。 坐了没多久,冯雨起身告别。 “我要回去了。” “不再喝点?” “他到门口了。” 梁蔓揶揄:“让我看看小帅哥和照片有没有差别,竟然让你动了心。” 冯雨拦人:“他会不自在,改天找个时间正式介绍给你认识。” “好好好。”梁蔓嘟囔,“还说没把自己搭进去。” 冯雨出去,林暮丛下车为她开车门。 两人上了车,习惯性先亲了一下。 梁蔓偷偷摸摸跟出来,正看见冯雨勾着年轻男人的下巴吻,男人耳垂红透,从侧颜也能看出是个清俊的帅哥。 梁蔓激动地噼里啪啦打字。 【冯小雨,吃得真不错!】 车上的冯雨瞥见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改天带你见我的朋友。” “啊?”在一起这么久,林暮丛还没见过她的朋友,紧张极了,反复确认,“真的吗?” 冯雨:“假的。” 他没吭声。 冯雨:“你慌什么,她们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 他是紧张地高兴。 兜兜转转,那场雨又下起,他不再是一座萧条的荒岛,见到了彩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