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说媒 王媒婆一大早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颜谨没有出去,继续在药房里清点药材,一边听着外边王媒婆和母亲的交谈。 “老姐姐,您考虑得如何?”王媒婆声音尖细,就算压低了嗓音,听起来也还是有些刺耳,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劲儿。 “孩她爹的意思是给姑娘招个上门女婿。” 王媒婆当即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姐姐哟,你们糊涂哟!好人家的儿子哪会给人做上门女婿,多是一些穷的吃不上饭的人,才会舍得把儿子给人做上门女婿,这种人家,没有一点家底,还指望着你家帮衬,你老两口在还好,等你们走了,不定怎么翻天呢!” 王媒婆嗓门大,这会儿一着急,顾不上再压低声了,尖细的声音,吓得屋檐下筑巢的燕子都飞走了。偏她嘴皮子还利落,说起话来连珠带炮的,根本容不得人插嘴:“隔壁梧桐街的老刘家你知道吧?也是招了个上门女婿,老两口一走,就归了女婿当家。那小子一朝得势,就改了以前做小伏低的模样,天天往妓院里面钻,刘家丫头哪还管的住他……” 王媒婆滔滔不绝说着,吵得人脑仁疼,颜谨扶了扶额,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梧桐街老刘家她知道,她还曾被刘嫂子偷偷拉到家里看过病。 行医治病的大夫多是男子,女子私密处患病,总是不便光明正大的去看大夫,所以就算颜谨这个半吊子大夫,也常被附近的大娘大嫂喊去看病,当然了,对外只说是喊她去家里玩。 刘嫂子得的是花柳病,她丈夫在外招妓乱搞,得了脏病,回来又传给了她。 颜谨至今还记得刘嫂子那长满疙瘩的大腿根子,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花柳病病发出来的模样,又恐怖又恶心。 她那会儿还没治过花柳病,回来求助父亲,从父亲口中得知,早前刘嫂子的丈夫就因花柳病来医馆诊治过,第一次症状不严重,很快就治愈了,谁知那人不知悔改,又去嫖娼,反复感染了多次,也不知是哪一次传染给了刘嫂子。 正因为有刘嫂子这个例子在前,父亲对招婿这事有着诸多考量,所以就算有心招婿,也迟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对象。 外面王媒婆还在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你姑娘什么样子你也知道,脸上那么大一块疤,能找到张家这样的人家,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了,你怎么还犹豫呢?张家的门第你也不是不知道,京城里卖米的,能做到那份上的有几家?他虽说病秧子,可那也是金贵命,用的都是好药吊着……再说了,他家里就这么一个独苗苗,等过几年,家里事情还不都是你姑娘说了算……” 王媒婆这些话,颜谨这些日子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不只是王媒婆一个媒婆上门说过这些,还有其他张媒婆、李媒婆、赵媒婆……倒不是那张家少爷非娶她不可,而是张老爷觉得自家儿子身子骨弱,最好是找个会医术的媳妇儿伺候在身边,而这儿媳妇不仅要会医术,还要长得丑,因为张老爷觉得漂亮的女人心思花。 长得丑的不难找,会医术的就不多了,颜谨家里是开医馆的,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医术,至于长相,她幼时被拐,被人贩子卖到个杂技班里,逃跑时伤了脸,毁了容,右脸上好大一块毒疤,以至于到了成婚年纪,来说媒的都是些瞎子,跛子,病秧子,还都是看在她是颜家独女,娶了她后,能得到颜家财产来的。 这会儿颜谨正巧是合了张老板的条件,才引得好几个媒婆争相来她家与她说媒,其中就属这王媒婆来的最为殷勤。 颜谨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突然觉得嫁给个病秧子其实也好,至少不用担心他会出去乱搞。 对于自己这个想法,颜谨不禁失笑摇了摇头,随即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洗了洗手。 晃动的水盆里,赫然印照出她丑陋的面容。时过境迁,再回想起幼时被拐的经历,颜谨已经记不太清具体细节了,只记得那是个春天,乍暖还寒,许多人都感染了风寒,医馆里面的病人很多,爹娘忙得团团转,娘亲便给了她几文钱,让她去街口买几个糖人,然后拿去隔壁,找隔壁姐姐玩。 买糖人回来时候,她被人从背后捂嘴给抱走了,等再醒来就到了个杂技班,与她一起的还有十来个小孩,杂技班班主伙同巫医,打算用造畜之术将他们做成鲛人,用以牟利。 她运气好,排在最后一个,加之在娘胎里就被父亲用各种药材补过,出生后更是每日浸泡药浴,体质要比一般人好,迷药对她而言没那么大作用,等轮到她时,她已经恢复了力气,猛地一挣,踹翻了巫医的药箱,瓶瓶罐罐打碎了一地,毒物乱窜,巫医也被咬了一口,松了对她的控制,让她从凳子上滚了下来,右脸正好摔在了碎掉的药瓶上。 毒药顺着伤口进入血液,就像是被烧红的碳烫了一样,疼得不行,她却无暇顾及,只能拼命往外跑。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手帮她,眼看着杂技班的人追了上来,她崩溃得不行,就在这时,一个拿着木剑的小男孩跳出来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告诉她该往哪儿跑。 再然后的事情她就记不得了,听父亲说,她当时晕了过去,是当地捕头将她救下的,后来昏迷不醒,也是那个捕头找大夫为她诊治,后又亲自将她送回家的。 巫医和普通的大夫不同,他们既会医术,又会巫术,擅用一些旁门左道,一般大夫根本摸不清他们的路数,尤其颜谨脸上的伤还是许多不知名的毒混合起来伤到的,所以就算后来案子破了,找关系让当初那个巫医来帮她治脸,也没能解掉脸上的毒,治好脸上的毒疤。 这些年,父亲带她看遍了京城所有名医,甚至还托关系找了太医诊治,俱是束手无策,他们说,要不是颜谨从娘胎里就用各种好药养着,估计根本捱不过去,现在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阴阳极乐杀 水盆里的水慢慢停止了晃荡,外面媒婆的嘴还在喋喋不休,父亲突然一声穿过帘栊,打断了媒婆的话语:“阿谨,忙完了没有?得闲帮爹送药去隔壁街。” 颜谨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收了纷乱的思绪,应声去了前面药铺,按照父亲的交待,拿上药包和药单去了隔壁街。 “颜谨!”刚送完药转身,一句熟络的呼唤喊住了颜谨,是卖陶瓷的周大娘,她满脸堆笑走了过来,“过来送药啊?好久没瞧见你了,怪想你的。过去我店里坐会儿,赶巧我刚沏了昨儿才到的新茶。” 街里街坊平日里常有来往,各家关系都不错,不过,颜谨与这周大娘还真不算熟,周大娘这样殷勤热切地喊自己去喝茶,十有八九是家里有人生了什么说不出口的病,想让她帮忙瞧瞧。 颜谨心下有数,遂点头应了,随她走进了陶瓷铺子。 店里头有两个客人在挑拣瓷器,周大娘让丈夫好好招呼着,便拉着颜谨进了里屋。 进到后院里,周大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神色忧忡地轻声与颜谨说:“我家云儿今年十五,两年前来的月事,素来都很规律,这个月也不知犯了什么冲,血色源源不断,半个月了,都还没干净,人都要耗干了。” 果不其然,周大娘喊她来是为了看病的。 “许是气虚固摄不住经血。”颜谨按着一般情况给出了个判断:“这种不算少见,但具体症结,还得看过云儿妹妹才好定论。” 随着周大娘走到周云儿房里,一股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门窗都关着,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一些脂粉的腻香与陈旧的潮气,勾兑成了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甜腥味,常人或许闻不出来,颜谨常年与药为伍,习惯用鼻子分辨草药味道,鼻子较为灵敏,对各种味道也都非常敏感。 周云儿躺在床上,一张俏脸白的吓人,浑身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病气,尤其是小腹处。 或许是因祸得福吧,自从伤了脸后,颜谨的右眼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将其称之为气。 健康人身上青气萦绕,将死之人黑气压顶,若是患了病,病灶之处的气就会显得浑浊凝滞,有的会随病情呈现异色,所以她每次无需给人诊脉,也能够一眼看到病灶所在。 从气上来看,周云儿的病灶是在腹部,但如果只是单纯因气虚而收不了经血,病灶不会固定在某一处,只会在身上显现出病气。若不是气虚收不了经血,那就是腹中有疾所致。 “云儿,快起来见见你颜谨姐姐。”周大娘边说边将女儿从床上扶起,周云儿却死死抓着被子,并不愿看病,抗拒地撇过头道:“我不看……只要睡两天就好了……” “你要是自个儿能好早就好了,乖,听娘的,让颜谨给你瞧瞧。”周大娘轻声劝着女儿,“月事不调这种事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颜谨姐姐也不是个爱碎嘴的人,不会影响你的清誉的。” 周云儿还想推拒,但无奈她实在虚弱,根本拗不过母亲,被强行扶了起来,让颜谨按住了脉搏。 脉象沉细且涩,气虚血脱,是崩漏之象,却并不像是月事导致的,而像是女子小产导致的……这……周云儿才十五岁,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怎么会小产呢? 颜谨心下打鼓,以为自己把错脉了,强作镇定,又看了看周云儿身上的气,如果是流产导致的崩漏,那病气缭绕在腹部就对了…… 为了保险起见,颜谨让周云儿换了一只手,又重新把了把脉,依然还是刚刚的结果,难不成…… 颜谨顿时明白周云儿拒不看医的原因了,抬眼看向周云儿,只见周云儿面上满是惊慌恐惧之色,看她的眼神里尽是祈求,显然,周大娘并不知晓自家女儿失身一事。 要不要将此事说破呢? 颜谨想了想,还是别在这时候刺激周云儿的病情了,于是顺着刚刚的说辞,只说是气虚收不住经血,吃两副固本培元的药就好了,而后亲自往家里去抓了两副药来交给周大娘去煎,以免被其他人知道。 等周大娘走后,颜谨才和周云儿说道:“你究竟是不是气虚收不住经血,你知道,我也知道,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作为大夫,我有责任告诉你。你才十五岁,身子还未长成,不要因为一时贪欢毁了自己一辈子。” 周云儿垂着头,默不作声。颜谨叹了口气,又道:“我先帮你把血止住,之后再开几副固元培本的药,你喝了以后应该就无大碍了,以后莫要再与人胡来乱搞了。” 颜谨交代完便准备离开,周云儿动了动嘴唇,突然抬头问颜谨:“如果有机会治好你脸上的疤,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治?” 颜谨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下意识摸了摸右脸上凹凸不平的毒疤。从眼下颧骨到下颚处,全部皮肤都好似癞蛤蟆皮一样疙疙瘩瘩,稍微一脸红,毒疤处就烧得好似开水烫过的一样,皮下血管青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有机会治好,她肯定会治。 只不过,她这毒疤属实特殊,想要治好可不容易。 “人力不可治,神力可治。”周云儿坐起身,颜谨忙走上前扶了她一下,且听她这神力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我会怀孕,是因为拜入了狐仙门下,修炼了可以脱胎换骨,永葆青春的阴阳极乐杀。” 这事说来话长了。 去年夏天,周云儿和几个手帕交在五月青茶庄里喝茶,偶遇了一个姓薛的夫人。 那薛夫人自称已有八十多岁,面容却如妙龄少女一般青春靓丽,姿色倾城。在她们好奇追问之下,薛夫人才吐露真相说,自己其实是狐仙转世。 薛夫人是家中独女,出生时万狐来拜,大家都说她是九尾狐转世,以后肯定会祸国殃民,于是族人便打算将她就此烧死,是她父亲极力阻止,从此将她锁在深闺之中,除了几个伺候的丫鬟外,再没有见过其他外人,甚至连自己爹娘都未曾见过。 在薛夫人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一只火红的狐狸突然闯进了她的房间,告诉她事情真相,她才知道自己并非是谣传带来灾难祸劫的狐狸精,而是已经位列仙班的狐仙,只因偷喝了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才会被打入凡尘历劫。 狐狸说,只要她积攒足够的功德,就能够重新飞升成仙,于是传授了她一套可以助人脱胎换骨,永葆青春的变美功法,让她去帮助世间所需要帮助的女子,这套功法便就叫做阴阳极乐杀。 “阴阳极乐杀的威力非常之大,唯一的坏处就是在练功的时候会情欲难抑,必须以极强的意志进行压制。” “所以你是因为练功而失身于人的?” 周云儿的修炼 周云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人……是妖。修炼阴阳极乐杀的时候,媚气外泄,容易吸引一些好色的山精妖怪来扰。它们会化作人形,不断地干扰我们练功。若是能够固守心神,不为所动,自然无事,可要是被它们干扰成功……就会失身于它们。” 听完周云儿的话语,颜谨只觉得荒诞至极,为了漂亮去修炼媚功,结果失身于妖怪?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你长得又不丑。”不仅不丑,还很漂亮。杏仁眼,柳叶眉,樱桃小口,肤白如雪,吹弹可破,妥妥的美人胚子。如今才十五六岁,正是年华正盛之时,且还未曾婚配,何至于需要修炼那种不正经的功法呢? 周云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学的,架不住同行的姐妹动了心,她们说什么也要试试。在她们的撺掇下,我也就和她们一块儿练了。我们当时约定好,一旦有所不妥,就立即停止修炼。谁知道男欢女爱这种事情,一旦沾上便会上瘾,根本忍耐不住。” 周云儿第一次失身,是在练功半个月的时候。 那天,她和几个姐妹打着去茶庄喝茶的由头,又去了薛夫人的别庄,几人各自进了一间练功房。 刚刚入定没多久,先前骚扰过她几次的狗妖又来了。它像以前一样化作人形,从身后将她紧紧搂住,肥厚粗糙的舌头舔着她的耳廓、脖颈和脸颊,一边舔还一边低声哄道:“小美人,又来练功啊?别练了,如此良辰美景,何不如与我做一天神仙眷侣,共享极乐。” 狗妖不停地亲吻、舔舐,不安分的大手解开了她的衣带,从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上,覆上她尚未完全长成的双乳,粗粝的指腹打着圈儿挑逗着两点粉嫩的奶尖尖。每一下都像带着电流,激起阵阵邪火,让她再也无法专心打坐练功。 趁她心神摇荡之际,狗妖吻上了她的唇,迫着她与它唇齿交缠,亲得她浑身发软,呼吸不畅,无法继续练功。 她下意识睁眼想将狗妖推开,这时,她才看清楚狗妖的长相,尖尖的犬牙露在唇外,手脚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狗毛,不甚好看的面容显得格外凶神恶煞,腰间还挺着一根黑红狰狞的巨根,青筋暴起,狰狞可怖。 她又惊又羞,慌忙想要呼喊门外护法的师姐来救她,却被狗妖眼疾手快先行捂住了嘴。狗妖低声乞求道:“小美人,再让我亲亲吧,就亲亲,像上次一样……我保证不干别的。” 和上次一样吗?她犹豫了。明知道不能答应的,可狗妖亲得实在太过舒服,那粗粝的手指揉捏得她两点乳尖又麻又痒,腿间早已湿了一片。 狗妖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在她耳边轻笑:“小美人,几天不见,你又变美了,这两只小奶子也长大了一些呢。” 听见狗妖夸自己变漂亮了,周云儿心里不禁有些高兴,可见练功是有用的……这一恍神,挣扎的劲儿不自觉地就变小了,狗妖含住她的耳垂又说:“这些天,你可有想我?可有想我是怎么抱你,怎么亲你,怎么揉你,怎么吃你两个嫩奶子的?” 狗妖的话语好似带着钩子,一字一句都勾得人心尖儿发颤。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她确实无时无刻不在回想被这些山精妖怪调戏逗弄的滋味,光是想想就湿了裤裆,就连梦里也尽是些荒唐景儿,身子空虚得厉害。现如今来薛夫人这儿练功的目的,也早已不只是为了变美,更是为了再一次被它们抚摸亲吻。 “怎么想的?说给我听听。”狗妖诱哄着她说出羞人的话语。她摇摇头,紧紧咬着嘴唇,狗妖便坏笑着捏住她敏感的乳尖,又搓又揉,又拉又扯,力道恰到好处地折磨她。 “小坏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装矜持。”狗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探到了她的腿间,指腹上下,轻轻摩挲着她微微淌水的肉穴。那看似轻柔的动作,却让她忍不住为之颤抖,体内嫩肉儿阵阵收缩,空虚与渴望几乎要将她所有的理智全部吞噬,她紧闭着眼睛,死命咬着牙关,才勉强压抑住即将溢出的淫荡声音,岂料下一刻,狗妖竟埋头到她腿间,张嘴含住了她早已湿得一塌糊涂的肉穴儿。 她惊叫一声,仅剩的一丝理智顷刻间也灰飞烟灭,压抑已久的呻吟再也无法克制,一声声从口中倾泻而出。 大脑里一片空白,身体只剩下本能在迎合着它的舔舐与吮吸,鲜嫩的花穴哆嗦着吐出一股又一股的热液。然后柔软的小穴儿颤抖着吞下了它那根滚烫粗硬的肉棒,就连破身的痛楚也未能唤回她的理智,反而让她更加沉沦在那一下又一下凶狠又畅快的冲撞之中。那种被彻底填满、贯穿的极致快感,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她也不后悔。 周云儿咽了咽口水,似乎还沉浸在那天快活的感觉里,她声音微微发颤:“没有人能够忍得住那样的逗弄,至少在我所知道的人里,没有一个能守住,全都被撩拨得失了身。因为对方是些山精妖怪,薛夫人担心我们会怀上妖胎,所以别庄里面常年备着避子药,凡是与妖有过苟且,都要去喝上一碗。我那次赶着时间回家,走的太急,半路把喝下去的药又吐了出来,我抱着侥幸心,觉得一次两次不会怀上,也就没有再折回去重新喝药,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颜谨不禁再一次感叹周云儿的胆大。 “情到浓处,实在不能自已……明明知道不该,也还是半推半就做了。”周云儿轻叹了一口气,“你要是不怕失身的话,大可以去五月青茶庄偶遇薛夫人,学习一下阴阳极乐杀。不过千万记住,一开始绝不能让薛夫人知晓你已经听说过阴阳极乐杀的事情,更别说认识我,要是让薛夫人知道我将此事泄露给外人,我可就惨了。” 周云儿身体虚弱,说这一会儿话,已是气力不济,颜谨应下她的话语,便起身告辞了。至于学不学,颜谨还未曾决定,毕竟阴阳极乐杀未必能治好她脸上的毒疤,而且按照周云儿说来,修炼阴阳极乐杀的风险是很大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像周云儿一样偷鸡不成蚀把米,没修炼成阴阳极乐杀,反而怀上妖胎,差点丢了性命。 周云儿之死 颜谨纠结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决定去五月青茶庄偶遇一下传说中的薛夫人,就算是不学阴阳极乐杀,去长长见识也好,毕竟机会难得嘛。 第二日一大早,颜谨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就听门外响起了吵闹声,开门一看,是周云儿的几个哥哥。他们一见着颜谨,就凶神恶煞揪住她的衣领,破口大骂她是庸医,害死了他们的妹妹。 “周云儿死了?”颜谨大惊。 怎么可能呢?她昨日给周云儿诊脉时,虽见她浑身被病气笼罩,但并未见到有死气浮现。她开的也都是固本培元、益气养血的补药,再怎么也吃不死人啊! 颜谨不相信,用力推开人群,匆匆跑去了周家。 一进门,就见周云儿的尸体被临时安置在大堂中央,下面垫着一块门板,棺材还没来得及准备。 周大娘看到颜谨,也恨不得扑上来撕了她,幸好被随后跟来的颜父和街坊邻居拉住了。 颜父在这里从医数十年,还算有些威望,他好言安抚住周大娘一家,然后查看了一下周云儿的尸身。尸体颜色乌黑,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颜父又让周家人拿来昨日熬药剩下的药渣来,人参,黄芪,白术,当归,川穹,阿胶,杜仲,乌头……乌头含有剧毒,怎么会出现在药方里? 颜父看向颜谨,颜谨也一眼认出了乌头,连忙否认:“周云儿是小产导致的崩漏不止,我昨天抓的都是益气养血,固本培元的药材,根本没有乌头!” 情急之下,颜谨已经顾不得帮周云儿隐瞒未婚先孕一事了,然,周家人并不知周云儿未婚先孕一事,一听颜谨这话,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大骂颜谨丧尽天良,不仅害死了人,还要毁掉他家女儿的清白。尤其是那周大娘,更是暴跳如雷,挣扎着要冲上来撕烂颜谨的嘴。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颜父也没法了,赶紧护着女儿,免得被他们打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的帮忙拉架,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起哄,有的人帮着周家人报了官,官府来了人,才控制住这混乱的场面。 经仵作验尸,确认周云儿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下阴中有血,暂不确定是因为月事导致的崩漏还是流产导致的崩漏。可以能够肯定的是,周云儿确实死于乌头中毒,而颜谨所开的药中也确实有乌头药渣。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颜谨的嫌疑是最大的。 “我和周云儿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她呢?”颜谨很是冤枉,她平常给人看病,都会留存药方,以便后续整理查验,偏偏昨日为帮周云儿隐瞒未婚先孕的丑事,她没有将药方写下来,而是自己亲自回去抓的药。现在空口无凭,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一时之间,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的人猜测颜谨因自己貌丑无颜,嫉妒周云儿的美色,于是故意下毒杀人。也有人说是颜谨医术不精,抓错了药。总之不管颜谨的动机如何,在没有更多证据前,她作为嫌疑最大的人,还是被收押进了大牢。 大牢里黑漆漆的,很安静,只有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口能分辨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不停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也不知是老鼠还是蟑螂。 “乌头乃是有剧毒的药材,单独保存在药房里,出库皆有登记,绝对不会是我抓错了药。可周云儿的药是她母亲煎的,周大娘要是想害自己女儿,又何必喊我去给她治病呢?究竟是什么人要害周云儿呢?”颜谨心乱如麻,不停地走动着,以免有虫子爬到她身上来,可任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暗如潮水一般将整个牢房吞没,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愈发躁动,听着令人头皮发麻。 紧张之下,气血翻涌,颜谨明显感觉脸上毒疤处有些充血发烫,连忙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稍稍好了些。 没多久,有狱卒送来了饭菜,还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昏暗摇曳的灯光映着颜谨那张半是狰狞毒疤,半是清秀的脸,便是狱卒也被吓了一跳。 颜谨赶紧侧过脸,用手遮住脸上的疤,颤声问狱卒:“大哥,周云儿的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狱卒摆摆手,“你且耐心等着吧,衙门里的案子多着呢,没个十天半个月,轮不着你。” 这下子,颜谨彻底心灰意冷了,等到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或许是看她可怜,狱卒没有急着走,反而蹲下来陪她说了会儿话。 “你说你不是凶手,那你觉得杀死周云儿的凶手是谁?” 颜谨摇了摇头,“我与她素无深交,哪知道她得罪了什么人。” “或许是奸夫杀的呢。”狱卒好奇问颜谨:“你昨日给周云儿诊脉,诊断出她小产崩漏,后又为她隐瞒此事,就没有问问究竟?” “问了,她说……令她怀孕的不是人,而是山精妖怪。” 颜谨犹豫了片刻,将周云儿修炼阴阳极乐杀的事情告诉了狱卒,寄希望于狱卒能帮她分析一二。 狱卒听完,眉头紧皱,“这种离谱荒唐的修炼功法,她竟然也信?”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真有脱胎换骨,永葆青春的功法呢。” “我只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厉害的功法,要说只传给周云儿一个还有点可信,同时传给那么多人是绝不可能的。” 狱卒这话说的在理,难道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颜谨恳求狱卒帮她给秦大人通传一声,让她把这事告诉秦大人,说不定能够脱罪呢。 狱卒轻嗤了一声:“你真以为秦大人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呢?此案子证据确凿,秦大人根本不会再耗费时间查探真相,只等舆论平息,他就会定你的罪。” “难道我真就要这样枉死了?”颜谨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哭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嘛。”狱卒打断颜谨的哭泣。 “你?你能怎么帮我?”颜谨擦擦眼泪,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年轻的狱卒。 这狱卒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甚是俊俏,就是体格有些单薄,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药味,生气不旺,病气笼罩全身,明显是个久病缠身之人。 不知怎么的,颜谨突然想起王媒婆所说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张公子……难道是张公子来救她了? 如此一想,颜谨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热,心跳骤然加快,刚刚平复下来的毒疤处,又变得滚烫。 找到薛夫人 狱卒不知颜谨心中所想,兀自说着自己的打算:“我先往五月青茶庄去会会那薛夫人,瞧瞧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话毕,狱卒起身欲走,颜谨忙出声喊住他,“可否……给我留一盏灯?” “这可有些不合规矩,万一走水了,可不是咱们能担当得起的。” “那……那便算了吧。”颜谨垂下眼帘,抖了抖脚,将爬上脚的一只小虫子给抖落下去。 狱卒看到她这样子,笑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狱卒往钥匙房取了钥匙来,打开了颜谨的牢房门,“走吧。” “这就把我放了?”颜谨惊愕不已,“你不过是个狱卒,有能耐放走犯人吗?不怕上面追责吗?” 狱卒耸耸肩,神色疏狂,“这种鬼地方哪能住人,尤其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放心吧,我会让人盯着这边的,若有风吹草动,保管抢在人前将你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自打毁容以后,还是头一次有人用“细皮嫩肉”来形容自己,颜谨心里说不出的羞臊,竟连抬头看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狱卒将她安顿在离衙门不远的一处民宅,屋舍虽是简陋,但比起阴暗潮湿的牢房已经是好极了。 “这些天你就待在这儿等消息吧,日常所需,我会让人定时送来。” “多谢。”颜谨福身致谢,狱卒却只是摆摆手,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便转身离开了。 一连几日过去,狱卒始终没有传来有关薛夫人的任何消息,衙门那边也没有再找过她,颜谨等不及了,留下一张字条给狱卒后,便稍作乔装,用帕子遮住下半张脸,偷偷寻去了五月青茶庄,打算自行打探薛夫人的消息。 五月青茶庄坐落在西郊,传闻是一个江南富商所建。庄内景致皆仿江南园林布置,还特地请了一众江南才子题字作诗。自三年前开业以来,便吸引了无数名人雅士、风流才子前来捧场。不少大家闺秀也慕名前来喝茶赏景,男男女女以文会友,竟也撮合了几对佳偶良缘,传为佳话。于是乎,这五月青茶庄渐渐成了一些未婚男女互相认识的好去处,周云儿当初与和姐妹们来此饮茶,想必也是想借此觅得一段良缘吧。 颜谨是从牢里出来的,身上没有银钱,不敢堂而皇之往茶庄里去,只得躲在后门处等待机会。 趁着茶庄伙计出来倒送泔水的时候,颜谨猫着腰,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茶庄里面的园子是按茶类划分的,分别设有红茶园、绿茶园、青茶园、黄茶园、黑茶园和白茶园,每个茶园都各有特色。 来这儿喝茶的达官贵人甚多,有些权贵女眷也会用轻纱遮面,颜谨这样打扮在茶庄里走动,倒也不显突兀。 于是她假装成普通客人,随手拦下了一个伙计问:“薛夫人今日可来了?” “姓薛的夫人有好几位,不知客官要找哪一位?” “长的最漂亮的那个。” “长得最漂亮的那个薛夫人,已经好些天没来了。” “那她平日偏爱去哪个园子喝茶?” “这可说不准,得看她当日的心情了。” 问了跟没问一样,颜谨只好继续在茶庄里四处转悠。忽然,有人从后拍了她一下,把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狱卒又是哪个。 “你怎么来了?”狱卒将她拉到一旁角落。 “你一直没有消息,我等不及了。” 日光下,狱卒看着比上次脸色要好一些。他今日没穿狱卒那身官皮,而是穿了一袭颇为华贵的缎面青衫,看起来也更为矜贵俊朗。只是他周身仍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病气,病气中还夹杂着缕缕血气,好似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捆缚在他身上。这样的病象,颜谨还是第一次见。 “你这丫头,可真不让人省心!”狱卒没好气道,却也没赶她走,而是领着她去了自己刚付过钱的雅间。 “你得的是什么病?”颜谨忍不住好奇问他。 “哟,你看出来了?”狱卒有些意外,“看来你这丫头医术还不错嘛,光是看看,就知道我有病了。” 颜谨没有告诉他自己能够看到病气,不免有些心虚,“要不要我帮你诊诊脉?” “好啊。”狱卒没有拒绝,将手伸了出来。 颜谨轻轻搭上他的脉搏,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奇怪,你的脉象很正常,并无任何不妥。” 病气是不会看错的,为什么会摸不准脉呢? “莫不是吃了什么药,暂时压制住了病情?” 狱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全靠这药吊着,不然早死了。” 颜谨倒出一粒闻了闻,里面有灵芝、人参、鹿茸、雪莲……都是些十分珍贵的药材,凭他一个小狱卒是绝不可能吃得起的。颜谨愈发肯定,他应该就是王媒婆所说的那个病秧子张公子。 正想问清楚他的身份之时,隔壁雅间进来人了。 狱卒立即示意颜谨噤声,等隔壁关了门,才悄悄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一个美妇人正与几个姑娘在做寒暄。 这美妇人让姑娘们称她为薛夫人。 颜谨眼睛一亮,看向狱卒,用口型无声问他:“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这个房间?” 狱卒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这几日一直没有找到薛夫人,却意外听到几个姑娘在议论驻颜之术,话里话外对自己容貌多有不满,我便猜想薛夫人可能会找上她们,于是一直暗中跟着,没想到今日还真蹲到了她。” 和周云儿说的一样,薛夫人先是对姑娘们自称已八十高龄。众少女掩口惊笑,权当是玩笑话。薛夫人也不着急解释,而是曼理丝鬓,与她们缓缓说起了春秋时期的夏姬。 夏姬乃是郑国公主,生得美艳绝伦,倾国倾城。年仅十二三岁时,便背着父母与同父异母的兄长公子蛮私通。三年后,公子蛮病逝,郑穆公为掩盖家丑,将她远嫁陈国,许配给陈宣公的孙子夏御叔,她也因此得名夏姬。 十六岁那年,夏姬为夏御叔生下一子,名为夏徵舒。十二年后,夏御叔去世,夏姬沦为寡妇,独自抚养幼子。 陈国大夫孔宁和仪行父争相照顾夏姬母子,教夏徵舒射箭读书,两人皆博得了夏姬的欢心,甚至还各自拿到了夏姬的贴身亵衣,经常互相炫耀。 后来,孔宁为博国君陈灵公的欢心,将夏姬引荐给了陈灵公。 初时,陈灵公对此并不以为然,认为夏姬再美,现在年近四旬,肯定也已经是明日黄花,比不得妙龄少女。 孔宁却说:“夏姬房中之术天下无双,年近四旬仍如少女。”力荐陈灵公去见夏姬。 夏姬传奇与美人秘术 只一面,陈灵公便被夏姬迷住。从此,君臣三人经常造访夏姬所在的株邑,甚至四人同榻而眠。更荒唐的是,他们竟还在朝堂之上公然攀比夏姬所赠予的贴身衣物,一度为了夏姬而争风吃醋,史称“公卿宣淫”,后来陈国百姓还专门作了一首诗歌,叫《陈风·株林》来讽刺他们的关系。 为讨好夏姬,陈灵公让夏姬的儿子夏徵舒继承其父亲的大司马爵位,执掌陈国兵权。夏徵舒感恩戴德,在家中设宴款待陈灵公等人,谁知那三人在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之时,竟口不择言讨论起与夏姬行鱼水之欢的种种细节,还指着夏徵舒说他不像其父亲,而像自己。 夏徵舒血气方刚,哪容人如此戏弄,一怒之下,伏杀了陈灵公,对外只称他是饮酒过多暴毙而亡。 孔宁和仪行父侥幸逃脱,逃至楚国,向楚庄王哭诉求援。不久,楚国大军压境,陈国被灭,夏徵舒被处以车裂,夏姬则被大军带走,进献给了楚庄王。 那时夏姬已经三十五岁,楚庄王见夏姬的第一眼,也被她绝色姿容所迷,当场便想要纳夏姬为妃,被朝中重臣申公巫臣所拦才没有成事。楚庄王的弟弟子反,见哥哥不要夏姬,心中按捺不住,请求哥哥将夏姬赐于自己为妻。申公巫臣再次阻拦说:“夏姬乃是不祥人,是夭子蛮,她克死御叔,弑杀灵侯,害死夏南,放逐孔、仪二卿,致使陈国灭亡,实在不祥!人生在世已然艰难,若娶此妇,恐怕难得善终。天下多美妇人何其多,何必非她不可?” 楚庄王听罢,深以为然,便将夏姬赐给了刚刚丧妻的大夫连尹襄老。一年后,楚晋大战,连尹襄老战死沙场,尸首被晋国扣留,其子黑要趁此机会,强娶了夏姬这个后母为妻。 而当初极力劝阻楚庄王纳夏姬为妃的申公巫臣也偷偷塞了封信给夏姬,告诉她自己能带她回郑国,然后会娶她为妻。夏姬这才知道申公巫臣当时为什么会极力劝阻楚庄王和他弟弟娶自己,原来是他早就看上了自己。 夏姬同意了,申公巫臣便向楚庄王进谏,想办法帮夏姬回到了郑国娘家,待八年后,楚王派申公巫臣出使齐国,途经郑国之时,申公巫臣撇下所有,去找夏姬求了婚,终于抱得了美人归。那时,夏姬已经四十有三。 后来,申公巫臣带夏姬远走晋国,这便是“楚材晋用”的典故。而后夏姬在五十岁那年还给申公巫臣生了个女儿,后来嫁给了叔向。 夏姬“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的传奇故事,听得姑娘们惊呼连连。薛夫人喝了口茶水,笑道:“你们可知夏姬为何能三次成为王后?为何年过半百还能将那些个王公重臣迷得神魂颠倒?” 姑娘们纷纷摇头,只有一个站出来说道:“传闻夏姬十五岁时,曾在梦中与仙人交合,仙人传授了她采阳补阴之术,可以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没错。不过她那那法子终究是损人利己的邪术,不如我的阴阳极乐杀,同样可以青春永驻,容颜不老,甚至还能使人脱胎换骨,改容易貌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却不用采阳补阴,不会害人性命。” 姑娘们一听,全都亮了眼睛,追问她阴阳极乐杀是什么? “我这阴阳极乐杀和夏姬一样,都是得仙人传授。”薛夫人与她们说起自己的身世,便是周云儿那天所告诉给颜谨的,她一出生便有万狐来拜,被世人当成狐妖,差点被人烧死。直到十五岁时,狐仙告诉她并非是狐妖转世,而是狐仙被贬下凡,只有积攒足够功德才能重返天庭,于是传授她阴阳极乐杀,让她凭此法去帮助世间有缘之人。 谁能拒绝变美呢?姑娘们都激动了,纷纷恳求薛夫人将此法传授给她们。 “你们想学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此法非同寻常。修炼时,媚气生成,会让你们控制不住想要和男子欢好,还会吸引来一些好色的山精妖怪干扰练功。虽不会伤及性命,但容易清白不保。” 薛夫人此话一出,姑娘们顿时热情大减。薛夫人也不急,让她们仔细考虑,是想循规蹈矩,随时光老去,还是逆天改命,学夏姬那样做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魅惑众生,青史留名。 会到五月青茶馆自己寻觅良缘的姑娘,多少是有几分野心的,听薛夫人这么说,她们并没有马上拒绝,只是追问薛夫人:“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薛夫人摇摇头,“修炼阴阳极乐杀的办法仅此一种,不过为了保障修行者的安全,每次修炼之时,我都会安排人在门外为你们护法,一旦你们觉得不能继续下去,便可高喊外面的护法进来将山精野怪打跑。也就是说,只要你们心志坚定,不被媚气所影响,就能安然修炼,不会失身。” “当真?” 在得了薛夫人拍着胸脯的保证之后,有姑娘表示自己愿意试试。有了带头的人,剩下几个,也都犹豫着答应了。她们一再强调,自己只是试试,一旦有所不对,就立马终止修炼。 如此,薛夫人便带着她们出了茶庄,往自己的别庄去了。 颜谨与狱卒一路尾随跟到别庄外面。看着紧闭的大门和高高的院墙,颜谨有些犯难。她想了想,对狱卒说道:“咱们去看看有没有狗洞吧。” 说完便挨着墙根绕着别庄转了一圈,结果连一个狗洞都没有发现,这让她不免有些丧气。 狱卒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厚道的笑了笑,伸手搂过她的腰,稍一使劲,便轻松带着她跳进了院墙里。 颜谨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直到双脚落地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会武功?” 狱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随即松开了搂在她腰上的手。 “你这身体……还能练武?”颜谨记得王媒婆说过,张公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就算有灵丹妙药,能够练武,也做不到这样的身手吧? 狱卒正要开口,忽然察觉有人靠近,赶紧拉着颜谨躲到了角落里,而后悄悄寻到了薛夫人和刚刚那几个姑娘。 她们正聚在个画室里,薛夫人让她们褪去衣物,画下现在的模样,以便将来有个对照。 房间里都是女子,画师也是女的,姑娘们虽有迟疑,最终还是陆续脱了衣衫。 窗外的颜谨见此,赶紧伸手捂住了狱卒的眼睛,小声道:“你不许看。” 狱卒轻啧一声,拉开她的手,“我为什么不能看?” “你是男的啊!” “那又怎样,看看又不会少块肉。”狱卒说完,毫无愧色地凑到窗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颜谨无可奈何,只好气鼓鼓地与他一起看。 薛夫人的修行道场 房间里,姑娘们羞红着脸,羞羞答答地脱了身上的衣裳,一具具雪白娇嫩的年轻身体暴露在画师面前。她们按照画师的指示,摆弄出各种羞人姿势,以好让画师将她们乳尖的形状,腿心的轮廓,臀缝的深浅都仔细描摹到纸上。 画完肖像,薛夫人让她们闭上眼睛,将自己想象成一只小狐狸,无论是红狐狸还是白狐狸都成。 接着,再想象狐狸慢慢褪去皮毛,长成人身,蜕变成一具千娇百媚的玲珑女体。 薛夫人叮嘱道:“你们要牢牢记住这只狐狸的模样,这便是你们修行中的真身。而狐狸最终蜕变成的大美人,便是你们修炼大成后的模样。你们可得想仔细了。” 想象完,薛夫人让姑娘们一一将想象中的自己描述出来,再由画师根据她们的描述,画出她们所想的相貌。 画师问的很仔细,头发多长?嘴唇多红?脸上要不要有痣? 画完脸,画师们又问:“脖子长短如何?肩膀要是个什么样子?是平肩、宽肩、窄肩,还是溜肩?” 姑娘们一一将自己所想告诉画师。 画师又接着问:“肩画完了,该画胸了,你们想象中的自己胸有多大?胸型如何?” 姑娘们脸颊红红,一时间都没有应声,薛夫人便让人端了橘子,苹果等物出来,让她们自行选择大小形状,然后再做描述。 看到此处,外面偷窥的颜谨已经心跳如鼓,脸颊滚烫。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正想自己是什么形状时,旁边的狱卒噗嗤笑出了声。 小小的一声,却足够让颜谨羞恼,横眉怒目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不是我说,就你这脸,身材再好,也是白搭。” 颜谨被他气到了,原本就因窥看而翻涌的血气顿时直冲上了脑门,脸上的毒疤也瞬间充血,好像是被火炭烫伤了一样。 颜谨连忙抬手给脸颊降降温,她很想怼回去,张家让王媒婆天天上她家里来说亲,不就是看中了她不好看且会医术吗? 房间里还在继续画,从胸口往下,便是细腰翘臀,姑娘们大多觉得臀大易生养,纷纷选择了丰满圆润的翘臀。 画师依言画下,再问:“臀画好了,下面穴儿你们想要什么形状的?内里是要九曲十八绕的?还是凹凸如章鱼足的?” 这下子,可把未经人事的姑娘们给问倒了,她们只以为女人那里都是一样的,哪里知道穴儿原来也有形状之分,更别说内里乾坤了。 薛夫人贴心地讲解道:“宝穴千万种,大致可分为十大类。比如馒头穴,形似馒头,白白胖胖,紧紧闭合,穴壁褶皱颇多。柳叶穴,则是形似柳叶,又窄又细,一指就能填满。还有蝴蝶穴,外形似展翅蝴蝶,布满荔枝纹,内里也似荔枝一样汁水丰沛。田螺穴,外宽内窄,一旦深入,便吸得牢牢的,拔不出来……” 说完,薛夫人让她们俩俩一起,互相查看对方肉穴,辨认属于哪一类,然后再做决定。 大姑娘们羞臊非常,却也还是乖乖听话照做了。她们一个个张开双腿,面对面敞开自己粉嫩的穴口,有的穴儿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鲜嫩湿滑的软肉,有的还紧紧闭合,却止不住地往下淌着透明的黏液。 这场景,要有多荒淫就有多荒淫,颜谨看不下去了,红着脸闭上了眼睛,免得毒疤的情况再次加重。她偷偷瞟了一眼狱卒,他丝毫不觉得有何羞涩,反而看得津津有味,这让颜谨不免又有些生气。 画完,薛夫人又叮嘱她们:“今晚入睡前,你们还需小声默念百余遍‘狐仙狐仙入梦来’。等念至困倦之时,再念:弟子以神通灵,恳请狐仙娘娘赐我堆云乌发,杏脸桃腮,如丝媚眼,樱桃小口,削肩细腰,丰胸美乳……将所求所愿默念七遍之后,就可以睡了。顺利的话,今晚便能梦见狐仙,正式拜入仙门,然后就可以来这里进行后续的修炼了。” 姑娘们红着脸穿上衣服走了,颜谨脸上的毒疤也充血的惨不忍睹了,狱卒只看一眼就不忍再看,这让颜谨更加羞了,赶紧又用手绢蒙住了脸。 “走吧。”姑娘们都走了,颜谨便也催促着狱卒离开,她得赶紧找点凉水敷一敷毒疤了,不然根本缓和不了。 “急什么,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其他房间还没看呢。” 狱卒指指后院。 颜谨这才发现,刚刚专注着给毒疤降温,并没有留意到庄子里又陆续进来了几个人,看样子是来练功的。 练功房门口都守着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香,估计就是薛夫人所说的护法吧。 狱卒随便挑了一间房,悄悄往里看去。只见房里挂满了各色帷幔,房间里烟雾缭绕,香味弥漫,狱卒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闻了闻这浓郁扑鼻的香。 颜谨也跟着撩起面纱,闻了一下里面的味道。 香味以檀香为主,混杂着一股甜腻的味道,像是加了猪油的蜂蜜,混杂着脂粉味,挺好闻的。 帷幔中间,摆放了一个蒲团,一个女子正盘腿坐在上面练功。 不知过了多久,有风吹动了帷幔,帷幔飘飘,房中的烟雾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一个戴着老鼠面具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围着打坐练功的女子叽叽吱吱地叫着,像是在求偶一样。 “这就是老鼠精吗?”狱卒轻轻说了一句。 颜谨不知该怎么回答,不就是个人,带了张老鼠面具吗?要这样就是老鼠精了,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女子不为所动,继续打坐入定。老鼠精见状,并没有放弃,反而更加热烈地向她示爱,还不时用手碰碰女子身体,轻轻试探她的反应。 老鼠精的大掌挪移在女子,脸颊、脖颈和肩头,姑娘却始终端坐不动,任由它在自己身上肆意抚弄。 她的默许让老鼠精愈发大胆,竟直接探进她的衣襟,揉捏起她饱满柔软的乳儿。 衣襟被扯得松散开来,露出被它抓捏住的嫩奶,粉红嫩嫩的奶尖尖已经被它搓得硬了起来,老鼠精迫不及待低头含住了一颗,啧啧地又吸又嘬,舌尖还不停地在乳尖上打圈挑逗。 这下女子有些坐不住了,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身子止不住地轻颤,不时发出压抑难耐的哼吟。 老鼠精受到鼓励,将她扑倒在地。裙摆被粗暴扯开,露出早已湿得不成样子的粉嫩穴儿,老鼠精用手指分开那湿滑的穴唇,抚上里面不断收缩的蜜肉,晶莹的淫水拉出淫荡的丝线。 “啊……”女子再忍不住叫出了声儿,身体扭动着,迎合着,穴肉紧紧绞吸着入侵的手指,汁水儿喷涌,打湿了身下的蒲团。 脸上的热度比刚刚更高了,颜谨不敢再看了,赶紧移开视线,就见旁边狱卒脸上也染上了红晕,让他气色看着好了不少,显得更加丰神俊朗,好似画中人物一般。 颜谨不由看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只觉得脸上的温度更高了,连忙用手贴住脸颊试图降温。 失身 狱卒目不转睛盯着房间里纠缠在一起的一人一妖,并没有注意到身旁颜谨的异样。 房内,老鼠精已将女子的双腿大幅分开,粗硬的肉棒抵在湿滑的穴口,正要挺腰贯穿。女子忽然伸手挡住,尖声高呼:“来人啊!” 门口守着的护法赶紧点燃长香,冲进房中,朝着老鼠精一通乱打。 那长香不知用什么制成,散发着刺鼻浓烈的香味,打得老鼠精完全没有还手的力气,满房间里乱窜,最后在房子东南一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那根香是用来驱妖的。”颜谨恍然大悟。 “走吧,继续看别的。”狱卒拉住颜谨的手腕往别的练功房去。他手掌温度好似比刚刚高了几分,脸上似乎也更红了,走路的姿势似乎也没有了方才的坦荡。 颜谨虽然平日里多是诊治妇人病,但也知晓男子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眼神默默往下,落到了他胯间,鼓囊囊一坨,轮廓粗壮,隐隐跳动…… 只一眼,颜谨便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其他练功房都大同小异,每间房外都有人持香护法,只要练功女子呼救,便会立刻点燃长香,冲进去打跑妖精。 有人选择点到即止,不会让妖精进入身体,也有人选择放纵情欲,与妖精恣意交合,待做完后,再去厨房喝一碗避子药。 颜谨瞥见厨房外面堆积的药渣,凑近细看,全是些性寒破气的虎狼之药,长期服用必然损伤根本。周云儿堕胎后流血不止,应该也是因为先前吃多了这药,早已伤了身体,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情况。 薛夫人究竟知不知晓这些药物对女子身体的损耗?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积德行善,才传授功法助人变美,结果却又让她们服下这种损害身体的虎狼之药,她这究竟是助人还是害人呢? 颜谨正想要将发现告诉狱卒,就见他满脸通红,眼眸迷离,身体摇晃地扶着墙。 “你怎么了?”颜谨连忙问道。 狱卒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大意了,房间里面的香有问题,你会不会解春药?” 啊?春药颜谨还真没解过,只在医书上看过一些记载,寻常的春药可以通过浸泡冷水缓解,或是通过多喝水,多排尿,将体内药物加速排出。用药的话,可以用凝神静气的药进行压制。 颜谨思索着,有人来了,狱卒赶紧拉着颜谨躲去了一旁能藏身的角落。 角落里长了一大丛蔷薇花,枝条横生,布满尖刺,稍不注意碰到,就会刮出一道血痕。 狱卒用身体帮颜谨挡着,给她圈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可也因此让两人挨得更近了。 狱卒滚烫的呼吸从上而下喷洒在颜谨的耳尖,砰砰的心跳响在颜谨耳边,低头便能看见他高高支起的裤裆,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抵到她的身上。 颜谨心里又羞又慌,尽量往后缩了缩身子,想要离他远一点,可不管她怎么退,这里的空间就这么大,怎么退,他都近在咫尺,颜谨只觉得这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热得她都冒出了汗。 “别……别动……”狱卒的声音已经颤抖,额上的青筋也凸了起来。靠得近了,颜谨身上淡淡的女儿香不停地钻入他鼻子里,满墙蔷薇花的花香都压不住,她一动,香味更浓,熏得他仅存的理智都快没了。 颜谨连忙停住了动作,狱卒额上的汗还是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了下来,砸在了颜谨的脖颈上,惊得她打了个哆嗦,不小心碰到了狱卒身体。 只是轻轻地一下,却让狱卒的呼吸又重了两分,也让他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溃。他猛地将颜谨拉进怀里,隔着面纱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唔……”突如其来地变故让颜谨又惊又羞,赶紧用力将他推开,“你冷静点,我……我去找药给你解毒……”对了……那香……那长香…… 为了让他能清醒点,颜谨扯开了脸上的面纱,故意将丑陋的毒疤暴露在他面前,好以此将他吓退。然而刚刚还在嫌她毒疤丑陋难看的狱卒,此刻看见她的毒疤,竟一点也没有嫌弃地亲了上去,这可比亲嘴还让颜谨来的震撼,让她一时间都忘了要将他推开,呆愣愣感触着他嘴唇的温度与湿润,从脸颊一路吻到嘴唇,吻得又深又重。 没有面纱做挡,他的唇舌侵入到她的嘴里,大舌卷着她的小舌用力吮吸,带起阵阵酥麻的同时,还不停蚕食鲸吞着她的呼吸和理智,让她不由自主回应起他的吮吸与纠缠,连衣襟被他松开都无所察觉,直到他滚烫粗糙的掌心从肚兜边沿摸进,抓握住她柔软娇嫩的乳儿,她才猛地惊醒。 “不……不行……”颜谨想要推开他的手,可刚刚激烈缠绵的深吻早已经抽干了她全身力气,手软脚软,根本无力推拒,就连拒绝的声音也变得软糯无力,轻轻地,柔柔地,带着些娇嗔,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欲拒还迎地推拒非但没有让他停下,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欲望,他双手用力揉捏着那两团丰软肥嫩的乳肉,将它们揉成各种不同的形状。嘴上的亲吻也没有停下,混着他粗重的呼吸,急切地印在她的脖颈、肩头,然后一个粉红嫩嫩的奶尖尖也被他含进了嘴里…… “啊……”颜谨忍不住娇吟出声,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了,被他顺势压到了落满蔷薇花的地上。 蔷薇花瓣随两人的动作纷纷扬扬落下,伴随着透过枝叶的点点阳光,一块儿洒在他们交缠的身上,颜谨咬着唇儿,盯着飘扬的蔷薇花犹豫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默许了他接下来的行为。 难缠的腰带在他手下变成了碎片,碍事的裙摆也变成了两半,至于裤子,才刚褪到大腿,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肿胀难耐的肉棒,用力挤了进去。 未被湿润透彻的甬道被硬生生顶开,疼得颜谨眼泪直掉,偏偏这会儿躲着,连高声喊疼都不行,只能咬牙忍着,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痛楚。而身上的狱卒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全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深埋进去,丝毫没给颜谨缓和的时间,便开始耸腰摆胯,用力冲撞,一下下加重颜谨内里的痛楚。 牙齿深深咬进唇瓣肉里,颜谨尝到了丝丝血腥味,再看身上狱卒那一脸舒爽至极的模样,颜谨不禁心中有些愤愤难平,凭什么只他一人享受?于是乎,颜谨松开嘴,转而改咬住他的臂膀,她每疼一下,就咬他一下,让他也受受皮肉之苦。 颜谨半点儿没有惜力,自己有多疼,便咬他有多狠,然而,手上的疼痛半点儿没有影响狱卒冲撞的速度,反而更刺激到他,让他愈来愈蛮横,以至于还没等到他结束,颜谨就痛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已经回到了之前藏身的民居里,一个大娘守在她旁边照顾,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腿间也上了药,只是下身还是疼得厉害,便是想要下床都不能够。 他是谁? “他人呢?”颜谨问一旁的大娘。 大娘摇摇头,“他只说让我照看你,旁的未曾有过交待。” 颜谨心头一跳,莫不是他吃干抹净想不认账?这个念头方才冒出,就被她又压了下去。他家里早前便请了媒婆上门提亲,后来她身陷囹圄,他又费尽心思周旋救她,怎么可能不认账呢? 想到此处,颜谨悬着的心总算是又落回了原处,安心待在民居里养伤。 腿间被伤得很了,腿间娇嫩处裂了伤口,更别说被他那粗长物件蹂躏摧残过的内里,没个四五天,估计是下不了床了。 养伤的这几日里,狱卒没有再来找过她,只命人每日按时送来膳食药膏。待到能下地走动的那天,有人来将她带回牢房,没过多久,她就被秦大人无罪释放了。 “这就能走了?”颜谨很是意外,追着释放她的衙役询问:“杀周云儿的凶手抓到了?” “此案已经移交刑部,那边认为你和这桩案子无关,秦大人便下令让我们将你放了。” 具体衙役也说不周全,将她送到牢门口,外面父亲母亲早已收到消息,等在那儿,见女儿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我儿瘦了,这些日子在里面定是受了不少罪!”母亲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颜谨也不禁有些鼻酸,“是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母女二人抱头哭作一团,颜父拍拍颜谨的背,“行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总归是平安出来了,咱们快回家吧。” 回到家里,又是跨火盆又是用柚子叶洗澡,忙活了好一阵,爹娘仍觉得不够,又做了一大桌子菜给她补身子。 颜谨啃着鸡腿,假装不经意开口:“这次在牢里,多亏了张公子照拂。” 二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且问她:“哪个张公子?” “就是先前请了王媒婆来说亲的那个张公子。” “自从你出事之后,那王媒婆就再没来过了。前几天在街上撞见,她还冷嘲热讽,好一通阴阳怪气,说咱们拿乔不肯答应张家的婚事,现在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活该。”提起王媒婆来,颜母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张家还想和咱们结亲,那婆子哪敢对我放那种厥词?” 颜母的话让颜谨如遭雷击,手里的鸡腿顿时没了滋味,他……不是张公子? 颜谨仔细回想了一下与那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确实没有说过他姓张,也没有表露过半点喜欢她的意思。第一次见面甚至被她的脸吓了一跳,后来在薛府,还揶揄说了一句“就你这脸,身材再好,也是白搭”。他分明是瞧不上她的,会亲吻她的脸,完全是因为中了春药…… 越想,颜谨的脸色越发苍白,合着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人家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所以后来就没再露过面了。 爹娘见她久久没有答话,问她道:“张公子怎么照拂你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有个男的到牢里和狱卒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别为难我,我看他病怏怏的模样,便以为是张公子。”颜谨心虚回应,并不敢告诉爹娘自己已经失身于一个陌生男人。 爹娘不知内情,连声感叹:“这倒是个好人,若日后遇见,定要好好答谢人家。” 颜谨强颜欢笑与爹娘又聊了几句,等下了饭桌,回到自己房间,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仰面躺在床上,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那人不是张公子,那他为什么要帮她呢?且他不仅能够扮做狱卒进入顺天府大牢,还能将她从牢房里带出去而不被人追究。能做到这些,要么有钱,要么有权。之前看他体弱,她才会误以为他是张公子,现在仔细想想,张公子先天不足,是不可能有那么厉害的武功的。而且如果是张公子的话,他家里有钱,更有可能是用钱来收买秦大人,让秦大人彻查此案,找出真凶,而不是听她一面之词,就亲自去调查此案真相。 要不是因为有钱,那就是靠权了。周云儿一案突然被移交去刑部,或许就是他的手笔,不然怎么能刚好在她身上的伤愈合可以下地的时候将案子移交过去呢? 能在刑部说得上话的人……起码也是五品往上吧? 颜谨苦笑着闭上眼睛,权贵人家最讲究门当户对,她一个平民出身又毁了容的普通女子,凭什么入人家的眼?能被纳做妾,都算是他看在那天她给他解春药的情分上了。而他事后避而不见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认账的。若她不吵不闹,他大概会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吧。 要去找他负责吗?颜谨打心底是拒绝的。不是怕找不到他,而是觉得丢人。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闹得他娶了自己,也不过是两看生厌,互相折磨罢了。 算了……就当是还他救命之恩吧…… 颜谨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翻身睡去。 此后半月,颜谨收敛心神,重新过起了抓药、晒药的平淡生活。 自周云儿一事后,找颜谨看病的人几乎没有了,她大多待在家里帮父亲打打下手。这天正磨药呢,突然听人说五月青茶庄被六扇门给查封了,颜谨不禁怔愣了一下,忙问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与一桩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上头似乎有意封锁了消息。” 难不成五月青茶庄也参与了薛夫人哄骗女子修炼阴阳极乐杀之事? 不过仔细想想,去五月青茶庄饮茶的,大多是些有钱有势的人,这次五月青茶庄被牵扯进淫秽丑事当中,若是传开,肯定会影响到权贵们的清誉,封掉茶庄也在情理之中。 颜谨在心里默默猜着,究竟如何她并未再去打听,毕竟已经与她无关了,只是那一墙艳丽的蔷薇花还经常出现在她梦里,连带着那个男人,他每一个失控的动作,每一声压抑又粗重的呼吸,都深深刻印在她脑海里,令她每次午夜梦回时候,都不禁为之辗转反侧,让她不免又想起周云儿那天说的话:男欢女爱这种事情,一旦沾上就会上瘾,根本忍耐不住。 明明那天被他弄得那样疼,可她却还是怀念他亲吻她脸颊时的温热,以及那蛮不讲理,横冲直撞的占有。 去青楼行医 快入夏了,天气逐渐炎热,颜谨和母亲开始着手准备端午驱邪避瘟的香囊,好赶在端午节前后几日售卖。 正绣着花呢,前边父亲喊了,让颜谨出去看店,他要去外面出诊。 颜谨脆声应下,拿着手上绣了一半的香囊,去了外边医馆,一边绣花一边看店。 “小丫头,今儿个是你看店啊?”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打断了颜谨手里绣花的动作,颜谨抬头,瞧见来人,微微有些诧异:“丽珠姑娘?你两年前不是从良,随夫君离开京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甭提了,那人早有妻室,家里父母在堂,兄弟同住,家里规矩多得很,根本不许我进门。我也是猪油蒙了心,听他两句好话就当了真,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他,给他做外室,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给我个名分。谁知道终究是我错付了,那负心人郎心似铁,一朝玩腻了,就把我一脚给踢开了。” 丽珠说得凄苦,脸上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里满是看透世情的荒凉。 “那你……这是又打算做回老本行了?” “我这个年纪,继续做皮肉生意还能有几年光景?”丽珠自嘲的笑了笑,眼神微冷,“我想了想,还是趁着手里还有几个钱,去穷乡僻壤买几个水灵的小丫头带回来,自个儿开门做老板的好。” 颜谨闻言不禁蹙眉,“你自个儿巴不得跳出的火坑,如今竟要拉着别人一起往里跳?你于心何忍?” 小时候被拐卖的经历,让颜谨对买卖人口之事深恶痛绝,尤其听丽珠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心中更觉得气愤难平。 “小丫头,你有爹有娘有瓦遮头,不用为吃穿住行发愁,也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我不行,我得为自己打算。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良心能值几个钱?我自己都要饿死了,哪还顾得上别人?” “你……”颜谨还想再劝,被丽珠摆手打断:“行了,你甭说些个大道理了,要有得选,谁不想做个好人?给我拿两瓶冰肌散和一瓶玉容膏吧。” 见她油盐不进,颜谨只得叹了口气,旋身为她取药。 付钱时,丽珠望着颜谨脸上的毒疤,突然道:“要是我有你一半幸运就好了。” 这话像是叹息一般,很快消散在风中。颜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丽珠是她家的老主顾。颜谨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冰肌散和玉容膏刚研制出来,效果很好,许多青楼女子都慕名而来,丽珠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丽珠刚接客不久,才十六岁,颜谨十岁。丽珠听说这两种药是颜父为了给颜谨治脸而研制出来的,不禁对颜谨感叹了一句:“你爹对你真好。” 那之后,丽珠就经常来医馆买玉肌散和玉容膏,她说:“你爹这么疼你,给你做的药,肯定一等一的好,我与其再用别的香粉膏子,不如就用这个了。” 丽珠说得没错,她确实幸运。家里只她一个孩子,父母从未因她是女儿而嫌弃过她,反而对她宠爱有加。幼时虽不幸被拐,但最终还是幸运地被找了回来。尽管过程凶险,伤了脸面,至少小命是保住了,没有被卖做表演用的玩物,也没有像丽珠那样沦落风尘,以色侍人。她还能待在父母身边,平安长大,怎么不算幸运呢? 或许正如人常说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吧。可不管如何,丽珠如今的选择,颜谨依然无法认同,丽珠的苦难不该成为她作恶的理由。 因为冰肌散和玉容膏的缘故,颜家医馆在青楼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不少青楼女子都是她家的常客,父亲也时常会去青楼出诊。颜谨还未去过,爹娘不允她去,担心青楼里鱼龙混杂,不安全。今日丽珠的出现,让颜谨对青楼起了些心思。 受周云儿事情的影响,现下街坊邻里都不找她看病了,整日在家钻研医书,做些琐碎事情,属实无聊,倒不如去青楼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反正都是看妇人家的病症,是她所擅长的领域。 晚上吃饭时,颜谨将自己的想法与爹娘说了说,母亲仍是不允,担心她去那种风月地方给人看病会影响女儿家的名声,耽误以后婚嫁。父亲则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头同意了,他说:“医馆迟早要交到你手里,以后什么病人都会遇见,青楼里面三教九流都有,你去见识见识也好,万一有什么事,我现在也能护着你。” 颜父起身拿了账本来,一边吃饭一边与颜卿说了说医馆在青楼那边的生意。 “那边大大小小挂了牌的娼馆一共三十二家,其他暗娼暂且不论。其中春满园和南香楼生意最好,每月冰肌散用量最多,老鸨也爽利,每月按时送去就是了。暖春园、万花楼和醉红楼通常是姑娘们自己掏钱买,你过去给人看病时,带上些药,看完去这几家转一圈,差不多就能卖完……” “每家妓院的情况不同,你往后去得多了就知道了。与妓女打交道不难,难得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颜父神色郑重,仔细交代着:“大妓院都养着打手,小妓院没钱养,就会给一些个地痞流氓交保护费。这些人经常打架斗殴,难免受伤,给他们看伤不比妓女,务必小心些,能避则避,少赚些银钱也无妨……” 颜母在旁越听越不放心,放下碗筷,往家里收纳刀具的盒中挑了把锋利的匕首塞进颜谨怀里,让她拿着防身,又让丈夫赶紧给女儿调制些防身的迷药,毒药,以备不测。 “对了!解毒的药也得准备上!”颜母一拍大腿,“妓院里下三滥的药最多,尤其是春药、迷药,可不能让人占了便宜!” 母亲激动的话语让颜谨不禁有些心虚,要是母亲知道她已经失身,不知会作何反应?随即又不禁想,要是早往妓院去历练历练,熟悉了这些个春药迷药,上次在薛夫人别庄,或许就不会失身了吧? 妓院里多是做夜间生意,许多人歇得晚,但也只有头牌姑娘能睡懒觉,其余女子早起送走留宿的客人,就要开始练习吹拉弹唱,歌舞杂耍,给人看病送药通常是午后去,不过今儿个颜谨第一次去花街,心里颇为兴奋,天刚亮就醒来了,根本等不到中午,便早早地背着药箱,往花街那边去了。她还挺好奇那些姑娘是怎么练功的,正好去瞧瞧。 再见狱卒(二更) 这会儿各条街上才刚热闹起来,颜谨从怀里摸出五文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菜煎饼边走边吃。 花街上也有不少卖早点的摊贩。嫖客从青楼里出来,常会顺手在路边摊上买上一份热乎乎的早点。颜谨从他们身旁走过,闻着他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味,再看他们略带疲惫的面容,和身上的气,无一例外的都透着肾虚亏损。 有些妓女送客出门时,也会撒娇着让恩客给她买早点,她们拉着恩客的袖子摇晃娇嗔:“人家胃口大,一份不够……还有屋里的姐妹们呢,你可别抠门……” 颜谨听了,不禁摇头失笑,心想要是哪天不给人看病了,来花街卖早点好像也不错。 时不时的,颜谨还能看到几个熟人从妓院里走出来,多是医馆附近开店的老板。他们碰到颜谨,和平时一样,神色自若地和她打着招呼,完全没有丝毫避讳,反倒是颜谨很是尴尬,不好意思地和他们解释自己是来送药的。 正寒暄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前方妓院门内晃了出来。颜谨定睛一看,不是坏她清白的假狱卒又是哪个! 瞧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再看后头送他出来的姑娘,原来他也是个花中浪子! 想到自己那荒唐的第一次竟是和这么个淫虫,颜谨心里又气又难过。 气呼呼的注视被他察觉了,那人回望过来,看见颜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嘴角又挂上了吊儿郎当的笑。 颜谨在心里轻哼一声,嫌弃地移开视线,背紧药箱,快步疾走,权当没有看见他。 “诶!急着去哪儿?”那人犹豫了片刻,抬脚跟了上来。 “和你无关!”颜谨愤愤道。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扯平了。” 男人挑了挑眉,“就算这次扯平了,那上次呢?” “哪来的上次?我怎么不记得?” “十五年前,你从杂技班里逃出来,要不是我,你能逃得脱?” 颜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当年那个帮我逃跑的小哥哥?!” 男人下巴微抬,神色间带了点自得,“总算认出来了。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是一眼认出了你,还又救了你一遭,谁知道,你这小没良心的,竟把恩公都忘了!” 知道他是曾经的救命恩人,颜谨的神色慢慢软化了下来,不好意思道:“抱歉……那时候年纪小,又中了毒,许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 见她诚恳认错,男人乐了,“罢了罢了,本大爷施恩不望报,不和你这小丫头一般计较。” 尽管他这么说,颜谨还是认真道:“我欠你一条命,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绝不会推辞。” 想了想,颜谨又补了一句:“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谋财害命的事情除外。”,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等无恶不作的人?” “谁知道呢。”颜谨小嘴微嘟。虽然两次救命之恩足以证明他的人品不坏,但他在破了自己身子,毁了自己清白后避而不见,毫无交代,可见人品也没那么好。 男人无奈失笑,“得,那你说说,你能怎么帮我?” 颜谨认真思付片刻,“比如……以后帮你治疗花柳病。” “花柳病?” 颜谨点点头,“像你这样经常流连风月场所的男人,迟早会染上花柳病。我治这病颇有心得,保管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你……噗哈哈哈哈……”男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笑!”颜谨又羞又恼,“你可是信不过我的医术?” “不不不……”男人一边笑一边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笑你的医术。” 男人收敛笑意,顺了顺气解释道:“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纨绔子弟,我来这儿,是有正事的。” 男人名叫谢存郢,他父亲正是当初将颜谨送回家的那位捕头。十五年前,谢存郢随父亲出门会友,父子俩无意救下逃跑出来的颜谨,因此破获了这桩人口拐卖的案件,立了大功,谢父便被调进了六扇门总部。 十五年间,谢父破获案件无数,步步高升,已经成了六扇门的总捕头,负责全国重大案件的侦查,手握缉捕大权。 “我是来妓院做探子的,可不是来嫖的。” 听完他的解释,知道他并非好色之徒,颜谨心里莫名松快了许多,连语气都轻盈了:“当初多亏你和你父亲救我,改日我再和我爹娘登门致谢。” “别客气。最近案子多,我爹忙得脚不沾地,你的心意我会帮你转告他的,拜访就不必了。” 谢存郢说得有些饿了,往旁边小摊买面吃,转头问颜谨:“你想吃什么面?” “我吃过了。”颜谨坐下来陪他吃面,不知怎的,她还不想走,看了看他身上的血气,便又找话题,问他究竟得的什么病,她依稀记得他小时候身体挺好的。 “我说是诅咒,你信吗?” 颜谨点点头。都经历过造畜术,还能看见人身上的气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前几年,瀛洲那边兴起了一个金光教,迷惑了诸多百姓。我父亲奉命前去剿杀,与他们周旋了大半年,才终于将他们老巢捣毁。岂料那伙妖人死到临头仍痴狂不已,竟高呼着‘身死神不灭,形消道犹存’,集体引火自焚。” 谢存郢眼神微暗:“他们死前齐声诅咒我父亲,咒他断子绝孙,无人送终。也就是那天,我毫无征兆地病倒了。母亲请了好几位大夫都查不出病因,遂又托刑部刘大人请来宫中太医为我诊治,才勉强将我的性命暂时保住,拖到父亲回来。从父亲口中知道诅咒一事,母亲连忙将我送去了护国寺,找寻得道高僧帮我破咒。主持大师说,我身上的诅咒怨念太强,他也无能为力,父亲便又动用人脉,在江湖上寻找能够破咒救我的能人异士。一番折腾,小命虽然是保住了,可身上的诅咒依然还在,身体也没有恢复正常,只能靠药物维持。” 难怪他浑身病气当中还缠绕着丝丝血气,这血气,应该就是诅咒了吧。 提及金光教,颜谨也有所耳闻。医馆常年与妓院打交道,颜谨对于这边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早前金光教盛行的时候,有教众传教到了京城里,许多妓女都成了教徒。原因是金光教宣扬着双修之法,并供奉着锁骨菩萨。 据传以前在延州,有位二十四五岁的美貌女子,常独自在市集行走。轻浮浪子上前搭讪,她皆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后来女子死去,无亲人收尸,被草草葬于路边。多年后,一位番僧路过,见其坟墓竟虔诚烧香,跪拜,诵念佛经。路人好奇,和尚解释说,此乃锁骨菩萨。她并非放荡,而是以身度人,布施色身。众人不信,和尚便命人挖开坟墓,只见尸骨相互勾连打结,果真如锁头一般。 许多娼门女子本非自愿堕入风尘,对此说法深以为然,视之为自身苦难的解脱之因,于是纷纷信奉金光教,供奉锁骨菩萨,觉得自己出卖色相乃是在布施修行,积累功德,来世必能摆脱苦海,托生富贵人家。 金光教的传说(二更还在修改中,稍等) 那时候,颜谨听父亲说,妓院里求神拜佛的妓女极多。她们病了不找大夫,反倒是寄希望于佛祖,每日三跪九叩、烧香祭祀,甚至带病接客,幻想以此诚心感动上苍。直到朝廷将金光教定为邪教,这股风气才得以遏制。可即便如此,私下里仍有许多人对此道深信不疑,许多老鸨更是极力推崇。毕竟,这套修行法门能让姑娘们心甘情愿地受难、听话,能替妓院省下不少调教的心力。 颜谨想起昨日父亲的交待,寻常妓院里多供奉管仲、关公、吕洞宾等神,唯独有几家供奉着锁骨菩萨,尤其是那家名叫风摆柳的,院内竟完全按庵堂布置,姑娘们不学勾人狐媚的手段,反而终日敲木鱼、诵佛经,花名也不取那些娇滴滴的艳名,尽是些超脱凡尘的字眼,主打一个出尘脱俗。 “金光教真是害人不浅。”颜谨忍不住叹道。 “没有金光教,妓院就没别的法子控制姑娘了吗?”谢存郢摇头轻笑,“金光教固然可恶,可妓院这些个腌臜事,倒也未必全是它的罪过。” 颜谨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金光教这些把戏不过是某些妓院用来控制姑娘的手段之一罢了。 时间还早,谢存郢见颜谨对金光教颇感兴趣,便与她说了说金光教事件的始末。 金光教教主法号临光,俗名徐闻棣。八岁时父母双亡,亲戚不愿收留,便将他送去了当地一座名为金光寺的寺庙出家。 在寺中,徐闻棣学会了诵经礼佛,也练就了一身武艺。十七岁那年,他与山下一名妇人勾搭成奸,奸情败露后,被妇人丈夫捉奸在床,他仗着一身武艺反抗,不慎将妇人丈夫打死,因此被判处了死罪,秋后问斩。 处刑当日,徐闻棣高声喊冤:“若贫僧真有罪,今日便尸首分离,血溅三尺!若贫僧无罪,佛必佑我!” 言罢,他便盘膝打坐入定,静等午时三刻。 时辰一到,监斩官下令行刑。侩子手猛灌一口烈酒,喷洒于钢刀之上,手起刀落,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响,侩子手被震得连退了两步,手中的钢刀上竟生生崩出了一个豁口。 他这脑袋,竟比钢刀还硬! 围观百姓哪里见过此等奇事?皆以为是佛祖显灵将他救下,纷纷跪地而拜。监斩官不信邪,命侩子手再斩。又砍一刀下去,还是没能将他脑袋砍下,民怨鼎沸,监斩官迫于压力,只得下令重新审理。 人证物证依旧还是那么些,只有徐闻棣的口供不同了,他说:“贫僧那日并非通奸,而是在为女施主驱邪。半年前,女施主外出踏青,不慎被一只修炼百年的蜘蛛精缠上。这妖物并不直接取人性命,而是顺着她的脚踝攀援而上,钻入她体内,寄生于子宫深处,在她体内吸精吐丝,兴风作浪,每每搅弄得她汁水淋淋,如火煎熬,难以自已。只有在男子阳物深深顶入,猛烈抽送之时,那蜘蛛精方才稍稍安静,贪婪地吞噬交合时溢出的阴阳交融之气,以助其修炼。她原本端庄贤淑,却每每被蜘蛛精折磨得欲火煎熬,神志模糊,欲罢不能,最后罔顾伦理勾搭野汉,苟且求欢,以暂缓体内那股蚀骨的瘙痒,属实可怜至极。贫僧实在不忍,决定帮她除妖,不惜破戒与她交媾,用自己的孽根做饵,插入其中,引诱蜘蛛精出来吞精。岂料正到关键时候,她丈夫突然闯进,打断法事,蜘蛛精受惊之下,附上我身,杀人逃命。” 县太爷听罢,又问:“既如此,你之前为何不做辩解?” “当时为防蜘蛛精逃脱,贫僧只能将计就计,用自小练就的金身将其囚于体内。后来官府来人捉拿,蜘蛛精自知难逃,便故意借我之口认罪,想借官府之手将我除掉。等我好不容易摆脱蜘蛛精的控制,判决已经下来。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知你们必不会相信,只有求佛祖显灵,以证我清白。” 徐闻棣说完,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死蜘蛛,以作佐证。 县令看了看蜘蛛的尸体,和普通蜘蛛没什么不同,将信将疑,又传那犯妇人章氏,问她可曾真的被蜘蛛精附身? 章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也改了口供,承认徐闻棣所言属实,她确实被蜘蛛精所害,是徐闻棣救她于水火之中。当日她未敢立即说明真相,是因为徐闻棣被蜘蛛精操纵,她纵然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只能含冤赴死。 有了章氏的证词和蜘蛛精的尸体,再加上砍头不掉的神迹,县令思虑再三,最终让人释放了徐闻棣和章氏。 此事之后,徐闻棣名声大噪。四方百姓纷纷赶来金光寺朝拜,想要一睹这位活佛圣僧的风采。金光寺也因此从一间乡间小庙摇身一变成了四方朝拜,香火鼎盛的圣地。 两月后,老主持圆寂,徐闻棣顺理成章继任主持。他自撰了一本《金光经》,时常给人传经布道,宣扬他的无上佛法。 据他《金光经》中所写,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会作恶,都是被邪魔外感影响所致,只要驱除掉身上的魔性,就能重修善心,重回善道,否则必遭天谴。 人生在世,谁还没做过几件亏心事啊?听他这么说,都想求个心安,慢慢的,前来忏悔、求驱魔、求修行的人越来越多。至于如何驱魔,有钱的就捐香油钱,没钱的就给庙里做事,具体要给多少钱,要做多少事,全部由徐闻棣决定。 徐闻棣收徒不看性别,僧舍也是男女同住。他主张众生平等,男女平等,他认为世间不该有三六九等之分,也不该有男人女人的区分。血缘亲情在他眼里更是虚妄,他认为父母只是受到上苍的感召,将孩子带到世上,孩子出生,有了自己的命运,也就和父母没有关系了。 对于男女之事,他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他援引佛经记载说,佛祖出家之前是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的太子,有一位美丽善良的王妃,夫妻二人生活幸福且甜蜜,还育有一个儿子叫做罗睺罗。后来太子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成了佛祖,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先后成佛,他的妻子便是如今的具足千光明菩萨,儿子罗睺罗也位列佛陀“十大弟子”之一,是佛教史上第一位“阿罗汉”。 可见成婚生子,恩爱敦伦,是并不会影响成佛的,相反,还能有益修行和传法,实现一人得道,全家飞升。 金光教中,修为最高的自然是徐闻棣了,于是金光教里的女信徒便都想和他双修,让他传法给自己。男信徒不能直接与他双修,就先将自己的妻妾献给他,让妻妾和他双修传法之后,自己再和妻妾双修。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吗?这也有人会信?”颜谨听得目瞪口呆,满心荒谬。 “信的不少,有的信徒甚至将自己老母都献给徐闻棣了,毕竟在徐闻棣的教义中是没有伦理血缘一说的,就是徐闻棣嫌老不要罢了,能与他双修的,多是一些年轻好看的女子。” 正邪之战(二更) 颜谨好奇问谢存郢:“徐闻棣真的能刀枪不入吗?难不成世上真的有佛祖显灵这回事?” “当时金光教声势日隆,以少林寺为首的江湖门派对金光寺的教义产生了质疑。少林寺认为,徐闻棣当初能做到刀砍不伤,并非佛祖显灵,而是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外家硬功。他们更是反对其所着的《金光经》,痛斥他借佛门之名愚弄百姓,淫人妻女,骗取钱财。于是少林寺联合数大门派及民间声望卓着的寺庙,一同抵制金光庙。自此,金光庙被正统佛教除名,金光庙也就成了如今的金光教。” “原来如此啊。” “但不管他们怎么抵制,仍然有人相信徐闻棣,相信金光教,倾家荡产捐献香油钱,自我奉献去做他的佛母,和他一块儿双修。金光教敛财众多,信徒美女如云,不少江湖败类也纷纷闻风而动,投入其麾下,所以早在朝廷还未派兵剿灭金光教之前,少林寺等一众名门正派就曾出手围剿过金光教。” “这么多高手,都没能荡平那贼窝吗?”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谢存郢眼角微挑,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故意吊颜谨胃口。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为了听故事,颜谨赶紧殷勤地给他斟满茶杯,让他润润嘴。 “金光教作为佛门败类,少林寺义不容辞,派出了许多武僧前去围剿,领头的便是他们当时达摩院的首座志清长老。这位志清长老打小在山门长大,一身武功横扫江湖,又在藏经阁枯坐三十载,佛法造诣精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也是佛门中公认的得道高僧。本以为由他出马,必定万无一失,谁曾想,这一生清修的老和尚,竟会在那金光教妖女的美色面前彻底栽了跟头,不仅赔了自己的童子身,还让各大门派伤亡惨重。” “这也太荒谬了吧!” “若你知道那是谁,便不觉得离谱了。金光教妖女江浸月,确实是个能勾人魂魄的尤物。” 江浸月出生山西大同的赤贫之家,五岁时家里断了粮,父亲一狠心,便将她卖到了妓院里。 扬州的瘦马,苏州的船娘,泰山的姑子、大同的婆姨,都是青楼行当里出了名的,各有各的风情绝活。江浸月最初入行,学的就是大同那边妓院流行的媚术,坐瓮功。 挑选一个适合姑娘体型的大瓮,坐上去刚好卡住臀部,上身保持端正,然后像骑马一样前后左右摇摆。久而久之,骨盆灵活自如,私处可随意施展摇、颤、吸、夹之技,可令男子爽利非常,销魂无比。 江浸月天生骨软,学此媚功事半功倍。老鸨子见她是个好苗子,便倾力栽培,请来各路名师传授吹拉弹唱、飞眼吊膀、暗送秋波等等诸般技艺。 江浸月人也聪明,不出两年就把这些全都学会了,有师傅见她天赋奇佳,便又给她引荐了一个精通媚术的奇人,习得了勾魂摄魄,采阳补阴之法,一个眼神就能令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真有这么厉害?”颜谨满脸狐疑。 “我没亲眼见过,反正江湖上是这么传的,随我爹一起围剿金光教的人也是这么说的,真假你就自己分辨吧。” 谢存郢说得很细致,故事非常引人入胜,尤其在说到江浸月修炼媚功之时,就连旁边桌的客人都被吸引过来一起听了,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忍不住插嘴道:“江浸月从小被卖入青楼,虽然得老鸨子重视,但说到底不过是老鸨子的摇钱树,平日里稍有不从就会挨打受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苦,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能和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金光教的出现让她为自己的苦难找到了答案,也为她后半生找到了目标,以身传法,以身渡人,所以最后哪怕知道是错的,也还是执迷不悟。” 他的这一番理性分析让颜谨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 不过比起这人的理性分析,其他人更感兴趣江浸月是怎么勾引志清长老的,有人说起自己曾听过的江湖传闻。 “我听说江浸月先是勾引了点苍派一个弟子,混进了他们之中,利用美色,左右逢源,挑拨离间,让男的为她争风吃醋,女的为她大打出手,还没等到金光教地盘,他们内部就先内讧了。” 这人刚说完,立马被另一个人否定了:“你听得不对。江浸月一开始并没有加入战局,而是在双方辩经的时候出现的。那场辩经,可谓是精彩绝伦,叹为观止。” 众人闻言,纷纷让他详细说说。谢存郢看了看颜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且听那人娓娓道来。 金光教教众虽多,却多为乌合之众,比不得名门正派,一路上的伏击都被志清长老等人一一化解。待志清长老一行攻到金光教总坛的时候,徐闻棣见武斗难胜,便提出了“辩经”,要与志清长老一较高下,看到底谁才是得佛祖真传的正统佛门传人。 为了以此契机点醒迷途百姓,志清长老同意了。双方约定七日后,在县衙公堂之上进行公开辩经,由当地官府,乡绅名流,文人学士及在场所有百姓做为见证,共同评判。 消息一经传开,江湖轰动。各地能赶过去观战的人几乎都赶了过去,短短几天就将当地围得个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辩经当日,志清长老等人一早便至,等了许久,直到午后,徐闻棣才率众弟子姗姗而来,只见他身着特制白衣法袍,衣襟敞开,露出精壮油亮的胸膛与分明的肌肉,身后弟子也尽是些俊男美女,穿着金光教特制的法袍,个个曲线毕露,春光隐现。 志清长老见状,当即斥责其为邪魔外道、伤风败俗、秽乱佛门。双方随即围绕男女双修展开了激烈辩论。 志清长老主张戒为佛本,破戒即破道,以欲为道,必堕魔道! 而徐闻棣则称欲乃人之本性,也是天性,世间万物皆而有之,强行戒除,是为逆天而行,转欲为道,才是正途。 诱僧 徐闻棣先是引据《大日经》中所说的即身成佛,他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阴阳和合、龙虎交媾,非贪图欲乐,而是于红尘烈火中熔炼菩提之心。譬如莲花生于淤泥而不染,修者借男女之身,观空性,破我执,一夜之功可抵百年苦修。男精女血于下丹田翻涌之际,那一瞬极乐,便是空性大开,即身成佛。昔日密宗祖师莲花生大士以明妃为伴,证得虹光身;唐时金刚智三藏,亦以双修传《金刚顶经》。若一味禁欲,反成执着戒相,落入小乘偏空,何谈普度众生?” 志清长老冷哼一声,当即用《四分律》中的经文进行反驳:“比丘犯淫,波罗夷罪,不可悔。昔日鸠摩罗什被逼破戒,尚且吞针示众,教化世人,莫要学他。今世若人人双修,佛门岂不成了欲界天宫?你口称色即是空,若双修之时,生出贪爱、嫉妒、占有,又如何证得空性?一念染着,便是万劫不复!双修者,男精女血交融,便是破戒犯淫,必堕畜生恶道!” 两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唇枪舌战,争论不休,直辩到残阳如血,也没得出个结果。这时,徐闻棣身后的一个女弟子缓步走出。 女弟子生得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却有着一副不符其气质的身子骨。法袍紧贴她丰满的乳峰,勾勒出圆润的臀线,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与锁骨上的一颗红痣。在夕照下,红痣鲜艳欲滴,像一粒未曾熄灭的欲火火种。 她说:“长老方才所言,可是说男根硬挺插入女胎,粗壮抽送,精气交融,表面借欲治欲,实则以火焚身,一旦皮肉相贴,湿热紧裹,心魔便应境而生,纵有那空乐不二的高潮,醒来仍是贪爱缠绵,三毒复燃?” 她所复述的正是志清长老之意,却刻意添入诸多淫靡之词,将原本义正言辞的驳斥描绘得极尽旖旎。淫词荡语从她那张仙子般的檀口中吐出,形成了一种撕裂般的反差。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向志清长老,每走一步,胸前丰乳都会随步伐微微颤动,乳尖早已硬挺,在薄薄法袍下顶出两点诱人的凸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戒律的脊梁骨上。 肃穆的辩经场好似瞬间被一层潮湿、粘稠的暧昧密密实实的包裹了起来。尤其在她走到志清长老面前之时,夕阳从斑驳的窗棂斜射而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支离破碎的金辉中。两人的剪影在地砖上拉扯、交迭,一边是法相庄严,修持半生的得道高僧,青色僧袍下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死寂佛性。一边是雪肤红痣,半褪罗裳的邪教妖女,雪白的乳肉在晚霞中泛着诱人的蜜色,像是熟透到即将迸裂的禁果。这种极致的庄严与极致的肉欲在余晖中悍然对撞,如冰雪落入岩浆。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迷蒙的金边,虚幻得如同天女下凡。可她那袒露在外的半圆雪乳、剧烈起伏的春光,却又真实得让人感到口干舌燥,就连志清长老都不敢与之对视,侧过身体,叹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做回应:“没错。” “长老既已戒了七情六欲,为何不敢看我?”女子越靠越近,近得连呼吸都能喷洒在志清长老的耳廓。 志清长老忙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放肆!休得无礼!” “长老~你动了呢。”女子巧笑倩兮,清澈的瞳孔里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雾色媚意,“你修行数十载,道心似乎也不过如此,竟连直视一具红粉皮囊都做不到。” 被她这么一激,此刻志清长老若再退避,便是承认了自个儿道心已乱,可要是不退,又难挡她步步紧逼。一时间,志清长老额上冒出了细汗,心神明显不如刚才。 “不过是看你一眼,有何难哉!”志清长老强作镇定,抬眼看向面前女子。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女子唇角微勾,笑容清纯如佛前供奉的白莲,眼底却燃着足以焚毁神佛的孽火。这一刻好似佛前的白莲生出了妖孽的根须。 “长老~你的眼睛在抖呢~”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娇腻的鼻音,像是羽毛在心尖上来回撩拨,“你的心跳也好快……砰砰、砰砰……” 志清长老的喉结失控地上下剧烈滚动,额上汗水涔涔,顺着脸颊滑落,他想移开目光,想逃回那片枯寂的禅定中去,可她的眼睛却好像有魔力一般,死死将他钉在原地。夕阳余晖洒在她半挣脱的乳肉上,雪白的乳肉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颤得惊心动魄,白得晃人眼目,仿佛一团不安分的,随时会满溢而出的春浆。而她锁骨上的那颗红痣,在夕阳的加持下,好似一簇邪火在疯狂燃烧,红得刺目。 “大胆妖女……不得放肆……”志清长老的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嘴唇微微颤抖,那原本应是金刚怒目的呵斥,此刻却失了所有的威严,听在众人耳中竟带了几分欲拒还迎的低喘,透着一股近乎羞耻的缠绵。 他疯狂催动内力,试图运起修持了半生的禅定心法,却发现平日里坚如磐石的道心,此刻竟脆弱得好似被虫蛀空的枯朽浮木,又或者像是一迭被焚毁后的余烬,只需她在唇尖攒起一簇气息,轻轻一吹,就随风而逝了。 “这就算放肆了吗?”女子葱削般的指尖落在他手里的佛珠上,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长老~这珠子好烫啊……是珠子在烧,还是长老的手心在烧?” 她语调软腻,带着一丝丝有若无的娇喘,指尖掠过一颗颗佛珠,如灵蛇般滑入他的掌心,打着圈儿来回摩挲。 志清长老呼吸完全乱了,面色赤红如血,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闭上双眼,试图向佛祖求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长老~心经念得这么快,是怕自己忍不住吗?”女子的娇躯贴了上来,那一对颤巍巍的软肉宛如沸腾的白雪,狠狠挤压在长老的僧袍上。其中一团不堪束缚,已经完全挣脱了衣襟,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玉光,“还是说……这下面,已经压不住了?” 女子柔荑突然一探,隔着僧袍攥住了那根早已怒不可遏,顶破了清规戒律的狰狞巨物。 志清长老猛地睁开双眼,双目圆睁,眼白上布满了极致的羞愧与极致的欲望纠缠出的赤红。他想要推开眼前的女子,可女子的身体好似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身上,紧紧搂着,抱着,缠着,像是要扎根进他的血脉之中,与他融为一体。 胯间的孽根在柔荑的抚弄下愈发亢奋硬挺,女子笑得愈发轻狂放肆:“看不出来,长老竟是这般深藏不露,身上藏着如此一根龙精虎猛的金刚杵。这等阳刚利器却拿来荒废,未免也太可惜了。” “妖女……”志清长老又羞又怒,还想呵斥,可此时干涸的嗓眼一张开,迸出的却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浓重而粗浊的呻吟,就连清净无尘的“阿弥陀佛”四个字,此刻从他口中吐出,都变成了世间最下流,最放荡的淫词浪语。 风摆柳田桂三 不等志清长老说完,女子的红唇已然贴了上来,将他未尽的佛号悉数堵了回去。灵巧的小舌在他口中搅弄挑逗,数十年如一日的枯禅苦修,终于在这温软的绞杀下彻底土崩瓦解。他那双曾经只知合十礼佛的手,此刻已然反客为主,死死扣住了女子纤细的腰肢。 他开始狂乱且贪婪地回应起这个满是罪孽的吻,浑然忘了此时还在公堂之上,周围围满了看客,他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佛祖的训诫,此刻他只想迫不及待地与怀中之人一同跳入了这场万劫不复的春梦之中。 舌尖交缠的声响清晰可闻,在场众人无不看呆,有人呼吸粗重,有人面红耳赤,却无一人敢出声惊扰。 这暧昧至极的画面,在夕阳残照下被拉得无限绵长。女子眼尾的媚意更浓,身上的法袍滑落大半,露出大片莹润细腻的肌肤与那两团沉甸甸,颤巍巍的饱满浑圆。无需她再做什么勾引,志清长老此刻已经神魂发散,自发地顺着她的颈项亲下,张口含住了其中一颗粉嫩挺立的乳尖,吮吸舔咬得啧啧作响。 他任由女子将自己按倒在椅子上,任由她将自己那根早已青筋暴起、粗壮滚烫的硕大肉茎从僧袍下引出,跨坐而上。 方才还浪荡无比的女子,此刻却换上了一副圣洁端庄的神态,整个人宛如观音坐上莲台一般,盘坐上他的身体,让那根粗长狰狞的肉棒一寸一寸挤开她湿滑紧致的花穴,直抵到最深处的花心。 “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做了!”颜谨忍不住惊呼,打断了那人的讲述。 那人点点头,这一番细致入微的讲述,比先前谢存郢所讲更加刺激,就好似他亲眼在现场看到一般。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听,突然被颜谨打断,其他人纷纷不满,叱责颜谨不要丑人多作怪,只管闭嘴听故事就是了。 颜谨下意识摸了摸脸上滚烫肿胀的毒疤,默默从药箱里拿了一罐清凉的药膏抹上,继续听那人讲述。 “志清长老到底是得道高僧,就算是童子身,对上江浸月这般人间尤物,竟也未一泄如注,一根肉茎舞得虎虎生风,干得江浸月浪叫连连,汁水四溅,足足半柱香时间,才将一腔童子精元尽数倾泄而出,灌满了江浸月紧窄颤栗的肉穴。” 事毕,志清长老又悔又恼,自觉无颜面对佛祖,也无颜面对世人,当场自绝经脉而亡。那一次的围剿行动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金光教覆灭,江浸月也随之殒命。 听到江浸月的下场,众人唏嘘不已,纷纷觉得可惜:“如此绝色尤物,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惜,可惜啊!” 人群中有人打断众人的唏嘘:“江浸月虽死,但她的媚功却流传了下来。诸位若是想要见识一番,欢迎来我们风摆柳双修。我们院里的姑娘,无论姿色、身段还是媚功,都不输当年的江浸月。在我们那儿,不仅有大同婆姨的火辣风情,也有泰山姑子的清丽仙韵,保准能让诸位流连忘返,欲仙欲死。” 颜谨循声看去,认出了那说话之人,他正是风摆柳的老板,田桂三。 这田桂三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听闻他早年是个泼皮流氓,家里为他娶妻传宗,谁料却一连生了六个女儿。 眼见家里揭不开锅了,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田桂三便生出了卖女求荣的心思。 那时他大闺女才十三岁,因家贫生得面黄肌瘦,老鸨子打量了一番,只肯出三两银子。 田桂三不肯,他常年在烟花巷游走,深知姑娘的初夜起码能拍出二十两,加之酒席打赏里外里能赚五十两。 田桂三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思量再三,他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银子,买了包春药,潜伏在酒楼附近。等深夜独自醉归的商人经过,他就假扮成伙计上前搀扶,趁机将春药灌下。 待药性发作,他便将闺女往商人怀里一推。事成之后,他再贼喊捉贼,咬定是商人酒后乱性,强暴了他闺女,抓着商人要去见官。 商人出门在外,多求息事宁人,几十两银子对他们做买卖的而言也不算太多,说给也就给了。 便靠着这笔“卖命钱”,田桂三给大女儿补了补身体,又让妻子给她好生装扮了一番。 十多岁的少女本就娇嫩,稍微补养一番,就算不漂亮,也足够可爱。就这样他家里的私窑子开张了。 靠着家里六个摇钱树,田桂三赚到了第一桶金。那之后他的胃口就更大了,开始琢磨买进些更漂亮的姑娘。 漂亮姑娘的价格都不便宜,田桂三这人精明惯了,哪舍得花这个钱,于是他便想了个招儿,让闺女们时常去一些家境贫寒、姿色尚可的小妇人面前露富,言说赚钱如何容易,不过是关上门睡一觉,反正也不是黄花闺女,没有那层膜了,偷偷做一次,也不会被人发现。 贫贱夫妻百事哀,在真金白银面前,妥协不过是早晚的事。而一旦有了一,便有了二,有了三……这泥潭一旦踏入,便再难回头。 最初,田桂三的窑子设在自己家里,没有向官府报备,也未曾缴过花捐税,属于是私娼,被抓住是要罚钱坐牢的,加上诱骗良家妇女卖淫,更是罪不可赦。所以在遭人举报后,数罪并罚,险些流放千里,岂料这厮狡诈异常,危急关头,竟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妻子身上,让她做了自己的替罪羔羊。 经此教训,田桂三将私娼转明,去衙门挂了牌,正式开办了风摆柳。那些年岁渐大的女儿,被他放出去自立门户,可她们这时已经人老珠黄,根本接不到什么客了,再加上又过惯了描眉化鬓的日子,根本吃不得苦,为了维持生计,她们只能做起了专门钓台,为父亲的妓院诱骗吸纳年轻貌美的良家女子,从中抽取分成。 所谓钓台便是些诱良为娼的中间人,一如那帮西门庆和潘金莲牵线的王婆。 以身渡人一说,是最好蛊惑人心的东西,金光教虽是朝廷明文封杀的邪教,可锁骨菩萨的传说却是自古有的,信奉锁骨菩萨是没事的,许多妓院就是钻了这么个漏子。风摆柳干脆将整个妓院粉饰成了庵堂,让院里妓女学习佛经,穿着僧衣,主打一个极尽亵渎的反差。 昨儿个父亲还特地叮嘱颜谨,说田桂三心狠手辣,连骨肉亲情都能算计,让她往后和田桂三打交道的时候千万小心一点。 刚刚才从妓院出来的男人们,听了江浸月勾引志清长老的故事,又被勾起了淫兴,听田桂三这么说,呼啦啦又跟着田桂三折返了回去,不必说,肯定是去“双修”的。 讲故事的人没有多留,说完就走了,谢存郢与颜谨打了个招呼,快步追上了那个人,很快随他消失在了人潮中。 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颜谨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听故事,忘记问他薛夫人那事的真相了!” 颜谨长叹一声,背起药箱也准备走,却被面摊老板一把拽住。原来,谢存郢刚才那碗面钱还没付。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颜谨小声嗔怪,从怀里摸出十文钱递给老板,随后顶着烈阳,朝着春满园走去。 花街见闻(二更) 这时候,妓院里留宿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大部分妓女也开始练功。走在路上,处处都能听见咿咿哦哦地吊嗓声,或是叮叮咚咚的拨弦声。 颜谨按着父亲给的名册,先去了春满园。 春满园的老板叫金缕娘,她每次拿药都是十瓶起。 这会儿金缕娘还没起身,院子里只有个叫春媚的管事姑姑,正教导姑娘们练功。账房钥匙在金缕娘手里,春媚没办法给颜谨结账。 “不打紧,我等金老板起来便是。” 春媚让人给颜谨倒了杯茶,便又继续对姑娘们训话:“步子要碎,身子要软,臀儿扭起来,腰肢摆开来。脊梁骨得稳,别晃得跟散了架似的。” 有人动作不到位,春媚手里的藤条立刻抽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瞬间便让那姑娘红了眼眶,却也不敢叫疼,忙不迭调整姿势,继续走。 “媚,要媚得恰到好处。扭得太过,就成了风骚。风骚只能勾男人上床,欲拒还迎、求而不得的媚,才能勾得男人心痒难耐、欲罢不能,上赶着给咱送银子。” 颜谨一边喝茶,一边看她们练功。每逢藤条落下,她心里也不由跟着一颤。 “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这求不得的,才最勾人。”春媚边走边教,“当然了,这求不得也是有讲究的,首先你得要人对你起兴。怎么起兴?有人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一副好皮囊,不动声色便引得狂蜂浪蝶蜂拥而至。差些的,能靠胭脂水粉补拙,也能成事。可要是完全没半点姿色,比如像小颜大夫这样的……” 春媚指尖一转,指向颜谨:“若是像她这样,你们觉得该当如何?” 姑娘们齐齐摇头,生怕答错了又挨藤条。 颜谨则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春媚忒不厚道,专往人家痛处戳。 “若是像她这般,那是压根儿进不了咱春满园的门。”春媚说完,掩嘴娇笑了起来,显然是存心拿颜谨逗趣。 颜谨终于忍不住,“砰”地放下茶盏,哼道:“春媚姑娘,我们无冤无仇,你教你家姑娘便罢了,何苦拿我寻开心?” 见她恼了,春媚连忙赔笑:“哎呀,小颜大夫莫恼莫恼。我不过是瞧你一个人枯坐着无聊,逗个乐子。” 春媚亲自又给颜谨斟了杯茶,赔罪道:“小颜大夫消消气,你脸上这疤虽瞧着扎眼,可身段却是极好的,丰乳细腰,翘臀纤腿,身上皮肤也白嫩,若再练练身段,练练那些个勾人的功夫,不愁嫁不出去。” 烟花之地的女子,言谈向来无忌,颜谨哪里招架得住,被她说得小脸红红,毒疤处又微微发烫,还好刚刚抹了药,没有太过红肿。 “罢了罢了,您忙您的,别再打趣我就是了。”怕春媚再说出什么露骨的话,颜谨连忙找了个借口:“我先去别处转转,等金老板起了,我再来拿钱。” 说完,忙不迭地走了。 依着名单,颜谨又去了下一家妓院。这家叫做醉香楼,老板是一对夫妻,男的人称黄六爷,女的人称黄六娘,院里的姑娘都管他们叫爹妈。 颜谨刚走到门口,正欲叩门,便听得里头飘出一阵软糯却浪荡的荤曲儿:“情哥哥,且莫把奴身来破……娇滴滴的小东西,只可凭你摩挲;留待那花烛夜,还是囫囵一个。鲜嫩嫩红蓓蕾,只可让哥偷看半波;别用强,也莫锄凿,倘不然,一霎时,怎禁得,春水要泛滥滂沱。情哥哥,疯哥哥,使劲搂着心肝的哥。双乳任哥咂,腰下莫乱摸;俺这黄花一朵,终是给哥来留着。俏哥哥,爱哥哥,奴家苦央求,哪里肯听得。指尖儿划,手心儿摸,俺女儿家哪受得这撩拨。啊呀呀!周身绵软骨节散,腹底流火汩溘溘。阵阵酥,丝丝麻,不由得腰儿晃,臀迎合,恨不得,心肝哥,快把舌尖钻进里头朝花心儿戳。啊呀呀!怎受得了这折磨!这折磨!” 曲子香艳露骨,腔调婉转勾人,听得颜谨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又重新漫上脸颊。她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般大胆淫靡的小曲,站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羞意,抬手敲了敲醉香楼的大门。 黄六娘应声开门,一见是她,登时乐了:“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爹娘竟舍得让你来这烟花之地送药了?” 都是老主顾,说话也随性,都知道颜父颜母疼女儿,哪怕颜谨毁了容,脸上毒疤丑陋不堪,也还是怕她在外头吃亏。 黄六娘忍不住打趣:“不怕这儿的风流哥儿来者不拒,把你也给吃了?” “六娘莫要取笑,以前年纪小,医术也不精,爹娘才护得紧。”颜谨将药单子和药拿出来,递过去,“玉容膏六瓶,冰肌散八瓶,还有给六爷带的三副药,一共十八两银子。” 黄六娘含笑接了药,侧身让她进门,吩咐人上茶,“你先坐着,我去屋里取银子。” 院子里,黄六爷正磕着烟袋锅子,颜谨过去与他打了个招呼。 “你爹这是打算让你来妓院行医了?”黄六爷喷出一口烟雾,语声沙哑。 “父亲让我多历练历练。” 黄六爷很瘦,瘦得脸颊、眼窝都深深凹陷了。腰背微驼,整个人显得阴沉沉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煞气,颜谨每回见他,心里都有些发怵。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畏惧,黄六爷忽然笑了:“小丫头,来妓院里行医,胆子这么小可不行。” 颜谨尴尬笑笑,“以后还请六爷多多关照。” “好说。”黄六爷又吐了口烟,“我与你爹相交多年,他的女儿,自然也就是我的女儿。以后在这烟花柳巷里遇着难处,只管来找我。” 颜谨脸上依旧笑着,可心里却是在想:那些唱小曲的姑娘不都是喊他爹么?还不是被他当做敛财的摇钱树。做他的女儿,算是什么好事吗? 黄六娘拿着银子来了。颜谨突然想起什么,问黄六爷道:“最近这片儿可是不太平?我听闻六扇门好似派了人在附近盯梢。” 黄六爷眯了眯眼,“六扇门有没有派人来,我不清楚,不过最近,的确出了件怪事。有客人来妓院寻欢买春,却误入了一家鬼妓院。一夜春宵之后,有人丢了学识,有人丢了名字,有人丢了青春,等他们察觉到不对劲,再回头找那个妓院时,那地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鬼妓院的传闻 这么古怪?谢存郢是来调查这件事情的吗? 颜谨暗自思索,旋即收敛神色,继续向黄六爷打听着其中的门道。 “据说,最先报案的是一个姓吴的举人。”黄六爷深吸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讲起来。 吴举人是进京赶考的才子,暂歇在六合书院,闲暇时常与几个朋友一起来妓院寻欢买醉以作消遣。 不同于俗气的商贾,文人逛窑子讲究个红袖添香,每次点选的女子,都要是能吟诗作对的才女。吴举人才情出众,在青楼里也算小有名气,好些姑娘都觉得他以后肯定能够金榜题名,前途无量,经常不收钱也愿意陪他睡觉,且盼望着他高中之后,能将自己收做小妾,就此从良。 可就在前不久,吴举人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进官府,哀嚎着说有人害了他。 他说,一个叫烟罗的妓女,在云雨之后,抽干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学识。 这么荒诞之言自然无人理会,不过看在他举人的身份上,官府还是派人去花街调查了一番。然,花街里根本没有一个叫烟罗的妓女,也没有一个叫枕流香的妓院。 “吴举人这件事过去没两天,第二个报案人出现了。”黄六爷眼神幽幽,“第二个报案人是个叫花子。他疯疯癫癫地闯入公堂,坚称自己是祁王府的小公子祁飞霖,他说有人拿走了他的身份。” 事关皇亲国戚,官府自然小心谨慎,断不会为了个乞丐去得罪祁王府,于是便让人将他轰了出去。 乞丐不死心,天天在衙门口闹腾,他的遭遇与吴举人一致,都是进入了一个叫做枕流香的妓院,然后人生就发生了骤变。 于是有好事人去祁王府打听了一下祁王府的小公子祁飞霖,看是否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得到的结果是没有。这件事情闹得还挺大的,祁王府为了平息舆论,甚至特意拿了族谱出来证明自家根本没有一个叫祁飞霖的子孙后代。最终官府判定乞丐是故意借吴举人案件来讹诈祁王府,将他判处了死刑。可直到行刑前,他还在凄厉地叫嚷着自己是祁飞霖,是祁王爷的小儿子。 众人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不料第叁个报案人又出现了。 第叁个报案人是一个账房先生,姓张,在粮行做事,叁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白发苍苍。他报案称,有人夺走了他的青春。过程和前两人如出一辙,皆是进入那间不存在的青楼,与一个不存在的女子缠绵之后,便失去了原本拥有之物。 紧接着,第四,第五,第六个报案人陆续出现,有人丢了武功,有人没了视力,有人失了记忆。 “都失去记忆了,怎么知道自己曾进入过枕流香呢?”颜谨不解问道。 “正因为不知道自己如何失去了记忆,找大夫又查不出病因,听闻了鬼妓院的传闻,便一口咬定自己定是遭了那里的劫数。” 黄六爷一边说着一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雾中,颜谨总觉得他看着像一只大耗子,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这可真够怪的,不取人性命,只取学识、身份和青春……这种特殊的东西。也不知是何方妖邪,竟有如此本事。” “鬼妓院的传说其实也由来已久,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集青楼女子的怨气所化。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为之,利用鬼妓院收取特殊的本事,然后再贩卖给有权有势的人。还有人说是这其实是地府里的黑市,有些鬼魂在轮回转世之前,会来这里购买下辈子所想要的才华与际遇。” 颜谨觉得,第一种说法应该可以排除,如果是青楼女子怨气所化,直接索命要比这费劲的勾当痛快得多。后两者倒是异曲同工,只是……若权势在手,要那虚名才情何用?倒是那投胎转世的说法,更显得有几分鬼道逻辑。 颜谨的推测让黄六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关于第叁种说法的传闻也有不少,其中流传最广的是,鬼妓院乃一帮罗刹鬼幻化而成,里面的妓女皆为罗刹女。” “罗刹女?那不是佛教当中所说的护法神吗?”这个是颜谨听说书的时候知道的,《西游记》当中的铁扇公主就是罗刹女。 “正是。《法华经》当中便记有十位罗刹女,她们原是食人恶鬼,后皈依佛法,成为护法神。佛教中还有一则有关罗刹女的故事,说海中有一罗刹女国,国内皆为绝色女子,没有男性。她们通过咒语引诱失事的船员与其成婚同居。一旦有新的受害者到达,她们就会将旧夫关进铁牢,然后吃掉。” 黄六爷敲了敲烟杆,“按传说所载,鬼妓院每次出现的地点皆不相同,也不会久留一地,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竟有如此多人受害。” “出了这么大的事,花街里的人却好似没什么反应。”颜谨有些疑惑,“我今日一路走来,并未见到半点恐慌迹象。” “恐慌?哈!”黄六爷轻笑一声,“不仅没有恐慌,来的人反而更多了。” “这是为何?” “传闻那罗刹女美艳绝伦,肌肤胜雪,腰肢如柳,双眸似秋水含情,一颦一笑皆能勾魂摄魄。如此尤物,谁不想一见?” 颜谨心想也是,如有机会,她也是想见识见识的。没有见过江浸月的媚术,能一睹罗刹女的风采也好啊。 与黄六爷告辞后,颜谨又到各家妓院送药看病,忙完已是午后。她回家将收到的银钱交由父亲登记入册,随即找了个借口回房休息。 待到夜深,爹娘都已睡熟,颜谨悄悄起身,拿上些银两和防身之物,轻手轻脚出了家门,直奔烟花柳巷而去。 初夏时分,夜间还有些凉意,青楼里的姑娘却是穿得单薄清凉,露着香肩美背,摇着帕子或团扇在门前招揽客人。 青石街上人影流动,檐下灯笼层层迭迭,朱红与金黄交错,暖色的灯光将整条巷子染得如同流动的暖潮。 青楼里觥筹交错,丝竹声软,夹着低低笑语与衣袖拂动的窸窣。空气中最是缠人的是那股子香气,桂花酒的甜腻、胭脂粉的暖香,混在夜风之中,叫人分不清来处。灯影摇曳,映得人心也跟着晃动起来,真真假假,欲说还休。 “难怪男人都爱来逛青楼呢,这样一个温柔乡,谁不爱呀。”颜谨第一次见识夜晚的青楼,看得眼花缭乱,不由轻轻感叹。 在花街上转了一圈,除了被那腻人的脂粉味熏得头晕脑胀外,一无所获。这满街的朱楼翠阁、欢歌笑语,瞧着都实实在在,哪有一丝鬼气? 是要继续漫无目的地转悠?还是找个妓院坐坐?反正白天刚给几位老鸨送过药,算是混了个脸熟,借着讨杯茶喝的由头,兴许能从那些姑娘们的碎嘴里抠出点黄六爷都不知道的隐秘。 正当颜谨驻足权衡时,忽然一粒瓜子从天而降,打到了她额头上,颜谨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斜上方的一处临街二楼之西的雕花窗棂后,坐着两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其中一人正是早上口若悬河讲江浸月风流韵事的那个男人,另一个则是吃面条不给钱的谢存郢。 寻找鬼妓院 谢存郢半个身子懒洋洋探出窗外,没骨头似的斜倚着窗框。 他手里抓着把瓜子,时不时抛起一颗拿嘴接住,动作娴熟得像个混迹烟花柳巷多年的纨绔子弟。那身本该挺括的长衫,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袖口也卷的随意,浑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浪荡劲儿。 见颜谨抬头望来,他非但没半点惊扰了姑娘家的自觉,反倒懒懒挑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指尖又一弹,“咄”的一声,一粒瓜子精准落在颜谨捂着额头的手背上。 谢存郢居高临下望着她,唇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大半夜的。”他拖着调子,“你怎么又跑窑子来了?” 人声嘈杂,隔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瞧口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颜谨想了想,朝他在的妓院去了。 门口龟公一见是她,奇道:“小颜大夫,您这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消遣的?” “我来找人。我朋友在里面。”颜谨面不改色,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两碎银子递给他。 见了银子,龟公立马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连声道:“好说好说,您朋友叫什么?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我方才看到他就在临街的房间,我自个儿过去就行了,不用劳烦你。” 颜谨快步穿过大堂,尽量目不斜视,避开那些露骨的调笑与纠缠。 上到二楼,她推开谢存郢所在的雅间,一股酒香混着甜腻脂粉味登时扑面而来。 “好巧啊,又碰到你们了。”颜谨先开口,顺势扫了一眼屋内弹琴的歌姬,“没打扰二位寻欢作乐吧?” 谢存郢“啪”地合上折扇,朝旁边空位点了点。 “我倒想问问你,一个姑娘家,三更半夜不睡觉,孤身来妓院里做什么?” 颜谨眨了眨眼,答得十分坦然:“来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罗刹女。” “哟。“谢存郢眉梢微扬,“消息挺灵通啊。” “那是,花街的老板我熟了一半,有什么新鲜事,多少都能听上一耳朵。反正你们也是来找鬼妓院的,带上我一起开开眼界呗。” 谢存郢拿扇骨轻轻敲着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鬼妓院?” “因为我聪明咯。”颜谨说得理所当然。 谢存郢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懒散,偏又带点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这种艳鬼妖物这么感兴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止男人想看美人,女人也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不方便带我,那就算了,我自己去碰运气。” 看她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谢存郢无奈地摇了摇头,“得得得,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这次就带上你,免得你瞎跑惹祸。” 说罢,他侧过身,用折扇朝旁边男人一点,“这位是万闻录。江湖奇闻、野史秘辛,就没他不知道的。哪儿有奇闻异事发生,哪儿就有万兄。” 颜谨顿时恍然:“难怪你连江浸月勾引志清长老那些细枝末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实记录,如实讲述,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道。” 万闻录搁下酒杯,目光定在颜谨面上的毒疤处,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今早我便注意到了,你脸上的疤不简单,是怎么来的?” 这事没什么不可说的,颜谨如实将当年被拐卖到杂技班,被巫医试药,逃跑毁容的经历全盘托出,末了,还不忘问了一句:“万先生既然能看出这疤的不简单,可知道这毒的解法?” 万闻录轻轻摇头,“巫医不同于普通的大夫,厉害的巫医能用药沟通鬼神精怪,他们所用的药自然也就非同一般了,像是人的魂魄、精血、筋骨、皮肉,都是能入药的药材。除了药物之外,他们还擅长用符咒、蛊术、巫术,你脸上这个毒疤,不能简单用毒概括,必是还有巫术之类的东西在其中作祟。” 颜谨点点头,“自从毁容后,我右眼就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全然无法用医理推断,也不能用常理解释。” 万闻录闻言,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右眼,片刻后,叹道:“这世间有天生阴阳眼,亦有后天遭逢大变而开眼的异数。在一些门派修炼中,也有观气一说,修到高深处,不仅能观气,还能观灵、观脏腑,甚至能够窥见他人的前世今生。你这只眼,多半是误打误撞,开了门径。” “也就是说,我可以通过修炼,将这只眼修炼得更加厉害?” “若有正统法门,自然可以。” 万闻录的话语给了颜谨巨大惊喜,如果能将右眼修炼下去,那以后看病岂不如虎添翼? 颜谨琢磨着,旁边谢存郢忽然慢悠悠插了一句:“万兄可有门路?” 他语气散漫,像是随口一问。 万闻录摇头,“这种门派讲究机缘,收徒极严。” 颜谨眼里的亮光顿时又淡了几分。果然,这种好事,哪有那么容易轮到她。 鬼妓院一直没有出现,三人等着无聊,于是颜谨又和万闻录说起了薛夫人那桩装神弄鬼的事情,顺便问问谢存郢最后是怎么解决的,薛夫人玩这种把戏究竟目的何在? “还能为什么,给人拉皮条呗。” 薛夫人其实就是所谓的钓台,用修行阴阳极乐杀为诱饵,诱骗良家女子去她的别庄进行修炼,修炼房间里点有着催情迷幻的熏香,会让人将那些个带着动物头套的男人当成真的精怪,半推半就地就被他们侵犯了。 “那周云儿又是怎么死的?” “薛夫人指使人给她下的毒。” 周云儿年纪小,怀上孩子也不知道,还继续去修炼,饮下了避子汤药,在薛夫人别庄里就落了胎,流了不少血。 薛夫人叮嘱她回家休息,不要告诉别人,等过些天身子就恢复好了,到时候再来修炼。 周云儿听话照做,却不知自己因为长时间服用许多避子汤药,身体早已受损,以至于落胎后一直崩漏出血不止。 那日颜谨从她家离开后,一个与周云儿一块儿修炼的姐妹来了,听她将所有事情通通告诉了颜谨,心里非常慌乱,担心颜谨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怕别人知道她们已非完璧之身,于是她便去找了薛夫人,将事情告诉了薛夫人。 薛夫人听完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些药交给她,让她把药放进颜谨给周云儿所开的药里,以此来嫁祸颜谨,一箭双雕。 “阴阳极乐杀,有意思。”万闻录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开始研墨,将薛夫人的故事记录下来,谢存郢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薛夫人虽是装神弄鬼,不是真的妖修,但她使的迷幻香不是简单的香料,上面附了咒,颇有些门道,据她说是从湘西那边得来的,现还没查到源头。” 颜谨默默喝了口茶,又想起他当时失控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尴尬,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 一直闲聊到后半夜,也没见着鬼妓院的影子,颜谨不禁问万闻录:“你这么见多识广,以前可有见过鬼妓院?可知道该怎么进入?” 万闻录摇了摇头,“鬼妓院神出鬼没,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我也只是听说过,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要想进入鬼妓院,需得等到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出现。” “没有影子的人,那不就是鬼?”颜谨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外面街道上过往的人,打量他们脚下的影子。 这时候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没有方才的热闹拥挤。 正说着,还没等万闻录回应,颜谨便看见斜对面的青石路上,有个人的影子突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那人的脚踝,如同一条漆黑的游鱼,扭动着往前飘进了一个巷子里。 颜谨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伸手指向窗外:“快看,那个人的影子……它走了!” 进入鬼妓院 谢存郢和万闻录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醉汉步履踉跄,正摇摇晃晃往巷子深处走去,而他脚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影子。 万闻录脸色微变,低喝一声:“跟上!” 谢存郢也不废话,随手丢下一张银票作为酒资,翻身便往楼下掠去。 颜谨见状,连忙提着裙摆紧随其后。 叁人追进巷子,却见前方是一条死胡同。两侧楼阁漏出的灯火,将狭窄巷道映得昏黄发暗,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刚刚那个醉汉,竟凭空消失了! “人呢?”颜谨下意识压低嗓音,呼吸微促。 万闻录没说话,缓缓走到巷尾墙根,试探着,摸向砖墙。 却只见他的手竟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墙体之中,虚空之中也隐约荡开一圈如水纹般的涟漪。 颜谨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存郢。 谢存郢眼底不见惧色,反倒像是被勾起了兴致,唇角微微一挑,带着点狂气,“有点意思。” 说完,他便率先迈步没入墙中。 颜谨咬了咬牙,也跟着他们穿墙而过。 一瞬间,眼前骤然开阔,喧闹声、丝竹声、女子娇笑声,轰然灌入耳中。他们竟像又回到了花街主道,周围依旧灯火通明,妓馆林立,人流如织。可仔细一看,又分明不一样,整条街像蒙着层薄薄灰雾,灯火朦胧,人影模糊,连空气都像浸了水似的,透着股潮湿阴冷的黏腻感。 颜谨右眼骤然一烫,她下意识抬手按住眼尾,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谢存郢偏头看她。 “没什么。”颜谨揉了揉眼,“就是有些发花。” 谢存郢审视四周,这地方邪性得厉害。 他没再多说,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颜谨的手腕,语带戏谑,却不容质疑,“跟紧点,别一会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颜谨一怔。手腕上传来的温热感如电流般穿过心间,惹得她心跳乱了节奏。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根微烫。 一起变烫的还有她的右眼,像有团火顺着眼球烧进了脑子里,紧接着,眼前景象开始扭曲,街道像泡进水中的画卷般缓缓晃动,四周人影拉长变形,灯火猩红摇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颜谨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谢存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皱眉道:“又怎么了?” 万闻录凝视着颜谨那只溢出泪水的右眼,沉声提醒:“她那只眼或许能看破罗刹鬼的幻术。闭上右眼试试。” 颜谨闻言,立刻照做。 果然,那股扭曲感瞬间消失,四周重新恢复正常。她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取出帕子,将右眼严严实实遮住。心有余悸地往谢存郢身边贴了贴,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袖角,低声道:“这些……难道全是鬼妓院?” “未必。”万闻录神色凝重,“鬼妓院行踪诡谲,向来只有它找人,很少有人能找到它。” 幻像中的人太多了,刚刚那个没影子的男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他们叁人只能在这里面寻找一个叫做枕流香的妓院,然而转了许久,也始终没有找到枕流香。 “莫不是已经被发现了?”万闻录眉间拧成死结。 谢存郢拿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眸光冷冽:“依我看,我们还是回到入口处,或许还有其他没有影子的人进来。” 叁人又回到入口处,等了一会儿,果然又来人了,或许不应该称为人,而是影子。朦朦胧胧的一团黑影,看不清模样,也没有脚步声,无声无息往前飘动,在它后面,跟着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男人双眼发直,醉醺醺地晃着步子,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 “来了。”谢存郢低语,“跟紧点。” 枕流香出现得毫无征兆,没有转角,也没岔路,只是在某一瞬间,颜谨忽然觉得脚下的触感不对,原本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松软,踩上去像踩在被反复践踏过的腐肉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诡异的回弹。 空气里的脂粉味越来越浓,甜腻中还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腐败花汁里掺了血。屋檐下,红灯笼微微晃动着,暗红色的灯光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仿佛鲜血浸透了灯纸。 在灯光下,男人的影子又回到了他的脚下,而他们面前也多了一座从未见过的楼,牌匾高悬,赫然写着“枕流香”叁个大字。 “姑娘们,接客了~”声音骤然响起,不像从前面传来,也不像是从身后传来,更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一瞬间,酥麻感顺着耳骨窜遍全身。紧接着,门,缓缓开了,四名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们容貌精致得近乎妖异,肤色惨白,唇却殷红,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颜谨心头突突乱跳,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抱住谢存郢的胳膊,颤声道:“谢、谢存郢……我是女子……能进这地方吗?” 谢存郢低头看她一眼,眼里漾开一抹恶劣又促狭的笑意,“现在才想起怕了?早干嘛去了?你来之前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谢存郢又好气又好笑,把自己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 “我不管你能不能进去,我是一定要进去的。你要是怕了,就赶紧回头,要是不怕,就自己想办法进去,只要记住,千万别和她们做交易就行了。” 说完,他便主动迎上走来的女子。那副熟门熟路的浪荡模样,看得颜谨心头一梗。 “喂!”颜谨这下真是慌了,之前只顾着好奇,根本没有细想,直到真站在鬼妓院门口,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鬼妓院也是妓院,还是鬼开的。 要跑吗?颜谨看了看身后的路。 还不等她做出决定,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已然搂住了她的腰肢。 “哟~今儿来了个稀客啊~”女子声音娇媚入骨,颜谨却是头皮发麻。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颜谨把心一横,反手也搂住了她的腰肢,学着那些纨绔公子的语气,轻挑道:“怎么?这世间难道只有臭男人懂得怜香惜玉吗?你们这也没规定女人不能来找乐子吧?再说了,我又不是不给银子,你好生伺候便是,啰嗦什么?” 女子顿时咯咯笑了起来,“姑娘倒是有趣。来者皆是客,自然不分男女。” “那还等什么,进去吧。”颜谨强作镇定,搂着那女子的腰,硬着头皮走进了枕流香。 门一跨过,身后的街道声忽然就远了,像隔了层厚厚的水。里面倒与寻常妓馆并无太大区别,前头是待客大堂,环形木梯一路盘旋通往二楼雅间。梁柱皆漆成暗沉沉的金色,上头雕着缠绕交迭的花枝与春宫人像。只是那些雕像雕得太细了,细得连交缠的手指、微张的嘴唇都清晰可见,叫人看久了心里莫名发毛。 地上铺着厚软织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软得甚至有些过头,颜谨总觉得那触感不像踩在毯子上,倒像踩着什么活物的皮肉。 四周高悬着红灯笼,光线不亮却均匀得诡异,仿佛整间楼里根本没有光源,只是每一寸空气都透着一层昏红。 厅中摆着数张矮几,客人们半倚半卧,怀中皆搂着美人,有人低声调笑,有人举杯喂酒,还有人贴面耳语,可仔细看去,那些人脸上的笑竟全都一模一样,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颜谨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谢存郢与万闻录的身影。然,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杀鬼(二更还在修改,稍等) 空气里的脂粉香愈发浓稠,甜腻得几乎要拉出丝来,在那香气最深处,隐隐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一捧腐败多日的烂花被强行按进香膏里重新腌过。 “客官喜欢热闹些,还是清静些?”怀中的女子又贴近了些,冰凉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衫,没什么温度。 颜谨头皮发紧,后颈的细毛几乎根根倒竖,却也只能继续装下去。 她学着那些纨绔公子的风流样,懒懒抬手,用指尖轻挑地勾起女子小巧的下巴,调笑道:“既是稀客,自然得寻处清静地儿,听姐姐说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不过……” 颜谨目光扫向四周,状似随意地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那两个兄弟,此时在哪里快活?” 颜谨一边应付她,一边暗暗张望。就在这时,她脸上的帕子忽然松了一角,刹那间,右眼深处再次升腾起一股灼烫,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原本热闹欢腾的大堂像被撕去了一层皮。 那些觥筹交错的客人与调笑取乐的妓子,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纸扎人,嘴角生硬地咧开,眼珠漆黑空洞。有人举杯痛饮,袖口下露出的却是一截发青腐烂的骨头。有人仰面大笑,嘴角竟一路豁到了耳根,森白的獠牙在猩红的牙床间若隐若现。 颜谨呼吸猛地一滞,险些当场惊叫出声。她死死掐住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寒意,赶紧将帕子重新系紧。 视线重新恢复正常,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姑娘的眼睛怎么了?”旁边女子偏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为何要用帕子遮着?” 颜谨心头一凛,生怕被察觉异样,连忙扯唇笑了笑,“小时候不慎伤了脸,眼也瞎了一只,遮一遮,免得败了姐姐的兴致。” 女子闻言,轻轻“啊”了一声,“那倒真是可惜了。” 她说得惋惜,唇边的笑意却愈发幽冷。那双无骨的手,顺势挽住颜谨的手臂,带着她往楼上走去。 “姑娘随我来吧,轻罗定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越往高处,空气中的异香便越发浓烈,浓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颜谨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又问:“我那两位兄弟呢?” “他们呀,自然已经快活去了。” 轻罗贴近颜谨的耳畔,呵气如兰:“姑娘放心,待会儿,你也会很快活的。” 颜谨还想周旋,轻罗却忽然伸出手,指尖隔着衣物,不轻不重的戳在她的左胸那点逐渐挺立的乳尖上,继而慢条斯理地碾压、划圈。一股酥麻从乳尖瞬间炸开,直穿四肢百骸,颜谨猝不及防,半边身子都软了下来,被轻罗一把揽入了怀中。 “姑娘心跳的好快~身子骨这般敏感,可不像是个久经欢场的老手。”轻罗低笑,声音带着蛊惑。 颜谨面颊绯红,连忙低声找补:“那是姐姐美貌动人,叫我情不自禁……想当初我与人在蔷薇架下颠鸾倒凤时,可没这么不顶用……” 她挣扎着想推开轻罗,四肢却绵软无力,反倒像是投怀送抱。 “蔷薇架下?好地方……那天蔷薇开得美吗?”轻罗的声音忽然变得缱绻而温柔,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令人无法拒绝。颜谨本能地顺着她的话回想起了那一天,然后恍惚地点了点头……那天的蔷薇很美,红的,粉的,娇艳欲滴,谢存郢压在她的身上亲吻,抚摸,抽送,呼吸粗重而滚烫。漫天的花瓣随着那凶狠的律动,纷纷坠落。阳光在重重迭迭的花影里,斑驳陆离,如梦似幻…… 随着回忆,颜谨似乎又看到了那漫天的蔷薇,闻到了那股蔷薇的馥郁香气。身子轻颤着,似也回忆起了那天被填满的,灭顶般的欢愉……等等,那天明明只有撕裂般的痛,哪来的爽快? 一丝清明掠过灵台,颜谨回过神来,发现轻罗正抱着她走进了一间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光影里,轻罗的面容似乎在悄然变化……竟有些像谢存郢了。 “姑娘盯着我做什么?”轻罗低头看她,这个角度,愈发像谢存郢。 “你……你的样子变了……” 轻罗摇摇头,“轻罗的样子没变,是姑娘的心变了。” 轻罗将她放到床榻上,将她压进锦被之中,俯身衔住了她的唇。 “唔……你做什么……” 趁她说话之际,轻罗的唇舌强势地探入,辗转吮吸,纠缠不休,吻的力道和频率,都与那天谢存郢吻她时一模一样……绝对没错,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脑海里回想过那天的一切细节,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轻罗身上的味道都变成了那天谢存郢身上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再做体会。 颜谨慢慢停止了挣扎,她已经分不清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只是本能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衣襟散乱,两个翘挺挺的乳儿轻颤着弹了出来,被他一把握住,肆意揉捏、捻转。粗粝的指腹反复拨弄着早已硬挺的乳尖,最后低头含住其中一颗,舌尖灵活地舔卷、吸吮、轻咬。 “啊~”颜谨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脑袋,身子随着他的吸吮扭动不止。乳尖上传来的阵阵酥麻快感,混杂着轻微的刺痛,让她下身不由自主地泛起湿意。摩擦中,脸上的帕子掉了下来,眼前一切瞬间变得扭曲,身上的谢存郢……不对,是轻罗……变成了一个眼睛赤红,獠牙外露的精魅。它正叼着她雪白娇嫩的乳儿,猩红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舐、卷弄着那颗颤动不已的乳尖,黏腻的口水拉出淫靡的丝线。 轻罗并未察觉颜谨已经清醒,只当她那一阵阵细碎的战栗是情动至深的余韵。她顺着颜谨雪白的颈项一路吮吻而下,喉间溢出似有若无的贪婪低哄,在那颤动的肌肤上含糊地呢喃:“舒不舒服?想不想……更舒服?” 颜谨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此时拒绝,轻罗肯定会发现她已经清醒,可要是继续…… 颜谨又看了一眼轻罗扭曲的面容和白森森的獠牙,颤抖着点了点头,“想……” “那……你拿什么来换呢?” “我、我有钱……”颜谨仓皇想要去摸身侧的钱袋,被她一把按住,“我不要那些黄白俗物。”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后半辈子的运气。”轻罗的声音如毒蛇游颈,细密地钻入耳膜,却又带着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咒力。若非右眼看出去的世界依旧狰狞扭曲,不断提醒她真相,颜谨怕是真的要在这种虚妄的温存里缴械投降了。 颜谨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强忍恐惧,“我运气向来不好的,你要了也没用。” 轻罗轻笑:“你只需回答,好,还是不好。” “……不好!”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颜谨肺腑间炸裂出来的。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将袖中藏了许久的朱砂粉末尽数撒向那张狰狞的妖面。 “啊——”惨叫声如滚油入水,凄厉得几乎要撕裂耳膜。朱砂遇邪即燃,在轻罗面上激起灼灼赤光。颜谨深知此时若是被人发现,死的便是自己,竟生出一股近乎自杀式的悍勇,赤着半身猛地扑杀上去,死死捂住那罗刹的口鼻,用纤弱的身体将那具疯狂挣扎的皮囊死死钉在床榻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轻罗停止了挣扎,如花似玉的皮囊,像被烈火舔舐过的薄纸,在那刺眼的红粉中,寸寸干枯剥落,最后化作一滩死寂的灰烬。 颜谨脱力瘫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粗气。凌乱的衣衫半掩半露,雪白的肌肤上混杂着猩红血迹与刺眼朱砂,那张带着毒疤的侧脸被汗水濡湿,在明明灭灭的灯影下,竟透出一股极妖异、极艳丽的戾气。这副模样,比她亲手朱砂的罗刹更艳叁分、鬼叁分、妖叁分。 真假谢存郢(二更) 待余悸稍平,颜谨方觉出周身狼狈。衣袖沾了灰,裙角也被扯破了一块,最刺痛的莫过于面上的毒疤被轻罗抓破。所幸伤口不深,只渗出些许血丝,就是有些火辣辣的疼,连带右半边脸都微微肿了起来。 颜谨抬手碰了碰,不由轻嘶一声。然而此时,她却顾不得自怜,罗刹女的勾魂术诡谲难测,凡夫肉眼极易深陷幻境,也不知谢存郢和万闻录有没有着了罗刹女的道? 想到这里,颜谨重新捏起绢帕,将右眼仔细蒙好。这只眼虽能看破幻象,可一旦睁开,周遭景物便会如水中倒影般扭曲错位,让她寸步难行。 整理妥当后,颜谨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银针还在,药粉也有,唯独那袋能驱邪避煞的朱砂已经彻底用尽。 颜谨眉头微皱,方才若不是那把朱砂,她未必能从轻罗手里脱身,没了这辟邪之物,接下来怕是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她悄悄掩身于门缝后,屏息窥视,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走动。楼下依旧丝竹不断,歌舞升平,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只是一场幻觉,没有人发现轻罗已死。 颜谨轻轻吐出一口气,推门而出。走廊里的红灯笼静静亮着,昏暗灯影落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颜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沿着走廊往前走。在经过隔壁房间时,她脚步微顿,随后不动声色地朝窗缝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直将她定在原处。屋内烛火摇曳,谢存郢正意态闲适地倚着小几,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酒杯。席间舞姬腰肢款摆,水袖如云,他竟当真在这鬼魅之地赏起舞来,神情散漫得近乎慵懒。 颜谨胸中郁气微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恼火。她压下杂念,抬手叩响了房门。 “谢兄。” 须臾,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谢存郢倚着门框低头看她,眉眼间带着未消的酒气,“怎么?” 他目光扫过颜谨微乱的鬓发和破损的衣衫,眼神微微停顿了一瞬,却什么都没问,只懒懒挑了下眉,“你不去快活,来找我作甚?” 颜谨轻咳一声:“一个人玩终究冷清,还是大家一起热闹。” 说着,她冲谢存郢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谢存郢睨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麻烦。” 他嘴上嫌弃着,却还是侧身让她进屋,并没有询问轻罗的踪迹。 进门后,颜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房里的舞姬仍在跳舞,长袖翻飞间,隐隐带起一阵甜腻香风,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两人在桌边坐下,谢存郢随手拎起酒壶,给两人斟满酒。 颜谨捧起酒杯,指尖仍有些发冷。犹豫半晌,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我刚刚……杀人了……” 席前琴声不绝,舞姬旋身而舞,整个房间依旧歌舞升平。 谢存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有人瞧见吗?” 颜谨急忙摇头。 “那便没事。”谢存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他甚至还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下她手里的杯沿。 “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越慌越容易露馅。喝口酒,压压惊,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颜谨怔怔地看着他,心想真不愧是六扇门的人,对于这种事情竟然一点都不惊讶? 凉酒入喉,辛辣感直冲脏腑,倒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那边弹琴唱曲的罗刹女也不在意房间里多出一个客人,继续唱着:“情哥哥,且莫把奴身来破,娇滴滴的小东西,只可凭你摩挲;留待那花烛夜,还是囫囵一个。鲜嫩嫩红蓓蕾,只可让哥偷看半波;别用强,也莫锄凿,倘不然,一霎时,怎禁得,春水要泛滥滂沱。情哥哥,疯哥哥,使劲搂着心肝的哥。双乳任哥咂,腰下莫乱摸;俺这黄花一朵,终是给哥来留着。俏哥哥,爱哥哥,奴家苦央求,哪里肯听得。指尖儿划,手心儿摸,俺女儿家哪受得这撩拨。啊呀呀!周身绵软骨节散,腹底流火汩溘溘。阵阵酥,丝丝麻,不由得腰儿晃,臀迎合,恨不得,心肝哥,快把舌尖钻进里头朝花心儿戳。啊呀呀!怎受得了这折磨!这折磨!” 这曲儿怎么和黄六爷家的小曲儿一样呢?颜谨想着,脑袋越来越昏沉,好似酒意上头了。 才喝了一口而已,怎么就醉了呢?是这酒太烈了?还是她的酒量太差了? 颜谨扶着脑袋,想要问问谢存郢,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谢存郢就伸手将她搂入了怀中。 低沉的笑声贴在耳廓荡开,带着一丝戏谑:“这点酒量也敢出来闯荡?才一口,就醉成这副娇态。” 颜谨小脸红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羞的,只知道右脸上的毒疤滚烫得厉害,好似要把脸上的帕子都给烧着了一样。 谢存郢微凉的指尖掐了掐她另半边没有遮掩的脸颊,眼底笑意勾人,嗓音蛊惑:“晕成这样......还要不要再来一杯?” 颜谨望着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神志就像是被细丝牵引着,情不自禁地颔了首。就见他拎起酒壶仰头一灌,然后那张清俊的面孔便在眼前放大了数倍。他略显粗鲁地抵住她的唇,将那满口辛辣温热的酒液悉数渡进了她的喉咙。 “唔......”颜谨羽睫俱颤,惊愕地瞪圆了双眼,却并没有推开他。入喉的酒不再冰凉,反而像一团火,带着属于他的气息与温热,一路烧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舌尖鬼使神差地勾缠上去,往他口中索取更多的酒液。 唇舌纠缠间,连舌根都被他吮得发麻。他的手不知何时抚上她的胸口,摸进了她的衣襟,毫不客气地握住了一只饱满柔软的乳房。那常年练武带着薄茧的手掌,粗粝地揉捏那团嫩肉,五指深深陷入软腻的乳肉之中,时而用力挤压,时而向上托起把玩。指腹不轻不重地捻弄着顶端的那点娇嫩,带起一阵阵颤栗的电流,直击命门。颜谨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他给揉酥了,腿心深处慢慢渗出一股濡湿,将那层层迭迭的裙裾洇出一片泥腻。 “……谢、谢存郢……”她声音软得几乎不成调,尾音颤巍巍地打着卷,分不清是酒后的醉意,还是被情潮没顶的羞恼。 “嘘……”他埋首在她颈窝,发出一声玩味的轻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别说话……专心感受。” 话音方落,他便低头含住了右侧那粒早已被他逗弄得挺立的乳尖,舌尖灵活地卷弄、吮吸,齿尖时不时带出几分力道,轻轻厮磨,引得颜谨登时腰肢一弓,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她双腿本能地并紧,却又因为腿心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空虚而微微发颤。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紧致的腰线一路滑下,撩开半褪的裙摆,探入那一处幽秘。当指尖触到那片早已湿润的柔软时,谢存郢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才亲了一会,就湿成这样……真是个小坏蛋……” 颜谨眼尾泛红,羞愤得几乎坠下泪来,偏偏身子却叛离了神志,不知廉耻地扭动着往他温热的掌心里凑。 他的手指在花径口缓慢打转,沾满了晶莹的蜜液,却偏生使坏似的,不往里面深入,只慢条斯理地反复碾过那颗已经充血突起的小核。 “啊……别、别碰那里……”她难耐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他胸前的衣襟,在那上好的缎面上抓出褶皱。脸上的帕子被汗浸湿了,透出她面上狰狞的毒疤,在摇曳的烛光下,毒疤泛着妖异的红,衬得她整个人既破碎狼狈又诱人采撷。 “当真不要?”谢存郢微哑的声音贴着她的唇缝,指腹却加重了力道,精准按压,摩挲着藏在肉里的小核,动作快慢交织,逗得颜谨整个人像是被抛在云端,又猛地坠入深海。 “唔……”颜谨终是溃不成军,再也招架不住,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吟脱口而出。腿心深处像被点着了泼天的野火,滚烫的爱液一股股奔涌而出。 “要……给我……”理智在那灭顶的快感中彻底崩断,她羞怯全无,只剩下本能的索求。 “想要啊?”谢存郢微微抬起头,那张俊俏的面孔忽然有些模糊,“那……你要用什么来换呢?” 颜谨一愣,这个问题怎么这么耳熟呢? 祛疤的方子 不等她想清楚,谢存郢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用你后半辈子的运气来换,好不好?” 颜谨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身上的热汗瞬间冷却,额上冷汗涔涔,将脸上的帕子浸得愈发的湿,沉甸甸地贴在脸上。 见她迟疑,谢存郢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夹住那处敏感娇嫩的内核,动作缓慢而带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韧劲,反复揉捻拨弄。 “唔……”颜谨脊背猝然弓起,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脑中炸开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指法愈发老辣,时而如急雨敲窗,在那处敏感点上急促掠过,时而又如重锤落鼓,沉沉地在那方寸之地按压研磨。那颗饱受搓磨的小核早已充血滚烫,每被触碰一次,都激得她肉穴深处淌出更浓稠的蜜液,顺着他的指缝无声滑落。 “是把运气给我,还是……让我现在收手?” 颜谨眼角渗泪,隔着那层几乎透明的湿帕子,她看到眼前的谢存郢面容扭曲,双目赤红,那森森獠牙赫然与方才的轻罗一般无二。她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在那排山倒海般的酥麻中溺了水,灵魂与躯壳似乎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恐惧,一半在沉沦。 身体还在本能地往前凑,腿心那处的湿热软滑好似像着了魔一样,一缩一缩地吮吸着他的指尖,仿佛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脑子似乎是又糊涂了,竟觉得运气差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能解了这剜骨的空虚,便是魂飞魄散也认了。 她迷迷糊糊得点了点头,从破碎的呻吟里挤出几个字:“给……给你……” “乖。”他低笑一声,那笑声不再是之前蛊惑人心的温柔,而是带着一丝金属般的锐利。 他俯下身,獠牙几乎要贴到颜谨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好姑娘,真听话。现在,便给你应得的奖励。”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腰上的束带,放出粗长的肉棒。 狰狞的火热抵住她湿软的肉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上下研磨,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饥渴。 内里更多的汁水涌出,期待被填满的肉穴颤抖不停,“我……我要……求你……” 颜谨抓着桌沿,指甲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就给你……”他话音未落,门外突兀地炸开一阵剧烈的厮杀声,伴随着凄厉的嘶吼与野兽般的咆哮。 他动作一滞,眼中的欲色瞬间褪去,脸上戾气横生,随手便将半失智的颜谨丢在桌上,冷脸推门而出。 颜谨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桌上,身子空虚得厉害,那股求而不得的难受劲儿折磨得她呜咽不止,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何等腥风血雨,只是本能地并拢双腿磨蹭,抓揉着胸前的隆起,学着他的样子,用颤抖的手指,笨拙地在那处泥泞中寻求慰藉。 “啊……哈……”弄了许久,还是觉得不够……那种抓不到、填不平的饥渴,令她几近崩溃,忍不住呼喊:“谢存郢……回来……求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终于去而复返。 “啧,被玩的这么狼狈?”是谢存郢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打趣。 他看了看桌上空了的酒杯,便已明白了几分。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水,慢条斯理地为她合拢衣襟,“有没有被罗刹鬼吃干抹净?” 颜谨此时灵台一片混沌,已经完全不能思考,根本分不清真假虚实,她只觉身体空得发疼,软绵绵地拽着他的手往裙底带,口中软糯如丝:“给我……” 腿心早已是一片狼藉,方才那番自我发泄不过是饮鸩止渴,反将体内的渴望撩拨到了顶峰。黏腻的汁水蹭上他的指尖,肉穴因为极致的渴望而不停地翕动,似想要把他的手指全部吞下。 “你......”谢存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像是被那股热意烫到了手,迅速抽出手臂,将她拢进怀里,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房间。 外头立着几个形貌奇绝的人物,道士、方士、江湖客,各怀异相。见他怀中抱着个女人出来,有人促狭地吹了声口哨:“这鬼妓院如今连女人也不放过了?” “是我朋友,好奇心重,非要跟来看热闹。误饮了这里的迷魂酒。”谢存郢说着,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颜谨双颊酡红,呼吸灼人,那副予取予求的娇态,看得他眉头紧蹙。 “给她吃颗醒神丸。” 旁边一名老道从袖中摸出药丸递来。 颜谨迷迷糊糊吞下,可那药力却像进了无底洞,半分不见起色,反而让她愈发往谢存郢颈窝里钻,像只寻不到腥味的软猫,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动、蹭抓。 脸上的帕子被她蹭松了,鲜红肿胀的毒疤又露了出来,旁边有人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疤……有些邪门……” 谢存郢脚步微顿,伸手扯掉颜谨脸上的帕子,掐着颜谨的下颌抬起,“看看,能治吗?” 那人凑近端详许久,又是掐诀,又是念咒,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半晌才摇了摇头。 “若只是祛疤还好说,想要完全根除怕是不能了,那玩意已经长进了她的骨血里。” “直说,怎么治?” “五滴情人泪,一碗不老泉,叁两黄泉土,一捻相思灰,调和成泥敷于面上,或可褪去外相。情人泪须得是情深至极者,在肝肠寸断时,落下的第一滴泪。不老泉藏在极北冰原的镜面湖心,在冬至子时,那破冰而出的第一股活水,便是不老泉。黄泉土则是忘川河畔,彼岸花丛下的陈年旧土。若无活人入冥界的本事,便只能寻一处极阴极煞的乱葬岗,在清明之夜,于子孙断绝的孤坟前,向下挖掘叁尺叁寸。至于最后那一捻相思灰,非得是焚尽一件曾见证过生死情深的信物,烧出霜白不散的灰,方才算成。” 一番话说完,四周都静了静。谢存郢嗤笑一声:“你这法子,跟让人去死也没什么区别。” 让他们收尾这里,谢存郢便抱着颜谨走了。 长街寂寂,夜风微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平静。 颜谨被冷风一吹,缩得更紧了,滚烫的脸蛋在他颈侧磨蹭,嘴里还含糊地低喃着:“谢存郢……我难受……帮帮我……” 她声音软得发黏,像是化开的蜜糖裹着钩子,每一声细碎的哼鸣都往人心尖上钻。呼出的热气更是烫人,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谢存郢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惊人的热意正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试图将他也一并点燃。 谢存郢垂眸看她,那算素来游刃有余的桃花眼里,此时竟也渗出了几分深沉的暗色。 “你是真不怕死。” 他喉结缓缓滚动,带起一丝生涩的干渴,嗓音却依旧维持着那股懒散的调笑。 “再这么乱蹭……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虽在警告,可手臂却未曾松开半分,反而因为对方的扭动而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隔着衣料掐进她腰间的软肉里。 颜谨此时哪里听得进这些?她的神志早已在迷魂酒里溺毙,只剩下本能在叫嚣着,寻找能够止渴的冰凉。她像是一株被烈日晒蔫了的藤蔓,急切地往他怀里的阴凉处攀附。 柔软的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料,在他冷硬的身躯上反复磨蹭,蹭得他满身都是她身上那股发烫的香气。然后,她扬起那截白皙得过分勾人眼目的脖颈,无意识地寻到了他喉结那处起伏的命门,张口噙住。 勾引 “嘶……”谢存郢呼吸骤然乱了章法,那种湿软、微刺的触感顺着喉结的血脉经络直冲上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低低骂了句脏话,险些失手把怀里的人摔出去。 “祖宗,你当真会折腾人。” 他抬手捏住颜谨的下巴,指腹压着她细腻滚烫的肌肤,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硬是将她从自己颈间一点点扯开。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纠缠不清。他低下头,怀里的人软得几乎没骨头,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蹭过他喉间。夜色沉沉,她脸上的毒疤红肿未退,狰狞地横在雪白肌肤上,本该令人生厌,可那双眼睛偏偏湿得厉害,眼尾泛着潮红,像浸了水的桃花,那点破碎感反倒将她衬得愈发动人。 她微微仰着脸,被迫承受他的力道,唇瓣因为发热而透出嫣红,轻轻张合间,连喘息都带着软意。这副模样看得人心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烧了起来。 谢存郢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微绷起,连呼吸都压得发沉。 “牛鼻子老道的醒神丸都是炼来喂狗的么!这么不济事……” 他低声骂着,嗓音里带着克制到极点的躁意,怀里的人却半点不肯安分,迷迷糊糊又凑了上来。 柔软唇瓣无意识擦过他的下颚,一路轻轻蹭过去,最后停在他唇角,试探似的碰了碰。 青涩得近乎笨拙,却偏偏带着股不知死活的撩拨劲儿。 谢存郢呼吸一顿,眸色在夜里一点点沉下去,像压着翻涌的暗潮。 “颜谨……”他嗓音已经哑了,“再闹,我真收拾你!” 这句已经是最后一点岌岌可危的克制,可迷糊的颜谨显然没听懂,她只是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软得没什么力气,却偏偏勾得人心口发麻。下一瞬,她又扬起脸凑过来,带着发烫的呼吸去寻他的唇。 唇瓣相贴时,她轻轻颤了一下,像终于找到能缓解灼热的东西,本能地依附上去。小舌头生涩却又贪婪地钻进他的唇缝,毫无章法地汲取着他的气息。 “疯了……”谢存郢低低咒骂了一声,终于是没舍得再将她推开,而是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掌心压进她柔软温暖的发间,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谢存郢吻得又凶又狠,像是荒原上饿极了的狼,裹挟着一股要把她吞吃入腹的狠劲。舌尖卷着她的小舌肆意掠夺,吮得她发出呜呜的哭喘,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拉出淫靡的银丝,才将她松开。 待他好不容易撤开身,颜谨早已软成了一滩水。她那双水汪汪的眼里盛满了迷乱,微张的小嘴红肿又娇嫩,半截嫩尖若隐若现地抵在齿间,勾着人再去深尝。 本就凌乱的衣衫又散开了,大片如雪的肌肤与丰盈撞进眼帘,在夜风中微微打着颤。乳尖在这片雪色中挺立,红润晶莹得像两颗刚拆了糖纸的琥珀糖,透着股腻人的甜香。 谢存郢到底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那双常年握刀握剑,布满老茧的手,终究还是没忍住,覆上去狠狠攥住一团软肉,发狠地揉了两把。 “真他娘的嫩……”他又忍不住骂了一声,可还是咬着牙,又松了手,一边替她胡乱系着衣带,一边强压下腹的邪火。 “乖一点,别再勾我了啊。” 谢存郢还在试图与她讲道理,又像是在自我博弈。可颜谨这会儿哪有理智,只是本能地想要更多的快感。她哼哼唧唧地索要,湿热的小脸在他胸口乱蹭,“还要……唔……还要摸……再摸摸我……” “操!”谢存郢终归还是妥协了,手指再次陷入那软糯白肉中,将两团嫩肉肆意揉弄得变了形状,然后再猛地松开,任它们弹跳着恢复本来诱人形状。 “唔……好舒服……”颜谨一边喘一边主动把乳儿往他手里送,腿心也不安分地在他身体上进行摩擦,那处儿早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呐,就给你摸一摸,摸舒坦了就不许再闹。” 谢存郢看了看周围,抱着她去了个隐蔽的黑暗角落,一只手仍贪恋地揉捏着她柔软的奶子,另一只手摸进了她的裙底,覆上了那片狼藉的腿心。 “唔……”娇嫩的花心方才已经被罗刹鬼逗弄过了,敏感得不行,轻轻抚上,颜谨就忍不住发出一声颤颤地哼吟。 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嫩肉瓣,揉弄着藏在肉里的花蒂,逗弄不断翕动,不断淌水的肉缝,谢存郢咬着她的耳垂轻轻笑:“比上次汁水多。” 他故意用中指在穴口处打转,逗得她浑身颤栗的时候再突然探入。 “啊~”颜谨娇吟骤然拔高,身子猛地弓起,层层迭迭的嫩肉疯狂绞吸着入侵的手指,臀儿本能地往下坐,试图将那根手指整个儿吞进去。 小穴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淫糜的水声,谢存郢被她绞得头皮发麻,下腹的欲望如烈火般几乎快把理智烧穿。 “真他妈会吸……”他低低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一边说着,他缓缓抽出湿淋淋的中指,又立刻并上食指,毫不留情地重新插入。这一次插得更深,更狠,两根手指齐根没入,粗暴地撑开那条紧窄湿热的肉缝。 “啊……太深了……嗯啊……”颜谨哭叫着,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小穴被撑得满满当当,嫩肉死死裹着狂乱插送的手指,疯狂收缩,吮吸,每一次抽插都带出大量黏腻透明的淫水,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淌落,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清晰而淫糜的水声。 谢存郢将她整个人压在冰凉的墙角,一条长腿挤进她双腿之间,迫使她把腿张得更开。他低头含住一侧挺立的乳尖,用力吮吸、啃咬,牙齿轻轻磨着那颗敏感至极的乳头,同时手指在她的小穴里快速抽插,掌心一下一下撞击着肿胀的花蒂。 “啪……啪……啪……”水声愈发响亮淫荡,颜谨被弄得哭声都断断续续,腰肢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靠他托着臀才能勉强站住。 “呜呜呜……好舒服……要……要死了……”她哭着喊,腿心猛地一缩,小穴深处突然喷出一股滚烫的阴精,浇了谢存郢满手。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颜谨浑身剧烈痉挛,眼睛失神地向上翻,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在他怀里。 谢存郢紧紧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手指还深埋在她体内,清楚地感受着内壁一阵阵强烈的抽搐与紧缩。他喉结不停滚动,不敢想如果换成自己的物什,会有几多爽快。 “够了吗?”他低声笑着,危险又迷人。 颜谨喘息未定,像一只餍足却仍贪恋的小猫儿一样被他抱在怀里,胸前的嫩乳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眼睛里带着迷离的水光,脸上毒疤红得几乎滴血,却让她此刻看起来更加妖冶脆弱。 她没有回答,只是软软地哼了一声,小穴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依依不舍地吮着他留在她体内的两根手指。 谢存郢似察觉到她的心思,将手指又往深处怼了怼,“你这小东西也太贪了。” 他咬住她的耳垂,呼吸灼热而紊乱,“真忍不了了,反正上次已经做过了,再做一次也无妨。” 说着,他猛地抽出手指,换上了胯间早已蓄势待发,滚烫粗长的硬物,对准还处于高潮余韵中不断收缩,水汪红嫩的穴口,缓缓顶了进去。 装糊涂(二更稍等) 黑暗死寂的巷角里,长满青苔的砖墙冰冷而粗粝,衬得那抵在墙上的脊背愈发细嫩如脂。 龟头挤开层层迭迭的软肉,一寸一寸地,强行挤进那条又紧又热、湿滑得过分的肉缝里。 “啊……哈啊……”小穴刚刚才经历过一场翻江倒海的高潮,此刻正敏感至极。被这比手指粗壮太多、滚烫太多的东西强行撑开,颜谨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每一寸骨血都好似在叫嚣着承受不住这样蛮横的扩张。 “太……太大了……呜呜……慢一点……要被撑裂了……”她哭腔细细,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娇怯。无处安放的双手死死抱住谢存郢的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腿心也在本能地往后缩,却又因为体内蚀骨的空虚而往前送,矛盾得厉害。 谢存郢低喘着,额头抵在她温热的肩窝,声音哑得近乎兽吼:“放松……乖,放松一点……你里面咬得太狠了……夹得我头皮都麻了……” 他一边低低哄着,一边将她往上托,强迫她将这具青涩娇怯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 待哄得颜谨稍稍松了松,谢存郢眼神骤然一暗,腰部猛地沉下,将整根硕物齐根没入,凶狠地撞在她最深处,最隐秘的那一点娇嫩软肉上。 “唔啊……!”颜谨浑身骤然绷紧,脚趾死死抠住,连哭声也成了零碎的哑音,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这一瞬间,她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痛楚,还是灭顶的快感。 谢存郢深深的喘息着,大掌死死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掐出几道红红的指印,紧抱着,开始缓慢却沉重的抽插。 每一次,他都极其恶劣地几乎整根拔出,只留龟头卡在窄小艳红的穴口,故意用龟头上的棱角磨砺着她鲜嫩的肉褶,随即,又借着俯冲的力道,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整根捅到底,撞得她的花心不断哆嗦发颤。 肉体与肉体毫无阻隔,撞击的沉闷声响在巷角里格外清晰,混着她穴里不断被操弄出来咕啾咕啾的淫水声,淫糜得不成样子。 颜谨哼唧地呻吟被撞得稀碎,两团雪白的乳儿也随着抽插顶送上下剧烈晃动,晃出一片晃眼的白浪。 “啊……啊……太快了……谢存郢……慢一点……求你慢一点……” 她嘴里哭喊着拒绝,双腿却本能地缠得更紧,臀部被动地微微抬起,迎合着他一次比一次更凶猛、更暴烈的占有。 颜谨被操得嗓音都哑了,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体内的高潮如同决堤的洪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狭小逼仄的小穴被粗根塞得满满当当,每一次摩擦都带起密密麻麻的酸软酥麻。小穴死死绞着,不断喷出一股股滚烫的阴精,把两人的结合处弄得又湿又滑。 “慢不了……老子现在慢下来,就要被你这口小妖穴给缠死、吸死在里面了……”谢存郢双眼猩红,额上青筋暴起,那张平日里风流散漫的脸,此刻全是原始而纯粹的兽性与欲色。而颜谨此时也已经爽得毫无理智,根本招架不住这种毁天灭地的快感。 “又……又来了……呜啊……” 话音未落,小穴再次剧烈痉挛收缩,死死绞紧,一股接一股滚烫的阴精喷涌而出,浇得他龟头阵阵发麻,谢存郢忍耐不住,低吼着将肉棒狠命捅到最极限的深处,龟头死死抵住那颤抖不已的花心,将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喷射而出,毫无保留地浇灌进她痉挛的子宫深处。 高潮余韵久久不散,颜谨浑身酥软如融化的春雪,整个人毫无力气地瘫软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口水,腿心还在轻轻抽搐,精液混着淫水从结合处缓缓溢出来,顺着光洁的大腿根蜿蜒而下。 谢存郢抱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了半晌,“这次……是真的把你操开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复杂的情绪。随后他抽出虽已软化,却依旧可观的肉根,用自己的外袍擦了擦两人狼藉的下身,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这才将她抱起,大步往她家方向走去。 后门还和颜谨离开时一样虚掩着,谢存郢轻手轻脚进去,找到她的房间,将她放到床上,便又闪身走了。 待他走后不久,床上的颜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明一片,毫无刚才的迷乱与混沌。她红着脸,颤抖着摸了摸脸上的毒疤,心跳个不停。 其实,在谢存郢问她“够了吗”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了,只是那时她选择了继续装糊涂…… 手掌从脸颊滑落,按到砰砰直跳的胸口,一想到刚刚在暗巷里的疯狂,耳根便忍不住发热,心里又羞又乱,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做出这般大胆放荡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喝了鬼妓院的迷魂酒,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是谢存郢……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这样了。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尝到了那种近乎失控的极致欢愉,那感觉太危险,却也太诱人,像饮鸩止渴,明知不该,却还是叫人忍不住沉沦其中。 想到这里,颜谨又开始发愁。以后该怎么面对谢存郢呢?他会不会还像上次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若他继续避而不谈,她又该怎么办?继续陪着他假装若无其事吗? 颜谨越想越乱,脑海中又不由浮现昨夜鬼妓院中发生的事情。她只记得自己杀了轻罗,之后便是与谢存郢喝酒,再往后的记忆就断断续续,混乱不清,只剩一些零碎炙热的触感,模糊得像梦。 她甚至连自己是怎么离开鬼妓院的,都完全不记得。 “算了……等下次见面再问他吧。” 颜谨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见到了轻罗。她看到轻罗被她死死按在身下,紧紧捂住嘴巴,不管轻罗怎样挣扎,都挣脱不开分毫。 半梦半醒间,颜谨忽然觉得右脸滚烫无比,像有火在皮肉底下烧,连右眼也开始隐隐刺痛,她迷迷糊糊想睁开眼,可身体却沉得厉害,根本动不了。紧接着,有什么黏腻冰凉的东西缓缓从她脸上的毒疤里淌了出来,带着股浓重腥气,像血又不是血。 “阿谨?今儿怎么还不起?” 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来,颜谨如蒙大赦般猛地惊醒。 她骤然坐起身,下意识摸向右脸,触手一片滚烫,连皮肉都肿胀发硬。 “马上就起!” 颜谨慌忙应了一声,匆匆下床跑到铜镜前。这一看,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右脸明显肿了一大圈,原本暗沉的毒疤,此刻鲜红发亮,底下青紫血管微微凸起,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肉里蠕动,连带着整个右眼都肿得发红,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活像个刚从地府爬出来的厉鬼。 颜谨心头猛地一沉,怎么会这样? 上次和谢存郢做完,毒疤虽然也有些红肿,却远没严重到这种地步。 电光火石间,颜谨猛地想起昨夜轻罗挣扎时,曾抓伤过她的脸…… 颜谨顿时觉得后背一凉。 “阿谨?怎么还没出来?”母亲又催了一声。颜谨没法子,只能换好衣裳,硬着头皮出了门。 “哎呀!你这脸怎么了?!”母亲惊呼一声,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 父亲也被惊动,赶紧过来替她查看脸颊。 颜谨不敢将鬼妓院之事全盘托出,只含糊道:“昨天不小心被人的指甲划了一下……那个人瞧着有点邪性,有人管他叫罗刹鬼。” 灵视突破(二更) 一听这话,母亲顿时急了:“都怨你爹,非要你去那叁教九流的地方行医!” “你先别慌,让我看看再说!”父亲也不由提高了声音。 颜谨乖乖坐着,仰着头让父亲查看毒疤。可下一瞬,她忽然愣住了,她看到……父亲母亲身上萦绕的气正在随他们的情绪波动而起伏变化,这是以前所没有过的。过去她只能看到气,并不能现在这般捕捉到气的流动和变化。 父亲先是仔细看了看颜谨脸上的伤痕。 抓痕很浅,细细的一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又搭手给颜谨把了把脉。脉象虽有些紊乱,但也没有什么大碍。思考片刻,暂时也只能配了些消肿解毒的药膏给她敷上。至于眼睛,估计是受了毒疤的影响,等毒疤消肿,就不会充血了。 凉丝丝的药膏敷上脸颊,颜谨舒服地轻轻眯了眯眼。紧接着,一股浓重的困意忽然袭来,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身子一软,直接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吓了一跳,忙问丈夫。 “能睡着未必是坏事,先让她睡吧。”父亲安慰道,说着便去屋里搬了张小榻放到院子里,“既是被阴邪所伤,多晒晒太阳总是好的。” 父母二人合力将颜谨扶到榻上,让阳光直射到她敷了膏药的右脸上,母亲又回屋拿了条毯子过来,轻轻地给她盖上。 这一觉,颜谨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谢存郢那张风流英俊却满是欲色的脸,压在她身上索求无度,一会儿又变成轻罗那张惨白扭曲的脸。最后,轻罗那张脸忽然凑近,近得几乎贴到她眼前。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白多黑少,死死地盯着她。 “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轻罗的嘴唇微动,明明没有发出声音,颜谨却偏偏听见了,也听懂了。 “我们哪里一样?” 轻罗不答,只是笑,笑容越来越诡异,紧接着,她整张脸忽然蛛网般裂开,像摔碎的劣质瓷器,一块块血肉碎片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颜谨猛地睁开眼睛。此时日头已经偏西,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只麻雀蹦跳着啾啾轻叫。颜谨揉揉惺忪的眼睛,看了看周围,母亲在厨房门口择菜,在母亲身旁还坐着个人。 “醒了?”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带着叁分风流、叁分调笑……是谢存郢。 颜谨懵了片刻,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咯。”谢存郢施施然起身走近,极为自然地伸出两指,捏起颜谨的下巴,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睛里的红血丝消了不少,应该是没事了。” 他指腹微凉,碰到脸侧时,颜谨耳根蓦地一热,下意识想躲,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没事了就好,真是谢天谢地。”母亲也走了过来,看着女儿眼睛里的血丝退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小心揭开颜谨脸上的膏药,“好了好了,肿也消下去了,我再去叫你爹来看看。” 说完,便匆匆去了前面医馆。 眼见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颜谨立刻压低声音问谢存郢:“你没有和我爹娘乱说什么吧?” “乱说?”谢存郢挑了挑眉,眼尾处微微上扬,笑得十分欠揍,“乱说什么?说咱俩有一腿?” 颜谨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谢存郢!” 她又羞又气,瞪着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看她真的要炸毛了,谢存郢适可而止地低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稍稍收敛了那副浪荡公子的做派,正色道:“逗你的。你放心,那些事情,我半个字都没透露。” “那你来找我干嘛?” “来给你送祛疤的药方。” 谢存郢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长腿交迭,慢条斯理地将昨夜问来的法子简单说了一遍:“五滴情人泪,一碗不老泉,叁两黄泉土,一捻相思灰……不老泉和黄泉土我托人去弄了,剩下两样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这要怎么弄啊?”颜谨眉头紧锁。 谢存郢勾唇一笑,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像是拿整块暖玉雕出来的。瓶口缠着一根细细红绳,绳上系着枚极小的青铜铃铛。奇异的是,那铃铛明明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却半点声音都没有。更诡异的是,瓶身周围,竟隐隐浮现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白雾。 颜谨目光刚落上去,心口便微微一震,她竟在那瓶子上看见了气。那气息极淡,却真实存在,丝丝缕缕缠绕在瓶身周围。 这是她第一次在活物之外的东西上看见气。 颜谨心头莫名一跳,她的右眼……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瓶子叫珍珠引。”谢存郢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枚死寂的青铜小铃铛,自顾自地解释道:“古籍里记载,南海鲛人,水居如鱼,其眼泣,则能出珠。这小玩意是采珠人用秘法炼制,专门用来收集鲛人眼泪的。碰到至情至纯的情人泪,这上面的铃铛也会有反应,到时你只需打开瓶盖,它自会将其吸纳进去。” 谢存郢说完,将玉瓶塞进颜谨手里,温润的触感让颜谨指尖微微一颤。 “青楼楚馆、烟花柳巷里,最不缺痴男怨女,收集五滴情人泪应该不算难。最麻烦是那相思灰。” “难吗?”颜谨不解。比起虚无缥缈的情人泪,找一件见证两个有情人生死情深的东西应该不难吧? “光找到当然不难,可人家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信物给你,让你烧成灰呢?” 这倒是…… 正说着,颜父随着颜母来了,听到谢存郢的话,一边净手给颜谨看脸,一边和颜谨说:“你既早就碰见了恩公,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你幼时被拐恩公救你一次,如今周云儿一事又救你一回,现下还替你寻到了治脸的药方,如此大恩大德,我们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确认颜谨无碍,颜父郑重朝谢存郢拱了拱手,“往后恩公若有需要我们颜家效劳的地方,纵是上刀山下油锅,老夫也绝不推辞。” 谢存郢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颜大夫言重了,报酬什么的……颜谨已经给过了。” “给过了?”颜父疑惑问道。旁边颜谨则是瞬间僵住,昨夜那些旖旎、混乱,不堪的画面瞬间涌进脑海,男人的低喘,热烈而有力的抽送,大腿根部至今还隐隐作痛的酸软,以及那滚烫浓稠的汁水...... 刹那间,颜谨的脸颊又烧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自己的口水猛地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谢存郢瞧见颜谨慌乱的模样,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颜谨那天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救的是她,自然该由她来还。” 见鬼 颜父颜母留了谢存郢在家里吃晚饭,整治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又特意筛了热酒来款待,席间热络非常。 颜谨陪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她不时抬手揉揉右眼,两道秀眉微微蹙起。自醒来,她便发现右眼观气的本领陡然强了数倍,不仅能窥见活人身上的气机波动,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死物身上的气,便如眼前这桌佳肴,落在她右眼里,竟成了万色交织的奇景:青菜泛着融融的淡青生机,炖鱼裹着一层灰白的水气,连盛饭的瓷碗、夹菜的木筷,都隐隐附着极淡的年岁残气,整个世界,仿佛在一朝一夕间露出了另一副诡谲的面目。 “阿谨,怎么了?”母亲见她频频揉眼,关切问道:“可是眼睛又疼了?” 颜谨迟疑片刻,还是将自己所见,尽数说了出来。 颜父颜母听得面面相觑,满眼惊异,谢存郢先行开口说道:“你凝神聚气,单看面前某一样东西试试。” 颜谨依言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看向面前那盘炒青菜。下一瞬,她呼吸蓦地一滞,只见那翠绿菜叶之下,竟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在视野里一点点舒展开来。 “我……我瞧见青菜里面的脉络了……” 颜谨声音有些发颤,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在右眼逼视下,掌心皮肉寸寸“消融”,皮肤底下的血肉、交错纵横的经络、密布的细小血管……全都清晰可辨。 只是,这神通极耗心神,不过支撑了短短数息,她眼前便骤然发黑,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 谢存郢抬手扶了她一下,“别逞强。按照万闻录所说的,当初巫医的药物令你误打误撞开了灵视,如今毒疤又吸收到了罗刹鬼的阴煞之气,大概是因祸得福,令你的灵视又往前迈了一步,能观物之造化、洞悉人身血肉经络了。” “那以后我给人看病,岂不是能一眼望穿病灶!”颜谨顿时忘了太阳穴的刺痛,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谢存郢瞥了她一眼,“方便归方便,可这灵视耗身,你方才也体会到了,用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 颜谨点点头。其实不用他说,她也明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乱用灵视,耗费心神的。 按下眼里的酸涩,颜谨忽然想起一桩压在心头已久的事,“对了,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了,你身上的气有些奇怪,浓浓的病气当中,缠绕着许多血气,像一张大网似的,缠绕着你的身体,这会不会就是你身上的诅咒?” 这话一出,饭桌之上,诡异的死寂了片刻。 谢存郢端着酒杯的手僵了半晌,随后才自嘲般地,懒懒应了一声,“可能吧。毕竟当年金光教对我爹的诅咒是断子绝孙,无人送终。我爹就我一个孩子,我又未曾娶妻生子,金光教的咒怨,自然都压在我身上。” 他说的随意,说的轻描淡写,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颜谨尽管早有猜测,可此时听在耳中,仍是觉得心里发闷,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旁边颜父颜母也皱起了眉头,长吁短叹地追问起当年诅咒的细节。 诉说时,谢存郢忽然叹道:“我如今能活着已经算命大,若再娶妻生子,岂不害人?” 他这话好似在与颜父颜母聊说往事,又像是在对颜谨说。 颜谨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多言。 这一顿饭,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场。 夜深了,谢存郢起身告辞,颜父颜母一路将他送出大门。 “二老留步。”谢存郢站在门槛外,“我又不是不认路,不必送了。” “前头有人家养了恶犬,惯会扑生人。”颜谨忽然上前一步,插话道:“爹,娘,你们回屋收拾杯盘,我送他到巷子口便回。” 说罢,她也不给谢存郢拒绝的机会,便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前走。 长巷幽长,微凉的夜风吹得人衣袂作响,两人并肩慢走,颜谨正想问他关于鬼妓院的事情,熟料身侧的人影忽然一晃,谢存郢毫无预兆地一伸手,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半推半按地抵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怎么?”他微微俯下身,气息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酒气,桃花眼弯出个轻佻的弧度,“小娘子这般依依不舍,可是舍不得我走?” 又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呸!”颜谨脸上一下热了,心跳也漏了一拍,羞恼地推他,“谁舍不得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想问鬼妓院的事情。” 谢存郢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顺势松开了对她的禁锢,懒洋洋地往对面的青砖墙上一靠,“问吧。” “鬼妓院的事情你都查明白了吗?为什么鬼妓院这一次会连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谢存郢点点头,“因为这一次不是偶然出现,是有人把它请来的。” “谁?” “几个闲得无聊的纨绔子弟,偶然在坊间听了鬼妓院的香艳传闻,非想见识见识那美若天仙的罗刹女,想试试罗刹女的媚术、身段,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令人销魂蚀骨,欲罢不能。于是便花银子请了个术士做法,将鬼妓院招了来。谁料那术士是个半吊子,只会请,不会送,结果就出了后来的事情。” “他们不怕和罗刹鬼做交易,要付出血肉代价吗?” “术士用稻草人给他们做了替身,替他们挡了灾。” “原来如此……”颜谨若有所悟,突然又想起刚刚,“你不可以寻个高明的术士给你做替身,挡掉身上的诅咒吗?” “要这么简单就好了。行了,夜深露重,你赶紧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谢存郢说完就走了,一边走一边朝后挥手,没一会儿身影就融入了黑暗中。 真的没办法驱除诅咒了吗?颜谨一路想着往回走,路过巷子一个拐角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异样。 墙根底下,竟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湿淋淋的,正抱着膝盖,低声啜泣。 颜谨一怔,快步走过去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哭?” 那孩子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挂满了水渍,混着泪水,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颜姐姐……那两个穿着甲胄的叔叔好凶,一直挡在家门口,不让我回家……呜呜呜呜……”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颜谨浑身的气血瞬间凝固了。这是阿元,隔壁豆腐坊,黄豆子的儿子,可他……不是前几天和人去河边摸鱼,失足溺亡了吗? 颜谨僵硬地顺着阿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哪有什么穿着甲胄的大汉,分明是两张贴在门上的门神画像。此时那两幅画像落在她右眼里,隐隐缭绕着凌厉的金光罡气,显然是请高人开过光的法物。 灵视突破……不仅能看透血肉,还能看到鬼魂邪祟了吗? 颜谨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颤声问道:“阿元……你,你既已去了,为何没有跟着阴差去投胎?还回来作甚?” 阿元抽抽噎噎,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湿:“我听见娘亲天天在屋里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舍不得她,我想回家……呜呜呜……” 颜谨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人死之后,家里人若是过度伤心,死去的人便会被生灵之气牵绊,舍不得离开。 她尽力放缓语调,安慰阿元道:“人鬼殊途,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回到家里,你娘肉眼凡胎,也根本看不见你,倒不如试试托梦给你娘亲,和她在梦里说说话,安慰安慰她。” “我不知道怎么托梦……呜呜呜……没人教我呜呜呜……” “你们家祠堂里的祖宗阴灵,不曾来接引你吗?” 阿元还是摇头,哭声在空旷的长巷里显得格外凄清。他身上那件短打衣衫似乎永远拧不干,大滴大滴泛着死气的墨黑水珠,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冰冷的水花。 看他哭的可怜,颜谨心头一软,叹了口气:“罢了,姐姐帮你把这碍事的门神揭了,你且回去见你娘最后一面,了却心愿后,可万万不能再耽搁投胎了。” 颜谨说罢,走到黄豆子门前,正想将门神揭下。然而,当她的手刚碰到门神的瞬间,她手上动作忽然一顿,这门神……未免也太新了,边角处还湿着,浆糊也未干透,显然是今日才贴上去的。可如今既不是年节,又不是乔迁,谁会平白无故贴门神? 忽然间,一个极其荒谬且恐怖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颜谨脑海中炸开,这门神……莫不是黄豆子夫妇用来防阿元的? 虎毒不食子,做父母的为什么要防止自家孩子回去呢?阿元执意回家的目的,究竟是真的单纯地想念娘亲,还是回来……索命的? 颜谨记得,以前曾听人说过,一些溺死、吊死之类的横死之人,死后怨气难消,非但不会保佑家宅,反而会生出极重的戾气,日夜缠着生前最亲近的人,将他们一起带走。 想到这里,颜谨只觉得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心里越想越觉得后怕,万一自己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害了黄豆子夫妇,那她可就罪孽深重了。 颜谨心跳如擂鼓,一边想,一边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阿元,阿元依旧蹲在那里,小小一团,浑身湿漉漉的,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半点眼白的瞳孔,正一动不动地,直勾勾盯着她的后脑勺,安静得有些瘆人。 后背蓦地一阵发凉,颜谨强作镇定,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容,“哎呀,我今天刚剪了指甲,这门神用浆糊糊的忒死,竟抠刮不动。阿元,你且在这儿等一等,姐姐这就回去拿剪子来!” 说完,也不等阿元做出回应,颜谨便赶紧拔腿往家里跑。 阿元之死 一跨进家门,颜谨便反手“砰”地一声,死死扣上了大门,落锁的动作快得连整扇厚重的门板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吓成这样。”父亲在柜台后算账,见她脸色煞白,不由关切问道。 颜谨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喘了几口大气,这才压低声音,惊魂未定地凑过去:“爹……我刚刚见鬼了……” 她飞快将刚才遇到的事情告诉父亲。 颜父听完,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走到窗边,从缝隙朝外头看了看。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皎洁的月光照亮着冷硬的青石地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沉默片刻,颜父转身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缝制结实的荷包,往里装了满满一包朱砂。 “朱砂驱邪避煞,以后身上都带着点,遇见什么不对就撒出去。” 颜谨连忙点头,她也知道朱砂的作用,所以上次去鬼妓院的时候,才会带着一包。 刚将荷包塞进怀里,门外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声音:“颜姐姐……” 颜谨动作骤然一僵。她缓缓抬头,只见门外,一张惨白的小脸正贴在那里,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不断往下滴,水滴声隔着道门都清晰入耳。 阿元站在门外,将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黑洞洞的眼瞳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没找到剪刀吗?” 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脊梁骨,颜谨本能地倒退一步,手已经探入怀中,死死攥住了那包朱砂。 可就在她准备撒出去时,她又迟疑了,阿元以前总跟在她后头,一口一个颜姐姐,若这一把朱砂撒下去,他会不会也像轻罗那样直接魂飞魄散? 颜谨指尖微微发紧,半晌,到底还是咬了咬牙,重新打开了门。 “抱歉,我刚刚骗了你。”她强撑着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温柔,一如从前,“我不是回来拿剪刀的,我是发现……那门神是新贴的,所以才找借口跑了。” 颜谨盯着阿元那双漆黑黏湿的眼睛,轻声问:“你老实告诉姐姐,那门神……是不是你爹娘专门贴来防你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害自己的家人呢?” 阿元低着头,许久没说话,忽然,他又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顺着他指缝渗出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河水,而是两行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泪,“我没有想害他们……我只是想回家……我想亲口问问爹爹……” 阿元猛地抬起头,血泪横流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凄厉而狰狞:“为什么……为什么那天在河边,要把我推入河中,眼睁睁看着我溺水而亡!” 颜谨呼吸猛地一滞,后背都窜起一股寒气,“你……你说什么?是你爹杀了你?” 阿元哭得魂体剧烈颤动,脚边渐渐积起一滩浑浊水迹,空气里也慢慢泛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前段时间……爹总跟娘吵架,摔锅砸碗,发了好大的脾气……也不再疼我,宠我……那天,爹爹突然又对我笑了,说要带我去西郊的河滩钓鱼。我好高兴啊……可到了河边,我刚一蹲下……” 阿元声音蓦地拔高,变得尖细刺耳,宛若濒死的野猫,“他就从后面狠狠一推,把我推进了水里!我挣扎着喊爹爹,可他却只是站在岸上冷冷地盯着我,眼睁睁看着我沉下去……姐姐,好冷啊!河水好冷啊!” 随着最后一句凄厉的尖叫出口,屋里防风的烛火都被这股汹涌而出的怨气激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颜谨也被震得头皮发麻,连忙安抚:“阿元,你先别激动……别激动……你放心,姐姐会帮你的,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的。” 阿元怔怔望着她,猩红的血泪渐渐止住。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青紫的小指,“拉钩……” 颜谨碰不到他,只能虚虚地和他勾了一下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待看着那抹瘦小的阴魂消散而去,颜谨再次掩上门,一颗心沉重得犹如坠了千斤巨石。而后她将事情告诉给了爹娘,且问问爹娘有什么好主意能帮到阿元。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父亲杀害自己疼爱的儿子呢?”颜谨皱眉提出自己的疑惑。重男轻女的人她见过不少,但阿元是男孩,还是向来受宠的孩子。 “人活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无非就是图几个东西,钱财、脸面、女人。”父亲从一个男人和父亲的角度做出了自己的推测,“黄家的豆腐坊虽算不上日进斗金,但在咱们这条街上也是衣食无忧,不至于为了几两碎银子去弑子。除了钱财之外,便只剩下脸面和女人。能让一个父亲杀掉亲儿的,最有可能是,黄豆子发现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会吧!黄嫂子向来本分,不像是那种水性杨花,背夫偷汉的人啊!”颜谨不信。 一旁始终拧着眉头的颜母听到此处,突然想起什么,插嘴道:“诶?老头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之前我曾听人说起,常看见黄嫂子往一处僻静院落送豆腐,每次都要在里面待上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当时不过是与人闲聊,大家都没放在心上,毕竟黄豆子家豆腐做得好,忙的时候,黄嫂子也难免要亲自去各家酒楼、饭馆,或是大户人家送豆腐,偶尔多停留一会儿也正常。可若真像你爹猜的那样……这事,兴许是个线索。” 一家子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两头行动,明儿个由颜谨去找找那个僻静小院,颜母则抽空去黄嫂子家里坐坐,拉拉家常,看能不能从黄嫂子口中问出些什么。 根据母亲的回忆,当时和她聊天的人是卖豆糕的牛大嫂。牛大嫂没有固定的摊位,经常是提着一篮子豆糕走街串巷叫卖,多是在西市那边。 于是翌日一早,颜谨便提溜着描漆的药箱,匆匆往西市去了。 这会儿西市早已经热闹起来了,颜谨穿行在大大小小的摊位之间,药箱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里面的瓷瓶药罐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转了一圈,街巷纵横,并没有瞧见什么可疑的无匾深宅。颜谨走得双腿发酸,心知不能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索性打算先寻个摊位垫垫肚子。 正买烧饼的时候,耳畔冷不丁地撞进一道高亢清脆的妇人吆喝声:“豆糕~卖豆糕喽~刚出锅的豆糕~又香又甜~又软又糯~” 颜谨眼睛一亮,赶紧把刚到手的热烧饼往怀里一揣,快步循着声音,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牛大嫂!”颜谨高声喊道,面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好巧啊,在这儿遇见您。” “哎哟,小谨啊!”牛大嫂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见是熟人,顿时笑开了花,“你这一大早背着药箱去哪儿呢?” “甭提了,这边有个客人买的药忘记拿了,我爹便支使我送过来,可我这毛手毛脚的,路上不当心把药单弄掉了。大清早被我爹喊起来,头脑还昏昏的,也没记上面的名姓住址,这会儿凭着脑子里模糊的记忆瞎找了一圈,直转得肚皮打鼓也没摸着门道,这不只好先过来这边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颜谨边说边拿了几块铜板出来:“好久没尝大嫂的手艺了,给我来两块甜豆糕。” 牛大嫂本就是个热络爽利的性子,见状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佯嗔道:“瞧你这孩子,街里街坊住着,说这话便是见外了,今儿嫂子请客,拿去吃。” 说着,便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块热气腾腾的豆糕塞进颜谨手里。 “那哪成,一码归一码,大嫂起早贪黑做的是血汗买卖,断没有白吃白拿的理儿。”颜谨执拗地将铜钱塞进牛大嫂的手里。牛大嫂推脱不过,只得收了,遂问她:“你是要给哪家送药?你且细细与我说说,我天天都提着篮子在这边打转,这街上有几个耗子洞我都知道,说不定能帮上你。” 颜谨咬了一口豆糕,含糊道:“我只记得我爹说那家位置偏僻,门上没挂匾额。主人家特别喜欢吃豆腐,每次一买就是好些,黄嫂子经常去给他家送豆腐。” “你说的是不是坐落在青树巷子,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户人家?我之前常看见黄嫂子给他家送豆腐,最近倒是没见了,可能是吃腻了。” “定是那家没错了!”颜谨满脸感激,“今儿真是出门遇贵人,不然可就要白跑一趟了。” “嗐,顺嘴的事,快去吧,莫要耽误主顾的病情。” 作别了牛大嫂,颜谨立马往青树巷子走去。 跟踪周夫人(二更) 整条巷子人不是很多,可以称得上清净,越往里走,市集上的叫卖声便越远。顺着窄窄的青石路往前走,果然瞧见了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此时正值初夏,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花香弥漫。 树后掩映着一座小院,院墙有些年头了,墙根处生满了厚厚的青苔,门扇是沉重斑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直接敲门似乎有些不妥,颜谨绕着院墙转了一圈,轻轻推了推后门,纹丝不动。她思量片刻,往旁边一家打开门的人家问道:“这位婶子,可否请问一下那家的主人是谁?” 那婶子正弯着腰在天井里泼水,闻言直起腰来,手里还拎着半空的木桶。她瞧见颜谨脸上的毒疤,先是愣了愣,随即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颜谨虽然面目可怖,但眼神清亮,斯文有礼,不像是坏人,戒备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那家啊……房主是个做茶叶买卖的商人,姓周。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婶子好奇问道。 “这儿环境清幽,我瞧着十分喜欢,便想着能否租下一间小院用作居住。方才瞧那院门紧闭,连个匾额都无,还以为是处空宅呢。” “那周家人确实古怪。”婶子撇了撇嘴:“做生意的人家,哪个不是开门迎八方客?偏他家连个门号都不挂,家眷也从不怎么和邻里走动。” “竟这般奇怪?” 颜谨望了望那边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那高耸的院墙,心想自己要是有谢存郢那飞檐走壁的本事就好了,就能轻松翻墙进去一探究竟了。 正想着,那扇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同个婆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妇人打扮素净,发间只简单妆点了一副翠玉头面,撑了把遮阳的竹伞,婆子挎着个竹篮跟在后面,看样子是要出门买菜。 婶子朝她们的背影努努嘴,低声道:“这家夫人也是个怪人,不爱和邻里打交道,却喜欢出门闲逛,隔叁差五就见她带着婆子出门溜达,也总能瞧见有店家送东西上门。” 这样啊…… 颜谨谢过婶子,便告辞走了。她不远不近地跟上那主仆二人,且看她们去买些什么东西。 那周夫人走得不紧不慢,执伞的姿态颇为从容,偶尔在摊前停下来挑拣,身旁的婆子便上前付钱。两人神色平和,瞧着与寻常富家主母无异。 走到一处街口,周夫人又在个卖绣品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布裙荆钗,面容清秀温婉,一边守着摊,一边低头绣着帕子,绣工针脚细密,帕子上的花鸟活灵活现。 周夫人拿起一方帕子看了看,赞道:“这帕子绣得真好。都是你自己绣的?” 年轻媳妇抬起头,见客人衣着体面,忙起身道:“正是。这些都是小妇人闲暇时自己绣的,夫人若是喜欢,不妨再多看看。” 周夫人笑着又翻看了几件,“不错,都很不错。这么好的手艺,比城里许多绣庄绣的还要精致。” 周夫人随手挑了十来件,“都给我包起来吧。” “买这么多?”年轻媳妇又惊又喜。 “我这人素来惜才。”周夫人叹了口气,朝身后的婆子示意给钱,“小嫂子这般好手艺,却要在这街头风吹日晒熬眼睛,我看着实在是不忍心。这一两二两的于我算不得什么,若能让小嫂子的日子宽裕些,也算是我行善积德了。” 年轻媳妇被周夫人这一番贴心窝子的话说得眼眶微红,连连躬身道谢。 一旁婆子见状,插嘴说道:“夫人既是有心帮衬,何不将端午要用的香囊都交给小嫂子来做?” “你倒是提醒我了。端午将至,老爷上个月还交代,今年要多备些精致的香囊送给来往的客人。”周夫人说着,看向年轻媳妇道:“小嫂子可接得下一百个香囊的活计?” “一百个!”年轻媳妇惊呼出声,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接得下接得下,必不会耽误夫人的正事。” “那便说定了,做香囊的布料与针线皆由我来出,一个香囊,给你结一钱银子的工费。” 年轻媳妇吓了一跳,忙忙摆手,“一钱银子太多了!一个五十文钱足矣。” “多吗?不多,在我看来,你的手艺就值这个价。”周夫人示意婆子从荷包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今儿你这摊上的东西我都包了,这个月便专心给我做香囊。不过,我也有个条件,香囊上的花样子需由我来定。你要是觉得可以,便收了银子,下午将这些绣品送到我府上,到时我再与你细说花样子。” 年轻媳妇稍作思量,点头应了,千恩万谢地接了银子,周夫人便低声将家里地址报给了她。 主仆俩继续往前逛去,那年轻媳妇则是喜滋滋地开始收拾摊子上的绣品,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颜谨藏在人群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随即抬步继续跟上那主仆。 可走着走着,前方的主仆俩突地加快了步伐,快步走进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颜谨见状,连忙也要跟上,身前却猝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颜大夫,这是打哪儿去呢?” 懒洋洋的嗓音响起,颜谨定睛一看,双眸顿时亮了起来,“谢存郢!你怎么在这?” “我娘今早念叨着想吃李记的馄饨,我特地过来买。”谢存郢提了提手里的食盒,挑眉打量她,“倒是你,大清早的,鬼鬼祟祟跟踪别人做什么?” “我……我昨夜见鬼了!”颜谨压低声音,把昨天见到阿元,答应替他查明真相的事,一口气倒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顺着线索摸到这儿,结果被你突然喊住,让我把人给跟丢了。” “嘿,你这丫头倒打一耙。”谢存郢气笑了,“你当小爷愿意多管闲事啊?我是瞧着你尾随人家快要暴露了,才出面替你解围的。否则你以为,那主仆俩为什么会突然加快脚步,走进人流里?” 是吗?颜谨将信将疑地斜了他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周夫人迟早是要回青树巷子的。 “不是我说,你这脸实在太扎眼了,很难不让人注意。你去跟踪别人,人家不发现才怪。”谢存郢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 颜谨摸了摸脸上的疤,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她挺了挺胸脯,哼了一声:“这说明我注定不会泯然于众,天生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谢存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是是是,你最瞩目。上回周云儿那桩命案,要不是你这张小脸在人堆里扎眼得紧,我也不会发现你,也就不会出手救你了。” 原来是因为脸上的毒疤才被他认出来的。 “馄饨带回去该坨了,我不与你磨蹭了,你自己行事小心些,我先走了。” 谢存郢说完就走了,颜谨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已经走远了。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 进入周府 颜谨回到青树巷,寻了一处隐蔽角落,继续盯着那座小院。 等了一会儿,来了个衣着富贵的男子,抬手敲门,开门的也是个男人。没过多久,又来了一名妇人,她提着一篮子鸡蛋,声音洪亮地对开门男人说道:“你家夫人买了我一篮鸡蛋,让我送过来。” 妇人说话时眼神似乎有些飘忽,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周家男人道:“夫人买的东西,需得夫人回来才能给钱,你要是愿意等,就先进屋喝杯茶吧。” “那就叨扰了。” 妇人一扭腰进了门。约莫两刻钟后,先前进去的富贵男人出来了。颜谨敏锐地注意到,他出门时,也是下意识左右睃巡了一圈,才昂首阔步地离开。 怎的各个都这么鬼鬼祟祟? 颜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按捺下性子继续守着。 未几,又来了一名男子,他与周家男人寒暄道:“上回的茶叶够嫩够香,不知这回的货色如何?” “保管比上次更嫩,更香……” 接连来了叁个男子后,周夫人终于带着婆子回来了。她们买了不少东西,婆子手里还抱着一匹布,应该是用来做香囊的。 周夫人进屋没多久,送鸡蛋的妇人便出来了。她的步态较之进门前有些虚浮,脸上带着一丝红晕,鬓边的碎发微微汗湿了些。 “现在这天气,坐着等人也会出汗吗?”颜谨瞧着她的背影,轻声喃喃自语,“还是喝多了热茶?” 卖鸡蛋的妇人走后,便再无人来敲门了。颜谨心下疑惑,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得继续猫着腰守在墙角。 过了晌午,先前说好来送绣品的年轻媳妇如约而至。没多久,周家男人推门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出门办事。颜谨紧张地盯着那道门缝,心里暗暗祈祷他出门时能疏忽大意,别把门关死。 然,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周家男人前脚刚走,屋里的婆子后脚便将大门从里面闩上了。 “得,又没戏。”颜谨蹲在墙角,满脸沮丧。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你若是肯求求我,倒也不是全然没戏。” 颜谨一愣,抬头望去,就见谢存郢正闲适地躺在人家屋顶上,单手枕在脑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颜谨顿时精神一振,“你怎么来了?” “许你尾随别人,就不许我跟踪你么?”谢存郢从屋顶上跃下,落地无声,顺手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襟,唇角噙着惯常的戏谑:“怎么样?要不要求求我?” 颜谨毫不犹豫,立刻点头,“谢大人,求求你了。” 说罢,颜谨便推着他往周家方向走去,嘴里还不忘哼哼抱怨:“明明是特意来帮忙的,还非要装模作样戏弄人,真讨厌!” 谢存郢也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逗你两句就炸毛,还真是好玩得紧。” “你就快带我进去吧!”颜谨生怕错过里面的情况,哪里还顾得上跟他在言语上争胜?她赶紧张开手,让他抱着翻墙进去。 谢存郢瞧着他那大喇喇敞开的怀抱,眼梢挑了挑,倒是没急着搂上去,反倒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给她,“急什么。这是我娘做的桃花酥,知你肯定没吃午饭,拿点给你尝尝。” 指尖碰触到那留着他体温的油纸包,颜谨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平日里看似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谢存郢,心思竟能这么细。一股暖意从心头升起,颜谨正要道谢,就被他忽然伸手一揽,紧紧扣住腰肢,搂入怀中,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腰间一股劲力传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眨眼间,谢存郢便已带着她翻过了那道长满青苔的高墙,稳稳地落到了周家后院的一处屋脊阴影之下。 此时,大厅内,周夫人正与那卖绣品的年轻媳妇寒暄,询问她的姓名以及家境。 “夫人叫我翠儿便可。我家相公姓林,是个木匠,手艺本是不错,只是前不久得了场大病,家里为抓药花光了积蓄,日子实在过得紧巴,我这才寻思着出来卖些绣品,贴补贴补家用。” “原是这样,难怪以前没见过你。” 周夫人让婆子把新买的那匹布料取来,“这端午的香囊,我要十个绣莲,十个绣荷,十个葫芦,十个蝙蝠,十个绣字,十个绣虎,十个绣五毒。至于剩下二十个……得绣些非同一般的花样。” “非同一般?”林娘子一头雾水,“那是什么花样?” 周夫人站起身,拉住她的手,“你随我去书房,我把花样拿给你看。” 周夫人带着她来到书房,从红木书柜上拿下来一本用锦缎包裹的册子,递到她手中。 林娘子疑惑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惊呼了一声,然后慌忙将册子合上,俏白的小脸儿羞得通红,连呼吸都乱了。 “怎的了?可是不行?”周夫人问道。 “这……哪有正经人家把这种羞死人的东西绣到香囊上的!” 周夫人低笑起来,笑声在安静雅致的书房里显得有些黏腻且暧昧:“好妹妹,这有什么可害臊的?咱们都是嫁过人的妇人,床帷之间的男欢女爱,谁没尝过?这叫‘秘戏图’,如今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之中最流行这个。我们不过是投其所好,只要把那些大爷们哄高兴了,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可……可小妇人是清白人家出身,这种腌臜东西若是传了出去,名声可就全毁了!”林娘子死死咬着下唇,眼里隐隐有了退意。 “你又不是什么刺绣名家,一般谁能认得出这是你的手艺?”周夫人一边说一边将册子再度展开。一副春意盎然、极其露骨的春宫秘戏图再次映入林娘子眼帘。 画中,一精壮男子盘腿端坐在罗汉床上,女子面朝着他,骑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双臂如藤蔓般环着他的脖子,胸前那对丰腴紧紧贴压在他的胸膛。男子双手托着她丰润的臀肉,狠命向上顶送。女子双腿大开,粉嫩穴口贪婪地吞吐着整根硕长狰狞的粗茎,内里的软肉被外翻带出,淫糜的汁水顺着男子囊袋流到绸缎床单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湿痕。女子仰着头,神情迷乱涣散,丁香小舌微微吐露,男子则低头含住她一侧的乳尖,用力吮吸。 旁边还附有小字标注:观音坐莲。 林娘子的脸面更红了,慌忙别开眼,“这、这也太下流了……我……我不能……” “万事好商量,妹妹别急着拒绝。这样吧,一个香囊,我给你一两银子的工费,如何?” 一两银子!林娘子的眼皮不禁轻轻颤了一颤。 “你可得掂量明白了,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两银子。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等银子真落进你手里,沉甸甸揣回家去,只要你不张嘴,我不漏风,这世上谁知道那些东西是你做的?外人看见的不过是你家里添了米面,柜里多了布匹。到那时候,街坊邻里谁会戳你脊梁骨?他们只会夸你是个会过日子的贤妇,夸你手巧能干,夸你一个女人家,比外头那些只会喝酒摆谱的大老爷们还顶用。” 林娘子死死绞紧手里的帕子,指甲陷进肉里,掐得指尖发白。 周夫人拉过林娘子冰凉颤抖的手,握在手心里,“名节这东西,说到底是做给外人看的,日子才是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人活在世上,腰杆子能不能挺直,不在旁人嘴里那几句清白,而在兜里有没有银子。你一个妇道人家,若不是被生计逼到墙角,又怎会抛头露面去卖绣品?人这一辈子,最磨人的不是闲言碎语,是穷。穷能把人的骨头磨软,把人的脸面踩薄。名节再金贵也挡不了风雪,填不了肚肠。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清高二字连半碗热粥都换不来。” 周夫人的话语,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林娘子的心坎上,林娘子沉默了许久,心思百转千回过后,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 选花样 “这就对了。”周夫人唤来婆子磨墨,写下一纸契约,递给林娘子按了个鲜红的手印,然后取出五两银子给她做定金。 “你瞧,还是银子更实在吧,天大的难事,它也能帮你挡掉一半去。”周夫人将银子塞进她手里,沉甸甸的实感,让林娘子忐忑的心儿略微缓了缓。 周夫人让婆子又倒了杯茶来,“喝了这口热茶,定下心,咱们就开始选花样吧。” 再次翻开那本装裱精美的春宫册,周夫人拉着林娘子挨页挑拣。 林娘子年岁尚轻,脸皮极薄,又是生平头一次见识这种男女交媾的图册,小脸儿羞得通红一片,连那白嫩的耳根子都烫得似要滴血。 周夫人见她这副羞不可抑的娇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更加柔软黏腻,像抹了蜜似的:“妹妹瞧,这幅‘金鸡独立’可是有趣。女子一条腿被男人高高扛在肩上,大半个身子悬空荡着,仅剩一边脚尖勉强点地,娇躯摇摇欲坠。男人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那根又粗又长的大鸡巴,从下往上凶狠顶插,淫水被撞得四处飞溅,多带劲儿。女子被干得眼眸翻白、檀口微张,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淌下,一脸被人操得魂飞魄散的媚态也足够好看。” 林娘子本就看得心惊肉跳,羞涩非常,再听周夫人如此直白淫浪的浑话,小脸愈发红得要渗出血来,两条并拢的腿也不受控制地磨蹭了两下,然后夹得更紧了。 周夫人好似才发现她的窘迫,瞧着她那张俏脸,噗嗤一笑:“都是嫁过人、破过身的人,妹妹怎的还跟没开过苞的黄花闺女似的?难不成,你家那口子从未使过这些花样,疼弄过你的身子?” 林娘子被问得心头一颤,羞得几乎要把脑袋扎进胸口里,她紧紧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家夫君是个本分的老实人,规矩得很,不懂得耍弄这些个花样……” “哎哟哟,那可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妹妹这副天生勾人的好身子了……”周夫人满是惋惜,“妹妹生得这般水灵,身子又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好好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儿,竟叫一头粗蛮不解风情的老牛给糟践了。” “你……你别这么说……我夫君待我极好的……”林娘子低着头,一双素白的小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夫人掩唇轻笑:“傻妹妹,这世上的男人疼女人,不过就这两处。一处在床上,一处在床下。在床上,你夫君只顾自己发泄快活,在床下,你夫君需要你没日没夜地赶制绣品,抛头露面出来摆摊赚钱,养家糊口。这算哪门子疼?咱们做女人的,落地便是一条拴了链子的狗,在家跟了爹,出门随了汉,向来没得挑,没得选,谁会在意咱们愿不愿意?谁又问过咱们想要什么?” 说到此处,周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却愈发柔媚黏连,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亲近。 “妹妹正当年轻,正是身子骨最娇嫩,最盼着男人作弄疼爱的时候,却夜夜守着个不知风趣的木头疙瘩,当真是可怜见儿的。姐姐是过来人,最知晓那猫抓狗咬的滋味……那底下,又痒又空,摸不着,挠不到,活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血肉里爬,连带着心窝子都空落落的。那发狠的时候啊,都恨不得天上降下个恶鬼来,只要他胯下有根粗硬滚烫的大物件,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由着他肆意干一回,死一回。” 林娘子听她说得浑身燥热,耳畔嗡鸣,眼神明显已有些迷离。她死死夹紧双腿,可这一用力磨蹭,反而激起了更汹涌的空虚与奇痒,当真如周夫人所言,像是有无数细蚁在私密深处噬咬,难受得她轻轻呜咽了一声。 “那……那后来呢?后来姐姐是怎么熬受过来的?”林娘子鬼使神差地抬眼,眸子里满是揉碎了的羞怯与好奇。 “熬?”周夫人咯咯浪笑了起来,笑声低沉,透着股说不出的得意与放纵,“傻妹妹,起初我也如你这般死脑筋,一门心思把自己当成个泥菩萨,以为在苦水里浸一浸、忍一忍、熬一熬,这辈子也就糊弄过去了,毕竟,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呢?可后来,我才发现,女人这一辈子,其实可以不熬的。” “不熬?”林娘子一脸茫然。 “不熬,便是顺着自己的心,顺着这具身子的意。” 周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涂着丹蔻的柔荑,轻轻抚上林娘子滚烫的面颊。指尖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下滑,隔着单薄的衣衫,若有似无、轻拢慢捻地掠过她那两粒已经悄然发硬的乳尖。 林娘子浑身猛地一颤,本能地往后瑟缩。 周夫人咯咯又笑了起来,收回手,指向春宫册上另一幅男女颠鸾倒凤的图画,吐气如兰:“我这破天荒的头一遭啊,是和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他是庙里替佛祖塑金身的匠人。那日我上山进香,遇上大雨封路,在禅房暂歇时,看见他在廊下干活。汗水早已将他单薄衣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宽肩窄腰的轮廓。敞开的衣襟,清晰可见他胸肌与腹肌的棱角与分明的线条,汗珠顺着他宽阔的脊背一路滑进裤腰里……我隔着窗缝偷看,瞧得口干舌燥,小腹底下也阵阵发热,泛起团团邪火。许是我的眼神太烫,他一抬头,正好与我撞了个对眼。那冤家是个聪明的,一眼便瞧破了我荡漾的春心,那夜的风雨,就像是老天爷给我俩扯的红线,把我们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紧紧绑进了彼此的命数。” 周夫人眼神渐渐迷离,好似又回到了风雨交加的那一夜。 “那一夜,禅房外的雨声大得像是要塌了天。他敲开我房门时,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潮气,灼热的呼吸一下子将我罩了进去。他哑着嗓子说,得菩萨指点,有一段不可说的机缘,要予我消受……说着,他那粗粝的大手便捉了我的手腕,一路顺着他的腹肌,摸进了他松垮的裤腰里,狠狠按到了那处机缘上。天老爷啊,那机缘又热又硬,灼人得厉害,粗壮得一只手都攥不过来。表皮上一道道青筋暴起,噔噔地乱跳,伴着窗外的电闪雷鸣,狰狞得吓人,像是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活物,可我那双手啊,却死活舍不得松开了。” 这番描绘实在太过于香艳下流,林娘子彻底听入了迷,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对于周夫人再摸上乳儿,揉捏掐弄的手掌,也没有了刚刚的抗拒。 “他掐着我的臀,往上一托,便让我跨坐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就像这幅春宫画里的一样,我与他眼波交溺,喘息交融。他挺了挺腰,那根又粗又烫的机缘便蛮横地破开我腿心层层嫩肉,直直塞进了最深处,也深深嵌进了我的命里。他发了狠,一下紧似一下地往上顶弄,不要命地使劲,每一次狂乱撞击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铜钟上,震得我浑身酥麻,三魂七魄都丢在了他那横冲直撞的机缘上。那一夜,窗外冷雨倾盆,帐内春潮翻涌,我这身子啊,从里到外,都像是被他那双塑佛的手重新揉碎,再行塑捏了一遍似的。自那以后,我便再不想像以前那样活了。” 林娘子的机缘(二更稍等) 林娘子听得目眩神迷,连呼吸都仿佛凝滞在喉头,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薄衫下的娇嫩乳尖已被周夫人隔着衣物搓揉得又硬又挺,正难以自抑地颤个不停。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又荒唐的韵事,那些不堪入耳的下流香艳话语仿佛带着倒钩,勾动了她深藏在心底、连对丈夫都不敢露出一分一毫的隐秘渴望。 “那……后来……你又是怎么活的?”林娘子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后来啊,多亏了刘婆婆。”周夫人吃吃一笑,回身招了外面候着的刘婆婆进来。 “刘婆婆也是过来人,最知道咱们女人家的不容易。她心疼我,就经常给我物色会疼人的男人来。像那走南闯北的货郎,虽生得黑糙,可那一身腱子肉,持久得让人招架不住。还有那文绉绉的书生郎君,瞧着清冷禁欲、满口仁义道德,可一到榻上,那股子平日里压抑狠了的兽性劲儿就全撒了出来,跟饿狼似的,偏生嘴里还念着什么‘子曰诗云’,手下却粗鲁地揉搓着奶尖,摸着那早已淫湿的穴儿,一下一下往深处挺捣,恨不得把人活活拆了吃进肚里去。” “你不怕……不怕夫君发现吗?”林娘子喉头滚动,声音发紧。 “一开始自然也是怕的,可这家里谁挣的银子多,谁便说了算。我这宅子,这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都是我挣来的,他又怎敢多言?” “都是你挣的?”林娘子愣住了。 周夫人含笑点了点头,“你别看我男人是做生意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外头有本事的汉子多了去了。专看你会不会选,选的好了,不仅能让自己享尽快活,还能把银钱赚足了。” 说罢,周夫人又拉着林娘子去了自己卧房。箱箧一开,成箱的珠宝首饰、成堆的绫罗绸缎、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瞬间晃花了林娘子的眼。 周夫人抓起一把璀璨的珠宝,促狭地塞进林娘子的怀里。冰凉的宝石与圆润的珍珠在推搡间,隔着薄衣,磨蹭过那早已挺立的乳尖,那沁凉、坚硬的异物挤压感,让林娘子敏感的身子骤然起了一阵栗颤,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羞耻到极点的奇异快意。 璀璨的珠翠流光溢彩,将林娘子那颗已经动摇的心晃得愈发支离破碎,也让她干涸空虚的深处,又渗出一股黏腻湿滑的热流,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淌而下,打湿了最里面的裤儿。 周夫人从身后贴上来,双手沿着她纤细柔软的腰线缓缓下滑,最后停在那滚烫如火的腿根处,隔着单薄的衣裙,精准地按住了那一处早已泥泞的敏感所在。 “今儿是与你投缘,姐姐才舍得教你。换种活法的机会就摆在眼前,端看妹妹想不想抓住了。” 周夫人的指尖,隔着衣物在那湿热处微微发力,不轻不重的揉捏打转,力道恰到好处地撩拨着林娘子脆弱的神经,揉得林娘子双腿发软,大半个身子都软倒在周夫人的怀里。 怀中那一捧珠宝尽数散落在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却怎么也盖不住两人愈发急促的喘息声。 “抓……怎么抓住?我可以吗?”林娘子眼神涣散,尾音颤抖,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极度的渴求。 周夫人顺势将手探进林娘子那早已湿透的裤中,微凉的指尖拨开层层迭迭的花瓣,探入了那处温润泥泞的深径。林娘子顿时双眼失神,修长的脖颈受惊般向上扬起,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呻吟。 “可以,当然可以,只要妹妹点个头,我现在就让刘婆婆去安排个俊俏会疼人的郎君来。” 林娘子被那作乱的手指搅弄得神魂颠倒,小腹里那股疯狂的痒意终于被这粗暴直接的安抚缓解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难耐的空虚与更强烈的渴望。她迫切地想要有一根粗壮坚硬的物什,生猛地将她空寂的身子彻底填满。 “要……我要……啊哈~”林娘子最后的理智被欲望彻底击碎,她情不自禁地哭吟出声。 刘婆婆笑着走了,不消片刻,便领进了个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哥儿约摸二十出头,生得面冠如玉、唇红齿白,腰间束着一条犀角大带,更衬得身姿挺拔、英姿勃勃。他一进屋,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便精准地落在了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林娘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轻佻的坏笑。 林娘子见到陌生男人,受惊之下,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周夫人的手指还深深嵌在她的体内,迫使她只能维持着这个不堪的羞人姿势。 “妹妹羞什么?这位沉公子是城内有名的风流公子,最懂得如何怜香惜玉。今儿个,便让他替你去了这一身入骨的邪火,保准让你领略到做女人的真快活。”周夫人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往那泥泞处深挖了两下,听得林娘子又一声变了调的娇啼,才将手指抽出来,让她仔细看看指尖上拉丝的黏液。 林娘子羞得无地自容,周夫人却仍不罢休,一把拉过她发软的手掌,按到了沉公子胯间早已高高翘起的硬物之上,“妹妹的机缘到了,可得抓紧了。” 沉公子顺势往前迈了一步,挺起胯部,隔着衣物让那如生铁般滚烫的物件,在林娘子的掌心重重地顶了顶。林娘子娇躯猛震,可手掌却像是被那股炙热的温度给烫化了,黏在那处怎么也撒不开。 沉公子低头瞧着她这副欲拒还迎的娇态,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大掌覆在林娘子的手背上,按着她的纤纤细指,在那粗壮狰狞的轮廓上,上下用力撸动了几下。 “妹妹这手,平日里净捏些细针软线,如今捏起这大肉棒来,倒也厉害的紧呢。”周夫人在一旁用帕子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沉公子闻言,凑近林娘子耳边,“原来小娘子生得这样一双巧手,那便由小娘子亲手送这根硕物归位如何?” 虽是询问,但他的话语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他松开按着林娘子的手,扯掉了两人的衣裤,然后握住林娘子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猛地往上一提,竟让林娘子整个人以一种极具羞耻感的跨坐姿态,悬在了那根如铁杵般的巨物之上。 林娘子惊呼一声,低头便瞧见那紫红硕大的顶端,正顶在自个最隐秘、最泥泞的缝隙口。她每一下惊恐的呼吸,都会让那硕长的硬物磨蹭过腿心湿滑柔软的嫩肉。她从未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瞧过男人的命根,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远比刚刚的摸索要震撼百倍、也羞耻百倍。 “不……这不成……啊!”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她发出拒绝的声音,然,还不等她完全说出,周夫人便在身后坏心地推了一把她的臀儿,让她整个人骤然往下坠落,沉公子则在此时用力挺起胯部。只听“噗滋”一声,那是极度粗壮的硬物强行撑开层层娇嫩软肉、蛮横挤入湿滑深处而发出的沉闷肉响。 林娘子原本想要推拒的双手,瞬间死死扣住了沉公子的肩膀,圆润的指甲掐进了他结实的肌理中,她无助地扬起脖颈,美目圆睁,眼角因那被生生劈开般的巨大充实感而逼出了几滴晶亮泪水。太大了,也太深了!那种痛楚与极致快感交织的灭顶之感,瞬间将她那点可怜的礼教贞操搅得粉碎。 “小娘子,本公子这机缘如何?”沉公子笑得得意至极,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紧紧箍住她的纤腰,变本加厉地开始向上疯狂顶弄,每一次重击,都精准、狠厉地撞击在她身体那处最酸软、最敏感的嫩肉上。 林娘子只觉得叁魂七魄都丢在了这如惊涛骇浪般的快感里。羞耻心已彻底被本能击溃,原本还想并拢遮掩的双腿,此时不由自主地彻底张开,死死缠绕在沉公子的腰间。 随着那凶狠地颠簸起伏,她一边哭着喊冤家、使不得,一边却又贪婪地主动扭动着丰臀,好让那根救命的机缘入得再深些、再狠些。 周夫人在一旁看得满眼炽热,随手抓起一把圆润的小珍珠,朝着林娘子因高潮而痉挛颤抖的雪白背脊,一把抛洒而下。 沁凉的珍珠,如同一场淫靡的雨,滚落在林娘子汗水淋漓脊背上。 珍珠顺着她汗湿的曲线滚滚滑落,划过腰窝,掠过臀丘,有的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有的接连不断地滚进两人密不可分,淫水横流的交合处。 珍珠一颗颗带着体温与凉意,撞击在林娘子肿胀敏感的阴唇上,滚过被粗硬肉棒撑得满满当当的穴口,有的甚至直接嵌进那不断收缩喷溅的湿热花径与棒身之间,随着猛烈的抽插被搅得四处滚弄,发出细碎而淫荡的碰撞声。 “啊……嗯啊……” 穴肉痉挛得更加剧烈,原本就泛滥的蜜汁被珍珠和粗壮性器一同搅弄得四溅而出,顺着大腿根部狼藉流淌。这场滚滚落下的珍珠雨,滚出了林娘子这辈子最疯狂、最下流、也最销魂蚀骨的一场春梦。 黄嫂子死了(二更) 狂风骤雨歇罢,沉公子意犹未尽地抽出了那根满是粘液的肉棒,然后捏起一颗最大的珍珠,塞进了林娘子还在微微抽搐、外翻的肉缝里,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股刚刚射入、正在缓缓外溢的浓白浊精。 随后,他利落地提起裤子走人。周夫人忙跟出门,沉公子会意,从怀里摸出一迭厚厚的银票拍在她手里,“今天这个当真是极品,紧的要命。下次还有这种好货,记得先给本公子留着。” “沉公子尽管放心,包在奴家身上。” 房里的林娘子浑身瘫软在地毯上,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外头的交谈。她急促地喘息着,直到许久之后,穿戴好衣物,拿着先前的布料、针线离开周家时,她的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软,脚步发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般。 临走时,周夫人那勾魂摄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叮嘱她明儿个务必再来,并说那颗深深塞在她湿热花穴里、正不断磨蹭着穴底嫩肉的珍珠,便是这次沉公子送给她的见面礼。 林娘子紧紧咬着下唇,满面春潮,羞涩难当。可当她感受到体内那颗异物随着走动而带来阵阵酥麻到骨髓的快意时,她的双腿又不自觉地夹紧了些,心里涌起的……竟然已是满腔对明天的羞耻期待。 颜谨挣开谢存郢紧紧捂在她嘴上的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让我阻止林娘子被骗?” 谢存郢懒洋洋地往身后的冷墙上一靠,双手环胸,神情淡淡,好似毫不在意,“她被骗,是她的事,你只是来探查周府情况的,何必掺和?” “这是掺和吗?这是见死不救!”颜谨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死死攥着拳头。 谢存郢嗤笑一声:“救了又如何?闹到官府,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人欺骗?被人轻薄?她丈夫知道了会如何看她?她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知道了又会如何看她?就算没被人得逞,可传出去谁会信呢?” 颜谨一时语塞,脸色苍白。诚然,谢存郢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可越是明白,她心里就越难受,“为什么受害者反而要怕这怕那?难道就因为怕流言蜚语议论,就该眼睁睁看着她毁掉吗?” “这世上每天被毁掉的人多了去了。”谢存郢偏过头去,语气傲慢而凉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周夫人这种钓台,京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救得过来?” “能救一个是一个!”颜谨猛地抬头,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如果十五年前你也是这么想的,当初你根本不会救我!” 谢存郢眸色微凝。 颜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字字掷地有声:“那时候……那么多人看着我逃命,所有人都怕惹麻烦,一个个缩起脖子袖手旁观,只有你……” 她死死盯着谢存郢。 “只有你,一个自己都还没长大的少年,拿着一把破木剑就敢冲出来帮我。可如今呢?现在的你,和当年那些冷眼旁观的懦夫还有什么区别?”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凉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谢存郢的衣摆,也吹散了他眼底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 谢存郢沉默了很久,久到颜谨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自嘲:“人总会长大的。长大了,心就硬了。” 他说这话时,嗓音有些哑。这些年在六扇门当差,见过太多肮脏事。见过清官被逼死,见过好人不得善终,也见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吃人肉、喝人血,连骨头都不吐。他早就认清了,在这世道,讲良心的人大多活不长。可偏偏眼前这个小丫头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样,干净得刺眼,刺得他那颗早就泡烂在泥里的心都隐隐发疼,或许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曾经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啧。”谢存郢偏过头,烦躁地低骂了一句,“操,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转过身,抬手粗鲁地抹掉颜谨脸上的泪痕,动作虽然毫无章法,指腹却微妙地克制着力道,生怕粗茧刮痛了她娇嫩的皮肉。 “别哭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哭的老子心烦。” 颜谨吸吸鼻子,“你若是真活成了铁石心肠,那次你不会帮我查周云儿的死因,今天也不会特意来帮我查探周府。” 谢存郢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斜睨了她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坏笑,眼神极具侵略性地在她身上刮过,“那你可真是误会了,周云儿那事,我不过是碰好遇见,看你狼狈,便顺手帮了一把,至于今天……”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凑近她耳畔,热气扑面:“白干了你两次,总得给点补偿不是,不然显得我谢某人未免也太不是东西了。” “你!无耻!下流!”颜谨的耳根腾的一下红了个透,又羞又恼地狠狠踩了他一脚,转身气呼呼跑走了。 谢存郢挨了一脚也不恼,不紧不慢地晃荡着,跟在她后头。在跨出巷口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府紧闭的大门,方才那个沉公子,他认得,是兵部尚书沉易的儿子,牵扯上朝廷官员,那周夫人这潭水可就远比颜谨以为的要深得多了。 不知道谢存郢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眯了眯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忽然低笑了一声:“意外收获。” 与他拉开距离后,颜谨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 根据林娘子这番遭遇,黄嫂子多半也是这么被周夫人用金钱和情欲引诱,逐步沦为了暗娼的。 如此看来,父亲先前的推断大抵没错,阿元极有可能是黄嫂子在做暗娼时怀上的孩子。如今真相败露,黄豆子自觉戴了绿帽,受了奇耻大辱,才会对年幼的阿元痛下杀手。 终于理清了线索,可颜谨却犹豫了,真的要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阿元吗?这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过于残忍了? 谢存郢拎着几串刚从街边摊子上买来的糖葫芦追了上来,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摇摆不定的心思,“有些真相,是救命的药,有些真相,是要命的刀。” 他一边说,一边把糖葫芦塞进颜谨的手里。 颜谨捏着糖葫芦叹了口气,“那……我要想个什么理由忽悠他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是系铃人,解不了这个铃。” 是呀,阿元滔天的怨气在于他不明白为什么平日疼爱自己的父亲会突然狠心杀了他?只有黄豆子愿意配合,才有可能编织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谎言,将此事遮掩过去。 “我这就去找黄豆子谈谈!” 颜谨把手里的糖葫芦扔还给谢存郢,小跑着便朝着家里而去。然而刚进街口,就见黄豆子家门口,密密扎扎地围了一圈街坊邻居,凑近一问,才知道是黄嫂子死了。 颜谨大惊失色,忙又问:“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死了?” “听黄豆子哭喊说,是黄嫂子误食了拌了老鼠药的饼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误食毒药?颜谨浑身冰凉,难道是黄豆子杀子之后再杀妻? 颜谨还想再问,母亲从人群外喊了她一句。 她错在想当个人 颜谨赶紧又挤出人群,拉着母亲一进家门,就急声询问:“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上不是说好了,我去调查黄嫂子送豆腐的事情,您去找她闲聊套话吗?她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是自尽的。”颜母叹了口气,满脸的懊悔,“这事也怪我,我当时若是没走,兴许就……” 今天上午,颜母依计去了黄家。起初黄嫂子还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说,直到颜母提起昨夜颜谨无意瞧见了阿元的魂魄,黄嫂子才彻底崩溃,痛哭流涕吐露出了实情。 黄豆子常混迹于风月场所,对家里妻子不闻不问。在周夫人刻意引诱与关怀之下,黄嫂子很快就沦陷其中,成了周夫人手下的暗娼,阿元就是在那之后怀上的。 大概半年前,黄豆子与人在青楼里争抢一个姑娘,那嫖客恰巧是周夫人那里的常客,也认识黄豆子夫妻二人,纠纷之下,便将黄嫂子做暗娼的事情当众抖了出来,还说自己曾睡过她,还没有妓院里的姑娘贵。 黄豆子怒不可遏,回家将妻子毒打了一顿。他本想休妻,可转念一想,家里的生意全靠她一人操持,若休了她,自己便断了活路,于是只得咬牙忍了下来。可这绿帽子犹如一根毒刺扎在心里,当再看到阿元那张毫无半分像自己的脸时,黄豆子便起了疑心,逼问之下,才知道阿元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 自此,黄豆子就对阿元起了杀心。那天,他将阿元骗到郊外河边,哄着阿元下水摸鱼,趁其不备将阿元推入了水中,看着他生生溺毙在了河里。 “黄嫂子一边说一边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她对不起阿元,对不起黄豆子,也对不起爹娘,她实在没脸再活了……我劝了她大半日,直到中午你爹唤我回家吃饭,我才离开。谁知午饭后没多久,街坊就传来了噩耗。” 颜母话音落下,医馆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窗外刮过一阵凉风,裹杂着灵堂那边隐约飘来的哀乐,凄凄清清,悲凉得让人骨子里都发冷。 颜谨僵在原地,半晌没动。那哀乐断断续续地往耳朵里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堵不住,赶不走。 “是不是我们害死了她?”颜谨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我们不去查,不去套她的话,不去重新揭开那道血淋淋的疤,她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一步?” 一旁谢存郢突然噗嗤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颜谨闻声,疑惑地转头看向他。谢存郢正斜靠在门口,逆光而立,半张俊脸隐匿在昏暗的阴影里,乍一看,倒真像个游走在阴阳两界的勾魂判官,就是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破坏了这份肃杀。 他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碎,糖壳咔嚓地裂开,在安静的医馆里格外刺耳。 “心慈手软的人,最好别介入别人的因果。” 谢存郢慢慢踱步到她身边,语调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冷彻,“有些真相是救命的药,有些真相是杀人的刀。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早在真相揭开之前,就已经赤脚站在刀刃上了。” 颜谨抬眸看他。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指尖把玩着吃剩的竹签,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流露出难得的认真。 “黄嫂子走不走得下去,不在于今天有没有人来找她套话。她心头那把刀,是黄豆子架上去的,是周夫人架上去的,是阿元死的那天便已经悬下来的,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道逼着她引颈就戮的。唯独,怪不到你和你娘身上。” “可若不是我们……” 谢存郢用手里的竹签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若不是你们,她也许多撑几天,也许少撑几天,有什么分别?” 颜谨沉默了。并非这话让她释怀,而是因为她明白谢存郢说的是真的,真到让人绝望,让人无法反驳。 颜母叹息了一声:“她死前不停的在怪自己,怪自己水性杨花,轻信周夫人诱骗,怪自己不守妇道,去做了私娼,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未曾想过自己的无辜之处。” “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颜谨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眶微酸,“可她到底有什么错呢?” “黄豆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家里的生计全靠她一双手生生撑着,撑了这么多年,她有什么错?”颜谨的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她没错。”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那种疲倦,“可这世道,从来不问女人过得有多苦,只问她守没守住。” 医馆内再次陷入了沉默。颜谨站在那里,脑海里不由想起了黄嫂子,想起她曾见过的一幕。 夜幕降临,昏暗的油灯下,堆满了账本和针线筐的桌案。黄嫂子独自弓着背坐在案前,手里不停的忙碌着,可那双眼睛却毫无焦距,空洞的望着门外虚无的黑暗。 当时颜谨看不懂那眼神,如今,她好像懂了。 那时门外长街的喧嚣,是勾栏瓦肆里飘出来的靡靡丝竹,是她那不争气的丈夫正在一掷千金、醉生梦死的荒唐世界。她撑着这个家,撑得滴水不漏,撑得叫街坊邻居都夸一声能干贤惠,可那扇冰冷的门,却从未因为她的能干,而早一刻为她打开过。 后来,周夫人来了。带着虚情,带着假意,带着一个长期被冷落女人最渴望的温言软语:你不该如此辛苦,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于是那个在苦海里快要溺毙的女人,连看都来不及看清那只伸过来的手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淬了毒的毒蛇,便已经死死攥住了。 颜谨微微垂下眼睑,视线落在医馆青砖缝隙里的灰尘上。她想起黄嫂子日复一日挥洒的汗水,那些辛劳,在黄豆子眼里是理所应当的供养,在周夫人眼里,却成了可以利用的裂缝。 颜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以前总觉得,人做错了事便该付出代价。可如今真站在这一滩血淋淋的因果面前,她却第一次生出了茫然。 想被人疼,想有人关心,竟也是一种罪吗? “世道问她守没守住,却从不问她守的是个什么东西。”颜谨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她守的是一个彻夜不归,甚至对无辜幼儿痛下杀手的畜生!守的是那一座吃人的贞节牌坊!她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可这世道给她的每一条路,尽头都悬着一把名为名节的铡刀!” 颜谨抬头看向爹娘,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爹,娘,你们总说因果,可这因果当真公平吗?杀人放火的黄豆子,依然可以嫖赌逍遥。拉良家下水,赚尽黑心钱的周夫人,依然富贵荣华,只有黄嫂子这个受害的苦命人,和阿元那个无辜的孩子,死在了冰冷的河水和老鼠药里。”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谢存郢平静地看着她,少女因气愤而浑身细细颤栗,眼尾泛红得厉害,可那双眸子里跳跃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乎近乎悲悯的不甘。 谢存郢忽然轻嗤了一声,指尖一弹,手中的竹签破空弹出,钉在了颜谨旁边的窗框上。 颜谨一惊,理智被拉了回来,转头瞪他。 “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不得世道不公,别人掉进泥潭,你总想伸长了手去捞,可泥潭这东西,最容易把捞人的人也一起拽进去。”谢存郢歪着头看她,语带警告。一如他方才说的,心慈手软的人,最好别介入别人的因果。 颜谨抿紧了唇,她知道谢存郢说的没错,可她还是忍不住。她固执的不肯低头。 “黄嫂子当然有错。”谢存郢盯着她那双写满倔强与不认同的眼眸,一字一顿,残忍至极地说道:“她错就错在,生在这个世道,却偏偏还想当个人。” 颜谨彻底怔住了,连一旁的颜母也顿住了擦泪的手。 谢存郢转过身,自顾自倒了杯茶,“这世道给男人立的是功名牌坊,给女人立的是贞洁牌坊。男人穷了、苦了大可以去闯、去赌、去抢,去犯浑作恶,只要最后挣下一份家业,洗白了身家,便依然是人人称颂的英雄。女人穷了、苦了,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也得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地忍着熬着。熬断了骨头,顶多换旁人夸一句贞洁贤惠。她若是敢伸手抓一点虚假的温情,世人便都恨不得她立刻去死,所以,她现在真的死了。” 谢存郢说到这里,略带讥讽地笑了笑,“你看,多听话啊。” 颜谨心口猛地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在这一瞬间,她彻底想通了黄嫂子的死因,不是因为黄嫂子真的觉得自己罪无可恕,而是这世间太多的声音在告诉她:你脏了、你有罪、你该死、你不该活。于是黄嫂子信了。 窗外哀乐悠悠,如泣如诉。 颜谨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错的是世道,那为什么死的……总是这些无路可走的人?” 医馆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唯有药炉里的炭火轻轻爆裂了一声,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而浓郁的药香。 半晌,谢存郢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透着一股沁透骨髓的凉意,“因为能认错、会认错的人,往往都没资格定规矩。” 他盯着手里的茶盏,散漫的嗤笑:“你几时见过吃人的世道,会主动承认自己在吃人?它只会告诉你,是女人不贞,是穷人命贱,是孩子福薄,是他们自己撑不住活该。至于那些真正把人逼上绝路的东西……”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眼底一片冰冷:“从来没人会写在明面上。” 原谅 y цw angsн e.iп 窗外忽然起了风,阳光收敛了最后的光芒,夜色降临了。 从前学医,学的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可如今颜谨才发现,这世上有些病根本不是几副药、几根银针能治的。有人病在贫苦,有人病在规训,有人病在这世道密不透风的偏见里。而最可怕的是,许多人病入骨髓却不自知,直至死亡还觉得是自己罪有应得。 “就没人能改吗?”颜谨不死心地问道。 谢存郢看向她,少女眼神干净,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明明已经看见了满地泥泞,却还是不肯低头认命。他偏过头笑了,“有啊,只是太难了,非一朝一夕能改。” 说罢,谢存郢便站直了身子,像是懒得再继续这种沉重话题。 “行了。”他伸了个懒腰,“人都死了,再想这些也没用,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向阿元交代。” 谢存郢用下巴点了点黑暗的角落。颜谨顺着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集中精神。”谢存郢提醒道。 颜谨赶紧照做,直到精力快要耗尽,眼前泛起一阵眩晕时,她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浑身湿漉漉的身影。 和昨天一样,阿元衣角不停的往下滴着水,湿透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颜姐姐。” 颜谨心口猛地一紧,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阿元却浑然不觉,看她能够看见自己了,便欢喜地赤着脚朝她走近了几步。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随之飘散开来。 “你查到了吗?”他仰着头,黑黝黝的瞳孔里映着颜谨有些无措的神色,“我爹……为什么要杀我?” 医馆里还没有点灯,只有门窗外透进来的几线清冷的月光。颜谨喉咙发涩,真相此时就像是一柄带钩的利刃,卡在她的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该怎么开口?怎么告诉他,他其实不是黄豆子的骨肉?又该怎么告诉他,他爹杀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别人的血? 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见她久久不语,阿元眼里的那点希翼像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了。 “是不是……”他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阿元不乖,惹爹爹生气了?” “不是!”颜谨几乎脱口而出。 阿元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怔怔望着她。 颜谨蹲下身,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溢满死气的眼睛。她颤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冰冷的小脸,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 “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你什么都没做错。” 阿元愣了很久,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那爹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因为大人的恶,因为男人可笑的颜面,因为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孩子的命,远远没有所谓血脉、贞洁和体面来得重要。可这些话,她怎么对一个孩子说得出口?又该怎么对他解释这世间的腌臜与不堪呢? 就在她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所措时,一旁的谢存郢忽然开了口。 “你爹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他语气依旧懒散,声音却格外沉稳:“而是因为,你爹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颜谨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他。 谢存郢半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挂饰,语带讥诮:“他没本事管住自己那双喜欢往窑子里钻的腿,也没胆量去寻真正的凶手报复,所以只能把火撒在你和你娘身上。欺软怕硬是这种废物的本能,而你恰好是这链条里最弱、最没法还手的一个。杀你,只是他能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男子气概的唯一手段。” 说到此处,他稍稍顿了顿,目光掠过阿元,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世上多的是这种窝囊废,不止他一个。你可以恨他,也可以原谅他,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没有错。” 颜谨原以为以他的性子,会毫不留情地将这鲜血淋漓的残酷真相撕开,却没想到,他竟用最刻薄的言辞,极其温柔地绕开了那最残忍的部分,并在最后告诉阿元,原谅也是被允许的。或许阿元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够说服自己原谅父亲的理由。这一刻,颜谨看着谢存郢的侧脸,胸口无端漏跳了一拍。 阿元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两行清泪忽然从青紫浮肿的眼眶里滚了出来,“可是......爹爹以前明明很喜欢我的……他会把我举得高高的,带我去看花灯,会给我买街角的糖人,还会教我在宣纸上写我的名字......” 小孩子就是这样,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也还是会把那些细碎的甜完好无损地抠出来,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父母的时候。 “那大概是因为,你以前运气比较好。”谢存郢轻轻叹了一句。 阿元似懂非懂地听着。随着那些温暖的记忆浮现,他周身萦绕的浓重怨气慢慢淡去,翻涌的阴冷水汽也随之平息。 “我不恨他了……”他喃喃道,身影竟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医馆门口突然卷进一阵阴冷的风,风里夹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道,一道女子的身影缓缓凝聚,是黄嫂子。 “娘!”阿元像只归巢的小鸟,猛地扑了过去。 黄嫂子张开双臂,将阿元紧紧抱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让人落泪:“阿元别怕,黄泉路上娘陪着你,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抚了抚阿元的头,缓缓站起身,朝谢存郢和颜谨微微颔首,似是在感谢他们没有将真相告诉阿元。 随后,母子俩的身影就像清晨的薄雾,慢慢地消融在夜色中。 颜谨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凝视着那处空旷,心里头却仍是无法轻松。她还是很难过,为阿元难过,为黄嫂子难过,也为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像黄嫂子一样的女子难过。她很想为她们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贞?凭什么顺?凭什么要忍?凭什么要受尽这般搓磨? “哭了?”谢存郢不知何时晃到了她身边,嗓音里又带上了标志性的玩世不恭。 “没有。”颜谨倔强地抹了一把眼睛。 “眼眶都快红成兔子了。” “……那是风吹的。” 谢存郢轻笑了一声:“嘴还挺硬。” 颜谨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问道:“黄豆子那边要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吗?未免也太便宜他了。还有周夫人呢?” “杀人偿命,这是官府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至于周夫人,她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秘密。” 谢存郢丢下两个字,便与颜父颜母告辞走了。 颜谨不明所以,跟了上去,“谢存郢!你又卖关子!”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对我不好?” 两人一前一后路过黄家。此时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惨白的火光映着门神爷威严的面孔,平添了几分阴森。 颜谨纠缠了一路,谢存郢却稳如泰山。到了街口,他忽然驻足,挑眉看她:“还跟着?不怕待会儿一个人回家再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心太重,容易丢命。” 颜谨撇撇嘴,“那我不问这个了。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也能看见鬼?” “你能看见鬼,我自然也能。” “可我是因为右眼误打误撞开了灵视才能看见鬼的,你呢?总得有个缘由吧?” 谢存郢瞧着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些。 颜谨忙不迭凑过去,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真想知道?”谢存郢压低声音,尾音微挑,像是情人间低语呢喃。 颜谨连连点头。 “秘密。” “讨厌鬼!你又耍我玩!”颜谨气鼓鼓推了他一下。 谢存郢肆意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清爽如春风,“好了,不闹了。你有你的奇遇,我也有我的经历,总之咱们都能看见鬼,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走去。 这次,颜谨没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月光如水,谢存郢走了一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清冷月色下的身影。 从许久以前,他便开始讨厌心软的人,总觉得这种人迟早要把自己搭进去,可眼下瞧着她那副明明难过的要死,却还因为被他捉弄而跳脚炸毛的模样,他竟是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了。 风摆柳 黄嫂子头七过后的第二天,官府的铁链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黄豆子被当众锁拿带走了。 据拿人的衙役透露,有渔夫亲眼目睹他亲手将阿元推入河中,眼睁睁看着阿元溺毙而亡。 消息一出,邻里哗然。谁也不敢相信,平日里虽有些混帐的黄豆子,竟能心狠至此。群情激奋的邻里街坊,纷纷涌向衙门想看个究竟,然而官府却以父杀子有悖人伦,恐坏民风为由,将审讯封得严严实实,不许旁人窥探半分。 颜谨心里明白,这多半是谢存郢的安排。他在给死去的黄嫂子和阿元留最后一点体面,不让那些污言秽语再去惊扰亡者的安宁。 对于谢存郢,颜谨愈发觉得看不透了。有时他似怀侠骨,会细致周全地护住弱者最后的尊严和体面,有时却又冷硬如铁,能眼睁睁看着林娘子深陷泥潭而袖手旁观。善与恶两个字仿佛都落不到他身上。 颜谨思忖良久,最终也只是自嘲一笑。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非黑即白的人,又何必苛求谁去做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呢? 杀人偿命。黄豆子的判决结果很快下来,斩立决。 没过多久,黄家那间浸透了水腥味的豆腐铺就摘了幌子。新东家姓赵,是个做烧饼的好手,为人和气。随着那炉火日夜升腾,滚烫的麦香渐渐取代了豆腥与湿气。黄家的惨剧,就这么被岁月一点一点掩埋了过去。 颜谨的日子重新归于平静。她每日背着药箱,穿梭于花街柳巷之间,与勾栏里的姑娘们越发熟络。唯有一家妓院,她极少踏足,那便是风摆柳。 其一,是因为老板田桂三为人阴鸷狠厉,让人本能地不愿亲近。二则是风摆柳的规矩极严,里面的姑娘几乎从不与外人接触。即便颜谨送玉肌散上门,也只能在门口候着,待管事出来交钱取药。 颜谨私下猜测,田桂三那些姑娘,多半是借着什么以身渡人的鬼话骗来的良家女子。否则又何必防得如此严密?无非是怕她们与外界接触多了,识破了那场披着佛皮的谎言罢了。 有时候颜谨也想,神佛究竟有没有灵?如果有灵,为什么会纵容田桂三这种人以佛之名敛财害人?如果没有灵,那这世间千万百姓苦苦求告的,难道只是一场盛大而空洞的幻梦? 风摆柳的院墙建得极高,墙面刷着惨白的石灰,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义庄般的森冷。明明是烟花之地,在墙外却闻不到半点脂粉香气,终日萦绕其中的反倒是一股浓重得近乎发闷的檀香。颜谨每次路过,都能听见墙内传来低沉的木鱼声,有时还夹杂着阵阵诵经声。 只是,那些经文与她所知的佛经大不相同。她曾无意间听过一小段,念的是: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欲海金楼,软红深处。与大欢喜天女、白衣比丘尼、诸夜叉女众千百人俱。尔时,氤氲香风入帐,禁宫宝铃自鸣。诸女身披烟霞轻纱,半掩凝酥,趺坐莲台,眉间点就催情朱砂,腕底系紧锁魂金铃,樱唇半启,缓诵般若,声若春水烹茶,酥麻入骨。佛告舍利子:众生颠倒,以身为苦。菩萨慈悲,以身施法,化肉为渡。譬如美色,本是白骨。然众生见骨则怖,见色则狂。是故菩萨现极柔极软身、现水蛇细腰身、现檀口含津、吞吐异香身、现雪肤流光、滑不可握身。先以欲火暖其精血,后以空水灭其神魂。舍利子,汝见女子低眉,当知是慈悲相。汝闻女子轻喘,如莺啼,如泣诉,当知是度化无上音…… 经文中既有佛陀菩萨,又有红帐香衾,极乐欢喜。字句看似庄严,实则处处糅杂着污浊的欲念,借佛理粉饰情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邪气。纵然颜谨不通佛法,也知道那绝非什么正经经卷。风摆柳里的姑娘们日日诵念的,恐怕根本不是度人的佛法,而是一套蛊惑人心的邪说。 父亲曾告诫过她,莫要多管闲事。谢存郢也提醒过她,不要轻易沾染别人的因果。可每当路过那堵惨白高墙,听见墙内悠悠传来的木鱼声时,她心里总像是横着一根细刺,不深,却始终拔不出来。 那天下午,颜谨照常去花街送药,经过风摆柳时,撞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男人,被人粗暴的从门里扔了出来。 男人重重摔在青石路上,当场吐出了一口鲜血。 颜谨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顺哥,这是怎么了?” 正欲继续动手的打手闻声回头。这顺哥是风摆柳守门的,据说他年轻时当过武僧,如今仍剃着光头,脖颈间挂着一串拳头大小的佛珠。 颜谨常来送药,与顺哥倒也算相识。 见是颜谨,顺哥收回了脚,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没什么,就是个来砸场子的穷书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跑来撒野!” 说着,他又狠狠补了一脚。 颜谨低头望去,地上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一身青衫洗得发白,瞧着是个读书人,只是此刻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血污。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十指艰难地抠着青石板缝隙,指甲里尽是血泥,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听声音像是连牙都被打碎了。怎么看,这人都不像是个敢上妓院砸场子的人。 颜谨稍稍思索,拍了拍顺哥的肩膀,温声道:“顺哥消消气,这人伤得不轻,万一真死在风摆柳门口,晦气不说,惹来官差,惊扰了里面的清修,你怕是也不好和田老板交代。” 顺哥一听,觉得颇有道理。 “今儿便看在小颜大夫的面子上,饶这短命鬼一命!” 说罢,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转身回了院内。 颜谨蹲下身,小心翼翼将男人扶到一旁的台阶坐下。然后伸出手,搭上了对方的手腕。 脉象沉细而涩,时快时缓,散乱无章,这是精血亏败、元气将绝之兆。那一搏一动之间,像是深秋残蝉在做最后的振翅,透着浓浓的死意,即便没有顺哥这一顿毒打,他这副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然而古怪的是,在他身上却见不到将死之人的灰败死气,反而有着和谢存郢一样的血气,萦绕在身上。 谢存郢身上的血气是诅咒,那他身上的血气又是什么呢? “你这身子,本不该下床走动的。” 颜谨声音微沉。动作利落地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寻穴刺下,帮他疏通气血,缓解痛楚,然后又拿出止血散,敷在他身上破皮见红的地方。 男人眼角滚下两行热泪,颤声道:“我怎能不来……” 话未说完,他忽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挣扎着起身,一边推开颜谨,一边竟还想拿肉身去撞风摆柳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你疯了!”颜谨连忙将他拽住,“你到底有什么冤屈?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呢。” 男人闻言,转头看向颜谨,那眼神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盯着颜谨的眼睛,似是在确认颜谨的诚意,许久,才慢慢停止挣扎,顺着颜谨的力道,颓然坐回了台阶上。 第一滴情人泪(二更) 男人叫齐明生,家住七十里外的齐家庄。自小体弱多病,爹娘担心他将来无力耕种养家,便咬牙供他读书,希望他能凭文墨闯出一条出路。 齐明生也算争气,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在乡间颇有才名,私塾先生惜其才华,便将独女吉景许配给了他。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当年这桩婚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两年前,吉景及笄,二人喜结连理。原本齐明生正准备来年的乡试,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彻底毁了他的身体。 他本就先天不足,大病之后,更是落下了难以抑制的虚损之症。终日咳喘不止,后来甚至开始见红咳血,双腿虚浮无力,连书桌都挪动不得。 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积蓄如流水般耗尽,田地典当了,藏书卖空了,连吉景的陪嫁首饰也都换成了一包包苦涩的药材。 可就算如此,也无济于事,到后来,所有大夫都摇头表示:“先天亏虚,又损了元神,药石难医,怕是熬不过来年开春了。” 渐渐的,庄子里开始流传起闲言碎语。有人编排起吉景命硬克夫,说齐明生本来好端端一个文曲星,偏偏成婚后便病入膏肓,定是被她克坏了气运。 流言越传越多,越传越真,久而久之,就连齐家二老看儿媳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埋怨与嫌恶。 齐明生虽百般宽慰,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日复一日的指责与非议,终究还是在吉景心里扎了根。她开始惶恐,开始怀疑,开始相信,也许真的是自己害了丈夫。 为了救齐明生的命,吉景疯了似的搜罗各种偏方。药石无用,她便开始求神拜佛。她想改掉自己克夫的命,想求神明垂怜赐福,保丈夫一世平安,康健长寿。 半年间,她走遍了方圆百里的寺庙道观,三步一跪,五步一拜,膝盖磨破了,额头磕烂了,可齐明生的病情,还是一日重过一日。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一个自称净慈居士的妇人,出现在了烟雾缭绕的佛像前。 她看着跪在香案前泣不成声的吉景,长叹一声:“痴儿,凡药只能医凡疾。你夫君身上背的是前世的业障,如今寿数将尽,你纵使将脑袋磕碎,也求不来半点生机。” 吉景闻言,当即扑倒在地,死死攥住妇人的衣角,哀声痛哭:“求您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净慈居士沉吟许久,似乎终于被吉景的诚心打动,压低声音道:“倒也并非全无办法。佛门有锁骨菩萨,以身施法,度化众生。你夫君缺的是续命的生气,若你肯前往欢喜禅地修行,将这一身灵肉化作无上功德,神佛感念,自然会为你夫君延寿。” 她顿了顿,目光悲悯而幽冷,“只是那地方在外人眼里污秽不堪,唯有真正大慈悲、大无畏、大无私之人,才肯舍了这身清白,换亲人一线生机。” 颜谨听到这里,不由闭了闭眼,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寒。后面的事,她已经不用听齐明生说下去了。身处绝路,心智崩溃的人最容易被诱骗,而吉景显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果然。 齐明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个多月前,她给我留下一封书信,说要替我求一条活路……然后,然后便来了这风摆柳。” 说到这里,齐明生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恸意,掩面失声痛哭:“不是她克了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就在这时,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瓶身上的铃铛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脆响。 颜谨神色微变,连忙将瓶塞拔开,只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齐明生指间缓缓飘浮而起,如露珠离叶,最终没入瓷瓶之中。 颜谨望着瓶中那一点微光,怔忪了片刻。 这就是情人泪……浸透了至情至性,糅杂了血与绝望的灵药。 她缓缓收拢手指,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良久,才对着瘫软在地的齐明生轻声开口:“齐兄,这滴泪我收下了。吉景,我会替你救出来的。” 声音很轻,承诺却很重。 齐明生像是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抬起那张糊满了血泪的脸,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卑微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却因为碎掉的牙和满腔的悲意,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颜谨一遍遍叩首。 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肉响,颜谨赶紧扶起他:“别磕了,留着这条命,等着见她。” 颜谨仔细收好装着情人泪的瓷瓶,搀扶着虚脱的齐明生起身,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家中,且让父亲再给他诊一诊脉,看看是否还有转机。 内堂之中,颜父替齐明生诊过脉后,坐在桌旁沉默良久。 屋内药香沉沉,铜炉中艾草缓缓燃着,青烟一缕缕升腾缭绕。 齐明生躺在客榻上,气若游丝,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得得胸腔剧烈震动。 颜谨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父亲收回切脉的手。 “如何?”她低声问。 颜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吐出四个字:“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砸下,齐明生本就灰败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嘴角却反而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无妨……”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早知自己活不久……只求、只求吉景能够平安无事。” “你这种情况按说早就活不成了,但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见命不该绝。”颜父宽慰他道。 颜谨点点头,她也确实没在齐明生身上看到死气。 于是,颜谨凝神朝他体内看去,仔细观察其脏腑经络。 其肺腑虽虚损严重,但病灶最重之处却并不在肺,而在心神识海,乃是思虑过盛、忧惧成结,生生压住了气机。 而他身上那股异样血气的源头竟在他心口处,像一团烈火,强行护持着他的心脉,死死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这股血气和谢存郢身上的诅咒很像,是从哪来的呢?不像是靠普通医理手段能够做到的。 颜谨将看到的情形如实告知父亲,好让父亲能给他对症下药。 齐明生听见抓药二字,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多谢二位大恩……只是在下如今身无分文,实在不必再为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耗费铺子里的贵重药材了。” “齐兄不必多虑。”颜谨抬手按住他,解下腰间的小瓷瓶,轻轻晃了晃,“你的药钱已经付过了。这一滴情人泪,于我而言,抵上千金万两,你只需安心遵从医嘱好好养病。” 颜谨顿了顿,“吉景那边,我会想办法。” 齐明生并不知情人泪为何物,只当是这位小颜大夫为了宽慰他,编出的托词,眼眶再度红了。他无以为报,只能哽咽着点头。 安顿齐明生睡下后,颜父面色凝重地将颜谨叫进了药房。 屋内灯火昏暗,药柜密布。 颜父看着女儿,神色沉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田桂三可不是好惹的。” 颜谨抿了抿唇,她自然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确实还不知该如何着手应对。 颜父见她沉默不语,神色愈发焦灼,压低声音训斥道:“田桂三那厮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手里还攥着许多阴损的邪门路数,你如今半点章法都无,就敢把这烫手山芋往自己怀里揣?万一惹火上身怎么办!” “爹,你放心。”颜谨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瓷瓶,“我有分寸,绝不会鲁莽行事,您且容我再想想办法。” “今日恰好在风摆柳门前撞见齐明生,又恰好在他身上得了一滴苦寻不得的情人泪,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命中注定这事与我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医者仁心,本分所在。” 知道颜谨主意已定,颜父无奈叹了口气,不再劝她,而是与她一同商量起了对策。 参加六扇门的考核 颜父在花街行医多年,对各方势力还算了解。若说是从寻常窑子里救人,横竖不过是多花点银子的事,偏偏那风摆柳的姑娘都是被人诱骗来的。她们对锁骨菩萨以身渡人的说法深信不疑,非但不认为自己身处火坑泥潭,反而觉得自己是在修行无上功德,救护苍生。光靠银子根本赎不出这一群的活菩萨,更何况那田桂叁也绝不容许有人砸了他的摇钱树,坏了他的聚宝盆。 “是啊,救人容易救心难。”颜谨轻叹了一声,愁眉紧锁,“尤其是吉景。毕竟她是为了齐明生才去的风摆柳,现在春天已过,齐明生还活得好好的,这落在吉景眼里,只怕更成了她以身渡人的无上功德。为了齐明生的性命,她只会更死心塌地地留在风摆柳里修行。” 父女俩围着一盏残灯,商量了一宿,硬是没憋出半个可行之法。无奈之下,颜谨只好去了六扇门,寻找谢存郢求助,看他这位老江湖,能不能给她指点指点迷津。 晨雾尚未散尽,东街却已人声鼎沸。 六扇门坐落在城东最宽阔的青石大道尽头,白墙高阔,黑瓦沉沉,两尊叁丈高的獬豸石像蹲踞门前,獠牙半露,怒目圆睁,仿佛要将世间奸邪撕碎。门前石阶被来往官靴磨得发亮,门楣上一块黑漆金字巨匾,六扇门叁个鎏金大字在稀薄的晨光里透着一股森冷威压。 今日却不同往常,一大早的,这门外竟已排起长龙,吵吵嚷嚷,直堵了大半条街。 颜谨心下纳闷,拉人一问才知这些人竟都是冲着六扇门招募捕快来的。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她瞧见门侧高高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招募贤才,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颜谨退到人群外围,抬眼望去,只见这长队里,有背刀负剑、英姿飒爽的江湖客,也有身着劲装、身形矫健的拳师,还有手执拂尘、仙风道骨的道长,以及许多衣着斑斓古怪,黥面束发的异域人士。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汗味、马腥味、铁气味,还有街边摊贩炸油饼的香气。还有行脚商贩在兜售跌打药酒和各种护身黄符,说是进六扇门前买一张,可保考核不断筋骨。 “早知如此,我也带些跌打药,金创药来卖了。”颜谨小声嘀咕了一句,一步一趋地往前挪,越看越觉得眼前这景象不像是官府招人,倒像是在举行武林大会。 眼见大门紧闭,颜谨只得拦下一位行色匆匆的当值捕快,问道:“这位官爷,请问谢存郢谢大人可在这里?” 捕快没有因她是个年轻姑娘而轻视,瞄了她脸上毒疤一眼,只当她也是来应征捕快的,随口道:“谢大人待会儿才到,你先去那边登记,拿到考牌才能进门。” 说罢,捕快便急烘烘地去维持秩序了。颜谨连一句我不是来应征的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好去了登记那处再做询问。 排在颜谨前头的是一个秃头和尚,生得肥头大耳,一身黄色的僧袍洗得发白,手里捧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待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书吏抬眼看了一下他,笔下重新沾了沾墨,问:“姓名、师承,有何杀贼的本事?” 大和尚咽下最后一口鸡腿肉,随便在僧袍上抹了抹油手,嘿嘿一乐,双手合十道:“贫僧法号无我,无师无承,至于本事嘛,贫僧只会诵经。” 书吏笔尖一顿,抬起头,拧着眉重新打量着他,“诵经?大和尚,你瞅清楚这匾额上写的什么字,这里是六扇门,是捕盗缉凶之地,不是寺庙的大雄宝殿。追踪缉脉、断案追凶、开棺验尸你会哪样?” 无我也不恼,一双眼弯成了月牙,“阿弥陀佛,贫僧这经与旁人不同,能叫穷凶极恶之徒放下屠刀,亦能叫顽石点头开悟。” 说罢,他便闭目敛容,开始诵经。一阵虚无缥缈的梵音自他口中缓缓传开,初时极细极微,宛如蚕食桑叶,沙沙作响,不过一息之间,那声音竟化作宏大庄严的洪钟大吕,在青石街道上空滚滚炸开,震得人耳膜嗡鸣。几个原本正为排队推搡的江湖汉子,在听到这诵经声的瞬间,身形猛然一僵,接着神情变得呆滞,眼眸中的戾气和杀意竟然逐渐褪去,手中的兵刃也跟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而后,他们仿佛受了佛法感召似的,双手合十,满脸慈悲之色。 “行了。”书吏打断和尚的诵经声,将他名字登记入册,“你够格了,进去吧。” 无我和尚宣了一声佛号,捡起地上的鸡骨头,大摇大摆地晃了进去。 终于轮到颜谨,她生怕惹出误会,不等书吏发问,便赶紧开门见山道:“差爷,我并非来此应征,我是来找谢存郢谢大人的,不知大人可在府内?” “六扇门的捕头、捕快经常满天下奔波查案,向来行踪不定。不过今儿六扇门招纳考核新人,谢大人要是没有别的紧要事情,或许会来瞧看热闹。” “那我能否进门寻个偏厅等候?” 书吏一挑眉,公事公办地冷下了脸:“六扇门重地,岂容闲杂人等进入?今日除了应试之人持牌入内,其余一概在门外候着。” “这……” 颜谨还想再说什么,后面排队的江湖客便不耐烦地嚷嚷起来:“小姑娘不应征就赶紧挪挪地方,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爷们儿的前程。” 上次碰面没听他说要出远门,应该还在京城待着,六扇门纳新这等热闹事情,他应该不会不来吧?或者直接去他家找他?刚刚那个当差的捕快说他待会儿会来,应该会来吧? 权衡之下,颜谨还是决定进去试试,顺便也看看自己的医术在江湖上能排到什么水平,够不够进六扇门的水准。 “小女颜谨,擅长医理、药理、针灸、推拿。” 书吏打量了一下她脸上的毒疤,提笔在医字科的名册下记了名字,然后给了她一块木牌子,便挥手放行了。 进了那道沉重的黑漆大门,里面曲折回廊,戒备森严。沿途有持刀的捕快核验木牌。颜谨领的是医字牌,一路被引向了六扇门西侧的一处偏院。 进入西院,便闻见了一股浓烈的草药清苦味儿,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陈腐血腥味。 这处院落极宽,青砖铺地,四周的长廊下没有刀枪剑戟,反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排木架,放满了各类形状古怪的药材。 比起外头演武场上时不时传来的呼喝声与兵刃交接声,这里安静得落叶可闻。可正是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反倒像一柄无形的刀悬在每个人的脖颈后,叫人无端沁出一身白毛汗。 十人一组进行考核,颜谨排在第二组中。 正前方的紫檀长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可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精光内敛,锐利得如同一只盘旋在荒漠上空的秃鹰。 “老夫杜少晦,是六扇门司药监首。”老者一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六扇门招揽医者,不是让你们给贵人把脉开方,也不是让你们替豪门大户养生续命。进了这道门,往后见的不是病榻上的寻常病患,而是负伤累累、命悬一线的缉捕官差,或是身中奇毒、七窍流血的案犯,又或者是横尸街巷、死因难辨的命案尸首。” 杜老晦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调森然:“在别处,医术差一分,不过误人病程。在这里,医术不精,会死人,眼力不够,会死人,胆子太小,也会死人。死的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无辜百姓,也可能是你自己。”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不少原本信心满满的大夫,此时脸色都有些发白,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杜老干枯的手掌在案上一抚,“第一试,辨药。” 话音落下,数名面无表情的小吏鱼贯而出,在每个参加考核大夫面前的木案上摆放上一个黑漆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小撮碾碎的药渣。 “半炷香内写明其中所有药名、药性、归经,并指出其中哪几味藏有剧毒,错两样者,直接淘汰。” 小吏说罢,点燃了短香,院落里顿时响起一阵悉悉窣窣的衣袂翻动声。 大夫们有人凑近仔细嗅闻,有人大着胆子捏起点点粉末放入口中轻尝,坐在离颜谨不远处的一个老郎中,额角黄豆大的汗珠正吧嗒吧嗒往下掉,连握着毛笔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哆嗦。 颜谨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她站在队伍中段,静静地看着第一批应试者。 等到香灰完全跌落,那几人才慌忙呈递上纸张,杜老只一眼,便给出了答案:“都不合格,请回。” 有人不服,梗着脖子喊道:“小人行医叁十载,诊过的病人无数,见过的草药更是数不胜数,又怎会出错?” 杜老问过他姓名,单独挑出他的答卷,“你确实错的不多,只错了两味。一味阴枯草,一味附尸藤。阴哭草产自西南巫蛊瘴疠之地。此草无味,根茎伴尸而生。常人误服半钱,便会白日见鬼,沉溺幻象,不出叁日,活活惊惧疯死。至于这附尸藤……此物生于极阴的古墓缝隙,若以秘法将其研磨成粉,遇火即燃,其烟气吸入肺腑,能令人神志错乱,生生激发出心底最暴虐的杀欲。上月临安府内那桩书生屠尽同窗案,凶徒便是中了此药。” 一番话落,满庭死寂。 不少抱着混个官家身份的大夫,此时才知这考核的严苛程度,一时间队伍里骚动不止,竟有两叁人当场对着杜老作了个揖,就退了出去。 颜谨站在原地,袖口中的指尖已然有些发凉。她自问随父亲行医多年,见过了许多疑难杂症、梅毒花柳,可杜老口中这些沾着蛊与阴邪的怪异药草,她过去当真是闻所未闻。若按这个标准,她也待会儿估计也是个抓瞎的下场。 不过转念一想,她本就志不在此,她只是来找谢存郢的,就当是玩玩了。等这一组考核结束,估摸着谢存郢也该来六扇门看热闹了。 通过考核(二更稍等) 颜谨稳住心神,上前拿过药材仔细辨认。她只将自己认得的写了出来,不认得的,一概没写。 杜老接过颜谨的答卷,挑眉瞧了她一眼,“小姑娘,怎的只写了五种药材?” “回杜大人,晚辈只识得这五种药材。” “为何不猜猜其他的?万一蒙对了呢?”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行医问诊亦是如此,若弄虚作假,误的便是人命。” 杜老闻言,抬眼又打量了颜谨片刻,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仿佛是在重新衡量她这个人。 “你这性子,在外行医,怕是容易吃亏。” “吃亏总好过误人性命。” “倒是个有骨气的。”他收起答卷,挥了挥手。 颜谨以为自己落选了,朝他行了一礼,便准备退下,打算去外院寻找谢存郢。 “等会儿,谁说你可以走了?” 颜谨一愣,刚才那些未通过考核的人,不都已经离开了吗? 杜老抚须道:“你虽不识奇药,但医德品性难得,这一关算你过了,去旁边候着吧。” 这也行?颜谨微微诧异,却还是依言退到一旁,静候其他人考核。 其余医者见状,也都纷纷效仿,不再胡乱猜测。 出人意料的是,杜老竟也没有阻止,将他们尽数放过。 第二关,辨症。 杜老命人带来五名病患,分别安置到五个房间之中。要求众人诊断病症,并开出对应药方,就算过关。 这一关对颜谨而言反倒简单,她能看见人体气机流转,即便不诊脉,也能大致判断病灶所在。 瞧着众医者鱼贯而上,颜谨索性排到了最后。她本就不是为了考核来的,又身怀异术,对其他人多少有些不公平,还是把先行诊断的机会留给别人吧。 这些大夫诊脉的手段也是各显神通,有的切脉探病,有人悬丝诊脉,甚至还有一位女医放出一条灵蛇。据她所言,这灵蛇天生对病气敏锐,能够替人辨症。 前两名病患的病情并不复杂。第一人病在肝胆,肝火亢盛,胆气郁结。第二人则是肺腑受损。众人的诊断基本一致,开出的方子也大同小异。 待到第三个病人时,场中起了分歧。 这是个疯癫的妇人,眼神痴呆,时笑时哭,言语混乱。有的医者断她是被大惊大喜刺激了心神,这才神志失常。有的断她脑后有异,是受了重击所致。还有人坚持她并非后天生病所致,而是先天不足导致的痴傻疯癫。 对于他们的争论,杜老始终没有表态,只让众人各自写下自己的诊断和药方。 颜谨先是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的气,只见其脑后一团血气凝滞,久久不散,显然是脑部受创,淤血积聚所致,然后又挤上前,为女人把了把脉,证实自己的猜测无误,遂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诊断和药方。 第四个病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脸色灰白,唇色泛青,呼吸微弱,整个人安静得诡异。若非还有一丝热气,简直就像是一具尚未入殓的尸体。 有几个大夫尚未诊脉便嚷嚷说他一定是中了毒,只是究竟中了何种毒,他们却各执一词。 有一个年长大夫上前,先是摸了摸那人的寸口,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一下,摇头叹气:“脉象几近于无,瞳孔涣散,气息将绝,此乃将死未死之象,已无力回天了。” 本在人群外围,等候依次给病人把脉的颜谨听闻此言,眉头微蹙,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方。 在她眼中,这男人浑身气机充沛,莫说没有将死之人的死气,甚至连一丝病气、毒气都瞧不见,这分明是个气血旺盛的健康人。 于是颜谨凝神细看,视线穿透皮肉,终于在那人的胸腹之间捕捉到了一抹异样,一枚细若牛毛的金针正斜斜地刺在膻中穴下三寸,针尾几乎与皮肤齐平,若非特意揉捻查看,根本无从发现。 这针法极其刁钻,不仅将这人全身气机锁在体内,让人呈现出濒死假象,针身四周还无半点血淤,明显是高手下的针。 颜谨心中了然,提笔写下答案,随后前往隔壁查看第五位病患。 然而第五个房间却是空荡荡的,并没有看到病人。 颜谨正纳闷,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一股异样的麻意,自心口蔓延至指尖。 她心中一惊,瞬间反应过来,这第五个病人,就是他们自己。需要判断出自己中了什么毒,解了毒才能过关。 其他进入第五个房间的大夫也都觉察出了异常,顿时乱了阵脚,场中霎时乱成一片。有的抠着喉咙拼命催吐,有的往随身药箱里疯狂翻找解毒的药丸,还有几个撑不住瘫坐在地,一边咬牙往自己身上扎针,一边破口大骂。 颜谨来得仓促,别说药箱,连父亲给她配的解毒丸都没带一颗。此时身边能拿来使用的,只有发间的一根银簪。只是,这银簪的针尾实在太粗了,要是扎到身上,肯定会疼死,她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 手一慢,心反倒静了下来。颜谨定睛朝周围望去,只见那些大夫虽然吐的吐,瘫的瘫,可他们身上升腾的气息却依旧清白,没有中毒时该有的黑气或衰败之气,可见这毒是不致命的。反倒是他们因为惊慌失措而胡乱施针,滥用解毒药,导致自身气血逆乱,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于是颜谨尝试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说也奇怪,随着情绪平复,刚刚体内那股翻涌的气血竟诡异地缓和了下去,连指尖的麻意也消退了大半。 看来这一关考的并不是解毒,而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能否保持冷静,做出正确判断。 颜谨将自己的判断写下,交到杜老手中。 杜老看完,念了一下颜谨的名字,“几岁了?” “十八。” 杜老满意的点了点头,“师承何人?” “家传医术。” “你父亲可是颜伯川?” 颜谨微怔,“杜老认识家父?” “你小时候,我曾替你治过脸上的毒疤。” 颜谨恍然,连忙报以大礼。 “不必多礼。” 杜老让她在旁等候,等其他过关的人集合完毕,才给出第三关的题目。 第三关,救谁。 杜老命人抬来两名伤者,一名是六七岁的孩童,胸口中箭,气息奄奄。另一名是三十余岁的壮汉,腹部重伤,失血不止。 两人伤势都极重,而桌上只放着一颗药丸。 杜老负手而立,淡淡道:“此药乃保命奇药,只够救一个人,另一人纵然施救,也活不过半个时辰,你们来决定这药给谁。”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救孩子:“孩童年幼,还有大好人生,自然该救他。” 有人说救壮汉:“壮汉体格壮硕,救活的把握更大,不该浪费神药。” 还有人询问两人的身份。得知壮汉乃是六扇门捕快,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孩童则是孤儿,无亲无故。 于是众人的意见又变了,有人改口救壮汉,有人坚持救孩子。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只有几个人选择上前把脉,而不是听信杜老所言,就急忙下判断。 颜谨也是,她从两人身上并没看到死气,伤势应该没有杜老说的严重,正常救治即可,无需动用保命奇药,可见这一关和之前两关考验的都不仅仅是医术,还有心性。 最终只有五人通过全部考核。 颜谨接过杜老递来的六扇门令牌,心中满是欢喜,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成功通过六扇门的考核,原本还以为第一关就会被淘汰掉呢。 “六扇门不同于寻常衙门,咱们经手的皆是全国上下的大案要案,偶尔也处理一些江湖上的恩怨纠葛。平时若无调遣,可自行去档案房选择案件办理。每月俸例八两,若需外出办案,车马、食宿皆由公家报销。若破获朝廷悬赏的重案,另有大笔赏银可拿。” 杜老交代完,还不忘让他们离开前,记得去账房把这个月的月俸领了。 扮男装,学嫖客(二更) 颜谨与另外四人喜滋滋地往账房领俸银。刚穿过回廊,她便被人拦住了去路,抬头一看,正是谢存郢。 “捡着什么宝贝了,笑得这么开心?”谢存郢今日穿了件苍青色的窄袖长衫,领口微敞,眉眼带笑,依旧一副闲散模样。 颜谨见了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让其他四人先走后,便朝他得意道:“你们六扇门的门槛也不怎么高嘛,我轻轻松松就通过考核了。” 谢存郢挑眉,“是么?”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的右眼上,然后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确定没作弊?”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颜谨小脸一红,下意识捂住右眼,“能看到病气,看透血肉肌理,也是我的本事。” “本事自然是本事。”谢存郢直起腰,“可这属于奇人异士的手段,不算寻常医术。你拿这个去和普通大夫比,多少有点欺负人了。” 这……颜谨顿时没了底气,“我去把令牌还给杜老。” 谢存郢拉住颜谨的胳膊,“拿都拿到了,就收着吧,反正以你这本事,就算参加奇人异士的考核,也够着进六扇门的门槛了。回头我跟杜老知会一声便是。” “那我可真收着了?”得了他的允诺,颜谨这才放下心来,“以后你可得罩着我啊。” 谢存郢失笑点头,“你今日不会是专程来参加考核的吧?”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颜谨刚想拿出情人泪给他看,就又被他突然凑近。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勾人的笑意。 “几日不见,想我了?” 颜谨耳根一热,“少胡说八道。” “那为何专程来寻我?” 颜谨赶紧把腰间的小瓷瓶取下来,“因为这个……我昨日收到了一滴情人泪。” 谢存郢闻言,终于收敛了脸上那抹散漫的笑意。 他伸手接过瓷瓶,看了看,“哪儿得来的?” 颜谨赶紧将齐明生和吉景的遭遇说给他听。 “这事不好办。” “好办就不来找你了。” 谢存郢瞥了她一眼,“你倒是真会给我找麻烦。” 颜谨立即露出讨好的笑容,“我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嘛。” 谢存郢轻哼一声,却也没反驳。 此处人来人往,不适合细谈。他带着颜谨去了附近的酒楼,要了一间雅室,待房门关上,谢存郢才开口:“风摆柳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可以说,那地方已经成了个第二个金光教。” “怎么会?金光教可是邪教,风摆柳顶多是借着锁骨菩萨的幌子,诱哄良家妇女卖身牟利,再多就没有了吧?” 谢存郢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一开始的确只是如此,后来就不是了。女人们以为自己是在以身渡人,嫖客呢,则以为自己是在洗刷罪孽,他们也信了田桂三的那番说辞,认为欲海走一遭,罪孽便可消。风摆柳那里,早已成了官员密会之地、富商供奉之地、权贵忏悔之地、江湖草莽解脱之地。泥沙俱下,鬼怪同行,这才是风摆柳为何能够黑白通吃的原因。” 颜谨瞧着他难得如此严肃的模样,一颗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眉头紧锁,“这该如何是好?” “查。”谢存郢言简意赅,“只有找到证据,找到突破口,否则谁也动不了它。” “要怎么做?” 谢存郢往椅子上一靠,跷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纨绔少爷相,“就由本大爷舍身入局,亲自去风摆柳探上一探,瞧瞧那些女菩萨,逗逗那些小妖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也去!”颜谨立马站起身。 谢存郢斜睨着她,“你?花街上谁不认识你?况且你还是个姑娘。” 颜谨顿时泄气,“我也想去开开眼界嘛……那地方规矩大得很,我每次去送药,都只能在门口等着,还从没进去过呢。” 看她这副可怜样,谢存郢逗弄她的心思又起来了:“想进去啊?” “嗯。” “求我啊。” “你又来这套!”颜谨瞪他。 “那你求是不求?”谢存郢靠在椅背上,一副吃定她的模样。 颜谨磨了磨牙,“求你。” “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那你还想怎么样?” “温柔点,软和点,诚恳点。”他凑近了,好整以暇地瞧着。 被他用这种戏谑调笑的眼神盯着,颜谨如何都说不出软声软语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口,反倒把小脸都给憋红了,脸上的毒疤也滚烫了起来。 谢存郢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罢了罢了,不逗你了,你且跟我来吧。” 两人又折返六扇门里,谢存郢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寻到了一位擅长伪装的易容高手,用易容术将那块盘踞了十几年的毒疤彻底遮掩了去,随后又替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男装,束起发冠。 颜谨讷讷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自毁容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瞧见自己脸上白净无瑕的模样。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指尖颤抖着,隔着那层薄薄的易容脂膏,轻轻抚弄着原本长着毒疤的位置。 谢存郢从后贴近,端详着镜中的她,唇角微扬,油腔滑调地吹了个口哨:“嗯,没了疤,确实好看多了,连本大人瞧了都有些自愧不如。” 颜谨的思绪瞬间被他打断,小脸腾地又红了,慌忙地侧身去推他,“你……你少贫嘴,离我远些!” 谢存郢不退反进,胸膛贴上她的脊背,“你这般扭捏害羞,哪有一点男人的样子?待会进了风摆柳,你若还是这样动不动脸红、眼神乱飘,刚进门就得露馅。” “那……那要如何?”方才挤了半天挤不出来的娇娇软软的声儿,这会儿倒是脱口而出了,好似含了春水的娇嗔。 谢存郢让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般男人看人不会躲,尤其是去花街寻欢作乐的男人,他们瞧姑娘时,眼神都是脏的、黏的、带着钩子的,哪像你这样,像只刚化形、没见过世面的兔子精,被人碰一碰就要红透了。” 谢存郢说着,学给她看,眼神炙热滚烫,毫不掩饰的欲望,瞧得人心跳加速。 颜谨强忍着羞意,深吸了一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看向他,结果没撑过两息,自己就又心虚地移开了眼。 谢存郢当场笑出了声,“完了,你这样进去死定了。” 颜谨恼羞成怒:“那你到底还带不带我去?” “带。”谢存郢拖长语调,“不过得先学。” 说罢,他把怀里别着的折扇抽出来,“啪”地展开,塞进她手里。 “拿着。” 颜谨照做。 “肩膀放松,别绷着。”谢存郢绕到她身后,一手压了压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腰,“站姿松一点,男人的劲儿在腰,不在脖子。” 再次被他半圈在怀里,颜谨只觉得后腰被他掌心贴过的地方烫得惊人,脑子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杂念又要造反。 “谢存郢……你教就教,别动手动脚……” “碰着我这么好的师傅,你就偷着乐吧。” “……” 颜谨懒得理他,谢存郢却像忽然来了兴致。“还有,声音压低,说句话我听听。” 颜谨酝酿半天,努力摆出一副纨绔公子的架势,沉声道:“……本、本公子有的是钱。” 谢存郢沉默了一瞬,随即扶着墙笑的肩膀直抖。 ……颜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此时此刻真恨不得现在就毒死他! “讨厌鬼!你笑够没有!” 谢存郢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他摇头叹气:“颜大夫,你当真不像是去嫖的……而像是个被嫖的……” 颜谨这下是彻底炸了,扬起手上的扇子就往他身上打。 谢存郢侧身避闪,边躲边笑,“好了好了,不闹了。收收神,好好练习,天黑咱们就动身。” 风摆柳的淫经 风摆柳开在花街最深处,侧面一条窄渠,引的是城西山泉,水色清澈见底,淙淙声不绝于耳。两株老柳依水而生,枝条垂落如帘,将半扇木门遮得严严。门楣上悬挂两盏写着“禅”字的白纱灯笼,两边各缀了一个巴掌大的铜铃。每逢客来,守门的顺哥,便会摇响铜铃。 此时的顺哥也换上了僧袍,做成了武僧的打扮,犹如一尊怒目金刚守在门前。 颜谨生怕顺哥认出自己,故意把头压得低低的,缩手缩脚跟在谢存郢身侧。岂料还没走近,后腰就被谢存郢用扇子敲了下,“大方点,别露怯。” 无法,颜谨只能硬着头皮,大摇大摆地往前迈步。 顺哥鹰隼般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一圈,随即认出了谢存郢。他双手合十,作揖道:“六扇门的谢大人,别来无恙。许久不见您来我们这儿照顾生意了。” 说完,他又看向颜谨:“这位是?” “今儿刚考核进来的新人,带他来见见世面。”谢存郢一边说一边递上一迭银票。 顺哥接过银票,脸上怒相顿消,堆笑道:“原来如此,二位大人里面请~” 跨门而入,先见影壁。影壁上没有山水花鸟,也无佛陀法相,只以朱砂题着四个狂放大字:色即是空。 那字红得极正、极艳,仿佛新沾鲜血写就。昏黄灯火映照下,笔锋间隐隐泛着湿意,好似下一刻鲜血就会沿着石壁缓缓淌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沉水檀香,香气本该清净,却不知掺了什么东西,尾调里总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像女子发间残留的桂花油,又像暖帐深处散发出的体香,藏在袅袅香烟之后,勾得人心神微荡。 绕过影壁便是大堂。大堂仿着佛寺大雄宝殿的格局,正中央立着一尊白玉菩萨,整块上等羊脂玉雕成,约高三尺,玉色温润如凝脂。菩萨低眉敛目,唇边含笑,本是最寻常不过的慈悲法相,可细看之下,却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佛衣半掩,玉石雕成的衣褶轻薄柔软,竟有种丝绸贴肤般的质感。领口微敞,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精致锁骨。灯火落下时,骨线之间凝着一抹浅浅阴影,如月色栖于雪中。然而再往下看,衣襟又收束得严严实实,克制得近乎冷酷,像是故意将最该遮掩的地方尽数藏起,只将人的目光牢牢定在那一线若隐若现之间。 菩萨双手结印,左手垂于身前,指尖捏着半开的红莲,右手轻按心口,五指微蜷,似在压制某种翻腾欲出的情绪。腕间缠着一串细铃锁,铃铛不过米粒大小,却雕得纤毫毕现。赤足立于云纹之上,那云纹却也并不像寻常祥云,层层迭迭翻卷纠缠,更像垂落的重重罗帐。细看之下,云纹深处竟隐约埋着数张人脸。有的闭目,有的含笑,有的神色迷醉,他们全都仰着头,朝向菩萨垂落的衣角,神情虔诚得近乎贪婪。最令人心惊的,还是菩萨的眼神,那双眼低垂着,眉宇间仍是佛门慈悲,可那慈悲太近了,近得不像俯瞰众生的神佛,倒像床前低首凝视的女子。她的目光并不清净,却也绝不淫邪,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纵容,仿佛明知众生沉沦欲海,却不劝、不阻,只静静看着,看世人执迷,看世人挣扎,看世人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欲海最深处。 长明灯轻轻摇曳,白玉表面泛起柔润光泽,那段锁骨在明暗流转间,竟似微微起伏,仿佛玉石之下藏着温热血肉。 颜谨定定看着,她能看见看见佛像表面缓缓流转着灵气,这尊锁骨菩萨像,是真的有灵存在,而不是普通一尊佛像。 佛像下方的青砖地上,铺了许多蒲团,十余名身着僧衣的女子盘膝而坐着,她们有些剃了度、受了戒,有些青丝仍在,这会儿全都双手合十,虔诚着诵念经文。 这经文就是颜谨之前听过一小段的淫经。 上次在风摆柳门外,隔得远,听得不算太清,此时才算完全听清楚: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欲海金楼,软红深处。与大欢喜天女、白衣比丘尼、诸夜叉女众千百人俱。 尔时,氤氲香风入帐,禁宫宝铃自鸣。诸女身披烟霞轻纱,半掩凝酥,趺坐莲台,眉间点就催情朱砂,腕底系紧锁魂金铃,樱唇半启,缓诵般若,声若春水烹茶,酥麻入骨。 佛告舍利子:众生颠倒,以身为苦。菩萨慈悲,以身施法,化肉为渡。譬如美色,本是白骨。然众生见骨则怖,见色则狂。是故菩萨现极柔极软身、现水蛇细腰身、现檀口含津、吞吐异香身、现雪肤流光、滑不可握身。 先以欲火暖其精血,后以空水灭其神魂。舍利子,汝见女子低眉,当知是慈悲相。汝闻女子轻喘,如莺啼,如泣诉,当知是度化无上音。 汝见红帐摇动,钗横鬓乱,汗渍如珠,当知众生业海翻波,正赴极乐。 若有男子,沉迷爱欲,菩萨不即呵斥,反解罗裳,与之交颈对坐,燃龙麝之香,吐如兰软语,勾其神思。待其情炽如燎原、神魂摇荡,精元欲走之时,忽于耳畔,舌尖轻舔,曼声轻言:“恩爱如梦,肉身无常。” 彼时欲极,亦空极,体酥、心乱,亦醉、亦破执。 故淫声即梵音,喘息即真言。 红绡帐内,交迭之处,可证菩提,颠鸾倒凤,神识涣散之际,最见如来。 舍利子:譬如玉女解衣,玉体横陈,非为惑人,乃令众生见这如玉皮囊,亦是虚妄。譬如唇舌纠缠,气息相度,乃令众生知诸法流转,生死不离。 是故大悲菩萨,有时现忿怒相,有时现欢喜相,其欢喜时:眼波如横,横断众生魂。腰肢若柳,摇碎万古春。乳峰突兀,半掩半露间,最是勾魂夺魄。玉腿横陈,交缠之际,直教乾坤倒转。 众生见之,爱欲顿生,不可遏抑。菩萨即于肉欲最浓,生死交关处,金刚一怒,一刀斩断。 故知:色到浓时,销魂即空。情到深时,蚀骨即幻。魂销肉腐、精竭神疲之后,方见本来面目。 尔时众天女众,闻佛所说,皆星眸微闭,合掌于酥胸之前。唯金铃叮当作响,香汗透纱而生。 于是同诵密咒:唵,红莲开处,春潮涌动,娑婆诃。软玉温香,合体同修,娑婆诃。爱欲沉溺,不知归路,娑婆诃,极乐欢喜,至死方休,娑婆诃。 那些女子皆穿灰白缁衣,衣袍宽大素净,本该是最清苦不过的样式,可不知为何,穿在她们身上,却总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意味。 领口收得极严,袖口也束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轻佻。然而灯火透过薄薄衣料,在明暗交错处勾勒出若有若无的轮廓,反倒比刻意修饰更叫人难以忽视。 她们低眉垂目,齐声诵经,声音并不高,却整齐得惊人。十余道声线交织在一起,没有佛寺晨钟暮鼓的恢宏肃穆,反而如春夜细雨,绵绵不绝,缓缓流淌在整个大堂之中,一字一句,不疾不徐,仿佛那些经文早已被诵念过千百遍,浸透进血肉筋骨,再不只是纸上的文字,而成了她们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当诵到化肉为渡时,所有女子的声音忽地轻颤了一瞬,却并非羞怯,也不是迟疑,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与庄重,仿佛她们口中所念的,并非旁人眼中的荒唐邪经,而是真能普度众生的无上佛典。 长明灯映在她们脸上,暖黄的火光在她们眼尾晕染出一抹温软的浅红。那颜色并不艳丽,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圣洁感,像长年累月浸染于欲念与香火之间,最终沉淀下来的痕迹。 她们神情平静而专注,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合掌时一丝不苟,诵经时心无旁骛,这份虔诚,甚至比许多真正的佛门弟子还要更加纯粹。 除去这些尼姑外,大堂里还有许多或坐或拜的嫖客与和尚扮相的龟公与打手,他们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宛如木雕泥塑一样静静伫立在一旁。 没有人觉得这一切有何不妥,仿佛这里本该就是如此,欲海即佛海,红尘即道场,沉沦即修行。 参加法会(二更稍等) “阿弥陀佛。”一个老尼打断了颜谨的思绪,“二位施主是参加完法会再做修行,还是直接去后院,与小尼单独双修?” 颜谨认识她。她叫净尘,是这风摆柳的管事,平日田桂叁不在的时候,便是她在主事。 “既是来了,当然要全部体验一番才不虚此行。” “那便请二位去堂中入座,法会马上开始。” 净尘双手合十施礼,领着他们坐到了那群诵经的姑子当中。 蒲团极软,坐上去时,像是陷进了一层温热潮湿的棉絮里。随即一股异香从中升腾而起,顺着鼻息直往肺腑里钻,香得让人有一瞬间恍惚。 定神再看面前那尊佛像,竟与刚刚旁观时完全不同,好似真的成了菩萨脚下的芸芸众生,只能卑微地从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神明。 耳畔的经声也骤然放大了数倍,那一声声木鱼的敲击声,宛如直接在天灵盖里敲响的法槌,震得人杂念尽消,一时间连身边陆续有人坐下都没有发觉。 渐渐地,四周的诵经声缓缓低了下去,像潮水退落,只剩余音在梁柱间久久回荡不绝。 大堂内忽然安静得诡异。 紧接着,长明灯齐齐一暗,不是熄灭,而像是有人用一层薄纱罩住了火焰。整间大堂瞬间沉浸了一种暧昧朦胧的昏红里,佛龛、经幡、连同女子雪白的侧颈,全都蒙上了一层潮湿似的暗光。而那尊锁骨菩萨的面容,也在这一瞬变得愈发柔媚妖冶。 净尘缓步走至佛前。她一手托起暗沉的紫铜宝钵,一手环捻佛珠。随着一声沉闷的木槌敲击,只听当的一声,钵音带着奇异的共振,如涟漪般在昏暗的大堂内悠悠荡开,震得人耳膜酥麻。 净尘微微垂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欲海无边,众生皆苦。” 众女齐声应和:“请菩萨渡。” 净尘手捻佛珠,又道:“色身如舟。” 众女齐声重复:“请菩萨渡。” 净尘再道:“骨血如灯。” 众女再次齐声重复:“请菩萨渡。” 一问一答间,那十几个女子的声音柔得不似人间语,她们的声音重迭在一起,整齐得仿佛只有一个人在呢喃,尾音也像是被刻意放慢,轻轻拖长,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好似细软丝绸,一层层缠绕在人心口。 颜谨忽然看到,从那尊佛像里,升腾起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粉红轻烟。那烟雾不是往上升,反倒是贴着地面往下沉,缓缓弥漫开来,将整个大堂笼罩其中。 霎时,方才还算庄严肃穆的大堂,变得暧昧旖旎起来。 “白骨作枕,皮囊为帐。若无皮肉之亲,怎知白骨之幻?”净尘的声音在忽明忽暗的昏红中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木鱼声也在此时骤然转急,那坐在最前的女子,忽然缓缓扬起头。只见她那张原本端肃平静的面容上,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熟透了的红晕,双眸半开半合,眼底一片拉丝的迷离。 她一把撕开了那件扣得严丝合缝的灰白缁衣,布料撕碎的脆响混杂着急促的木鱼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缁衣褪至肩头,露出一大片欺霜赛雪的滑腻肌肤,以及那一对因急促呼吸而剧烈颤动的丰盈酥胸。娇嫩的乳尖早已硬挺如豆,色泽娇艳欲滴,随着呼吸在红雾中微微摇晃,似在乞求着蛮横的揉捏与吮吸。 其余十来个诵经女子也仿佛同时受到了某种神谕。她们齐齐闭目,面带虔诚而迷狂的微笑,双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宽大的僧袍如流水般滑落,露出紧贴着娇躯的艳红肚兜。紧接着,那层薄薄的缎子被她们自己粗暴地扯下,失去了束缚的雪白乳肉瞬间弹跳出来,在烛光下肆意晃荡。女子纤细的软腰与圆润的翘臀彻底暴露无遗,凌乱堆迭在腿根的轻纱衣料,半遮半掩间,愈发衬得那幽暗的私处轮廓若隐若现,隐隐溢出泛着光泽的湿意。 大堂内却没有半分粗俗的调笑,有的只有不知何时又开始的诵经声:“舍利子:譬如玉女解衣,玉体横陈,非为惑人,乃令众生见这如玉皮囊,亦是虚妄……” 颜谨猛地一愣。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在跟着诵经!准确的说不是在诵经,而是唇舌不受控制地跟随其他嫖客一起开合,真正诵经的是矗立在一旁的龟公和打手。 这场面诡异至极,在齐齐的诵经声中,尼姑们的神情虔诚肃穆,宛如在进行最神圣的祭祀。可她们的身体却在蒲团上如发情了的母蛇般扭动、摩擦,甚至主动掰开湿淋淋的花唇,将粉嫩穴口完全展示在昏暗灯火之下,任由淫水在众人眼前滴落。 空灵的佛音与越来越黏腻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柄钝刀,缓慢而持久地刮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理智。 角落里,一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小姑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膝行上前,双眼失焦,两行清泪顺着她艳红的面颊滑落,像是痛苦,又像是极乐。她一把抱住了白玉菩萨的云纹底座,将自己雪白丰满的胸脯死死压在冷硬的玉石上。硕乳被底座无情地挤压变形,从缝隙中溢出大片雪白乳肉,粉嫩的乳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出淫荡的弧度。 她腕间的金铃疯狂作响,急促如欢爱时的撞击声,混杂着她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吟浪叫。那白玉底座纠缠在一起的云纹人脸,在吸纳了女子的体温后,竟缓缓蠕蠕动起来。那些闭目的、含笑的、似哭似醉的面孔,仿佛真的在顺着女子的娇软的身躯往上攀爬。 欲海翻腾,理智尽碎。粉红的烟雾此时已经浓稠得像是一层薄纱,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带有湿热体温的触觉。 颜谨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邪火从脚底心直往天灵盖上窜,浑身气血逆流,下腹胀热难耐。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敏感的私处正不可遏制地泛滥、湿润,裤中一片泥泞黏糊。那佛音、女色、异香此时已然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她整个人溺毙在情欲的深渊里。 她死死咬住舌尖,靠着一丝微弱的清明,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存郢。只见他还如老僧入定一般,不为所动。 颜谨正想问他有没有这种奇怪感觉,就听前方净尘陡然厉喝:“色色空空,欲即是菩提!” 此时净尘脸上的神情也已经扭曲到了极致,那双眼里满是病态的癫狂:“小尼化肉为渡,施主们还不速速上前受渡。” 四周的嫖客顿时发出粗重如兽的喘息,双眼赤红如血,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些半是虔诚半是淫荡的僧尼,将她们按倒在蒲团之上,粗硬的肉棒迫不及待地顶开湿滑穴口,狠狠灌入。 一时间,雪白的肢体交迭纠缠,乳浪翻涌。湿润淫荡的娇和声、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与依旧持续不断的诵经声混成一片,神圣与淫欲彻底融为一体。 颜谨脑中轰鸣,身子一软,竟也忍不住想往前扑去,却在半路被一只微凉的大手一把拽住。 她失力跌坐进那人怀里,整个人还有些失神。谢存郢伸手食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与调笑:“做大夫的,怎么随随便便就被这低劣的媚药给迷了?” 这一下弹,疼得颜谨眼泪瞬间漫上眼眶,让她混沌的脑子稍稍回复了几分清明。她呆呆地、懵懵地望着眼前这双似笑非笑的深邃眸子,忍不住说了句:“你眼睛……真好看。” 谢存郢挑了挑眉,眸子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凑到颜谨耳边,轻声笑道:“我就知你觊觎我的美色。” 被他一调侃,颜谨顿时满脸通红,赶紧将他推开。 而当她再次看向四周时,才彻底看清了这满堂交媾的荒淫景象…… 血气乍现(二更)нua nнa or点còм 一个嫖客将身下妙龄尼姑双腿死死压向胸前,折成一个极其羞耻的姿势。他腰胯猛地下沉,那根青筋暴起、粗长狰狞的硕大蛮物便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道,噗嗤一声,尽根没入那温暖湿滑、宛如莲花化生的蜜穴之中。 粗硬肉柱与熟软花肉疯狂摩擦,进出带出大片白浊的水沫。女子似承受不住这般凶狠的贯穿,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长吟,腰肢如虾般弓起,仿佛在向上苍顶礼膜拜,随即又被男人粗暴地抽插,好似撞碎脊梁般重重落下,臀瓣在蒲团上拍打出清脆的肉响。 另一边,两名身形魁梧的男子同时如野兽般地压向一名娇小的姑子。一人贪婪地将她颤动不止的乳头连同大半个雪乳塞进嘴里,大力舔舐研磨,另一人则从身后凶狠挺腰,将粗壮的孽物尽根灌入那处湿热紧绷的穴道,肆意搅弄冲撞,逼得她雪白的臀浪翻涌不断,浑身抽搐,浪水四溅。 青砖之上、蒲团之间,到处是交迭纠缠、汗水淋漓的肢体,如同一座座由肉欲堆迭而成的浮屠塔。黑与白,粗粝与细腻形成极致对冲。女子的大腿紧紧缠绕在男人腰间,纤细的脚趾因极乐而痉挛卷曲,每一道紧绷的线条都在诉说着难以言喻的欢愉与沉沦。 雪白的女体如上等羊脂玉般在昏红摇曳的灯光下大肆横陈,散发出妖冶堕落的淫糜光泽。挣扎与承欢之间,那数十对丰盈的乳峰因剧烈撞击而疯狂颤动,荡起一阵阵让人眼晕的乳浪。粉嫩挺立的乳尖好似供奉在金盘中、熟透的禁果,傲然翘首,引得男人们喉头滚动,恶狠狠地张开大嘴,毫无怜惜地将整个一并吞入口中,蛮横地吮吸、啃咬,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水声。 那沾染了檀香的滑腻乳肉,从男人粗糙的指缝间放肆地爆溢而出,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女子们纤细的腰肢被强硬地扣紧、折迭,圆润承压的臀丘被迫向两侧大张到极致,彻底暴露出那处早已泥泞不堪、因极度渴望而微微外翻、自发蠕动的幽邃花径。晶莹粘稠的蜜汁在红晕中拉出数道蜿蜒的银线,混着欢愉的浊汗,沿着大腿根部和紧绷的股沟滚滚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积聚起一滩滩泛着甜腥的水洼。 “阿弥陀佛……色到浓时……请菩萨渡……” 她们口中仍虔诚地吐着佛号,眉眼间带着殉道般的执迷,声音却早已经被欲望撕得粉碎,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娇吟与浪喘。周围的武僧还在诵着经文,空灵庄严的梵音,与肉棒凶狠抽插肉穴的咕叽水声,皮肉激烈撞击的啪啪浊响混成一片,诡异、荒诞,却又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和谐。 空气中,那本该用来清心礼佛的浓郁檀香,与女子泛滥的体香、交媾后特有的甜腥气息彻底交融,化作无形而黏稠的妖雾,只要轻轻吸入一口,都会令人血脉喷张、神魂失守,甘愿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突然,颜谨发现,佛像上的气变了。 刚刚明明只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此刻在灵气之中,竟然混杂了许多略显诡异的血色之气。那些血气像蛛网一样缠绕蔓延,越来越多,几乎布满了整个屋子。记住网址不迷路ye se sнцwц 5点cō м 每一对交缠在一起肉搏的男女,此刻都像是黏在蛛网上的猎物。那一道道猩红刺眼的血气死死缠绕在他们身体上,像是在贪婪汲取着什么,又像是在为他们的疯狂放纵推波助澜。 这股血气…… 颜谨眉头紧锁,默默看向身旁的谢存郢,他身上的血气竟和佛像身上的如出一辙。 但她很快注意到,只有那些陷入肉欲、疯狂交合的人,身上才会被这股血气缠绕,她和谢存郢周围并不见丝毫血色踪影。谢存郢身上的血气,是他自带的。 “怎么?又被我迷住了?”谢存郢微微偏头,戏谑道。 颜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看向佛像。这一次,她凝神静气,全力展开灵视,试图看穿这尊佛像的古怪。 灵视慢慢铺开,眼中所见事物开始失真,慢慢褪去表象。那些纠缠肉搏的男女,也在视线中缓缓褪去皮肉,化成了一具具血肉包裹、还在狰狞耸动的骷髅。而那尊白玉佛像也渐渐变得透明,露出了里面的玉质…… 只有玉吗?那这庞大的血气是从哪里来的? 颜谨强忍着精神透支的不适,慢慢抬高视线,看到白玉佛像的脸上,只见那原本慈悲垂眸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像是早已发现了她这个渺小的窥视者。 颜谨被吓了一跳,连忙想要移开视线,可那双眼却像是带着恐怖的吸力,让她无法动弹,无法移开。 这双眼,绝非佛的眼睛。没有悲悯,没有清净,只有无边无际的贪婪与扭曲,此时都幻化为铺天盖地的血气,铺天盖地的朝她涌来,将她脆弱的神识瞬间吞没、绞杀。颜谨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魂魄仿佛要被生生从肉体中扯拽出去,周遭纷乱的喘息声、肉体的碰撞声,在这一刻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尊佛像在无限放大、靠近。 “闭眼!” 一声不容置疑的冷冽暴喝,裹挟着雷霆般的内劲,直贯颜谨耳膜。 紧接着,一只微凉且干燥的手掌覆上颜谨的眼睛,彻底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她溺毙的诡异视线。 刹那间,万象剥落,那股几乎将她吞噬的吸力骤然一空,颜谨身子一软,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之中。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过度的精神透支让她的太阳穴针扎一样疼痛,即便闭着眼,眼前还残留着刚刚那双佛眼的诡异画面,这佛像肯定有问题。 “没事吧?”谢存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虽是一如既往的戏谑语调,但颜谨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紧绷的肌肉,以及那股骤然沉下去的凌厉气场。 “那尊佛像有问题……”颜谨一把抓住谢存郢的衣襟,声音干涩,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脱,嗓音带着一丝微颤,“他们拜的不是佛……肯定不是……” “废话,当然不是佛,田桂叁本就不是信徒,你指望他拜什么真佛。” 二人的异样引来了净尘与旁边的武僧……或许说妓院打手和龟公更贴切。 净尘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眼神阴鸷,“谢大人今日来,不是为了砸我们风摆柳场子的吧?” “哪能啊,要是来砸场子,我就不只带他一个来了。”谢存郢松开颜谨,拍了拍衣袖,“这是刚通过六扇门考核的新人,我带他来长长见识,免得以后不知深浅,冒犯了你们这儿的贵客。” 听了谢存郢的解释,净尘眼中虽还有狐疑,但终究还是收了几分戾气,“既如此,二位大人可还要继续长见识?” “当然。”谢存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随手掏出一迭银票,甩在净尘怀里,“开间禅房。” 净尘摸了摸银票的厚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一旁的龟公引路,带他们去往后院。 “好点没?”谢存郢低声问道,“还能走吗?” 颜谨点点头,可一迈步,就又往前倒。 “啧。”谢存郢直接将她拦腰扛上肩头,将她扛去了后院。 解厄廊与菩提林 后院比颜谨想象中更为开阔。庭院中央是一方深不见底的莲池,池中种满了猩红的红莲,花瓣层层迭迭,色泽浓艳如凝固的鲜血,悠悠吐露着甜腻入骨的异香。水面浮荡着无数盏荷灯,灯焰摇曳不定,将池底隐隐绰绰的景象映照得诡异莫名。 池上凌空架设着两座依水而建的亭子,轻纱幔帐,随风狂乱飘荡。隐约可见亭中人影晃动,想必已是有人在亭中开始讲经盘道、肉体交迭缠绵,又是一处销魂蚀骨的堕落道场。 池子两侧,架着一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名曰:解厄廊。廊身以沉香木筑成,两侧密密麻麻悬挂无数铜制风铃,每一枚风铃表面皆刻满细密繁复的偈语。微风拂过,铃声连绵不绝,清脆中带着低沉的共鸣,仿佛无数僧尼在幽暗处低声诵读着被禁止的经卷。这铃声与各处传来的断续娇吟、皮肉撞击的浊响诡异的交织成一体,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摇荡的荒诞和声,像是佛法本身就在为这场淫戏伴奏。 颜谨被谢存郢稳稳扛在肩头,倒挂着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太阳穴刺痛稍解,可当他踏上解厄廊的瞬间,那些飘荡的荷灯、摇曳的花朵、流动的水波,顿时又让那种忽然陷入无尽虚空的感觉再度袭来。脚下的木廊似化作柔软而湿滑的莲叶,每一步都令她产生正在缓缓沉入池水的错觉,整个人好似都被冰凉的池水包裹,正被无形的水流肆意侵袭、亵玩那早已湿滑不堪的秘处。 “唔~”颜谨闷哼一声,十指无意识地抓进谢存郢后背的衣料中。 “又不老实了?”谢存郢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在她挺翘的臀肉上重重拍了一记,清脆的一声响在满廊狂乱的铃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颜谨浑身猛地一颤,那股几乎将她神魂吸入莲池底部的虚空感,瞬间被这粗暴的一拍击给打散了。疼痛中混杂着酥麻,酥酥痒痒的热流自臀部迅速蔓延,花心随之剧烈收缩,又吐出一股滚烫的淫液,顺着大腿内侧悄然滑落。 她羞恼地咬了咬牙,想挣扎着下来,可谢存郢的胳膊却死死箍着她的腰肢,任凭她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下来。 “谢存郢,你放我下来......”颜谨压低声音,嗓音里还带着未退干净的虚脱与轻颤。 “放你下来?成啊。”谢存郢没个正形地笑了一声,脚下步子不停,反而故意歪了歪身子,把她往长廊护栏外颠了颠,“只要你保证不脚软,不一头栽进这红莲池里,爷现在就松手。” 颜谨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背上。 察觉到她的反应,谢存郢喉咙里溢出愉悦的低笑,随即将她往肩上又颠了颠,更搂紧了些。 解厄廊不是笔直的,中间曲折、迂回,行至中间花丛繁茂之处,才看见一两艘隐于红莲之间的雕花小舟。这些小舟并未系缆,而是随波飘荡,像是这片欲望之海中的孤岛。 舟身低矮,灯火幽暗,却遮不住其上交迭蠕动的肉体。 其中一艘舟上,一名身着半解僧袍的年轻姑子,被男子从身后抱坐于腿上。她白腻的双腿大张,跨在男子腰侧,随着舟身的轻晃,被迫上下起伏。那根粗壮硬挺的肉茎一次次没入她湿润紧窄的花径,在荷灯映照下,交合之处隐隐泛出些许晶莹的水光。姑子双手反扣着男子的颈项,口中仍断断续续地诵着残缺、走调的佛号,眉眼间却满是迷醉的泪光,似痛似乐,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虔诚还是沉沦。 另一艘稍远的舟上,景象则是更为放纵恣肆。一个丰腴的僧尼全身赤裸,上半身完全探在舟外,双手扶着水面上一尊光裸的白玉佛像,仿佛在向那冰冷的雕像寻求虚妄的救赎,又像是在将她那世俗的肉欲强加给神明。下半身被一壮硕男子从后紧紧箍住,不断凶狠耸动,男子每一次撞击,都使得那雕花小舟在红莲丛中疯狂摇晃,荡起大片沾染着粉红花瓣的池水,拍打在白玉佛像冷峻的脸颊上。 那僧尼的雪白臀浪在昏暗的荷灯下晃出一片刺目的肉晕。每当男子粗硬狰狞的阳物尽根没入,凶狠碾过她酥软的花心,她便发出一声近乎殉道般的悲啼,夹杂着破碎的佛号,像是世间最淫荡的祈祷。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白玉佛像的躯体,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好似正在将自己最深处的淫性与羞耻全部献祭给这尊原本象征清净的佛像。那黏腻的蜜液顺着两人撞击不停的结合处喷涌而出,滴滴答答坠落进铺满红莲的池水中,激起阵阵更加浓烈的异香,池中的红莲也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加妖娆。 在他们身上,也能窥见丝丝缕缕的血气,和刚刚在大堂所见是一样的。 “这风摆柳,倒真是把人心那点最肮脏的欲念,翻出了千百种花样。”颜谨忍不住感叹。 前面带路的龟公闻言,脚步不停,只偏过半张脸,咧嘴笑道:“咱们风摆柳渡的是凡圣迷津,洗的是红尘浊骨。在这儿,肉身做道场,欢愉乃修行。您瞧那些座上客,庙堂里的,仙门里的,世家里的,哪个不是满口大道理?可说到底谁不是血肉做的胚子?七情六欲养的魂儿?嘴上讲无欲无求,心里却比谁都贪。咱们这不笑人贪,也不劝人戒,只管让人认个明白,欲海也是海,苦海也是海,能不能上岸全看个人的造化。解了那层皮,顺了这股欲,才算是见了真佛性。只要银子够,便是九天神佛来了咱风摆柳,也得在这红莲池里翻几个滚儿,纵享一回凡人的极乐滋味。” 龟公脸上干瘪的褶子在昏红的河灯下蠕动,活像一只成了精的沙虱。 穿过解厄廊,进入了一片紫竹林,龟公说:“这是菩提林。” 菩提林连接院内各处殿宇与别院。林木幽深,竹影参差,占地广阔,其间还布置了许多假山怪石,造型奇特。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夜色如浓墨泼洒,将这片林子浸润得晦暗不明。 假山交错,竹影婆娑,每隔百步便立着一方青灰色的石桌,或是卧着一方圆润平坦的太湖石。月光漏下来,斑驳地碎的石面上,倒真有几分明镜亦非台的空灵禅意。然而此刻,好几处石面上,都有人在激烈交合,交迭的裸体与甜腻淫荡的喘息,彻底撕碎了这份空灵。 一些假山的狭窄缝隙里,也能隐约可见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正无力地大张着,紧紧攀在青灰色深着凉苔的石壁两侧,膝弯因为过度沉重与反复的撞击,晃荡出熟透了的潮红。 粗重炙热的喘息与噗嗤噗嗤的皮肉拍打、腻腻水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被漫天竹海的沙沙声掩盖得严严实实,却又在暗处肆意流淌。 极远处,不知是哪个真正枯坐的僧人在敲着清冷的木鱼,声声入耳,像是在警示,又像是在给这一夜的荒唐苟合默默计数、助兴。 禅房解惑(二更稍等) 穿过那片欲气氤氲的菩提林,终于来到一处隐于竹影深处的修行禅房。 推门而入,一股冷冽的檀香与干燥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将林子里那股湿热的靡靡之气隔绝在外。 室内陈设极简,地上仅铺着几领边缘磨秃的枯草蒲席,正中摆着一张矮几,旁边整齐的摆着几个蒲团。 禅房的四壁空荡,唯有东面供着一尊锁骨菩萨像。这尊佛像上也能窥见几分灵气流转,却并不见半点血气。 佛像后方的白墙上,用焦墨写着几纵《金刚经》,笔锋冷硬,墨痕苍劲枯涩,透着股斩断红尘的决绝与肃杀。佛像前设有一张供桌,案上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与一只铜莲香炉。炉中并未燃香。 内室最深处的小榻上,端坐着一名容颜清丽的僧尼。她身披一领宽大得有些空荡的缁衣,青丝尽剃,露出一段如瓷般细腻的颈项。她低垂着眼睫,一双素手纤细白嫩,正不疾不徐地敲击着身前那方隐隐泛着乌光的沉木木鱼。 “笃、笃、笃……” 木鱼声在安静的禅房中回荡,她口中轻诵着经文,字字清晰,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颜谨凝神细听,发现她诵的并非先前大堂中所听的淫经,而是正统的佛门经卷。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发冷,好似刚刚经历的那些皮肉交缠、汁水淋漓的荒淫欢宴,都只是他们被山魅迷了眼而产生的一场荒唐幻觉。这里,仿佛真是一间用来斩断红尘、澄心清修之所。 谢存郢将颜谨放到蒲团上。领路的龟公与他们介绍道:“这是枯蝉师太,今夜便由她和二位大人一同修行。” 说罢,他便躬身退去,并贴心为他们掩上了房门。 枯蝉师太缓缓停下敲击木鱼的动作,起身走到了颜谨二人面前。 她单手施礼,声音清淡:“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今夜是要解惑?还是求法?亦或是渡心?” “我要解惑!”颜谨抢先开口。 “阿弥陀佛,施主请稍等片刻。” 枯蝉师太转身走到锁骨菩萨像前,虔诚叩拜了几下,然后取出三炷香点燃,插进旁边的香炉里。 随着香火燃起,原本冷冽干燥的禅房里,陡然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这是一种带着一丝微苦,却在舌尖泛起回甘的冷香。 烟气如灵蛇般在半空中盘旋、纠绕,然后粘稠地散开,将那尊原本慈悲的锁骨菩萨像衬得面容愈发朦胧模糊。 枯蝉师太在二人对面的蒲团上缓缓坐下,宽大的缁衣委地,隐隐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她面上清冷无波,不见悲喜,唯有一双清澈的近乎妖异的眼眸,淡淡地落在颜谨身上。 “施主心中之惑,是惑于这里的色欲肉身,还是惑于世间的因果业报?” “都想不通,看不透,还请师太解惑。” “世人困于欲,便以为欲是深渊,困于色,便以为色是枷锁。”枯蝉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花开能乱人眼,也能渡人心。刀可杀身,也可护道。酒能使人沉沦,也能替人消寒。世间万物本无善恶,执念一起,才有了业障。你若看不透,肉身便是牢笼。你若看透了,色欲也不过是渡人的舟筏。” 颜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修到最后,会如何?” 枯蝉回头望向那尊锁骨菩萨像,淡淡道:“会见菩萨。” 颜谨心中一动,“菩萨?你见过吗?” “自然。” “菩萨长什么样?”颜谨好奇追问。 枯蝉闭上眼,古井无波的神情之下,隐隐流露出几分近乎病态的虔诚,“不可言。见之忘忧,见之忘苦,见之……” 她顿了顿,唇边浮现一抹极浅的笑意,“忘我。” 她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夜露压弯了的竹叶,无声无息地坠进一潭死水,却连半点涟漪也没激起来。可其中蕴藏的狂热,又像是从白骨堆里长出来的罂粟,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惊艳。 禅房内的香气愈发浓郁了,那微苦的回甘在颜谨的舌尖勾连纠缠,化作一股隐秘的燥热,顺着喉咙一路下行,烧得她小腹微微发紧。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颜谨眼眸微抬,看向那燃烧的三炷香,不必多想,定是香有问题。 她强撑着坐直身子,可原本的酸软非但未曾缓解,反而在香气沁染下生出一种细腻而迟缓的酥麻,像有无数冰凉的丝线一寸寸缠上她的骨血。 今天出门没有带药箱,也没有拿解春药的药,颜谨只能悄悄咬了咬舌尖,旋即又不着痕迹地掐掐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然而那弥漫在空气里的香气实在太过缠绵,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极耐心地将她的理智一层层剥离。 颜谨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嗓音还是因着那股冷香,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沙哑柔软:“一个人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何处来,忘了为谁而活,那剩下的……又是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眸看向身旁的谢存郢。见他神色如常,并未受香气影响,方才稍稍安心,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剩下的,便是空。”枯蝉师太双手合十,微微倾身。随着她的动作,那领宽大空荡的缁衣微微松散,露出一侧锁骨,在昏暗的油灯下白得晃眼,竟与她身后的那尊锁骨菩萨像重迭出几分微妙的暧昧。 她身上的气息也随之靠近,除了冷檀香,还混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女子体温。 “若无我,便无痛、无求、无执。”枯蝉轻声说着,伸出那双略有些凉的手,缓缓覆上颜谨撑在矮桌边缘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一瞬,颜谨只觉体内那股被强压的热意骤然失控。冰冷的触感与深藏的燥热在体内悍然撞击,刹那间便化作密密麻麻的电流,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颤栗,疯狂地席卷了四肢百骸,而后又似万流归宗般,直往小腹最深、最羞于启齿的隐秘处奔涌而去。 颜谨的呼吸骤然停滞,双腿本能地绷紧,死死交迭在一起,试图抵挡这波灭顶的潮汛。可越是夹紧,那股因羞耻而滋生出来的阵阵酥痒便愈发藏匿不住,粘腻的蜜水宛如破堤的春汛,悄无声息地将贴身的亵裤洇透了大半。随着她的每一次轻颤,那股滑腻的潮意,都会带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羞耻至极的快感。 佛像上的诡异血气(二更) 颜谨死死咬着唇儿,指甲深陷入掌心,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体内如海啸般一波波袭来的燥热与渴望。 枯蝉师太将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勾魂摄魄的笑意。而后指尖缓缓挑开衣裳上的盘扣,雪白丰盈的玉乳顿时弹跃而出。那对沉甸甸的乳峰在昏黄灯火下轻轻颤动,乳肉细腻恍若新荔,顶端两点殷红已完全挺立,色泽娇艳欲滴,泛着一层令人眩晕的诱人光泽。 她并未急于褪尽衣衫,而是慢条斯理地跪坐到矮几上。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沉静且庄重,如同一位正在主持古老仪式的祭司。 僧袍半褪至她的腰际,将她纤细柔润的腰肢、平滑如玉的小腹,以及隐没在衣摆深处那片让人疯狂的秘境,勾勒得愈发神秘禁忌。 “来。”她朝颜谨伸出手,“让贫尼以这具禁忌色身,渡施主忘忧、离苦、入极乐世界,见锁骨菩萨。” 颜谨被蛊惑了,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了手。 枯蝉师太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将浑身酥软、小腹滚烫的颜谨拉得向前倾倒,直接跌进了她那具散发着甜腻体温的怀抱中。 颜谨的脸颊正正好好埋进那对饱满的玉乳之间。柔软得几乎能将人溺毙的乳肉,紧紧贴着她的面庞,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乳香瞬间灌满鼻腔。颜谨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理智摇摇欲碎。 “唔……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娇腻低吟从她口中溢出。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因为鼻尖尽是那逼人的冷香与甜腻乳香,身体的渴望如野火般愈演愈烈。 贴身的裤儿早已湿透,粘稠的淫水顺着肉缝不断滚落,随着她每一次细微的颤抖,湿滑的布料都会反复摩擦着她的私处,带起一阵阵灭顶的酥麻快感与空虚。 她想要……想要张嘴一口含住那近在咫尺散发着奶香的粉嫩乳尖,狠狠吸吮。 正当她张开水润的红唇即将咬上去的刹那,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谢存郢啪的一声展开折扇,精准地挡住了她的嘴唇。 谢存郢一把将她拉过,扣进怀里,轻笑道:“锁骨菩萨有甚好见的,颜兄还是与我一起在这滚滚红尘中沉沦吧。” 谢存郢的怀抱与枯蝉截然不同,滚烫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灼伤。他宽大的衣袖带起劲风,瞬间驱散了大半萦绕在颜谨鼻尖的浓郁乳香。 微凉的扇骨贴在颜谨微张的唇瓣上,生生将她那即将倾泻而出的娇喘与渴望给堵了回去。 “唔……谢……谢存郢……”颜谨眼神迷离如醉,身子软得像一团软棉。骤然换了个怀抱,非但没能缓解她体内的燥热,反而因为谢存郢身上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刺激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细细痉挛起来。且随着她跌入谢存郢怀中的动作,那黏腻湿热的秘处隔着衣物重重摩蹭了一下他的大腿,带起一股击穿尾椎的酥麻电流,激得她难耐地弓起了纤细的腰肢。双腿紧紧并拢,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自尾椎骨一路往上烧灼的强烈空虚,她恨不得立刻就被根粗硬的硕物狠狠填满、碾磨、撞击。 谢存郢低头,怀里的人儿眼尾通红,眸中水汽氤氲,被易容过的面容因着欲潮的浸染,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摄人心魄的媚态。便是比起枯蝉那等绝色也毫不逊色,甚至还要胜上几分艳色。 那边枯蝉看着空落落的双手,面色不见一丝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如丝如缕,黏腻而空灵:“这滚滚欲海,若无贫尼这具色身作舟,两位施主又如何到得了那极乐彼岸?不若……我们三人同舟,破迷障,尝极乐,看这枯荣流转,色相皆空。” 她一边说着,一边款款起身,走到谢存郢身后。半褪的缁衣自腰际滑落,彻底露出那具瓷白细腻、曲线玲珑女体。修长莹白的玉腿之间,那片柔嫩的玉阜已然湿润一片,晶莹的蜜液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丰盈饱满的玉乳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她伸手搭上谢存郢环抱颜谨的臂膀,将自己温热坚挺的乳儿,紧紧贴上他的后背,“三人共修,同入欢喜禅,岂不更妙?” “滚开!”谢存郢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嗓音沙哑粗重,眼底已经染上了骇人的猩红。 枯蝉又笑了,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柔软的娇躯贴得更紧,甚至伸出湿润的舌尖,极尽挑逗地在谢存郢挺直的颈项上舔舐出一条湿亮的痕迹。 怀中的颜谨也在难耐地哼叫着,理智早已丧失殆尽。她闭着眼,本能地顺着那股滚烫的源头摸索,一双小手胡乱地扯开谢存郢的衣襟,将自己汗湿潮红的面颊贴到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湿润的小嘴,像是泄愤般,用力地咬住了他胸前的一点暗红,用力吮吸了起来。 “嘶……”谢存郢忍不住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哼,怀里是颜谨毫无章法却致命的疯狂撩拨,背后是绝色僧尼赤裸禁忌的贴身勾引,两面夹击着,纵使是大罗神仙,此刻恐怕也难以自持。 他定了定心,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内力将身后的枯蝉震开,随即反手一敲,干净利落的将那缠人的小尼打晕了过去。 至于怀里的颜谨……他捏着颜谨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松开嘴,然后报复性地轻咬了一下她的软唇,这才用内力给她推宫过血,帮她逼出体内作怪的春药。 “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存郢翘着腿,好以整暇地躺在蒲团上。 颜谨头晕晕的,还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转头看到赤裸昏死过去的枯蝉吓了一跳,忙问谢存郢:“她怎么了?” “被我打晕了。” 颜谨揉揉太阳穴,又看了看四周,香炉里的香被掐灭了。 稍稍缓了缓神,颜谨将刚刚看到的事情告诉谢存郢:“我看到这些佛像上都有灵气存在,但是,一旦有人开始交合,灵气中就会出现丝丝缕缕的血气,像蜘蛛网一样铺陈开,缠绕上那些交欢的男子、女子的身体,像是在汲取什么。” “风摆柳本身只是妓院,而非真的佛堂。田桂三一开始布置佛像的时候,也只是想将妓院布置得更像庙宇,没必要给佛像开光请神,所以一开始大家拜的只是个空壳子。慢慢的,拜的人多了,空壳子受了这么多香火,吸收了这么多人的欲念、贪念、恶念,自然而然就有了灵,成了精。” “成精?”颜谨蹙起眉头。 “嗯。”谢存郢抬眸,看向前面那尊慈眉善目的锁骨菩萨像,“天地万物,草木山石,飞禽走兽,年深日久都可能生出灵智。众生所求,比鬼神更凶,人间欲念,比香火更盛。这里积攒了十多年的祈愿、痛苦、绝望与执念,养出个东西来也不奇怪。” 颜谨沉默片刻。 “他们拜这种东西,难道就没有害处吗?” “目前还没有听说有谁因为拜锁骨菩萨而出事的,不然风摆柳也不会还存在着。” 颜谨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谢存郢:“我看到佛像上的血气和你身上的血气是一样的,这是为什么?你身上的血气不是诅咒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谢存郢的身形微微一僵。原本落在神像上的目光倏地收了回来,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黑眸,此时深邃得宛如化不开的浓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冷硬,明灭不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夜风都止息在禅房外。 “你倒是看得仔细。” 过了良久,谢存郢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落在安静的禅房里,莫名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他缓缓起身,走到颜谨身前,褪去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整个人透出一种压抑的危险感。 “颜谨,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并不是一件好事。” 谢存郢的秘密(二更稍等) 颜谨怕怕地咽了咽唾沫,一双杏眼怯生生地望着他:“你……你别吓唬我……” “这就怕了?”谢存郢轻笑一声,方才那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感顷刻散去,他又懒洋洋地退回原处,“你之前猜测这是诅咒,也不算全错。当年我命悬一线,父亲为了救我,满天下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可求遍了满天神佛,跑遍了名山古刹,都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那边供桌上的烛火也忽然倏地跳动了一下,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油花,将他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最后,有人向他献策说,既然正神不帮,那不妨试试以邪治邪,以毒攻毒。” 他扯了扯嘴角,“你说可不可笑,我父亲因为剿灭邪教而被人诅咒,结果却要求助于邪神来保我性命。” 颜谨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真相。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个邪神……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嗯。”谢存郢靠在小桌上,神情懒散,“祂从未告诉过我祂是谁,也不显圣,不托梦,更不提祂想要什么。甚至……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回应过我,只是安静地待在我体内。” 颜谨微微怔住,这和她想象中的邪神完全不同,没有蛊惑,没有交易,也没有索取。 “不是你父亲请来的吗?他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世间神佛千千万,邪神更是万万千。当时献策的那人只是依法献祭,求请诸方邪神护佑,并不知勾动来的究竟是哪一路邪神。只知道从那天起,我身体里多了一股无比强大而又神秘的力量,诅咒消失了。” 颜谨沉默片刻,“所以……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凡人之躯怎能承受神明之力?邪神终究也是神,祂的力量于我等凡人来说太过强大,我只能用各种天材地宝来维持身体运转。” “现在,你全知道了。”谢存郢歪了歪头,依旧那股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可他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颜大夫,知道了一个怪物最大的秘密,你打算怎么做?” 他看着她,“要不要……现在就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颜谨几乎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你又没有伤害过我,相反,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在救我。要是因为知道这些我便躲着你,那未免也太没良心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细微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深处。 谢存郢其实并不意外颜谨会这么说,以她心软的性子,本就说不出什么绝情的话,可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还是让他心口狠狠震了一下。 下一刻,谢存郢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颜谨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鼻尖磕在他胸前,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属于男子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滚烫得惊人。 “谢存郢……” 她刚想挣扎,腰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将她牢牢圈住。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颜谨。” 谢存郢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危险,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可不许反悔。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谢存郢话未说完,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侧细腻的软肉上。 “你就怎么样?”颜谨被他圈在怀里,心跳快得有些失控,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好奇追问。 谢存郢恶劣地勾起嘴角,笑得邪肆且张扬:“我就狠狠地干死你!” “流氓!下流!”颜谨顿时红了脸颊,用力将他推开。 谢存郢顺势往后退了退,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看着她羞恼的模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一扫方才的阴鸷与压抑,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没皮没脸的浪荡模样。 得到了谢存郢的解释之后,颜谨终于明白,那些血气并非什么邪术,而是邪神力量显化的痕迹。 如此一来,就能解释齐明生身上的血气了。是风摆柳这尊邪神在护着他的心脉,不然以他那破败的底子,怕是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根本撑不到现在。 可颜谨还是想不明白,救齐明生对邪神究竟有什么好处? 吉景早就落入田桂三手中,根本逃不掉。既如此,邪神为何还要回应她的祈求? 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于是颜谨只好将这个疑问抛给谢存郢。 谢存郢歪着身子,转着手里的折扇,反问她:“你觉得,正神与邪神有何区别?” 颜谨不假思索道:“正神受人间香火,庇佑一方太平,讲究的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而邪神……往往不择手段,惑人以欲,求的是血食供奉与神魂献祭,多是害人的勾当。” 谢存郢点点头:“可目前为止,风摆柳的这尊神,并没有害人,不是吗?” 谢存郢用折扇轻轻点着桌面,“那些姑娘,是田桂三手下的钓台骗来的。那些淫经是田桂三所编撰的。风摆柳里的法会和布置,也都是田桂三为嫖客布置的玩法。所谓的双修用的也只是迷情药,而不是邪神的力量。” 一边说,谢存郢一边用折扇指了指那边的熄灭的三炷香。 “这尊神只是吸收了无主的香火供奉,与诸多的欲念,祂不仅没有害人,反而在以神的名义回应信仰祂的信徒,就像吉景,她为了救齐明生,三步一跪,五步一叩首,求遍方圆百里的寺庙道观。可那些受人供奉的神佛,没有一个回应她的祈求。唯一回应她的,只有风摆柳的这尊邪神。” 这……颜谨突然有些糊涂了,她皱着眉头,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可顺着事实去想,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就算没有邪神,这些香火和欲念也会存在,并不是邪神带来的香火和欲念,而是香火和欲念创造了这尊邪神。 良久,颜谨才咬着唇,底气不足地低喃了一句:“可祂……终究是邪神啊。” “何为邪?因为祂吸食欲念,还是因为祂不在朝廷册封的神谱之中?” 颜谨眉头拧得死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谢存郢笑了笑,“你说正神庇佑百姓,邪神蛊惑人心。可那是善恶,不是正邪。” 他将折扇合拢,轻轻敲在掌心。 “世人总喜欢把正与善放在一起,把邪与恶放在一起。可事实上,这本就是两回事。朝廷有律法,律法之外皆为邪道;神道有法统,法统之外皆为淫祀。所谓正邪,本就是秩序划下的一条线。而善恶,却是另一回事。” 颜谨隐隐抓住了什么。 谢存郢继续说道:“有些正神受万家香火,却坐视灾荒饿殍;有些邪祀藏于荒山野岭,却会回应绝望之人的祈求。前者是正,却未必善,后者是邪,却未必恶。” “你的意思是说,风摆柳这尊神是善神而非邪神?”颜谨看向那边的佛像。 谢存郢摇了摇头,“我没说祂善,我只是说祂未必恶。善恶是人的道理,不是神的道理。” 谢存郢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又一次将颜谨过往黑白分明的认知割开了一道口子。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颜谨问谢存郢。 “想知道啊?”谢存郢单手托着下巴,痞里痞气地挑起一边眉毛,“叫句好哥哥来听听。” 颜谨顿时一噎,方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沉重和对天道的动摇,瞬间被他这一句没羞没臊的好哥哥冲得烟消云散。 毁神(二更) “你又卖关子!”颜谨气呼呼瞪着谢存郢。 “不叫啊?那算了。”谢存郢耸耸肩,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颜谨气得牙痒痒。明明刚刚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转眼又变回这副欠揍德行。 “谢存郢!”她提着衣摆追出去。 谢存郢头也不回,慢悠悠往外踱步,“没大没小,叫哥哥。” “好哥哥!” “没听见。” “好—哥—哥—” “风太大,没听清。” 颜谨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眼看谢存郢已经走进菩提林了,颜谨把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谢存郢!” 谢存郢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颜谨气鼓鼓地仰着脸,两人大眼瞪小眼。 “告诉我嘛!”她软了语调。 谢存郢瞧着她那双因气恼而亮晶晶的圆眼,喉角溢出一声低沉的戏谑笑声。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近,“告诉你之前,我们先算算账。” “什么账?”颜谨一脸莫名其妙。 谢存郢拉开衣襟,白皙精壮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牙印。 “谁咬的你?”颜谨好奇凑过去瞅。 谢存郢眉眼微挑,“你说呢?” 看他的表情,颜谨心里咯噔了一下,狐疑道:“不会是我吧?” 谢存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难道是刚刚中了媚香,无意识咬了他一口? “想起来了?”谢存郢瞧着她那双闪烁个不停的眼睛,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明显。 “我……我那是事出有因!”颜谨底气不足的狡辩,扭着手腕想把手抽回来,“谁让你当时不推开我的……你快松手!” “事出有因就能白咬了?小颜大夫,这可是肉,疼着呢。”谢存郢攥着她挣扎的手腕,纹丝不动。 颜谨羞愤交加,又自知理亏,索性把头一扭,哼道:“那你想怎么样?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让你咬一口,还回来就是了。” 话一出口,颜谨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话? 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她赶紧撩起袖子,露出手臂递到他面前,“喏,你咬吧。” 谢存郢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臂,皓腕凝脂在菩提林斑驳的月光下白得晃眼,偏生方才因为挣扎,皮肤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是一块刚出水、正散着热气的温润软玉。 本是逗弄居多,可当这截玉臂真真切切横在眼前时,谢存郢的黑眸却陡然深了几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颜谨梗着脖子等了半天,没等到意料中的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滚烫的热气拂过手臂。她有些纳闷地转过头,正对上谢存郢那双炙热的眼眸,像是林间突然燃起的一簇野火,烧得她心尖猛地一颤。 “你、你磨蹭什么呢?要咬快咬,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颜谨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作势就要把手臂收回来。 可还没等她撤力,谢存郢的大掌便顺着她的手腕下滑,微一用力,便将她的五指牢牢扣在掌心。随即,他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下一刻,一个温热柔软却绝称不上是咬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不是尖锐的牙齿,而是干燥微热的唇瓣。 他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极为缓慢地、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最后停在最细腻的皮肉处,极其轻柔地吮了一下。 “唔……”颜谨顿觉浑身一麻,整个人险些软倒在他怀里。 这……这哪是咬……这分明是调戏…… “流……流氓!”颜谨猛地抽回手臂。 谢存郢薄唇微勾,眼里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痞气与坏笑。他微微舔了舔唇角,目光促狭地扫过她羞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笑道:“这叫文咬。颜兄细皮嫩肉的,真要是咬破了皮,心疼的还不是哥哥我?” “呸!谁要你心疼了!”颜谨抓着自己的衣袖拼命往下扯,试图遮住那块被他亲得发烫的肌肤。 “不要啊?那早知道,我也咬你胸口了。”谢存郢目光灼灼盯着她那裹平的胸口,似笑非笑舔了舔唇角。 “你……”颜谨赶紧双手捂住胸口,“你无耻!!” 眼看小姑娘气得脸都红透了,谢存郢终于收敛了那副轻佻无赖的神色。 “行了,不逗你了。不是还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吗?” 颜谨本来还想发作,可听见正事,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几分。 “你肯说了?” “再不说,某人怕是要气炸了。” “还不是你这讨厌鬼!就知道捉弄我!” 两人拌着嘴,一前一后出了风摆柳,等离了花街,谢存郢才给出颜谨想知道的答案:“毁神。” 颜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每一个邪神之所以会成为邪神,都是因为祂足够灵验。人们求神,给予香火、供奉,祂便回报人们保佑,回应人们的祈求。可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得到了这个,还想要那个,当欲望失控,或者当掌权者觉得威胁,那便不管祂是善是恶,祂都会成为邪神。到时官府会出手镇压,以祂为幌子的风摆柳也要被彻底铲除,你想救吉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知道是夜风太甚,还是谢存郢此时的声音太过凛冽,颜谨竟觉得后背有些生凉,“可你刚刚不是还在替祂说话吗?” “我替祂说话了吗?” 谢存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色被街角高耸的马头墙遮了大半,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在灰暗不明的阴影里。 “你说祂没有害人……你说祂回应信徒……” “这确是事实,可事实归事实,目的归目的,这两者并不冲突。” “就不能导祂成为正神吗?为什么一定要毁了祂呢?祂目前又没做错什么。”颜谨不解道。 谢存郢嗤笑一声:“颜大夫,你这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又犯了,以前同情人也就算了,现在还同情上神了。” “人也好,神也罢,我就是觉得这样做,对祂来说不太公平。你刚刚说了,风摆柳的那些事不是祂做的,骗人的是田桂三,害人的也是田桂三,祂只是吸收香火和欲念罢了,且还在尽心回应信徒的祈愿。” “那你说说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颜谨无言以对。 “这不就是了。”谢存郢用扇子轻轻敲了敲颜谨的额头,“连神佛都做不到拯救所有人,我们凡人又能如何?况且,我们只是把祂有多灵验告诉世人,剩下的,是世人和祂自己的选择。” 谢存郢说完,让她六扇门的令牌拿出来,给她牌子上挂上个拇指大的小灯笼,“这是玄案司特制的传讯灯笼,灯笼亮了,就是玄案司有案子要办,需要回去帮忙。亮绿光七日内必须回去,亮蓝光三日内必须回去,亮红光当日必须回去。如果来不及回去,就用指尖血抹到灯笼上。” “玄案司是什么?”颜谨没听说过。 “玄案司是六扇门管辖下的一个分司,专司妖鬼邪神,诡异命案,凡人力不可解之案,皆归玄案司。以后你就归于此司管辖,听从调令行事即可。” 谢存郢交代完就走了。 颜谨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却又比任何人都冷静。方才还能笑着同她插科打诨,转眼便能平静地谈论毁神之事,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选择,善恶、公平于他而言,似乎从来不是必须纳入考量的东西。 诛神 谢存郢这一手捧杀玩得极狠,也极快。 第二日,京城的青楼楚馆间,便悄然流传开一个秘闻,传言那风摆柳里供奉着一位极为灵验的神,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姻缘得姻缘,无不应验。 嫖赌向来不分家,来寻欢的人,大多也爱赌,而赌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十赌九输。当输红了眼的赌徒听闻此消息,自然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蜂拥着往风摆柳里扎。 这一试,便彻底失控了。 凡是进去求过的人,竟个个逢赌必赢,一夜暴富,险些将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场赢到关门。 一时间,风摆柳门前人潮如海,若不是田桂三手底下养着不少厉害的打手,怕是连风摆柳的大门都要被生生挤塌。 此时田桂三还不知自己已经养出了个有求必应的神。往常他对外宣扬的不过是“欲海走一遭,罪孽皆可消”之类的话,只有被骗的姑娘们在做祈求修行,多也是为自己家里人求的。为了让姑娘们安心接客,就算不灵,楼里也要硬说灵验,根本就无人追究真假。 直到这会儿事情闹开了,田桂三才知道这尊神的存在。 田桂三多精明的人啊,当即就抬高了进风摆柳的门槛,入门便需五百两纹银,还得要有熟人引荐才行。 这一下倒是彻底断了寻常百姓的念想,可即便如此,风摆柳依旧宾客盈门。 穷人求财,可有钱人求的从来不是财。他们求权、求名、求寿、求仙、求一切凡人力不能及之事。 起初,一切还算寻常,有人求官运,数日后上峰忽然暴毙,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落到他头上。 京郊一个豪商,为病重的父亲求长寿,原本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老人,竟真的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直到城南一个布庄的老掌柜,求了一个消灾。不出七日,那邻家满门竟忽患急症,口吐黑血,一夜之间尽数暴毙,死状骇人。仵作验了三日,愣是查不出具体死因。 没过多久,正值壮年的当今圣上,也突然莫名奇妙地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院用尽了灵丹妙药都束手无策。危急关头,有人将风摆柳的奇闻密报给了病榻之上的皇帝。 或许……是有人向那尊神许愿想当皇帝了。 天子震怒,当即下旨捉拿田桂三,封锁风摆柳,不惜一切代价诛灭那尊邪神,以绝后患。 灯笼亮红灯的时候,颜谨正在妓院给人看病,看到红灯,便知道事态紧急,忙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匆匆赶去了六扇门。 此时的六扇门前,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官兵与捕快,刀兵林立,却不见谢存郢。 颜谨第一次出任务,两眼一摸黑,拉着守卫打听了一嘴,才找到了去玄案司的路。 进到院子,总算瞧见了谢存郢,还有那天见过一面的无我和尚。 谢存郢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悬剑,这会儿正没骨头似的靠着墙,见颜谨朝他走来,才稍微直了直身子。 “来得挺快,不怕吗?” “不是有你么?”颜谨眨巴眨巴眼,“你可答应过,要罩着我的。” 谢存郢闻言啧了一声,唇角微微勾起,“这么信我?今儿要抓的可不是什么善茬,要是待会那邪神一巴掌拍下来,我指不定先拿你当肉盾挡在前面。” “你才不会呢。”颜谨语气笃定,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信任。 谢存郢被她这副天真模样给逗笑了,从怀里摸出个护身符,凌空抛给她,“拿着。别说哥哥不照顾你,这小玩意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颜谨拿着瞧了瞧,正想说什么,旁边无我和尚挠着光溜溜的大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那护身符咽了口唾沫,朝着谢存郢憨笑道:“好哥哥,见者有份,小僧也想要一个护身符定定心。” 谢存郢斜睨了无我一眼,好笑道:“你个佛法高深的得道高僧,贪老子这护身符做什么?” “得道高僧也怕死啊。”无我嘿嘿憨笑,半点没有出家人的矜持。 “怕死就去求你的佛祖,佛祖自会保佑你去往西天极乐的。”谢存郢拍拍无我的肩膀,笑得讨打,然后继续逗颜谨:“你看,连这秃驴都知道命贵,你待会儿可别傻乎乎的往前冲。” 正说着话,玄案司司长徐元之与六扇门总捕头谢子昭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一同随行的还有其他几位大人。 谢存郢咳嗽一声,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随众人一同挺直腰杆,肃然而立。 谢子昭立于众人之前。他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开口:“风摆柳的事,诸位想必都已听说了。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查案,而是诛神!” 最后两个字落下,厅中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那东西借香火聚势,以欲念养身,如今已成气候,若再放任下去,死的便不只是几个百姓,而是整个京城的安稳。” 谢子昭神色冷峻:“朝廷养着你们玄案司,不是为了查几桩鬼案,写几份卷宗。妖邪作乱之时,你们便是朝廷手里最快的刀,也是最利的刀。” 他缓缓向前一步,“此番,我要你们把这邪祟彻底诛杀,永绝后患。做得到,便是功,做不到,便是罪。” 众人神色一凛。 “此行凶险,我知道,能不能回来,我不敢替诸位保证。但诸位既然穿着这身官衣,领着朝廷的俸禄,那便要担得起这份责任,今日若退,明日死的便是城中百姓,你们每退一步,百姓便少一条活路。所以今日一战,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满院肃杀,刀气森然。 谢子昭的语气这才缓和了几分:“那邪神既已成势,绝非寻常鬼魅可比。轻敌者死,逞强者死。各司各部务必依令行事,不可擅专。活着回来,功劳簿上少不了诸位的名字,圣上面前该有的封赏,我谢某人亲自替你们争,若是不幸……有兄弟为国捐躯……”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却掷地有声。 “家中老小,朝廷安养,该给的抚恤一文不会少,该追的荣名也绝不会落下,你们替朝廷卖命,朝廷绝不会辜负你们!” 说完,谢子昭再次环顾四周众人,“记住了,活人带出来,邪祟杀干净。出发!” “是!” 声震屋瓦,大队人马轰然开拔。玄案司的高手行在最前,披甲官兵与六扇门捕快紧随其后,宛如一条黑色的洪流,直奔烟花柳巷。 此时花街已经收到风声,刚刚还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温柔乡,现在已经全部紧闭门户。整条街上死寂一片,诡异得连一丝风声、一声犬吠也听不见。 风摆柳同样大门紧闭。 徐元之抬手一挥,一名随行的捕快立即趋前,用力叩响门环:“六扇门办案,速速开门!” 一连喊了数声,里面却始终没有回应。 徐元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破门!” 几个官兵立马上前撞门。可不管他们怎么撞,风摆柳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就在一名道长想要上前查看时,谢存郢忽然屈指一弹,一枚铜钱破空飞出,精准撞在门口铜铃之上。 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下一瞬,那原本紧闭的大门竟诡异的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然后缓缓向内自行敞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不像脂粉香,倒更像是熟透后开始腐烂的花香,甜得发腻,也腐得发臭。 跨过门槛,迎面依旧是那面写着色即是空的影壁。 只是这一次,影壁之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巨幅工笔画。画面上细描着无数赤裸男女纠缠交迭,姿态放浪荒淫。肌肤紧贴,肢体缠绕,光是看上一眼,便勾得人魂魄离体,视线再也无法挪开。 而更诡异的是,盯得久了,耳畔竟仿佛响起了潮水般的呢喃与喘息。一股滚烫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让人觉得自己的肉身也正陷在那肉林欲海之中,与其一同沉沦。 “阿弥陀佛!”突兀的一声佛号,宛如九天惊雷轰然在众人耳畔炸响。 无我和尚双手合十,佛音浩荡,瞬间将陷入幻境的众人从那欲海泥潭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诸位小心!”无我沉声提醒。 颜谨也猛地回过神,右眼再次隐隐作痛,和当初去鬼妓院时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任何扭曲异变。 她揉了揉刺痛的右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低着头紧跟众人的脚步绕过影壁。 影壁后本该是大堂,可就在颜谨抬脚踏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白天消失了。 月色森寒,紫竹成林。头顶不知何时已化作了一片浓墨般的夜空,唯有一轮惨白的冷月高悬天际。 更可怕的是,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谢存郢、无我、乃至大队玄案司的同僚,此刻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谨猛地回头,身后来时的影壁、大门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暗竹林。 颜谨心头猛地一沉,试探地喊了一声:“谢存郢?” 四周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她咽了口唾沫,稍稍提高了些音量:“谢存郢!和尚!你们在哪儿?听见就应我一声!” 连喊数声,声音穿过竹林,又远远荡了回来。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没有。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活物都已经死绝,只剩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片永无尽头的竹林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谨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用灵视查看四周,可什么都没有,没有妖气流动,没有空间扭曲,也没有异常,一切正常的诡异。 没办法,颜谨只能硬着头皮,提着沉重的医箱继续往前走。 十三岁的回忆 不知走了多久,死寂的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某种濒死野兽发出的哀鸣。 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救命……救救我……” 颜谨脚步一顿,循声找了过去。 很快,她便在一张石桌上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僧袍,腹部高高隆起,正蜷缩躺在石桌上。她双手死死护着肚子,满脸冷汗,疼得浑身发抖。 颜谨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 “你怎么了?” 女人闻言,猛地抓住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救我……我要生了……” 颜谨呼吸一滞,她会接生,可她害怕,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这些年跟着父亲行医,她曾亲手缝合过肠穿肚烂的江湖刀客,也曾面不改色地清理过流脓生蛆的烂肉疮口,可她最怕的,偏偏是替人接生。 “我……”颜谨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得厉害。 女人死死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骤然扎进颜谨脑子里,尘封许久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那年,她十三岁。窗外大雨倾盆,她正在药房里熬药,屋檐外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青瓦不断往下淌。 忽然,院门被人疯狂拍响。 “颜大夫!颜大夫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得近乎变调,颜谨却一下子听出来了,是程婆婆。 程婆婆是附近有名的接生婆。 颜谨很是好奇这是怎么了,连忙放下手里药碗,快步跑去了前堂。就见程婆婆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与她爹说:“吴家媳妇难产了!生了一天一夜还没生下来,人快不行了,你快,你快随我去看看!” 人命关天,颜父没做细问,立刻拿起药箱跟着程婆婆出了门。 颜谨那时还没见过真正的难产,见状,也想跟着一起去见识见识,于是便匆匆与母亲打了声招呼,让母亲看着炉子上的药,随后也拿着雨伞追了出去。 可到了吴家,她才发现焦急的只有程婆婆。 堂屋里,产妇的婆婆摇着蒲扇喝茶,丈夫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其余亲眷则是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说笑。而里屋,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与他们毫无关系。 得知颜父是程婆婆请来的郎中,那男人不做感谢,反而伸手拦住了门:“你不能进去。” 颜父一愣,急道:“再拖下去,你媳妇和孩子都保不住了!” 男人脸上闪过慌乱,嘴里却还是结结巴巴地硬气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媳妇身子,怎能让外男看了去?” 后面跟来的颜谨险些被他这话给气笑,屋里的女人都疼得快没声了,他却还在顾忌这些。 颜父沉下脸,“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顾及这些!” 谁知那婆婆也跟着帮腔:“天底下哪个女人生孩子不遭罪?使使劲不就出来了?偏她矫情,非要请稳婆不说,如今还要请个男大夫。真要是被你看光、摸光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们吴家的脸面往哪放?” 直到今天,颜谨依旧记得那母子俩的嘴脸,仿佛屋里痛得快死的人不是他们家的儿媳,而是一头待宰的牲口。 颜父气得脸色铁青,程婆婆也在旁边苦苦相劝,可那母子二人却死活不松口。 最后,程婆婆忽然看向颜谨,“你女儿不是从小跟着你学医吗?让她进去试试。” 颜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蹲下身,按住颜谨的肩说:“阿谨,别怕,爹之前教过你的,你可以的。” 颜谨小脸煞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可等她真正推开那扇门时,才知道什么叫恐惧。 屋里弥漫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热、闷、潮湿,像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 床上女人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缕缕粘在脸上,高高隆起的腹部不断抽搐起伏,双腿之间更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她显然已经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不断发出哀鸣。 程婆婆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和颜谨说,“孩子横着了,必须想办法把胎位转过来,否则根本生不下来。” 颜谨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伸手摸向产妇的肚子,孩子斜横在腹中,胎头朝上。 而后,她又给产妇把了把脉,扯着嗓子将脉象报给门外的父亲。 按着父亲的指示,她轻颤着下针,一根细细的银针,她甚至要用两只手来使劲,才能扎进去。 随后,又按着父亲教的方法推揉腹部,试图调整胎位。 程婆婆则依照药方熬来了催产的汤药,一勺一勺地灌进产妇口中。 可没有用,什么用都没有,女人依旧疼得浑身抽搐,嗓子都喊哑了。 鲜血越流越多,床褥几乎被完全浸透,而屋外的人却还在争论:“我看是个儿子……肚子那么尖,肯定是男娃……要真是儿子,可千万得保住……” 没有一个人来问一句,床上的女人还能不能活? 颜谨急得眼泪直掉,她一次次摸胎位,一次次失败。到后来,那女人疼得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甚至没比颜谨大多少。 忽然,她轻轻抓住了颜谨的袖子,声音轻得像风,“妹妹……我是不是……快死了?” 颜谨鼻子一酸,拼命摇头,“不会的,你再撑一撑,我爹很厉害,他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你的。” 女人却只是流泪,“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进鬓发里,和汗水混作一起,“我娘来了吗?我想她了……她说……等家门口的石榴熟了……就来看我和孩子……” 颜谨喉咙瞬间堵住。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阿谨,伸手进去调整胎位。” 颜谨猛然僵住,程婆婆也变了脸色。 “快!再不把胎位转过来,他们母子两个都会死。”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颜谨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她怕得厉害,怕得胃里都在一阵阵痉挛,可床上的女人已经快没气了,于是她一狠心,紧紧咬着牙关,将手伸了进去。 那种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温热、黏腻、狭窄得令人窒息。 颜谨一边掉眼泪,一边按着父亲教的方法,一点点去推那个孩子。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第三次时,她终于摸到了孩子的头,然后一点点将胎位转正。 “转过来了!”程婆婆惊喜地叫出了声。 屋外顿时骚动起来:“是不是要生了?快看看是不是儿子?” 颜谨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她和程婆婆一起,用尽力气把孩子接了出来。可下一瞬,屋内忽然又安静下来,孩子浑身青紫,没有哭声,没有呼吸,早已死去…… 颜谨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床上的女人忽然剧烈抽搐,紧接着,大量鲜血从她身下汹涌而出。 程婆婆脸色惨白,“血崩了!” 颜谨疯了一样去按针、止血、灌药,可那女人眼里的光还是一点点暗了下去,身上的生气也渐渐散尽。 临死前,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落下一滴泪,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怕则生怖,怖则生忧(二更) 颜谨怔怔站在原地,满手是血,衣襟上也都是血,连脸上也溅满了温热的血珠。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之后,身体会凉得那么快。 可更让她遍体生寒的却不是死亡,而是门外那些人的反应。 婆婆进来看了一眼尸体,立刻嫌恶地呸了一声:“真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把自己折腾死了。” 丈夫始终站在门外,自始至终,都没有踏进来半步,仿佛产房里的血腥与死亡会沾染到他身上,直到听见程婆婆说孩子是个男孩,他才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旁边的嫂子也阴阳怪气道:“都说她福薄了,你们偏不信。” 那一刻,颜谨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冷得牙齿都在抖。她低头望向床上的女人,又想起女人临死之前的那些话……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不怕死,她只是想等娘亲来…… 颜谨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我太慢了……如果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那天回去后,颜谨连着做了半个月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那个女人最后望着她的眼神。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再碰接生,甚至只要听见产妇哭喊声,都会不受控制地心慌发抖。 颜谨猛地回神,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仍未散去,耳边却早已没了暴雨声,没有程婆婆,没有父亲,也没有吴家那些冷漠刻薄的人,眼前只有阴森的菩提林,以及石桌上那个挺着孕肚,正死死攥着她手腕求救的僧袍女人。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女人声音破碎而绝望。 颜谨低下头,那只抓着她的手苍白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右眼传来的刺痛越来越强烈,仿佛在不断提醒她,这里不是人间,这里是风摆柳,是那尊失控邪神的道场,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个求救的女人未必是人,更别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了,刚刚的回忆应该只是邪神故意翻出来折磨她的幻象。 是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邪神弄出来的幻象……颜谨缓缓攥紧拳头,强行挣开了女人的手掌。 她一步一步朝后退去,警惕着看着四周。 可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石桌上的女人还在不停的发出痛苦的呻吟,朝着她伸出手,哀求道:“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不……不要……”颜谨用手捂住耳朵,企图隔绝女人的求救声,可脑海中又不自觉的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产妇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那个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人世的孩子,以及那几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遗言……我是不是快死了?我娘来了吗? 颜谨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停下了脚步,她知道自己现在离开,没有任何人会责怪她,毕竟这里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人间,她甚至无法确定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可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母亲,如果那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如果她走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当年那对母子一样死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女人的呻吟越来越微弱。颜谨知道,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存郢,怎么办?我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哪怕明知她可能是个邪祟……” 颜谨懊恼抱怨着自己的无用,脚下却还是一步一步又走回了石桌旁。 她重新握住了女人的手腕,颤声道:“我帮你……” 女人望着她,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颜谨没再说话,她低头开始诊脉。 脉象虚浮而紊乱,是长时间宫缩耗损气血所致,而在母体脉搏之下,还有另一道极其微弱的搏动,孩子还活着。 颜谨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探向女人腹部。 肚皮绷得极紧,宫缩也已经十分明显,可胎儿的位置明显不对。 又是横胎,不会这么巧吧?肯定是邪神在作祟!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再退开,也没有像当年那样慌乱,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杂念全部压下去。 父亲后来曾无数次带她复盘过那场难产,横胎不可乱推,先顺气,再扶正,手要稳,心更要稳。 颜谨帮女人把身上的衣服解开,然后从医箱里取出银针。第一针稳宫,第二针顺气,第三针催血行胎。 银针刺下的瞬间,四周景象忽然开始扭曲,耳边隐约响起无数窃窃私语:“没用的……她会死……她的孩子也会死……和当年一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放弃吧……”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仿佛无数只手在拼命把她往过去拖。 颜谨额上冷汗不断滑落,手却始终没有停,一针,又一针。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眼前的人,当年的事她至今也没有答案,可有一点她很清楚,如果现在放手,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不停想着父亲当年对她说的那句话:“阿谨,别怕,爹之前教过你的,你可以的。”用父亲的话语鼓励自己,抵抗内心的恐惧和耳边的嘈杂声音。 胎位一直没正,颜谨不再迟疑,从药箱拿出一瓶烈酒冲洗双手,然后缓缓探入产道。 剧烈的疼痛让女人忍不住惨叫起来,颜谨一手按着她扭动的身子,一手去探胎儿,“别怕,为了孩子,别乱动,放松点,深呼吸……” 颜谨柔声安慰着女人,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调整胎儿的位置。 耳边那些声音愈发疯狂,尖叫咆哮着:“你救不了她!她会死!她的孩子也会死!和当年一样!” 颜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的产妇和自己的双手上。 一次、两次、三次,不知过了多久,颜谨眼神蓦然一亮,胎位正了! “吸气!用力!再加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女人哭着照做,宫缩越来越剧烈,鲜血顺着石桌边缘不断滴落。 “再来!继续用力!” 女人死死咬着牙,拼命使劲,终于,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啼哭,孩子出生了。 哭声响起的刹那,整片菩提林轰然震动,月光碎裂,竹影坍塌,那些原本还在咆哮的声音,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嚎,顷刻间消散殆尽。 颜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皱巴巴的,小得可怜,却在用尽全力哭泣,是真真正正活着的生命,不是怪物,不是邪祟。 颜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不抖了。石桌上的女人也笑了,她伸出双手,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颜谨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很多年前那个死在血泊里的女人,似乎终于在她心里闭上了眼睛。她心口那道结痂多年的伤疤,也好似终于被轻轻揭开,不再疼痛,只剩释然。 就在此时,四周景象开始迅速崩塌,紫竹寸寸化灰,石桌逐渐消散,连那对母子的身影也越来越淡。 女人抱着孩子,朝颜谨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怕则生怖……怖则生忧……忘忧……忘苦……忘……” 女人话还未说完,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颜谨下意识抬手遮挡,无尽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没多久,耳边忽然传来连绵铃响,叮铃叮铃的声响,十分熟悉。 颜谨试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悠长回廊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甜腻浓香,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猩红莲池,池中红莲层层盛放,颜色浓得像血,无数河灯漂浮水面,两侧亭台轻纱翻飞,里面影影绰绰,传来男女交缠的低喘与娇吟,声音里还混杂着低沉的佛经,淫欲与佛音交缠,神圣与堕落混为一体。 这是风摆柳的解厄廊。 血莲池的诱惑(二更稍等) 风吹过长廊,两侧铜铃齐齐摇晃,铃声经文碰撞,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共响:“千般苦,万般苦,六道轮回无尽苦。放下执,断贪妒,唯有极乐是真途……” 铃声回荡不绝,那声音像是贴着耳骨,顺着血脉,一点点往脑子里钻。轻柔、慈悲,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蛊惑。 刚刚在菩提林中经历了一场生死接生,颜谨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手指也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此时铃声、娇吟与空灵的佛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剂能抚平一切痛苦的灵药,不断地诱惑着她:太累了,歇歇吧……这里没有鲜血,没有死别,只有无尽的极乐与欢愉…… 那隐隐约约地娇吟与急促的低喘,在铜铃的共鸣下,不断地撩拨着颜瑾的耳膜,让她的小腹深处渐渐升起一团灼热的邪火。 她的身体就像是坏掉了一样,变得异常敏感,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胸前那柔软湿热的衣料在轻轻地摩挲着自己那两团颤巍巍的软肉,粗糙地擦过顶端娇嫩的肉粒。 “唔……”颜谨忍不住低吟了一声,腿也软得厉害,赶紧扶住廊柱,才没有直接跪下去。 她的手指死死扣进木纹里,指甲泛白。可就算知道不对劲,身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软、发酥,思绪也随之发飘了起来。 颜谨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散开,脑海中的混沌稍微清明了几分。她扶着廊柱,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朝着回廊深处走去。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赶紧离开这个令人心神荡漾的地方,不然……她不敢想下去了。 似是察觉到她想要逃走,那叮叮作响的铜铃晃得愈发疯狂,每一声脆响,都精准地落在她紊乱的心跳上,将她刚刚用痛觉换来的清明一层层剥离。 那声音明明慈悲得像是在超度,可带起的偏偏是世间最下作、最汹涌的欲望,逼得颜谨腿心那处泥泞,不受控制地跟随着铃声的节奏疯狂地收缩、蠕动,不断地往外溢出羞耻的蜜液。 回廊曲折迂回,当颜谨好不容易来到走到中间一处转角时,前方的去路却骤然断绝。 原本延伸的回廊不知何时沉入了水中,前方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猩红莲池。浓艳如血的红莲在脚边静静盛放,池水之中,无数盏荷灯摇曳,将池底的景象映照得异常清晰。 颜谨低头看去,心口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池底没有任何污浊的淤泥,有的是无数个赤裸的、浪荡的她自己。 那些幻影如同一朵朵在暗夜里盛放至糜烂的肉质红莲,正与许多看不清面目的暗影交迭缠绵,摆出各种令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承欢姿势。 池水粘稠得如化开的脂膏,水面摇曳的荷灯,将那些景象晕染得如同一幅极尽工笔描摹的妖异春宫。 水光潋滟间,每一寸起伏不定的雪腻酥胸、每一次扭动迎合的柔软腰肢,以及那紧紧交缠被撑到极限的湿润交合处,全都纤毫毕现。 颜谨愣愣地看着,池底每一下暴烈的顶弄,都仿佛隔空顶进了她此时空虚酸软的腿心,每一次汁水淋漓的抽送,都带起一阵阵真实的,让内壁疯狂痉挛、锁紧的酥麻颤抖。 在这一瞬间,极度的燥热与空虚从心底疯狂滋生,耳边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放浪地啼哭、求欢。 她看着那些交缠的肉体,心底竟生起一种强烈的渴望:跳下去……只要纵身跳下去,就能化作池底那不知羞耻的幻影,被那些强壮的暗影彻底贯穿、占有,一次次被带上欲仙欲死的极乐巅峰。 双腿越发无力,湿透的亵裤紧紧贴在早已泛滥成灾的秘处,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是对那口泥泞泉眼的残酷折磨。 黏腻的淫液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滑落,混着汗水,带来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渴望。 胸前薄料每一缕轻触,也都成了无孔不入的撩拨,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不断揉捻,那种从乳尖直过尾椎骨的酥麻,逼得她理智全无。她几乎是本能地塌下细腰,挺高胸膛,将那对难耐的饱满酥胸送到虚空中,渴求着被更粗暴地肆意揉捏。 “下来吧……阿谨……你已经过了苦海,该来享这无上极乐了……” 那声音不再是空洞的低喃,已然成了她自己的声音,带着被情欲浸透的沙哑与娇媚,直直往她脑子里钻。 理智在溃散,身体也背叛了意志,双脚竟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一步,鞋尖已悬在池水边缘。池水泛着妖异的红光,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在脚尖下方微微荡漾,发出无声的邀请。 颜谨的身子剧烈一颤,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跪在廊桥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水面。 粗糙的木刺扎进她汗湿的掌心,鲜血渗出,可那点痛楚在来势汹汹的欲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将唇瓣咬出鲜血,却怎么也堵不住喉咙里破碎的娇吟。从骨髓最深处刮出来的空虚与奇痒,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细密的蚁虫,在最隐秘的骨缝与敏感的肉壁上啃咬、抓挠。那不是痛,那是能让人发疯的麻痒,逼得她恨不得将自己揉碎,每一寸痉挛的肉壁都在疯狂地收缩叫嚣,渴求着被粗暴、无情地撑开,渴望着被彻底填满。 跳下去……只要跳下去……就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快活…… 她的手掌开始泄力,身子一点点往那片猩红的欲海中倾斜,冰凉的水汽已经扑到了脸上。 隔得近了,她都能看见水面中自己脸上肿胀的毒疤。难看、丑陋的疤痕在晃动的水波中,像是某种活物在蠕动着、扭曲着,与这一池活色生香的画面格格不入。 突兀而刺眼的疤痕让她稍稍回复了些许理智,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办?好想要……真的好想要啊……” 突然地,她想到了谢存郢……想到了那次被他紧紧抱着,在漆黑无人的巷子里……粗糙冰凉的砖墙刮蹭着她赤裸的脊背,激起一层层战栗,而身前,是谢存郢滚烫的身躯,他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那发狠的绝对占有和不要命的野蛮操弄,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拍打在臀肉上的啪啪脆响,每一次沉重有力的撞击,都毫无保留地深深顶在她最隐秘、最娇嫩的宫口处,带出让人头皮发麻、眼前发黑的灭顶快感…… 想着想着,身体里每一处叫嚣的渴望,每一滴泛滥的汁水,似乎都找到了归宿,只要……只要找到谢存郢,不必跳下去,也能尝到那种销魂蚀骨、欲仙欲死的极乐滋味…… 忘我(二更) “谢存郢……你在哪里?”颜谨瘫软在廊桥中,身体如被抽取所有骨头般无力。 她双手反手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细嫩的皮肉之中,仿佛这样就能幻化成谢存郢强硬的禁锢。 “谢存郢……谢存郢……”她失神地呢喃着,声音带着哭腔与微微的喘息,脑海里全是他滚烫的胸膛、沉重的呼吸,以及他贯穿她时,那几乎要将她撕裂,却又让她甘之如饴的粗硬。 她的身体空得可怕,像被挖去了一整块灵魂,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急需被他粗暴地填满、撞击、占有。她渴望他亲吻她的唇瓣,渴望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身下,渴望他用轻佻下流的话语调戏她,只为换来他更加凶猛的撞入。 这种渴望近乎疯魔,她宁愿被他折磨致死,也不愿忍受此刻这蚀骨的空虚。 指甲嵌入肉里的痛楚已无法缓解分毫,反而让欲望更加汹涌。她弓起身体,在廊桥冰凉的木板上无助地磨蹭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连哭都带着难以克制的颤音。 喊着喊着,她眼前断掉的廊桥忽然重新显现。颜谨怔愣了一瞬,仍是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跌倒。 “谢存郢……谢存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荡出层层回音,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 可就在她迈出第三步时,那股如附骨之疽般折磨她的情欲,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冷却了下去。 体内那股灭顶般的快感、那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空虚与渴望,连同四肢百骸的滚烫,一并如潮水般褪去。她的身体迅速变得麻木、轻飘,仿佛成了一具失去了所有触觉的空壳。 颜谨停下脚步,有些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不难受了,更不明白刚才那种抓心挠肝、恨不得将自己揉碎的渴望去了哪里。 “谢存郢……?”这一声也唤得空洞了许多,不再带着濒临绝境的渴求。 她继续往前走,廊桥仿佛没有尽头,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疑问: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走在这条廊桥上?她原本是要去办一件极重要的事,还是要去见一个极重要的人? 记忆如漏舟中的水,在毫无痛觉的流逝中消散殆尽。她忘了自己从何处来,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唯有“谢存郢”这三个字仍如本能般从她唇齿间吐出,像是她躯壳里最后的执着,就像溺水之人死死攥着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当她走到廊桥的尽头,看到前方豁然开朗的殿宇时,这根稻草也被她悄然松脱了。 “谢……存……郢?”她木然地重复着三个字,舌尖扫过齿龈,带出熟悉的音节,却再无任何意义。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吗?是一个物件,还是一句咒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在动,自己的声带在震颤。她似乎必须一直喊着这三个字,可为什么?她不知道。 欲望空了,记忆空了,自我,也空了。 眼前的殿宇宏大、森严,缭绕着浓重的青烟。大殿的中央,一尊巨大的、无法直视的佛像,悲悯地俯瞰着人间。雕像之下,黑压压地跪着数不清的信徒。 他们面目模糊,神情呆滞,口中正嗡嗡地念着经文:“舍利子:譬如玉女解衣,玉体横陈,非为惑人,乃令众生见这如玉皮囊,亦是虚妄。譬如唇舌纠缠,气息相度,乃令众生知诸法流转,生死不离。是故大悲菩萨,有时现忿怒相,有时现欢喜相,其欢喜时:眼波如横,横断众生魂。腰肢若柳,摇碎万古春。乳峰突兀,半掩半露间,最是勾魂夺魄。玉腿横陈,交缠之际,直教乾坤倒转……” 颜瑾脸上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与祥和。她不再寻找,不再渴望,不再痛苦。 她顺从地走了进去,提起裙摆,自然而然地在那些信徒的最后方盘腿坐下。 她微微合上双眼,双手合十,当她再次张开口时,吐出的不再是那无法定义的三个字,而是混入了周围那宏大而单调的诵经声中。 那经文的字句对她而言无比陌生,可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却又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无比熟稔。好似在这香烟缭绕的大殿里,世上再无那个会哭、会痛的颜瑾,唯余座下一个无我、无求、无执的虔诚信徒。 大殿内的青烟愈发浓稠,将高台上的巨像笼罩得模糊不清。 随着那惊心动魄的经文声在空荡的殿宇间回荡,大殿外陆陆续续又有新的人影走入。他们同样神情木然、衣衫不整,身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情欲与潮红。可只要一踏入这片青烟,便如颜瑾一般,所有挣扎、渴望与迷惘,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 他们顺从地融入黑压压的跪拜人群当中,同声合诵:“佛告舍利子:众生颠倒,以身为苦。菩萨慈悲,以身施法,化肉为渡。譬如美色,本是白骨。然众生见骨则怖,见色则狂……” 宏大的诵经声宛如一张巨网,将所有人死死扣在这无知无觉的修行当中。颜瑾的双唇翕张,麻木地吐出这些荒淫却又庄严的字句。 正念着时,又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那人并未依照次序落座,而是径直来到颜瑾身旁,将原本坐在那里的人硬生生挤开了去。 “喂!颜瑾?”谢存郢压低了声音,一边假模假样地闭眼诵经,一边隐秘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身旁的少女毫无反应,长睫低垂,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谢存郢皱起眉头。他微微侧过身子,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悄悄将手探向颜瑾的腰侧,隔着衣料用力捏了捏。 没有反应。 于是他又用指腹缓缓摩挲,带着几分试探与挑逗,在她腰间轻轻刮挠。这要是搁在平时,颜瑾定会羞红了脸,低声骂他流氓,或是冷冷瞪他一眼,将他的手拍开。 可此时的颜瑾,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彻底忘了他,也忘了自己。 “啧!忘得还真够彻底的。” 内讧 谢存郢想了想,将身子一歪,软倒在颜瑾的肩上,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气:“咳咳……小颜大夫……救救我……我快死了……” 经声依旧,颜瑾却忽然顿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几乎无人察觉。 谢存郢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便又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喘息:“疼……喘不上气了……你快救救我呀……小颜大夫……” 颜瑾垂着头,经文仍在继续,可有几个字却莫名卡在了喉咙里。她不知道什么是疼,也不知道什么是死,更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是谁,可那句救救我,却让她怎么都无法忽视。 为什么……这个声音会让她有些在意? “小颜大夫……你不是最会救人了吗?你要再不救我,我可就要死了……” 颜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恍惚间,她好似看见了一双沾满鲜血的手,看见有人在哭,看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救救我……救救孩子……求求你……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谢存郢捂着胸口的手,这是她进入大殿后,第一次主动看向某个人。 谢存郢一喜,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颜谨?” 颜瑾怔怔望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却莫名觉得,他似乎不该死。 “哪里疼?”声音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仿佛沉寂许久的身体,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谢存郢差点笑出声,这姑娘,忘了天,忘了地,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给忘了,却还记得要救人。 “这里疼。”他抓着颜谨的手,按到自己心口上,“疼死了……你快给我瞧瞧。”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而有力。颜谨怔怔感受着那份温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感知他的心跳,却本能地想要分辨什么。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巨像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轰鸣,整座大殿骤然一静。 下一刻,所有诵经声戛然而止,颜谨周围的信徒同时抬起头来,数百双空洞而漠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二人,空气瞬间凝固。 他们缓缓起身,动作整齐得仿佛出自同一个人,然后一步步朝颜谨和谢存郢围拢而来。 “众生皆苦,苦由心生,既见菩萨,忘忧、忘苦、忘我……忘我者,无痛、无求、无执……” 有人将手搭上他们的肩头,有人握住他们的手腕,有人贴在他们耳边低声诵念,动作温和而慈悲,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他们重新按回那片空茫之中。 无数声音层层迭迭压来,颜谨眼中的波澜渐渐消散,神情再度麻木,又要跟着众人一起诵念。 眼看她那点好不容易唤醒的清明又要被重新吞没,谢存郢顾不得再装了,他眼神一厉,猛地挣开身上的束缚,一把将颜谨拉进自己怀里,随即足尖点地,抱着她飞跃跳出了人群,稳稳落到了房梁之上。 谢存郢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轻弹了一下颜谨的脑门,“你再不醒,小心我现在就收债,把你之前欠我的那一口给咬回来。” 额上的微痛并未让颜谨清醒过来,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弹过自己的额头,然后还说了一句什么话?什么话来着? 颜谨眉头紧蹙,努力回想。 房梁之下,黑压压的人群肃然止步,数百颗头颅以一种诡异而整齐的弧度缓缓扬起,惨白的脸庞在浓稠的青烟中若隐若现,那一双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处,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忘我者……无痛、无求、无执……” 呢喃声突然拔高,化作海潮般的精神重压,又朝他们压了过来。 谢存郢一扯衣襟,将颜谨严严实实罩在自己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威胁:“还没想起来?那我可真咬了?给你嫩奶子上咬一口,你可别又喊着流氓推开我。” 灼热的气息裹挟着这句粗鄙又孟浪的浑账话直冲耳膜,颜谨的身体骤然僵住。 脑海中某幅模糊的画面瞬间撕裂迷雾,变得清晰无比,月光下,菩提林里,某人没脸没皮地扯着衣襟,指着胸口的牙印,与她算账。 “谢……存……郢……”颜谨咬了咬牙,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 “呦,可算把魂儿给召回来了。”谢存郢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到颜谨贴着的脸颊上。 然而还没等颜谨彻底清醒过来,横梁之下的变故陡生。 “执迷不悟,罪不可赦!” 底下的声音陡然化作刺耳的尖啸,那数百名神情木然的信徒身体开始往房梁上攀爬,有几个有武功的,更是直接腾空而起,面目狰狞地朝着他们扑杀而来。 谢存郢抱着颜谨不好还手,只能尽量闪转腾挪。可底下的人实在太多了,房梁又太过于狭窄,根本施展不开。 忽然,谢存郢余光瞥见店门口一个身影,没好气道:“大和尚,来都来了,还揣着手看戏呢,赶紧过来帮忙!” 只见无我和尚腆着个大肚子晃悠进来,嘿嘿笑道:“阿弥陀佛,好哥哥英雄救美,贫僧怎么好意思插手干涉呢?” “呸!不就是记仇我没给你护身符吗?那么大个肚子,却装了一副小肚鸡肠,可真是白瞎了你那一身肥膘。” 无我哈哈一笑,并没有反驳,而是开始沉声念经。 无我和尚虽生得一副富态油滑的皮相,可佛门正宗的狮子吼一出,顿时宝相庄严。 他诵的是《金刚经》,声音浑厚绵长,如万钧春雷轰得整个大殿都在微微颤动,底下那些面容狰狞的信徒,被这佛音当头一震,如遭神罚,一个个身形剧烈摇晃,那几个飞到半空中的,也瞬间跌落回去,好不狼狈。 一时间,殿内大半的人都陆续从那股玄迷忘我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些人多是六扇门的同僚,他们被邪神迷惑的时间较短,很快便恢复了神智。而那些风摆柳里的姑娘、龟公和打手,因被迷惑日久,哪怕被佛音当头棒喝,也只是痛苦地捂住脑袋,随后依旧神情疯狂地,齐刷刷挡在邪神佛像面前,誓死为其护法。 “还愣着做甚?邪祟不除,后患无穷!拦路者,杀!”一个刚清醒的同僚看着那些疯狂的面孔,心底涌起无名恐惧,当即拔刀厉声喝道。 “等会儿!” 颜谨此时也已清醒过来,闻言脸色大变,赶紧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在众人刀锋之前,“这些姑娘都是被田桂三蛊惑来的受害者,别伤害她们!” “她们可怜又如何?你看看她们现在的样子,理智全无,我们不杀她们,她们一会就能活剥了我们!” “那也不能滥杀无辜!”颜谨急道:“我们刚刚不也成了邪神的傀儡?要是按照你这说法,无我大师该杀了我们,而不是用佛音来唤醒我们!” 被颜谨一句话戳中痛处,那名同僚顿时语塞,一张脸青白交替,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颜谨寸步不让。 “我们只是刚被迷惑片刻,可他们呢?”他指着挡在佛像前的众人,“他们拜了多久?被惑了多久?谁知道还有没有救?” “没试过,你怎知没救?” “试?”那人冷笑了一声:“拿什么试?用咱们弟兄的命去试吗?” 此话一出,四周的气氛顿时僵住,不少刚恢复神志的同僚彼此对视,眼神闪烁。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些青楼女子多半是受害者,可刚刚被邪神操控,那种身不由己、无法自控的感觉,让他们依然心有余悸。比起自己死,那还是别人死吧。 邪神还是神?(二更) “阿弥陀佛!”眼见众人争执不休,无我大师赶紧出声喝断:“这邪神最擅蛊惑人心,你们不是没有领教过,祂巴不得咱们起内讧自相残杀,切莫再中了圈套!” 众人心头一震,齐齐抬头望向高台,只见那尊原本低眉顺眼的神像,不知何时竟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诡异的笑意,仿佛正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凡人的愚昧与纷争。 冷汗涔涔而下,众人才惊觉方才心火难抑,竟又在不知不觉间着了祂的道。 “好险……”先前与颜谨争得面红耳赤的同僚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擦了下额上的冷汗,他看了一眼颜谨,眼神变幻莫测,终究还是讪讪地退后了半步。 然而,内讧虽止,殿内的死局却依旧未解。 挡在邪神像前的风摆柳众女,收敛起方才的狰狞,纷纷掩面啜泣起来。她们有的跪倒在地,朝着六扇门众人不停叩首,有的死死抱住神像基座,泪流满面。 “大人……你们说祂是邪神,可对我们来说,祂就是神……” 一个姑娘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我爹死得早,娘常年卧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那时候,我每天睁开眼,都在想今天又该去哪里借钱。街坊躲着我们,亲戚嫌弃我们,讨债的人天天堵着门口……” 她声音越来越轻,“有一天,娘上吊了……她心疼我,怕拖累我……” 整个大殿骤然一静。姑娘却似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地说着:“我抱着她冰凉的尸体哭了一夜。第二天,我去庙里求菩萨,求祂显灵救我,求祂给我指条活路。我磕了三百多个响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可那泥塑的金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空洞得令人发寒。 “后来有人告诉我,风摆柳供奉着一位锁骨菩萨,专听苦命人的冤屈,专救走投无路的人。于是我来了。这里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安身之所,还给我钱安葬我娘。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这种人活着也有价值。” 她望着众人,目光悲切而坚定,“你们说这里是魔窟,说我们被蛊惑了,或许是吧。可当我抱着我娘尸体绝望流泪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我活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官府在哪里?佛祖在哪里?那些所谓的正神,又在哪里?” 她死死咬着牙关,“现在你们来了,威风凛凛地来了。可你们不是来救命的,你们是来砸碎我们的希望,摧毁我们的信仰,否定我们活下去的意义的!” 姑娘字字泣血,问得在场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我爹以前是个账房……”另一位姑娘声音发颤,紧接着开口:“他胆子小,性子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后来东家做假账,贪吞了官银,事发后,需要有人顶罪,于是他们选中了我爹……” “官府抓人那天,我爹一直在喊冤,说账册不是他做的,签字画押是被逼的,真正贪吞银子的人就在堂上坐着……可谁会听一个升斗小民的辩解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后来我学人去告状,县衙乱棍轰我,州府闭门谢客,我一路讨饭告到京城,状纸一份又一份递上去,却都石沉大海。最后,有位老先生看我可怜,偷偷告诉我,不是没人知道我爹冤,是上头的人,不能冤。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律法不是写给所有人的。权贵犯了罪叫失察,百姓受了冤叫命苦,有些人从生下来,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望向那尊神像,“后来我来到这里,我向菩萨上了第一炷香。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长命百岁,只求一句公道,我爹到底是不是冤死的?” “结果呢?第二个月,当年做假账的人死了。第三个月,幕后主使的人疯了。第四个月,藏起来的账册被人挖了出来,我爹终于沉冤得雪。” 姑娘忽然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你们告诉我,当官府不讲理的时候,我该信谁?当律法不讲理的时候,我该信谁?当所有人都告诉我认命的时候,我又该信谁?是信那些把我爹逼死的衣冠禽兽,还是信替我讨回公道的神?” 第三个姑娘也抬起脸来,哽咽附和:“你们说祂是邪的,可我们这些人,从落地那一日起,就活在邪里。欺压我们的人被称作正人君子,买卖我们的人被称作良善商贾,鱼肉我们的人被称作青天大老爷,为什么他们是正?为什么替我们出头的神却是邪?”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许多人甚至都狼狈地偏过头去。 许久,才有人开口:“说来说去,祂若真庇佑你们,为何还让你们留在风摆柳做妓?” 姑娘们的脸色剧变,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我们不是妓!” “那是什么?” “我们是在修行,是在布施!”那姑娘说的斩钉截铁,神色坦然无畏。 “修行?”那人忍不住嗤笑:“靠陪男人睡觉修行?” 姑娘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佛门有舍身饲虎,有割肉喂鹰,为何他们是无上慈悲,到了我们,便成了下贱?” 众人俱是一怔。 姑娘惨然一笑,继续说道:“菩萨教诲,世间万物皆是虚妄,红粉皮囊不过是一具骷髅。既是骷髅,既是虚妄,又何来贵贱之分?金银可施,粮食可施,那是因为它们能解人之困。我以此身相予,能解人之苦,慰人之心,又有何不同?和尚化缘,不过以法结缘,医者救人,不过以术续命,书生授业,不过以字开智。他们各凭所有,渡人一程,世人便称之为功德。我亦凭我所有,这一身、这一笑、这一夜的温存,让那些在红尘里被搓磨得千疮百孔的人,得片刻忘却,得一时安歇。凭什么他们是修行,我便是堕落?莫非佛祖的慈悲,也要看渡人的姿势?” “一派胡言!”那捕快被逼急了,大声反驳:“祂若真是善神,为何还要回应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的祈求!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城南布庄的一个老掌柜,来这儿向祂求了个消灾,他邻家满门就暴毙身亡,死状凄惨至极,老小无辜,妇孺何罪?难道这满门的人就都该死吗?” “你怎知他们就不该死?如果他们为人友善,老掌柜为什么要求菩萨降灾于他家?再说了,你又怎知他邻家满门暴毙,就一定是菩萨所为?你有何凭证?” 这……大家一时语塞,不可否认,姑娘们说得在理,而且他们确实并没有实锤证据证明此事一定与邪神有关。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大殿深处的线香还在悠悠地燃着,吐出一缕缕袅袅的青烟。 无我落败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的那尊佛像,忽然传出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里并没有刺耳的尖啸,也没有暴虐的杀意,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瀚与平静。 祂微垂的眼眸缓缓亮起一抹温润的玄光,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分不出男女、宏大而悲悯的声音:“本座不修过去,不求未来,只渡当下。凡人有所求,本座便有所应。求财者得财,求仇者得仇,求一息安稳者,得一息忘忧。” 那声音浩荡平和,无怒无怨,没有辩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天理。 “你们称本座为邪神,本座不懂。春雨落下时,会落在良田,也会落在荒野。明月升起时,会照见圣贤,也会照见盗匪。天地不曾选择,本座为何要选择?” 玄光缓缓流转,整座大殿渐渐变得朦胧而又虚幻。 “她们向庙里的神像磕过头,向衙门里的大人喊过冤,向所谓的正道求过救……可最后,她们还是来了这里。为什么?” 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无人能吐出一字去反驳祂的诘问。 “或许正神自有正神的道理。祂们教人向善,教人守礼,教人忍耐,教人等待,教人忍一时委屈,忍一世苦难,忍到云开月明,忍到善恶有报,忍到公道自来。本座不懂这些,本座只知道,当一个人跪倒在本座面前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忍,也等不起了。” 祂抬起眼,看向六扇门众人。那双白玉雕就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古老的、平静的困惑。 “本座不过是给了她们一条路,为何你们如此愤怒?是因为这条路错了,还是因为这条路……不是你们所谓正道给的?” 最后这句话,祂明明说得平静无波,却如洪钟大吕一般,震得六扇门众人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几名心智稍弱的捕快已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手一松,紧握的兵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奉命来此,究竟是在斩妖除魔,还是在替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维持秩序? 无我和尚双手合十,脸上的油滑之色尽数褪去,换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长叹一声,低声道:“阁下错了,春雨是春雨,阁下是阁下。春雨落下,不会因为有人求它而多落一场,日月升起,也不会因为有人哭喊而多照一刻。天地无心,所以众生敬畏天地。而阁下,却是有求必应。 “有人求财你应,有人求仇你也应。今日你应得他求的仇,明日那仇家的遗孤又来求仇,阁下也会应。一报还一报,应到最后,这世间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和无穷无尽的应。” “人心若壑,欲望无底。阁下不畏因果,不修过去,只渡当下。可当下的每一个回应都是未来的因。阁下毫无节制的回应,只会让这世间的仇怨与执念生生不息,永无了结。这世间的根,就烂在这里。” 大殿内陷入死寂。佛像沉默片刻,那双玄光流转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无我,像是在咀嚼这番话,又像是第一次遇见了一个真正值得祂开口的人。 良久,祂才缓缓开口:“若连今日都活不下去,又何谈未来的因果?” 大殿之中冷风穿堂,佛像高踞神台之上,金身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张本该慈悲庄严的面孔,此时却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悲悯。 “你这大和尚,说得头头是道。”祂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本座有一事不解,你本是佛门正宗法寺的亲传弟子,修的是上乘禅法,可你却离开了那座香火鼎盛、信众如云的古刹。你为何要舍了那青灯古佛,跑到六扇门这种刀口舔血的地方来?又为何宁可与凶徒恶鬼为伍,也不愿回山门念经?” 无我沉默不语,那合十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不敢说,那便由本座来替你说。”佛像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回荡,带着看穿一切的残酷,“因为三年前,幽州大旱,饿殍遍野。你听闻消息后偷偷下山,走过数十里旱路,看见河床干裂,赤地无边。你看见父母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孩子,自己活活饿死,也看见整座村庄死得只剩下几缕炊烟。于是你连夜赶回寺里,在大雄宝殿前跪了三天三夜……” 随着佛像的话语,无我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片炼狱,枯黄的大地、成堆的尸骨、漫山遍野的哭声,还有那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你求师父开仓放粮,你心里清楚,寺庙坐拥良田千顷,数十个粮仓常年储备充盈,仓里的陈粮甚至都已经堆得生了虫。只需开得一仓,便能救活成千上万条人命,可你的高僧师父是如何回答你的?” 佛像微微俯首,那双玉刻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他的灵魂。 “他说,生死有命,因果循环,此乃他们命中的劫数,佛门不可妄加干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硬生生豁开无我心中惨烈的伤口。无我的呼吸愈发急促,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可佛像却没有停下。 “于是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山门外的人,成片成片地死去。 最开始,还有哭声。老人哭着求老天开眼,妇人哭着求孩子活命,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嚎。 后来哭声渐渐没了,不是灾荒过去了,而是还能发出声音的人越来越少了。 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树根被刨得空空如也,连深埋地下的块茎都被人们翻出来,嚼碎吞咽。放眼望去,整片山野光秃秃一片,连半点绿色都看不见,能吃的东西几乎都没了。 草木吃尽便开始吞土,观音土在腹中坠胀、凝固,直到将人活活胀死。可活人瞧见了,依旧流着涎水往嘴里咽。饱胀的痛苦,也好过任由饥饿野兽般啃噬空荡荡的躯壳。 路边的尸体不知何时开始变少了,最初没人注意,后来有人发现那些昨天还躺在路边的尸首,一夜之间便不见了。没人说话,没人询问,也没人敢去深究,只是每当傍晚时分,荒野里总会升起几缕炊烟,伴随着阵阵浓郁的肉香。 等死人吃尽了,就轮到活人了。母亲不再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可她望向孩子的眼神已经分不清是慈爱,还是在看一具会走路的口粮。熟人相见,不再作揖问好,而是下意识地打量对方枯瘦的骨架上究竟还剩几两可剐的血肉。到了夜里,也没人敢睡死,黑暗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而那道高高的山门之内呢?佛殿里的金身依旧光彩夺目,长明灯昼夜不熄,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供桌上的瓜果堆积如山,酥酪糕点错落有致。 果子烂了换新的,糕点馊了换新的,就算贡品腐臭生蛆,也绝不允许流出山门半步。 山下的人饿得啃树皮、挖泥土、食腐肉,甚至易子而食,山上的佛前却日日摆满珍馐。佛祖低眉垂目,慈悲众生,而众生,就死在他脚下。” “住口……”无我的声音嘶哑干瘪,几乎不似人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死死闭着眼,可眼角却已泛起泪光,那张向来笑呵呵的胖脸,此刻好似剥下了一层层虚伪的粉饰,露出底下埋藏三年的愤怒、绝望与滔天恨意。 佛像静静地看着他,“你心里,有恨。你恨那九霄云外、满口慈悲却见死不救的漫天神佛,你恨那诵经念佛、却对众生苦难视若无睹的得道高僧。所以你反出山门,开荤吃酒,游戏人间,把那些清规戒律统统都踩在脚底下。你对这天道已经彻底绝望,你来六扇门当差,也不过是想借凡人的刀,去劈一劈这万古不公的世道。” 祂停顿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又比任何重击都更难承受:“既然如此,你与本座……又有何异?本座不过是做了你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你,凭什么来降本座?” “噗……”无我终于承受不住这直击神魂的拷问,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周身气劲瞬间溃散,身形剧烈摇晃,整个人狼狈地倒退数步,一头栽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无我大师!”颜谨连忙冲过去看他。 有求必从 po18rп.coм 无我和尚明显是怒极攻心之兆,当赶紧用银针封穴,阻止气血翻涌逆攻心脉。可颜谨的药箱刚刚在菩提林给孕妇接生的时候遗失了,此刻她手里不仅没有药,也没有针。情急之下,她只能屈起手臂,用手肘死死压住他胸口的膻中穴。 “无我大师!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颜谨急急喊道,“你方才还在叮嘱我们小心邪神蛊惑,自己怎么反而着了祂的道?” 膻中为气会,气逆上冲,必先泻其枢纽。紧接着,颜谨又连贯地按向中脘穴和内关穴。内关通心,最治心痛目眩、神志错乱。 颜谨手上不敢松动,嘴里一刻不停的唤着:“无我大师,你快醒醒!赶紧把体内那口恶气吐出来!” 掌骨之下,颜谨能感觉到无我大师皮肤下的经脉在剧烈地跳动,那些乱窜的血液和狂暴的气劲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谢存郢慢悠悠从人群里晃了出来,蹲在颜谨身边,问她:“要我帮忙吗?” 颜谨连忙点点头,“你用内力帮我按住他的膻中和内关。” 待谢存郢接手穴位,颜谨腾出手来,咬着牙用掌根重重地推揉起无我的肋下。从中府、云门一路顺着经络推到期门,来回反复,试图将他体内这股逆乱冲撞的戾气给强行推散、揉碎。 她的掌心与无我的皮肤不断摩擦,很快便泛起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火红。 “噗——” 终于,两人合力救治下,无我和尚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死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他张大嘴巴,往外呕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淤血。 随着这口憋死在胸腔里的恶血吐出,那原本卡在喉咙里的逆气终于顺了下去。无我像是一条搁浅后终于重回到水里的鱼,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喘息着新鲜的空气。 他脸色依旧惨白,眼神也透着无尽的虚弱与痛苦,但那股随时会自绝心脉的死气,终究是被颜谨用一双手,硬生生给揉散了。 眼看他缓过劲来,谢存郢才松开扣着穴位的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颜谨,示意她擦擦额上的汗。可颜谨显然是误会了,她接过手帕,没有给自己擦汗,而是帮无我和尚擦了擦嘴边的血。 谢存郢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你刚刚说,若连今日都活不下去,何谈来世因果?”谢存郢一边说一边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随后抬头望向高台上的佛像,“这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佛像低眉垂目,不悲不喜,隐在袅袅升腾的青烟后,面目模糊。 谢存郢朝躺在地上的无我和尚扬了扬下巴,“这和尚刚才差一点就死了,你看见了吗?” 高台寂静,神明默然。 “你当然看见了。”谢存郢自顾自地点头,薄唇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毕竟,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语调微扬:“可刚刚冲上去救人的不是你,是她。” 说着,谢存郢屈指一伸,指向颜谨。 颜谨正蹲在无我身旁,低头替他整理凌乱的僧袍。她刚刚耗费了极大的力气,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掌心更是被磨得通红一片。可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心查看无我的脉息,生怕他的病情再度恶化。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zhōu8.cōм 谢存郢突然笑出了声:“你不觉得,她跟你有点像吗?” 颜谨专心致志诊完脉,隐约听见谢存郢在冲着谁说话,下意识回头想看看热闹,谁知一转头,正对上谢存郢遥遥指着自己的指尖。 “我?”颜谨一脸莫名其妙。 “对啊。”谢存郢一本正经,“你俩都有个同样的毛病,爱管闲事。” “我明明是菩萨心肠!”颜谨有些气闷地哼了一声。 谢存郢笑着点点头,“没错,你就是菩萨心肠。所以我才说你和祂像啊,祂不也自诩是拯救众生的神明吗?” 颜谨一噎。 谢存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黑眸幽深下去,“说好听一点是菩萨心肠,说难听一点,可不就是多管闲事?你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不得世道不公。甚至……你不仅同情人,你连祂这位邪神都同情。你认为骗人的是田桂三,害人的也是田桂三,祂只是吸收香火和欲念,且还在尽心回应信徒的祈愿,若杀了祂,对祂未免太不公平了。真是可笑啊,明明自己弱小如蝼蚁,居然还去怜悯高高在上的神明。” 颜谨不服气地嘟起嘴:“也没有谁规定,人不能同情神吧?” “是呀,没有规定。毕竟你这人向来心软。方才被祂蛊惑得忘了天,忘了地,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可当我装病向你求救时,你还是本能地伸出手来救我。刚刚弟兄们叫嚣着要冲上去杀尽那些信徒时,你也挡在面前。无我吐血,扑上去救人的还是你。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难道要见死不救吗?难道我做错了吗?”颜谨不明所以,眼底满是困惑,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 “没说你做错,恰恰相反,你一直在做对的事。” 颜谨更困惑了,“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菩萨心肠,在说你的……有求必应。” “我?有求必应?”颜谨彻底迷茫了。 “难道不是吗?”谢存郢理所当然的挑挑眉,“有人快死了你救,不管那个人是谁。我装病求你,你救,弟兄们要杀那些信徒,你拦。无我吐血,你第一个冲上去,你救的从来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绝对的无辜者,你救的只是命。只要是一条命快没了,你看到了,就会救,就算此刻倒在你面前的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你照样会救。” 颜谨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可如果,那个穷凶极恶之徒求你帮他去杀人呢?” 颜谨几乎不假思索:“那肯定不行。” “对,那不行。”谢存郢倏然转过身,正面对向那尊庞大的佛像,“这就是你,和祂的区别。” 他仰着头,直视着那尊陷入阴影之中的佛像,“有人求复仇,祂给,有人求财富,祂给,有人求权势,祂也给,别人要什么,祂便给什么,祂从不拦,也从不问那个愿望实现之后会践踏多少白骨,伤害多少无辜,祂把这个叫做有求必应。” 谢存郢轻轻嗤笑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这是应吗?这不是应,这是从。应是回应,从是顺从。回应可以是答应,也可以是拒绝。你会救命,你也会拒绝助恶,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才叫回应。可祂从未拒绝过任何人,有求便给,给完便罢,所有代价凡人来承,所有后果众生来担,祂永远超然物外,一尘不染,看起来是大慈大悲,实则不过是把无底线的顺从和纵容粉饰成了有求必应。” 谢存郢看着那尊隐在烟雾后的神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冰冷的低笑。他的语气明明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般的笃定:“她或许永远成不了圣人,而你,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邪神。” 神明之怒 佛像沉默良久,那沉默起初还像是漠然,像是一尊神明惯常的冷静与疏离。可渐渐的,大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沉默之下悄然裂开。 一道细缝、两道细缝……继而如开春冰河,深埋于冰层之下的暗流轰然涌动,发出沉闷而压抑的低鸣。 供桌上的烛火齐齐矮下去,又猛地窜高,火舌撩过桌沿,将那些堆积的供品舔出一片焦黑。 “有求必从……” 佛像将谢存郢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可这一次,祂的平静里仿佛压着万钧巨石,巨石之下是咆哮奔腾的洪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你说本座……有求必从?” “说错了吗?”谢存郢负手而立,神色从容得近乎挑衅。 轰的一声,大殿猛地一震。 不是地动,是神威。 那股震动自佛像内部轰然扩散,无形无质,却将供桌上所有的金樽银盏尽数震飞,于半空中碎成齑粉。 整座佛像自内而外亮起光芒。最初是琉璃般澄澈的金色,转瞬间,便被另一种深沉、浑浊的色彩吞没。像是淤积了千年的欲望,被一句话彻底点燃,在佛像体内疯狂翻腾燃烧。 低眉垂目、慈悲含笑,那张被凡人膜拜了不知多少年的面孔,自眉心缓缓裂开。 碎玉飞溅,裂缝之中,露出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表情太多了,贪、嗔、痴、怨、万千欲念,层层迭迭堆积其上,最终扭曲成一种人类无法用言语定义,从未见过的诡异神情。 “本座慈悲普度,应万民之求!”祂的声音不再平静,仿佛千万冤魂与满山恶鬼同时在祂的喉咙里凄厉哭嚎,“你一个区区凡人,也配评判本座?” 话音落下,满殿信徒们同时动了。他们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一般,脚步整齐划一地迈出,面容狂热而僵硬地朝玄案司众人涌来。 这一次,无需颜谨再拦,人群中,一名始终佝偻着腰,沉默不语的老者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腰间玄铁匣上。 铛的一声,一尊青铜小鼎冲天而起,鼎身流转青色荧光,迎风大涨,转眼间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巨鼎,如苍穹坠落,将所有冲来的信徒尽数罩入其中。 青光大盛,任凭鼎内众人如何疯狂冲撞,也只能撞出一阵阵沉闷如雷的轰响。 颜谨一愣,错愕抬头,那老者却只是冷冷开口:“诛神之战,与百姓无干。弟兄们,杀!” 这声令下,玄案司众人如离弦之箭,齐齐发动。然而下一瞬,整个大殿猛然一暗。 并非失去光明,而是整个世界被剥离了颜色。 烛火、地砖、鲜血乃至众人的面孔、衣料在眨眼间悉数退化为死寂的灰白。天地之间仿佛只剩那尊佛像还拥有色彩,祂在褪色的世界里愈发鲜明、愈发真实、愈发庞大。 佛像缓缓低头。 没有任何征兆,所有人同时感觉肩膀猛地一沉。那并非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力量,祂让所有人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他们感觉自己正在缩小。 骨骼在缩小,血肉在缩小,灵魂也在收缩。 供桌化作不可逾越的山岳,香炉化作高耸的城池,穹顶不断拔高,转眼之间,他们仿佛从人变成了蝼蚁。而那尊佛像则不断拔高,高过殿宇,高过山岳,最终化作一尊撑开天地的巍峨巨神,俯瞰着脚下的尘埃。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脑海中死寂一片,只剩下一个荒诞而绝望的认知,不是佛像变大了,而是祂正在把自己拉回祂原本该有的位置,神的位置。 神明在上,洞察寰宇,凡人在下,如蚁如尘,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向着这无上尊崇,卑微的跪下去。 “跪下。” 这一声神谕落下,整座大殿哄然震动。梁柱哀鸣,地面崩裂,无穷香火自裂缝中喷涌而出,亿万缕青烟升腾而起,如海如潮,席卷天地。 “求神保佑……求富贵……求长生……”无数声音同时在众人耳畔炸响。痛苦、狂笑、哀求、诅咒……这是祂积攒数十年的香火愿力,也是祂吞噬众生信仰后,沉淀下来的无尽欲念。 欲海翻腾,识海震荡! 玄案司众人的脊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几名修为稍弱的同僚双腿剧烈颤抖,膝盖轰然砸地,地面硬生生被砸出两个深坑。 颜谨更是不堪承受,她除了一只异眼外,并无半点修为傍身,此刻双腿早已发软,扑通一声便要跪下,幸好谢存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扣入怀中。 快逃!快跑!离开这里!不要与祂为敌!不要直视祂!不要反抗祂! 无数恐惧的念头同时在众人心底疯狂呐喊,那是蝼蚁面对山岳的恐惧,是野兽面对天敌的本能,更是凡人面对神明时无法遏制的本能敬畏。甚至连仍在坚持的人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手中的刀,真的能挥向神明吗? 颜谨浑身发抖,几乎整个人都缩进谢存郢的怀中。 就在这股敬畏即将压垮所有人的脊梁时,谢存郢忽然纵声大笑,雄厚的内力便裹挟着音浪,如惊天雷霆般横扫大地。 “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没发现吗?” 他的声音瞬间劈开那漫天的呓语,狠狠扎进众人混沌不堪的识海中,硬生生从中撕开了一线清明。 “祂若无惧,又何必费尽心机将我们分开?从进入风摆柳开始,我们便进入了祂的神域,祂故意将我们分开,设局进行阻挠,妄图将我们逐个击破。且就算害不死我们,也要强行将我们的记忆和神识剥离。后来诡计被无我和尚所破,祂便又用救世之名,蛊惑人心,企图脱罪。” 谢存郢猛然抬头,那双漆黑的眼眸毫无惧色,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巨大佛脸,声音愈发冷冽讥讽:“如今祂看似震怒降威,实则也不过是最后的虚张声势!祂想用这神明之怒把我们吓退、吓跪!” 谢存郢字字诛心,“祂其实害怕我们一起出手攻击!” 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刀锋刺穿佛像最后的遮羞布。 刹那间,那股缭绕天地不可一世的香火愿力,竟诡异的出现了一丝停滞。 玄案司众人先是一怔,神识从被震慑的恐惧中抽离出来,随后猛然醒悟。 “操祂丫的!又中祂的诡计了!”有人怒骂出声。 极度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滔天的怒火,众人法器齐齐出鞘,符光乍现,罡气升腾,杀气如潮水般涌向那尊巨大的佛像。 玄案司,幸不辱命(二更) 狂风呼啸,气浪掀天,褪去颜色的灰白世界里,骤然亮起无数道绚烂至极的法力流光。 数名玄案司的高手结成阵法,罡气凝结成一条咆哮的怒龙,死死顶住了漫天压下来的香火愿力。符纸如暴雪般在空中飞舞,每落下一张便炸开一团刺目的雷火,将那些由凡人欲念化作的灰白烟雾炸得稀碎。 佛像那张扭曲了千万种表情的巨脸,终于露出了几分惊恐的神色。祂挥动千万只虚幻的手臂,带着排海山倒海的力量,悍然拍向冲来的众人。 掌风未至,大殿的穹顶便被彻底掀翻,露出了外面同样失去颜色,宛如死域的灰白夜空。 掌风落下,颜谨甚至没能看清那一击,她只听见天地间响起一声刺耳的爆鸣,仿佛有千万雷霆同时炸开。 谢存郢揽着她急退,脚下地面层层崩裂。数十丈外,一名男子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赤红法相,怒吼着迎向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下一瞬,法相轰然破碎,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浑身骨骼便已经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有人将他接下,有人立即补位,有人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判官笔上,在半空中虚虚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镇字,墨痕由血化金,化作千斤大闸,轰然撞向那巍峨压来的第二掌、第三掌。 下一刻,那人的双臂衣袖寸寸炸裂,爆出一团血雾,却硬生生将那神明的一掌阻了半息。 祂似乎察觉到了这群凡人蝼蚁眼中玉石俱焚的狠厉,更加暴怒,朝着众人施以更加恐怖的神罚。 祂那千万只虚幻的手臂骤然合拢,在头顶凝成一轮巨大的金轮,轮缘嵌满密密麻麻的神文,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单是直视片刻,眼底便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金轮轰然压落,带着要将一切碾入地底、夷为齑粉的滔天神意,浩浩荡荡地落下来。 罡气防线寸寸碎裂,有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断壁上,碎石与鲜血一起落下来。有人死死撑住,脚下的地砖从脚尖开始层层崩碎,整个人硬生生被压着往下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金轮每下压一寸,地面便有一片化作焦土,神文烙进地砖,烙进皮肉,滚烫的香火愿力顺着伤口往里钻,像是要将人从血肉深处活活焚透。 颜谨嗅到了焦糊的气息,那是同伴衣袍燃烧的味道,也是血液被高温蒸腾的味道,混在一起,腥烈而苦涩。 “玄案司办案,神魔皆杀,你也不例外!”滚滚雷音中,竟还有人在打斗间隙逞口舌之快。他们似根本不在乎头顶落下的碎石与神威,衣袍已被掌风撕得支离破碎,发髻散乱,浑身染血,脚步却依旧没有后退半分。 此时颜谨才深切明白为什么邪神要想尽办法将他们分开,逐一击破。这些人不要命的悍勇,哪怕是神,也要为之颤抖。 青铜巨鼎旁,老者死死护着鼎下的人们,有人为他护法,有人在巨鼎发生裂痕时咬牙再加结界封印,无需多言,更不必呼喊,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名同僚手中持着一面铜镜,那面镜子看似寻常,镜面却如一汪无底深潭,能将一切映入其中。他将镜口对准佛像,镜中倒影迅速扭曲凝实,竟将神域的一角压缩进小小的铜镜之中。 佛像猛地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住,那种撑开天地的磅礴之势骤然打了个结。 这短暂的牵制,给其他人争取到了喘息之机。另一名同僚踩着倒飞的倒飞乱石借力,一块、两块、三块……步步腾挪如行云流水,每一踏一步便在脚下爆出一道罡气,将石块踩碎的同时,也让自己的身形在空中拔起更高。他手中的铁尺上缠着朱砂符咒,蓄势已久,在攀到最高点的那一瞬,他将铁尺猛地斩出,却不是斩向佛像,而是斩向祂头顶的天。 那道朱砂罡气如一把利刀,在神域穹顶之上,斩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的光,是那种滚烫的,真实世界的暖色。 神域开始破了。 佛像再次震动,像被人摸到了痛处,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阵细微而屈辱的震颤,大家都感觉到了,祂在恐惧。 “祂怕了!”有人嘶声大喊。 神域的边界在颤抖,那道被铁尺撕裂的缝隙里,暖色的光芒犹如决堤的江水,疯狂地冲刷着这片死寂的灰白。 佛像彻底陷入了癫狂,祂试图将那正在崩溃的神域强行修复,可其他人却并没有给祂这个机会,擅长奇门的,步伐诡谲,踏着乱石借力腾挪,不停寻找机会偷袭,有人手掐剑诀,拼着被佛像搅碎双臂的风险,强行祭出本命飞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冲佛像眉心而去。更有数人手持符咒,一边咳血一边结印,漫天符光在佛像身上连环炸裂。 “乾坤借法,九曜借光,落!”有人借着那一点缝隙,引动了神域外,真正天地间的星宿之力,刹那间,数道粗壮如柱的紫金雷霆穿透那道被铁尺撕裂的缝隙,裹挟着九天之上的浩然正气,轰然砸在佛像的肩膀上。 雷声滚滚,天地变色。佛像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左侧那千只虚幻的手臂在雷霆中寸寸湮灭,化作虚无。邪神发出不似人形的凄厉惨叫,凡人欲念化作的灰白烟雾如同沸腾般翻滚暴动。 “别给祂喘息的机会!杀!”不知是谁用沙哑浸血的嗓音怒吼了一声。 众人再次发动攻势,无数法宝朝着佛像倾泻而去,颜谨忽然想起什么,把怀里谢存郢给她的护身符掏了出来,用力朝着佛像扔了出去。 “你就这么使我给你的宝贝?”谢存郢眼眸一瞪,脚尖轻点,飞身掠过,在半空中一把抓过那枚即将落地的护身符,随即,他旋身冲向佛像,借着乱石再次拔高,找准机会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拍在佛像布满裂纹的额头上。 刹那间,佛像额头上的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护身符化作的金芒顺着那些裂纹游走开来,宛若滚烫的岩浆灌入冰川,所过之处,佛像那张扭曲愤怒的巨脸开始层层剥落、融化。 轰的一声,那张由千万种凡人欲念交织而成的巨脸,终于在护身符熔岩般的金芒中彻底崩溃,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凄厉哀嚎,化作漫天灰白色的灰飞,洋洋洒洒地崩散开来。 佛像的头颅没了,只剩下残破的身躯还在盲目狂乱攻击,可显然,祂已经维持不住神域。 这片灰白色的世界开始土崩瓦解,像是一张腐朽的幕布,被人扯下第一角之后,便轰然塌陷。大片大片的灰白坠落、消融。坠落的地方,真实的颜色重新渗透进来,烛火重新变得橙黄,地砖重新有了土色,鲜血重新变回刺眼的鲜红。 这片虚构的山岳、虚构的苍穹,也一寸寸灼烧殆尽,佛像在光中开始缩小,神性在流失,愿力在枯竭,祂再无力维持那令人窒息的庞大。 神域,碎了…… 碎得很彻底,如同一场盛大的荒诞梦境在清晨的微光中无声消散,随之消散的,还有那尊邪神。 大堂中央,那尊庞大的伪神法相消失不见,只剩下原本的那一座,玉质的、冰冷的、龟裂的,没有灵智,没有神韵,没有头颅的玉像。 风摆柳的大堂内,玄案司众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人大口咳着血,却仰头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喘息,有人已经脱力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头顶那片重新染回颜色的真实世界。老者散了青铜巨鼎的结界,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倒在地,鬓边的白发似乎又深了几分,但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所有人都没有急着离开,都在享受此刻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微风,直到门外的六扇门兄弟推门走进这片混乱狼藉的战场,玄案司众人才相互搀扶着重新站直了身躯。 “徐大人……邪神已诛,我等,幸不辱命。” 神佛不佑,那便自己来佑(二更稍等) 灭过邪神后,风摆柳一干人等尽数被押入六扇门受审。 田桂三罪大恶极,被判秋后问斩。其余打手、龟公,或流放充军,或杖责发配。唯独那些受害已久的女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所谓的真相。 她们哭喊,挣扎,甚至跪求六扇门的人将菩萨还给她们。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相能救我们吗?我们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回家吗?还能嫁人吗?斩了邪神,我们的人生就会变好吗?” 负责安置她们的官差,耐着性子解释:“诸位放心,谢大人早有安排,朝廷会妥善安置你们,助你们重归正途。” 可仍有人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邪神能让我夫君活下去……你们能吗?” 颜谨循声望去,快步上前,“你可是吉景?” 女子泪眼婆娑,点了点头。 “你想救齐明生,可你知不知道,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 吉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颜谨轻声道:“是他托我来救你离开风摆柳的。”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地,吉景怔在原地许久,才失魂落魄般跟着颜谨离开六扇门。 一路上,她数次欲言又止,直到马车停在颜家医馆门前,她才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没了菩萨保佑,他……还活着吗?” 颜谨点头,“我爹正在替他医治。” 吉景眼眶顿时红了,跌跌撞撞地跳下马车,朝医馆里奔去。 房门推开的瞬间,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齐明生静静躺在床上,旁边放着笔墨纸砚,满地都是写着吉景名字的白纸。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呼吸。 听见声响,他艰难地睁开眼。 当看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原本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 “娘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吉景呆呆站在原地,下一刻,她扑到床边,跪倒在地,“齐郎!” 她紧紧握住齐明生冰凉消瘦的手,泪如雨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信那些人的话……我不该离开你……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齐明生看着她。 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能护住你。” 吉景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齐明生艰难地抬起手,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缓缓落在她发顶,像从前无数次安慰她时一样,“回来就好。” 短短四个字,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忧、痛苦、自责与执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这一夜,齐明生的精神出奇地好了许多,颜父施针后,他甚至能勉强坐起身与吉景说上几句话,搂着吉景回忆往昔。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一点余火。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齐明生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他走得很安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笑意,枕边放着一封写给吉景的信。 “吉景吾妻,此生无缘与你白首,是我负你。 自相识那日起,到今时今日,我从未怨过你半分,连一个念头都不曾有过。旁人皆言你命硬克夫,是不祥之人,我从来不信。不是你克我,而是我命数如此,福薄,缘浅,无福与你共度余生。 你受奸人蒙骗,误信邪说,走到今日这一步,皆因你一心只想为我续命,替我求一条生路。若非我病骨沉疴,拖累于你,你又怎会沦落至此?你有何错?你无错。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日子我已与爹娘说清原委,你在齐家一日,他们便护你一日,不会让任何人来为难你。我这样安排,不是要留住你,只是不想你走得委屈,不想你日后提起这段过往,还要低着头、红着脸。我想替你把这些挡住,让你往后不管去哪儿了,都能挺直腰板。 所以你不必为我守着。你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若是哪天遇见一个真心疼你的人,就跟着他过吧,别犹豫,也别觉得对不起我。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只盼你往后每一天都好好的,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如此,我便什么都放心了。 你曾跪遍庙宇,拜尽神佛,只为替我求一线生机。可漫天神佛,竟无一睁眼。往后,咱们便再也不拜祂们了。 神佛不佑我的吉景,我便自己佑。 我虽身死,魂亦相随,化作春风拂你发间,化作月光照进你窗,化作檐下细雨落在你身旁。护你、保你、佑你,不叫你受人欺辱,不叫你孤苦无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往后你每走一步,我都在你身后。 就这样陪着你,一直到轮回尽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信纸自吉景掌心缓缓滑落,屋内一片死寂。颜谨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颜家两老口红着眼眶,默默背过身去。 吉景却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亮起,久到屋里的药香也淡了,她才轻轻伸出手,替齐明生整理好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醒他一般。 “我以后不拜神了。”她低声道,“再没有哪个神明会像你这样偏爱我,保佑我了。” 颜父叹了一口气,去给吉景安排好护送齐明生灵柩回家的马车,一路送他们出了京城,才转身回家。 吉景和齐明生走了,颜谨的魂儿也仿佛跟着他们一起走了。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为什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弄人? 心里堵得发慌,颜谨突然很想谢存郢,想听听他的回答,尽管那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但此时此刻,她就是想见见他。 于是,颜谨拿着腰牌又去了六扇门。然而还不等她亮出牌子,守门的官差就认出了她:“颜大人,你来的正好,你在风摆柳丢失的药箱找回来了,就放在证物房里,你直接去拿便是。” 头一次被人叫大人,颜谨还有些不适应,连忙道:“别见外,叫我颜谨就成。” 颜谨打算拿了药箱再去找谢存郢。她还没去过证物房,本想找人问问路,谁知还不等她开口,一路上陆续碰到的官差捕快便都热络地与她打起招呼来。 颜谨笑着回礼,心中纳闷不已,怎么大家伙都认识她?以往也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吧? 等到了证物房,不等她说明身份和来意,看守的小吏一见她的面,便麻利地将药箱拎了过来。 “你认识我?”颜谨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小吏嘿嘿一笑,“瞧您说的,如今咱们玄案司怎么诛杀邪神的事儿早就传遍了,谁不知道您颜大人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况且……”小吏指了指自己的脸,打趣道:“您脸上这么大一块疤,如此打眼,大家想不认识您都难呐。” ……颜谨无语凝噎,合着自己这么快在六扇门里名声大噪,大半还得归功于这张显眼的脸。 血旗帮(二更) 拿到药箱,在六扇门里转了一大圈也没瞧见谢存郢的影子。颜谨估摸着他今天压根就没来,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正打算离开,身后突然有人扬声喊住她:“颜大人,诛杀邪神的赏银,您领了吗?” “还有赏银?”颜谨脚下一顿,满眼惊诧。 “圣上亲自下旨督办的案子,哪能少了油水?您赶紧去账房瞧瞧吧。” 颜谨谢过那人,顿时转了方向,喜滋滋地直奔账房。 账房先生仔细核对了令牌和名册,拨拉了一下算盘,掀起眼皮问道:“五千两赏银,颜大人是要现银还是银票?” “五千两?这么多!”颜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活儿越掉脑袋,赏银自然越厚。诛杀邪神这种级别的案子,朝廷不出大血,谁去拼命呀?” 颜谨要了银票。贴身收好后,美滋滋地往家走。方才因吉景和齐明生勾起的那些郁闷与阴霾,瞬间被这沉甸甸的银票冲得烟消云散。 心宽了,路也宽了,她步调轻快地转道回了家里,在爹娘面前嘚瑟过后,这才拿着银票去钱庄存了,随后去了花街。 此时花街里也大多在唾沫横飞地谈论着风摆柳的变故。不过他们并不知其中内情,只道是风摆柳暗地里供奉了一座邪神,招来了六扇门前来诛神。 “听说风摆柳里那口莲花池,底下迭满了死尸,一池子水被血染得通红通红,六扇门进去抬尸体,连担架都不够用!”在个角落里,有人啧啧感叹,说得有声有色。 颜谨步子微慢,眼神暗了暗。 旁人是道听途说,她却是亲历生死。当时玄案司去的人马足有百八十号,可最后活着出来的不过二三十人。大部分同僚并非死在与邪神正面交锋时,而是被那邪祟以神域强行割裂,最终被逐一击破,惨死其中。 如今细细回想,邪神设下的那些诡异幻境,其实就是枯蝉当时所说的“忘忧、忘苦、忘我”。 第一关忘忧,就是用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为引。怕则生怖,怖则生忧,唯有凭大毅力斩断心魔,战胜恐惧之人,方能破局。 第二关忘苦,则是用极致肉欲做饵,诱人跳进血莲池里沉沦以忘却世间痛苦。她当时其实已经动了心魔,险些栽了进去。只不过,肉欲诱惑,不只有跳下去那一种解法,她一门心思想拉着谢存郢一起去共赴极乐,这才误打误撞、歪打正着破了关。 至于第三关忘我,绝对是最歹毒的。只有忘记一切,才能够走进邪神殿。可若忘不掉,便会困死在无休止的回廊里。若真忘掉了,便连自己是谁、因何而来,要做什么都记不得,彻底沦为被邪神摆布的行尸走肉。 不过,邪神大概也算漏了一点,正是因为祂设置的这重重考验,导致最终能闯进邪神殿的,除了她这个异类外,无一不是玄案司里的佼佼者,打起来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邪神此举,不可谓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颜谨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巷弄里穿行。这一片她来的勤了,熟门熟路,连趴在墙头上的野猫都认得她,瞧见她走过,猫儿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便又缩回爪子,在暖阳中打起盹来。 刚走到巷口,迎面来了三四个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横肉乱颤,身上的衣裳带着明显的撕扯痕迹,还沾着不少新鲜的血迹。其中一人死死捂着小腹,走得一瘸一拐,身旁另一人正架着他的胳膊拼命往前拖,急得满头大汗。 “小颜大夫!”打头的一眼瞅见她,顿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颜谨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是血旗帮的泼皮。 这血旗帮是花街里规模最大的一股地痞势力,手底下聚了几百号好勇斗狠的恶棍,平日里靠收保护费、替人平事、讨债、充场面过活。刀口舔血,打架斗殴,对他们来说如家常便饭。 颜谨脚向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父亲之前特意叮嘱过她,烟花柳巷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给这些地痞流氓瞧病,不比给姑娘家看诊,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宁可少赚几文,也尽量少去招惹。 以前她都是能避则避,可如今……颜谨摸了摸袖子里的令牌。她现在好歹也是入了六扇门,背靠玄案司的人了,朝廷的令牌在身,这帮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混混,借他们几个胆子,恐怕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吧? 如此一想,颜谨大方地停下了脚步,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说着,她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那名受伤汉子的腹部,指缝间正不断渗出刺目的殷红。 “跟黑鸦会的人干了一架,我兄弟让人用刀在肚子上划拉了一个大口子,小颜大夫,您快给瞅瞅!”说话的那人一脸戾气,语气急躁,那架势仿佛只要颜谨敢说个不字,他就要当场翻脸。 “在这里怎么治?先找个地方把他放平。” 听她这么说,几个汉子凶狠地环顾四周,一脚便踹开了身侧一家妓院的大门,粗着嗓子吼道:“老鸨呢?赶紧给老子腾间干净的房间出来!” 守门的龟公本以为有人来砸场子,拎着齐眉棍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可一瞧见血旗帮这几尊煞神,满脸的横肉瞬间堆成了谄媚的笑。他忙不迭地扔了棍子,连滚带爬地引着人上了二楼,腾出了一间亮堂的厢房。 几人把受伤的汉子七手八脚地抬上床时,他的脸已经由白转青,连气儿都粗了。 颜谨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地扒开他糊满血迹的衣衫,让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伤口横在左下腹,足有三寸长,皮肉大剌剌地往外翻着,血肉模糊一片,隐约能看到他伤口处纹了个什么图案。 颜谨瞥了一眼,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地痞流氓们喜欢在身上纹些龙虎豹蟒,以彰显自己凶神恶煞。这汉子伤口边缘露出来的是半截黑色鳞纹,瞧着很像条盘在腰上的黑蛟。 “刀伤不算深,没伤到肠子。”她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死不了。” 屋里几个汉子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不过……”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再不止血,流也流死了。” 颜谨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翻开药箱,从中取出了烈酒、麻沸散、止血粉,以及一根消过毒的羊肠线和一柄特制的弯针。 身侧几个汉子看得眼皮直跳,他们打架受伤,大多时候都是撒把止血粉,命硬的活,命薄的死,哪见过拿大针缝肉的,其中一人憋不住了,嗓门粗大的嚷嚷起来:“小颜大夫,你这又是针又是线的……成不成啊?莫不是要把我兄弟当破麻袋一样给缝起来?” 颜谨正用烈酒仔细地擦拭着双手,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还真猜对了,就是要给他缝起来,不把皮肉缝死,药力敷不上去,到晚上他就得生生把血流干了。” 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颜谨掰开伤者的嘴,直接灌下了一包特制的麻沸散。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待那汉子眼神涣散、痛感麻木之后,她便立即动手。 烈酒直接浇在伤口上,即便是处于昏迷边缘的汉子也疼得猛烈抽搐了一下。 颜谨的手极稳、极快,纤细的手指捏着弯针,穿针引线在血肉模糊的皮肉间精准地游走。 屋内几名泼皮看得头皮发麻,那细长弯针每一次穿过皮肉,都让他们眼角跟着抽一下。偏偏颜谨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正在缝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衣裳。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便被细细密密地缝合起来。 鲜血渐渐止住,翻卷的皮肉重新合拢,被刀锋截断的纹路也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直到此时,颜谨才看清那纹身的全貌,那是一条盘踞于腰腹之间的黑蛟。蛟首狰狞,獠牙森森,黑色鳞甲层层迭迭,刺得极为传神,仿佛随时都会从皮肉间挣脱出来。而那道刀伤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黑蛟腰腹之间,正是七寸所在。 颜谨不由多看了一眼。 “倒是巧。”她随口嘀咕了一句。 正准备收针,动作却忽然微微一顿。 原本平平无奇的黑蛟纹身上,竟浮现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色光晕。 那光芒极淡,若非她有异眼,根本察觉不到。 丝丝缕缕的青气顺着蛟身缓缓流转,最终全部汇聚到了刚刚缝合好的伤口附近,仿佛活物一般,又像是在修补什么。 颜谨目光微凝。有灵? 她盯着那条黑蛟看了片刻,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这条蛟……似乎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那一刀砍中的不仅仅是这个汉子的腰腹,也是这条黑蛟的七寸。 口谶杀人(二更还在写) 颜谨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将羊肠线剪断。 “行了。”她把剩下的止血散均匀的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最近三天别喝酒,别碰女人,也别跟人动手。” 几个大汉连连点头称是,连忙奉上诊金。 颜谨收起银钱,目光却落在伤者胸腹间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黑蛟纹身上,状似随意感叹道:“这纹身倒是不错,活灵活现的。可惜这一刀砍得太狠,正好落在纹身上,把整条黑蛟拦腰截断了。就算我缝得再好,终究还是破了相,失了威风。” “截断”两个字刚一出口,屋里陡然一静。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一般,榻上那名已止住血的汉子,浑身肌肉忽然剧烈痉挛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胸腹间那条被缝合好的黑蛟纹身竟微微蠕动起来,那双半睁的血色兽瞳中,缓缓渗出两缕漆黑如墨的血雾,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半分神采。 几个汉子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他们看向颜谨的眼神里,甚至多了一丝面对鬼神判词的惊惶和恐惧。 “截断了……”领头的大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条断腰的黑蛟,粗糙的大手止不住地发颤。 见他们反应如此剧烈,颜谨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我不过是随口一句惋惜,几位兄弟何至于此?” 领头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苦笑道:“小颜大夫,您是局外人,不知道点灵纹的死活忌讳。这事不怪您,怪只怪……它命该如此。”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那条渗血的黑蛟,低声解释道:“当年给兄弟们点灵的画皮匠说过,灵纹是活物,若是哪天遭了大难,被人砍断气机,只要宿主还有一口气在,灵纹就还有一线生机。这最后一口气能不能续上,不看神佛,只看大夫。” “医者掌生死,断阴阳。普通人说一万句不作数。可替它治伤的大夫在治完伤后,第一眼看它,第一句话评它,那便能定它此后的命数。您刚才那句拦腰截断,失了威风,等于给它下了判词,就算阎王爷来了,也得认。” 大汉声音发涩,“灵纹既死,生机便绝,再也续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床上刚刚恢复过气血的伤者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屋内顿时陷入死寂。好一会儿,其他人才叹了口气,默默将尸体抬走了。 颜谨一路跟到门口,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许久都没回过神。 死了?明明已经救活了,为什么那条黑蛟死了,人也跟着死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思索片刻,转身跑去了醉香楼,黄六爷他老人家应该知道些内情吧? 此时天色已经黄昏,邪神一事余波未散,整条花街都显得有些冷清,往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妓院大多关门歇业,路上行人也稀稀落落。 醉香楼同样大门紧闭,颜谨敲了敲门,门缝很快打开一条缝儿。龟公先探头瞧了一眼,见是颜谨,这才笑着把门打开。 “原来是小颜大夫,快进来。” 颜谨刚进门,便听见楼上传来黄六爷的声音。 “哟,谨丫头来了。来得正好,添双筷子,一块吃。” 楼上饭桌旁,黄六爷夫妇正在用膳。颜谨迫切想知道答案,也不客气,径直坐下,快速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黑蛟纹身时,黄六爷微微挑眉,“你说的,应该是赵劲那小子吧。” 颜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赵劲是血旗帮负责看守花街这一片的小头目。”黄六爷放下酒盅,缓缓解释道:“他身上那条黑蛟,可不是普通的纹身,而是点过灵的灵物,灵纹一成,便与宿主气血相连。平日里能壮体魄、增气力,甚至挡灾辟邪。可同样的,人替灵纹养命,灵纹也替人承命。”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所以有句行话叫纹随人长,命随纹连。人受伤,灵纹替他担灾,可若灵纹遭了重创,灵性断绝,那股反噬之力也会瞬间冲垮宿主心脉。灵纹一死,人基本也就没救了。你刚才那句口谶,怕是正巧赶在灵纹最虚弱的关口上,彻底断了它的活路,也断了赵劲的活路。” 颜谨听得后背发凉,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句试探竟会害死一个人。 “我当时只是想套套他们的话,想弄清楚那纹身究竟是什么东西。”颜谨有些懊恼,“早知道会这样,我肯定不会那么说。” 黄六爷摆摆手,“无心之失,不必往心里去。” 黄六爷岔开话题,给颜谨解惑:“他们这种纹身叫做点灵纹,有些地方也叫画皮术、刺青术。做这行的人,被称作点灵匠、画皮匠。一般会用特殊颜料、妖血、香灰、兽骨粉之类的东西调墨,再通过秘法点灵,纹身一旦成了,在皮肉上就活了。” “最常见的是虎、豹、狼、熊,或者蛟蟒、苍鹰这些猛兽。能壮人体魄,增强气力,但也容易激发人的凶性。凶险点的,有人会纹夜叉、罗刹、判官、无常这类阴神恶鬼,威力大的吓人,可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魂魄。所以不少人会再纹关公、钟馗、岳武穆、哪吒、二郎神之类镇压自身的凶纹。还有佛道两家的灵纹,像观音、地藏、韦陀、真武灵官等等,也是大多用于镇邪压煞。” 颜谨听得暗暗称奇,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黄六爷笑道:“其实不只是帮派里那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会纹,有些青楼楚馆的姑娘也会去寻这偏门。她们大多在隐秘处纹九尾狐、桃花仙,或者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不用黑墨,而是用鸽血调朱砂纹刺。平日里看不出来,情动气热时才显形,不伤人,却能勾魂摄魄,甚至偷天换日,改命避灾。”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啊。” 颜谨捧着热茶喝了一口。 旁边黄六娘给她夹菜:“别只顾着说话,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颜谨点点头,就听黄六娘又说:“最近京城真是不太平,一会是邪神,一会又是血旗帮和黑鸦会火拼,闹得鸡犬不宁,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他们两家究竟有什么仇怨?”颜谨忍不住好奇。 “地痞流氓抢地盘,自然是你争我夺,不死不休。” 黄六爷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道:“血旗帮立帮快二十年了,早年靠码头脚夫和赌场打手起家,一路好勇斗狠,吞并了无数小鱼小虾才崭露头角。真正登记在册的会众或许也就几百号人,但依附他们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却有上千,这一带的花街柳巷大抵都是他们罩着。至于黑鸦会……以前不过是城南贫民窟里一群流民、乞丐凑出来的小帮派,偷鸡摸狗、盯梢、收账还行,跟血旗帮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颜谨听出了味道,“以前一直被压着?那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说到血旗帮与黑鸦会最近的冲突,黄六爷神色渐渐凝重下来,“这事,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黑鸦会突然像是换了副骨头,先是抢了血旗帮的几个地盘,再又砸了他们几处场子,接着又打伤血旗帮几个得力的小头目,可谓是战无不胜。” 颜谨不由皱眉,“黑鸦会是怎么赢的?他们两边实力悬殊这么大。” “不要命。”黄六爷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发冷,“有人胸口被扎了个对穿,还能红着眼追着血旗帮的人砍出半条街。有人胳膊断了,垂在一旁,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厮杀。甚至有人明明已经快咽气了,却突然力气暴涨,硬生生把对手活活掐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颜谨心头微沉,半个月前,那不正好是谢存郢开始传邪神有求必应的时候? 黄六爷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原先江湖上都在猜测,黑鸦会到底是拜了哪路神仙,用了什么邪门手段。如今看来,多半跟风摆柳那尊邪神脱不了关系。可问题在于……” 他眯起眼睛,“邪神已经被灭了。可黑鸦会依旧压着血旗帮打。” 颜谨心头一动,迎着黄六爷的目光:“六爷的意思是?” 黄六爷沉默片刻,干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随后缓缓开口:“我怀疑那邪神赐给黑鸦会的,从来不是什么神力。” “那是什么?” 黄六爷抬起头,眼神幽深,“或许……是专门猎杀灵纹的方法,甚至,是点灵纹最大的弱点。” 黑鸦会集体暴毙(二更) 黄六爷这番猜测,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不过,猜测归猜测,两个帮派之间的恩怨,终究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既然知道灵纹存在口谶,往后再给那些地痞流氓瞧病,多留个心眼便是。 在黄六爷家吃过晚饭后,颜谨便回了家。 一天之内接连目睹了两条人命在眼前断绝,心里难免有些沉重。回去后,她早早便吹灯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 外头人声嘈杂,叽叽喳喳的,听着像是来了不少病人。 颜谨抓紧洗漱了一番,便打算去前面帮父亲的忙。 然而等她掀帘到了前堂,才发现求医的不过一人,其余全是操着手来看热闹的街坊。 “娘,这是怎么了?”颜谨凑到母亲身边,小声询问。 颜母叹了口气:“唐婆婆的孙子没了,她一听闻噩耗就撅了过去,大伙儿赶紧把人抬了过来。” 唐婆婆住在街尾,平日里靠给人打络子维持生计。她儿子十多年前便没了,儿媳随后改了嫁,只剩下她和孙子两人相依为命。 可惜她那孙子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跟着一群地痞流氓厮混,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以前还总故意喊颜谨丑八怪,被颜父扛着扫把追了好几条街。 后来听人说,他加入了什么帮派。好像就是……黑鸦会。 地痞流氓们打架斗殴本就是家常便饭,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算不上意外。 颜谨心底唏嘘,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正打算去厨房寻点吃食,就听母亲又说:“黑鸦会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这案子恐怕又得落到你们玄案司头上。” 颜谨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一大早,整个京城都传开了。死了将近百人,都是黑鸦会的人。”颜母也是听人说的。 据说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城南一家赌坊的伙计。 清晨开门时,他看见掌柜跪在神龛前,双膝着地,额头抵着地面,像是在虔诚叩拜。 伙计起初还以为掌柜昨夜喝醉了,谁知伸手一碰,尸体轰然倒下,早已冰凉。 赌坊里其他的伙计也都死了,他们个个浑身骨头软得像烂泥一样,七窍残留着干涸的黑血,脸上却死死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却又诡异谄媚的笑容,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跪拜、不得不臣服的恐怖存在。 整个早上,都是城南接连传出的报案声,旧庙、暗巷、暗娼馆子……凡是挂着黑鸦旗号的地方,无一例外地发现了死人。 死者身份各不相同,有堂主、有香主、有打手,也有负责传讯跑腿的小喽啰。 而他们的死状,全都一模一样,骨碎如棉,没有半点外伤。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膝着地,头颅低垂。 “这也太诡异了吧……”颜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即便已经见识过邪神,但面对这种诡异的屠杀,脊梁骨还是忍不住泛起阵阵凉意。 虽然令牌上的小灯笼没有亮,颜谨还是匆匆跑去了六扇门,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谢存郢!”刚进门,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昨日在六扇门转悠了大半天都没抓到他人,今日倒是一头撞上了。 “这么着急,看来你已经收到信了。”谢存郢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没骨头似的懒散模样,看他的样子,是要往外走。 “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才奇怪吧。” “你来晚了,这次调查没你的份。” “你就带我一个呗。”颜谨巴巴地跟上他的脚步,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大有赖上他的架势。 谢存郢微微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揪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没有甩开,也没停下脚步,任由她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身后。 “想让我带你啊?”谢存郢斜睨着她,“你这一没诚意,二没身段,全靠一张嘴,啧……” 尾音拖得悠长,可脚下步子却不知不觉放慢了些,恰好够她轻轻松松跟上。 “我怎么没诚意了?”颜谨气得牙根发痒。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索性把心一横,手上更用力地拽了他一把。 “我可是有重要线索!” “哦?”谢存郢扬了扬好看的眉毛,“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颜谨当即把昨天救治血旗帮小头目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将从黄六爷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黄六爷说,这半月黑鸦会和血旗帮斗得特别凶。疑似黑鸦会借了邪神的力量去挑衅血旗帮,或许,他们是发现了点灵纹的某些弱点。” 说罢,颜谨扬起下巴,一脸得意:“这下能带我去了吧?” “不能。” “为什么?”颜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因为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灭邪神之前,黑鸦会砸血旗帮的场子,抢血旗帮的地盘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背后有邪神的影子了。” 颜谨顿时泄了气,“你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吧。” 瞧着她这副吃瘪的模样,谢存郢忍不住笑出了声:“罢了罢了,谁让本大人长了一副菩萨心肠呢,今儿个就勉为其难带你一个吧。” “真的?!”颜谨杏眼一亮,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个干净。 “要再不答应,你那小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谢存郢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颜谨捂着额头,杏眼圆睁准备发飙之前,他已经施施然转回了身,顺手扯过她的药箱带子,极其自然地把那沉甸甸的药箱挂在了自己的肩头。 “谢存郢!” “叫魂呢?本大人听得见。”谢存郢背着药箱,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着,双手枕在脑后,背影怎么看都像个浑不吝的泼皮无赖。 “是不是没吃早饭?前面张记的牛肉生煎,再加一碗加辣的豆腐脑,吃不完,今天你就在大门口给本大人望风。” 颜谨看着那个与谢存郢气质格格不入的药箱,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可很快又故意压了下去。 她小跑着追上去,“豆腐脑我要吃甜的!” “甜的?”谢存郢一脸嫌弃,“颜谨,你这舌头怕是彻底废了,本大人可不陪你吃那邪道的东西。” “谢存郢,你才是邪道!” 日头正好,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时而交错,时而重迭,一路向前延伸而去。 血旗帮帮主(二更还在写) 两人一路斗着嘴,颜谨到底还是吃到了加了桂花糖浆的豆腐脑。 “咱们待会上哪儿去调查?”颜谨一边拿勺子戳着碗里的豆腐脑,一边斜眼问谢存郢。 “最大嫌疑人是谁,就去找谁呗。” “去血旗帮?” 谢存郢咬着个生煎包,含糊地点点头,“去和他们关大帮主聊聊去。” 血旗帮的帮主叫做关沧海。他们的总舵坐落在城东一条名为引风巷的深巷里。 与颜谨想象中那种刀枪林立,黑压压站满大汉的肃杀场景不同,血旗帮的总舵大门敞开着,甚至连个守门的喽啰都没有。院子里栽着两株极大的合欢树,此时正值花期,火红的花占了一树,风一吹,落了满地的碎红。 院中央的石桌旁,几个上了岁数的汉子正围在一起下土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互相揪扯着胡子。 “老鲁,你少耍赖,落子无悔!” “呸!老子刚刚手滑了,不算,重新来!” 看着这群江湖草莽掐架的画面,颜谨有些错愕。若不是院墙上挂着几面暗红色的旗帜,她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家茶馆的后院。 “行了,都老大不小了,在小辈面前丢不丢人。”一声温和却沉稳的嗓音从内厅传了出来。 原本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几个老汉顿时收了声。他们倒没有诚惶诚恐地跪拜,反而齐齐扭头,冲着走出来的人嘿嘿一笑。 “帮主,老鲁他又偷棋子。” “滚你丫的,老子那是策略!” 颜谨抬头望去,走出来的男人约摸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身形高大却并不显得粗庸,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用一只普通的木簪挽着,面容刚毅,眼角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细纹。只是在这稳重平和的面容之下,颜谨看到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煞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关帮主,别来无恙啊。”谢存郢双手抄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踱步进去,没个正形。 “谢大人。”关沧海目光落在谢存郢身上,微微抱了抱拳。他神色从容,没有草莽之辈见到官差的惶恐,也没有一帮之主的傲慢,平淡得就像是在招呼隔壁来借醋的邻居。 随即,他的目光在颜谨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脸上的毒疤上,“这位就是近来在花街行医的小颜大夫吧?” “你认识我?”颜谨微微诧异。 “略有耳闻。毕竟……小颜大夫的面貌非常之特别,想不知道都难。” 颜谨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院里的帮众早就极有眼色地搬来了两把干净的竹椅,还顺手沏了一壶温热的茶。 谢存郢倒也不客气,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半个身子几乎陷进椅背里。 他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挑眉道:“关帮主好兴致,外面因为黑鸦会的事情都快翻了天,六扇门忙得脚不沾地,您这儿倒是清净得很。” “清者自清。”关沧海双手放在膝头,语气平静,“我们血旗帮近日虽是与黑鸦会有所龃龉,但也都是真刀真枪的干,不会使那等阴损手段。” “关帮主就这么确信不是你手下的人为了报复,私下请了什么脏东西?”谢存郢身子后仰,两条腿极不规矩地往石桌上一搭。 明明是极其失礼的动作,偏偏他长得好看,做起来赏心悦目的。 关沧海笑了笑,倒是并不见怪他的放肆,“这就要劳烦六扇门调查了。若真是我们血旗帮手下所为,不止你们六扇门要做处置,我们血旗帮也要严惩。” 与关沧海这种老江湖说话,就像一拳砸在棉花堆里,不仅使不出一丝力道,反而被那股绵软的劲道给化解得干干净净。 不过今日来就猜到会是如此结果,也没寄希望能一次就查到什么线索。 风吹过合欢树,红花簌簌落下几片。 谢存郢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转着杯沿,眼神顺着飘落下来的红花,看向了那两棵开得正艳的合欢。 “关帮主这树长得倒是好。”谢存郢随口说道。 “亡妻生前最喜合欢。”他望着树,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缘,声音低了下来,“当年我一无所有,她无怨无悔跟着我,只说想有一座种满合欢的院子,后来宅子有了,我亲自去挖了两株回来,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关沧海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哀痛,只有一种被岁月酿透了的,渗透进骨子里的遗憾。 颜谨心里不由得有些触动。这世道,薄情寡义的男人见得多了,像关沧海这般身居高位、威震一方,却仍守着旧人念想的,确实少见。 正想着,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个脸朝地。关沧海腾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把将他捞起,稳稳抱住,快得颜谨都没反应过来。 “慢些。”关沧海皱起眉头,声音沉了几分,“昨日教你的话又忘了?” “没忘!”小男孩声音清亮,“行走坐卧,当稳重自持。” 说完,他又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我想爹了。” 院子里几个老汉顿时乐了,“小帮主又撒娇了。老关,你不是说男娃不能惯?” 关沧海神色不变,把孩子放下来,抬手替孩子理了理衣襟,温声问道:“功课都做完了?” “做完了。” “字帖呢?” “也写完了。” 他点头,目光扫过孩子掌心,见上头沾了点墨迹,又从袖中取出块帕子,沾了点茶水,轻轻地替孩子擦拭干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颜谨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这么给她擦过手。 男孩仰着脸,“爹,现在是不是合欢花开得最漂亮的时候?” 关沧海望向树冠,微微点头。 “那我能去给娘摘几朵吗?” 关沧海垂下眼,抬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不能爬树,让鲁叔替你摘。” “哦……”孩子失落点头,又立刻跑开,“我这就给娘送过去。” 老汉笑骂着跟了上去:“臭小子,又使唤老子。” “鲁叔最好了!” 颜谨看着这一幕,一时无言。 旁边的谢存郢笑了一声:“关帮主把孩子教的不错。” 关沧海神色淡淡:“总不能让他长成我这副模样。” 颜谨下意识接口道:“尊夫人若还在,想来也会很高兴。” 关沧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风吹过,合欢花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她若还在……就好了。” 说完,关沧海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颜谨忍不住又看了那两株合欢树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血旗帮帮主提起亡妻时,身上那股凶戾的煞气都会淡上几分,像是有谁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压住了他的刀锋。 离开血旗帮时,颜谨还在想着关沧海,“我以为血旗帮的帮主会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物,没想到竟是个痴情种子,还把孩子教的那样好,随时记得要给亡母送花。” 谢存郢瞥了她一眼,“谁告诉你那孩子是他亡妻生的?” 颜谨脚步一顿,“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孩子今年七岁不到,他原配亡妻死了已经有快二十年了,怎么生?借尸还魂啊?” “可是……那孩子说要给娘送花……” “他后来纳过几个女人。有的是帮里老人张罗的,有的是他自己点头收下的。这孩子的生母,就是其中一个妾室。不过关沧海立了规矩,府里所有的孩子都只能管他的原配叫娘,至于他们的亲生母亲,只能叫姨娘或者小娘。” 谢存郢瞧着她的神色,忽然笑了:“怎么?觉得失望了?” 颜谨抿了抿唇,“有一点。” 谢存郢唇角微敛,勾出一抹极淡的笑,“男子心系一人与绵延香火、贪恋红尘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况且,他是关沧海。” “如他这般执掌权柄之人,最是清醒。牌位是牌位,血脉是血脉,枕席之欢是枕席之欢。他能为亡妻痛哭流涕、抱憾终生,亦能在转头面对新人时软玉温香,尽享鱼水之乐。此二事在你看来水火不容,在他看来却并不相悖。” 小巷风急,卷起许多残叶,“你以为的钟情该是为她斩断红尘,守身如玉,那不过是女儿家的痴心妄想,男子的深情啊,不是心里只有一个女人,而是在心里给她留一个位置,至于剩下的位置……” 他低低地笑起来,“就像灵堂里的长明灯终年不灭,却并不妨碍他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另起炉灶,另度春秋。” “那你呢?你也是一样的吗?”颜谨忍不住好奇,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面对颜谨突如其来的直视,谢存郢晃悠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掀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风正好从引风巷的深处灌出来,吹得他一身华服猎猎作响,也将他嘴边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吹散了几分。 “我?”谢存郢嗤笑一声,“我压根没资格。谢家背着断子绝孙的诅咒,我身上还附着一尊邪神,我哪配谈情说爱,传宗接代?” 谢存郢说的极其轻巧,语气依旧带着三分惯常的惫懒与自嘲。可落进颜谨耳朵里,却是压得她心头一沉,倒是忘了,他虽然靠邪神保住了小命,但他父亲身上断子绝孙,无人送终的诅咒并没有去除掉,且他身上的邪神往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关沧海的身世(二更) 颜谨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垂头丧气得像个霜打的茄子。 “不是我说,背着邪神诅咒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么沮丧做什么?”谢存郢顺势将她揽过来,用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我……我替你担心,不行吗?好歹朋友一场。” “真的?”谢存郢微微俯身,盯着她四处乱飘的眼神,笑得一脸欠揍,“只是因为朋友?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 “呸!谁……谁会喜欢你!”颜谨双颊一热,连忙将他推开,同手同脚地快步往前走去。 谢存郢在后头笑得愈发肆意:“喂,走那么快,你知道该往哪儿去吗?” 颜谨脚步一顿,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来。小脸泛红,别别扭扭地问:“现在去哪儿?” “带你去丰乐楼,见个老熟人。” “谁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颜谨轻哼一声,却还是乖乖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进丰乐楼,便见二楼有人朝他们招手,颜谨定睛一看,竟是万闻录。 自上次鬼妓院一别,便再没听过他的消息。没想到他竟又回了京城。不过转念一想,京城闹出诛杀邪神这样的大事,万闻录自是不会错过这场热闹。 “万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颜谨笑着上前招呼。 “甭提了。”万闻录摆摆手,“前阵子塞外闹狼妖,传闻还有一出人妖情未了的旷世奇恋。我巴巴跑去凑热闹,结果那边还没结案,就听说京城出了邪神。我这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如今可就指望二位,给万某细细讲讲其中经过了。” 颜谨倒也不藏私,将当时的惊险一一道来。唯独说到解厄廊上的遭遇时,她目光闪烁,只含糊带过。 万闻录笔尖一顿,敏锐地抬起头:“也就是说,解厄廊内尽是肉欲皮相之惑,引人跳入血莲池中淹死。” 颜谨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点了点头。 “那颜姑娘又是如何破局的?” 颜谨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谢存郢,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就……掐着自己的大腿,靠一身浩然正气走过来的。” “就这么简单?”万闻录满脸狐疑,搁下笔道,“颜姑娘,万某只记录事实真相,还请如实相告。” “你别总盯着我问啊!”颜谨被他看得面红耳赤,索性把这烫手山芋丢给谢存郢,“他当时也进了神域,肯定也遭受了诸多考验。” 谢存郢倒也爽快,摇着折扇悠悠接过话头:“第一关,我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画面里,那个‘我’心魔横生,大开杀戒,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看着看着,我自己也成了那个走火入魔的疯子。脑海里一会儿有个声音劝我停手,一会儿又有个声音催我继续杀下去。” “后来呢?”颜谨忍不住追问。 “简单。”谢存郢轻描淡写道,“封五感,蔽六识,心如止水,由它闹去。” “那第二关呢?”万闻录并没有动笔。 “第二关和她差不多。”谢存郢懒洋洋地道,“池底幻化出一座极乐登仙阁,里头温香软玉、美人如云,好不快活。可惜……” 他拖长了尾音,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都生得太过完美,反倒假得很。本公子瞧着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 万闻录啪地一声将笔拍在桌上,没好气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避重就轻。这让我怎么写?江湖中人读了,还以为那邪神神域是哪个草台戏班搭出来的幻术场子!” “细枝末节,您自个儿润色润色不就成了?”谢存郢双手一摊,耍赖耍得理直气壮。 “那怎么行!”万闻录瞪眼,“我万闻录笔下向来只记真实事迹,岂能凭空杜撰?” 谢存郢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邪神的事,待会儿我自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先和我说说,关沧海这个人。” “他?”万闻录挑眉,学着谢存郢方才的无赖模样敷衍道,“不就是个市井混混,历经九死一生,靠着一身‘四大凶兽纹’发迹,最后成了血旗帮的帮主?” “江湖传闻真假难辨。”谢存郢笑着朝他拱了拱手,“自然得听万兄您这位江湖前辈亲口讲述,才算可信。还请万兄不吝赐教。” 万闻录无奈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二人,“先说好。我把关沧海的底细仔仔细细抖给你们,你们也得把神域里那些细节,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没问题,一言为定。”谢存郢拍了拍胸口,答应得干脆利落,颜谨却是心虚,琢磨着待会儿该怎么遮掩过去。 万闻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关沧海这人,如今人人都敬他一句关爷,可真要往前数二十多年,不过是码头边一个没人瞧得起的穷小子。” 颜谨好奇道:“他出身很差?” “岂止是差,关家祖上三代都是苦哈哈,关沧海他爹年轻时是码头脚夫,天不亮就去扛货,天黑透了才回家,一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装回去。干的是最苦的活,挣的是最薄的银子。” “偏偏还是个老实人,工头每天少给两文,他摆摆手说,下回补上就行。邻里借了粮不还,他也只叹口气说,人总有难处,街坊邻居谁提起他来,都得说一句,是个厚道人。” 谢存郢倚在椅背上,轻轻摇着折扇,“厚道人往往活得最苦。” “谁说不是呢?”万闻录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有些发冷,“有一年码头卸货,几个泼皮故意偷懒,把货箱砸进了河里。东家追责,他们便把事情推到了关老爷子头上。老爷子急得满头是汗,一遍遍解释,可没人听,最后挨了十几棍子,还赔进去大半年积蓄,回家时一条腿都瘸了。那年关沧海才十二岁。他扶着他爹回家,问了一句话。他说,爹,为什么被打的是你?关老爷子想了半天,只说吃亏是福。” 谢存郢嗤笑一声:“狗屁。” 颜谨抬眸瞪了他一眼,埋怨他打断万闻录说话。 万闻录却赞同的点了点头,“对,狗屁。至少关沧海是这么觉得的。从那以后,他再没信过什么吃亏是福,善有善报。十五岁那年,他跟街头几个混混狠狠干了一架。关老爷子拿着藤条追了他整整两条街,边追边骂,你怎么就不能学好?关沧海被抽得满身是伤,却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学好有什么用?学好能不挨打吗?” 房间里静了一瞬,颜谨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万闻录继续道:“后来,他当真成了个地痞,替赌坊跑腿,替商户收账,偶尔偷鸡摸狗,也时常替街坊出头,名声不好,却也没坏透。” 也是在这一年,他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陈九,一个叫芩娘。 那年冬天,关沧海刚和陈九狠狠干了一架,死活就为了半只烧鸡。 两个半大的混小子,一个是码头边窜出来的野狗,一个是贫民窟里钻出来的耗子。这一通恶斗,撕扯得满身是土,到头来鸡没抢着,倒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 摊主抄起扁担,红着眼追了他们好几条街。陈九两条腿倒驰得飞快,边跑边扭头对关沧海骂:“你他娘是不是有病?半只鸡也值得跟老子玩命?” 关沧海扯着破风箱似的嗓子回嘴:“你不也抢了?” 陈九理直气壮:“老子饿!” 关沧海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说的好像谁肚子有油水似的。” 两人正骂着唾沫星子乱飞,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被老鸨揪着头发往外拖。 仅仅是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个碗。 那小姑娘捂着脸,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雪地里,哭腔里带着哀求:“嬷嬷,我会赔的……我做工赔……” “赔?你个赔钱的小丫头片子,身子都卖进窑子里了,你拿裤裆赔?”说着又是一巴掌,打得姑娘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随后啐了一口,“给老娘在雪里跪着,什么时候雪化了什么时候起来!” 陈九斜眼扫了一下,拉了拉破棉袄,“走吧,少管闲事。” 关沧海的两条腿却像钉在了雪地里,他家里有个妹妹,和这个姑娘差不多年纪。 陈九皱起眉头,“你不会想当英雄吧?” 关沧海盯着那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瘦小身影看了半晌,忽然转头:“你还有子儿吗?” “一个子儿都没有。”陈九答得干脆利落。 “那把你鞋脱给我。” “滚你大爷的!” 最后,关沧海硬是顶着寒风去街角,往个倒霉鬼身上摸了几个烫手的铜板,转头折回后巷,一把塞进了那姑娘冻得僵硬的手心里。 姑娘捧着铜板,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抽嗒着,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瞅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关沧海有些局促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陈九在旁边翻白眼,帮他回了一句:“他叫关沧海。记好了啊,这傻子以后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大人物的。” 关沧海脸上一红,抬腿就是一脚,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风雪深处,可那姑娘却把关沧海这三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尖上。 灵纹的反噬(二更稍等) 后来,关沧海和陈九成了形影不离的兄弟。 他们同吃一锅剩菜,同睡一张破草席。夏夜燥热,哥俩光着膀子,灌着辣喉咙的劣质烧酒。陈九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洇着血丝,指着远处那些黑瓦高墙,咬牙切齿地发誓:“等咱们攒够了银子,高低找个厉害的点灵匠,给咱哥俩背上刺满护体灵纹!到时候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横行无忌。老子带你天天吃烧鸡,顿顿有油水,再没人敢作践咱们。” 为了陈九嘴里的好日子,哥俩开始玩命,不管是偷鸡摸狗,还是帮赌坊提刀平事的赏钱,替大爷们挡刀挨揍换来的买命钱……一文一文,全被他们死死攥在手心里,藏在城隍庙那尊断头佛像底下的坑洞里。那是他们两个人翻身的唯一指望。 也是在那个时候,关沧海在花街里当起了看门护院的打手。有一次,他去春风楼里办事,刚进门不多久,就被塞了一碟栗子糕。 他冷着脸说自己不爱吃甜的,那小丫头便绞着手指,低着头怯生生地把栗子糕拿了回去。 第二次是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第三次是一瓶活血化瘀的跌打药,第四次……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 关沧海终于皱起眉,叫住了她:“你老给我这些做什么?” 那姑娘依旧低着头,手指攥紧裙摆,声音像细蚊似的发颤:“因为……因为你人好。” 关沧海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这种踩着烂泥过活,满手是血的畜生,居然也能跟人好两个字沾上边? 他嗤笑一声,觉得这姑娘大概是认错人了。 那姑娘却拼命摇着头,“没认错。以前你给过我六文钱……你可能早就忘了,可我记得,死都不会忘。” 那时候,关沧海才知道她叫芩娘,是春风楼的姑娘。 芩娘生得不算绝色,却胜在温柔,不少客人喜欢她。可她脸上总挂着苦笑,说自己命不好,不敢肖想旁的。 有姐妹打趣她说:“你天天往后门跑,是不是瞧上了哪个俊俏的郎君?” 她登时红了脸否认。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喜欢关沧海,喜欢的不得了,偏偏又不敢吐露半个字。她总觉得自己是脏的,而关沧海再怎么落魄,再怎么不入流,也是个干干净净的自由人。他拍拍屁股就能走走,而她这辈子注定要被困在这火坑里。所以,她从没想过嫁他,只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对他好。 她冬天替他留热饭,夏天替他备凉茶,知道他爱面子,便把跌打药放在角落,装作是谁落下的。关沧海在街面上跟人打架受了伤,她急得在屋里绞手帕,可真见着了人,又只会结巴地问一句:“今天厨房炖了汤,你要不要……喝一点?” 有一年除夕,风雪大作。妓院里难得歇了客,姑娘们都挤在窗边看漫天的烟火,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唯独芩娘一个人守在后院小厨房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饺子,白气氤氲里,她想着,要是阿海今晚能来就好了。 仿佛是宿命垂怜,门当真被推开了。可进来的关沧海浑身是血,脸色白的像纸,连站都站不稳。芩娘吓得魂都没了,眼泪瞬间决堤,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干净的裙摆替他裹伤。 关沧海疼得直抽气,却还强撑着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问她:“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鲜红的血泊里,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怕……我怕你会死……” 那一夜,小厨房外的风雪呼啸了一整晚,屋里的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抵死缠绵了一整夜。天亮后,风雪停了,关沧海走了。那之后,他成了后院的常客。他总是在深夜一身血汗地摸进来,沉默地要她,疯狂地占有她。可每一次云雨收歇,天色将明时,他都会在木桌上放下一些银子,就像普通的恩客一样。 芩娘不敢问他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他来,她便欢喜,他给钱,她便收下,然后藏在枕头里。 后来有一天,陈九突然失踪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城隍庙佛像底下那笔承载着兄弟二人全部命运的买命钱。 关沧海气急败坏地找遍了全城的犄角旮旯,等再见到陈九时,那个曾经和他分吃一碗剩菜的穷光蛋,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能以一敌百的九爷。 陈九拿着那笔银子,在背上纹了一幅翻江蜃龙纹。灵纹入肉,他从此变得力大无比、身捷如游鱼,甚至还能吐气成蜃,颠倒一室阴阳。 可如此厉害的灵纹,反噬也很明显,龙性本淫且暴,陈九的心智彻底被这煞气影响,他变得愈发贪婪、残暴,喜好玩弄人心,荒淫无度。 当关沧海红着眼冲进他九爷府邸讨要公道时,还没走近,便被陈九轻描淡写的一脚狠狠踹在心窝上,狂吐鲜血。陈九踩着他的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不知是因为灵纹的反噬,还是权势的熏染,眼里早就没了半点当年在破草席上分酒喝的兄弟情分,只剩下一种高高在上,看底层臭虫般的戏谑与暴虐。 “关沧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陈九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缓缓蹲下身,拍了拍关沧海满是鲜血的脸颊,皮笑肉不笑地啐了一口:“没有老子当年带着你拼命,你他娘现在就是个臭要饭的,那笔银子本就是老子该拿的,如今老子一飞冲天,你识相的,以后在九爷我面前夹紧尾巴多摇几下,老子心情好,指缝里漏点油水便够你吃一辈子。可你若是不长眼,还敢像以前那样跟老子乱叫……” 陈九的眼神骤然一狠,手上猛地发力,掐紧了关沧海的下巴,“老子随时生撕了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凡人肉身怎敌灵纹之威?关沧海咽下满口的血腥与屈辱,为了活命,只能忍气吞声。 可他的忍耐,却并没有换来陈九的收敛,他反而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关沧海家里有个妹妹,年纪与芩娘相仿,在他与家里闹翻后,妹妹经常背着父母偷偷给他送来衣物和吃食。当年陈九还曾拍着胸脯保证说:“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以后在这城里,哥罩着她。” 妹妹已经定了亲,马上就要出嫁了。那天,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笑盈盈的来找哥哥。她哪里知道,这片世道已经变了,当年的陈九哥哥已早就变成了人面兽心的畜生。 陈九在街头撞见了她。他斜着眼,黏腻、肮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小姑娘年轻姣好的脸蛋上刮了一圈,最后死死盯住那身在雨里刺眼的红棉袄,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啧……日子过得真快啊,当年的黄毛丫头今个也穿上红嫁衣要嫁人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撑伞的姑娘死死笼罩。陈九伸出那只纹满青黑灵纹的手,挑起眼前姑娘的下巴,嘴角裂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当年九爷我拍着胸脯说要一辈子罩着你,你忘了?成亲这么大的喜事,不先来九爷我榻上伺候伺候,让哥哥我亲自给你开开光?” 油纸伞落地,水花四溅妹妹被陈九扛走了,关沧海得知消息,疯了似的杀去了陈九家,可他根本进不去陈家的大门,他只能跪在门外大声哀求:“陈九……她是我妹妹……算我求你……你放了她吧!” 这是关沧海第一次向陈九低头,可回应他的只有妹妹一声声愈发凄厉的惨叫。 妹妹死了,她是自个儿吊死的,身上那件鲜红的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的鞋子也没了一只。 母亲也被气病了,关沧海疯了似的想要报仇,可每一次去,都只是换来更加残忍的毒打和戏耍。陈九像猫戏老鼠一样看着他挣扎,甚至觉得这种凌辱昔日兄弟的快感,比任何药物都要令他觉得兴奋。 第二个遭殃的是关沧海的大嫂。 大哥和他父亲一样,是个老实到近乎懦弱的人,一辈子规规矩矩的,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一份安稳的活计,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嫂嫂也是个温柔本分的妇人,两人成亲才不到半年。 那天,哥哥去了码头上工,父亲陪母亲去了医馆看病,家里只有嫂嫂一个人。 陈九带着人闯进院子时,嫂嫂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九爷……求求您……我给您磕头了……求您放过我……” 陈九却只是笑,那笑声传出院墙,邻里们紧闭门窗,没人敢出声。 大哥回来时,正好撞上了这一幕,大哥气得抄起菜刀就冲了上去,可他哪里打得过有所灵纹的陈九,最后竟被陈九活活给打死在自家祖宗的灵位前。 关家父母看病回来,大哥的尸体还躺在院里,病中的母亲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气绝身亡,父亲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子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鲜血。老人望着满院狼藉,望着儿子的尸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含恨而去,死不瞑目。 关沧海彻底垮了,他开始酗酒,开始打架,开始不要命,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城外堆满死尸的乱葬岗里等死。 还是芩娘找到了他,那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踩着尸体,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 她用自己单薄的脊梁,在恶臭熏天的乱葬岗里,一步一步把关沧海背回了家。她替他擦洗伤口,替他熬药煮汤,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眼泪掉进汤里,她也顾不上擦。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粗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滚落出来的全是这些年来关沧海留给她的过夜钱,一文不少,甚至还有她平日里攒下的体己银子。 芩娘红着眼,声音发颤:“阿海……你不是废物,我们去找点灵匠,纹个最厉害的纹身,把那个畜生杀了。” 关沧海看着那些银子,忽然泣不成声。 他抱着芩娘,哭得撕心裂肺。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去纹灵纹,他拿着那些银子替芩娘赎了身,风风光光的迎她进门。 他觉得够了,仇恨够了,只要能和她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可命运从来没有放过他,陈九也没放过他。新婚之夜,陈九踹开了房门。那一夜,关沧海被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芩娘遭受凌辱。 芩娘已有身孕,鲜血顺着床沿滴落。她拼命伸出手,想去抓住关沧海。关沧海也挣扎着往前爬,可陈九一脚踩断了他的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芩娘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直到天亮,芩娘死在了他的怀里,孩子没了,她也没了。关沧海抱着芩娘在屋里坐了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三天,他替芩娘梳好头发,换上嫁衣,与她完成了冥婚。 那天过后就彻底没了关沧海的消息,直到三个月后,有人看见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进了陈府。 那天陈家大门紧闭,惨叫声却持续了一整夜,等到天亮时,陈府上下已无一个活口,鲜血顺着门槛淌出,在青石板上凝成暗红色的痕迹,久久未散。 自此以后,再无人敢提陈九爷这个名字。 万闻录缓缓合上手中的册子,长叹一声:“后来江湖上传闻说,关沧海为了能压过陈九身上的翻江蜃龙灵纹,不惜在身上纹了上古四大凶兽,穷奇、梼杌、饕餮、混沌。四纹共生,名曰——四凶诛天纹,从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江湖上再无敌手。” “明明是过命的兄弟,谁能想到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颜谨也忍不住叹息:“是呀,年少时一起挤在破庙,同睡一张草席,同喝一壶烈酒,一起攒着买灵纹的银子,做着出人头地的梦。结果最后一个成了恶鬼,一个成了修罗。” 沉默许久,颜谨突然又问:“灵纹反噬既然如此严重,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万闻录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淡淡道:“因为对许多人而言,不搏命就只能认命。富贵人家的子弟自幼习武修行,有家族庇护,有名师指点,哪怕资质平庸,也能安稳度日。可穷苦人不一样,他们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甚至连活下去都艰难。若想翻身,就只能拿命去赌。灵纹就是他们的赌注,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不过是烂命一条。” 颜谨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对于有些人来说,最大的绝望从来不是死亡,而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半晌后,颜谨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若翻江蜃龙纹已凶戾至此,那四凶诛天纹岂不是更加可怕?可我们方才见到关沧海时,他虽然煞气极重,表面看上去却性情温和,神志清明,并不像受过严重反噬的模样。” 万闻录沉吟片刻,“灵纹之间,本就存在相生相克之理。有些佛门、道门的灵纹,便有镇压邪煞、稳固心神的作用。也许关沧海后来又纹了别的灵纹,用来制衡四凶诛天纹的反噬。” “又或者,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与四凶做抗衡。”谢存郢在旁边忽然插嘴道。 颜谨怔住,“什么意思?” “妹妹被辱而死,兄长惨死,父母接连离世,新婚之夜连唯一真心待他的芩娘也死在怀里,还是一尸两命。一个人若经历这些,还能保有神志,足以说明他心性坚韧过人。” 也有道理。 纹灵(二更) 万闻录说完了,伸手指指颜谨与谢存郢两人,“现在该你们说了。你们在邪神神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听实话,听细节,不许隐瞒。” 颜谨立马像只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抬手指向谢存郢,“他答应你的,你让他说。” 谢存郢偏头看她,黑眸里噙着笑,“那你出去,我单独跟万兄说。” “为什么不让我听?” “不走也行,”谢存郢微微欺身,凑近她耳畔,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哑,“待会儿万兄问起细节,你来负责说?” 微热的呼吸扑在脖颈上,痒得颜谨缩了缩脖子。一听要自己交代,她顿时泄了气,连连摆手退缩:“算了算了,我去楼下等你。” 临出门前,她还不忘抓着门框朝他皱了皱鼻子,“你说快点啊。” 颜谨在楼下大堂坐了半个时辰,茶水添了两回,眼神就没离开过楼梯口。直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她立刻站了起来,“说完了?” “嗯。”谢存郢依旧一副懒散没骨头的模样。 倒是跟着下来的万闻录,盯着颜谨瞧了半晌,眼神变幻莫测,神色颇为复杂。 颜谨被看毛了,下意识摸了摸脸,又低头看衣襟,“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万闻录欲言又止。 “走了,吃饭去,待会还得去找鬼手吴。”谢存郢打断他俩,大步走了。 颜谨顾不得再问,赶紧跟上他,“你们到底在上面说什么了?怎么万闻录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颜谨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你不会在背后偷偷编排我什么坏话吧?”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颜谨认真想了想,“是。” 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颜谨顿时弯了弯眼睛,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谢存郢轻嗤一声,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没良心。”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亲昵,可颜谨还是炸毛了,“谢存郢!你别总敲我脑袋,敲笨了你赔啊?” “行,不敲。”谢存郢答应得爽快。然而下一刻,他那只手便落在她发顶,来回揉了把,“这样总行了吧?” 掌心的热度顺着发丝一路蔓延到心尖,颜谨彻底怔住了。 她慌乱地偏过头去,“也……也没让你摸啊。” 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谢存郢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的笑意,没再逗她。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万闻录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情人眼里出西施,古人诚不欺我也。” 鬼手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点灵匠,经他之手的纹身栩栩如生,灵气逼人。但这人好色成性,一整年里,至少有大半年是泡在妓院里的。 “找点灵匠做什么?”颜谨有些不解,“不该继续调查血旗帮吗?” “黑鸦会这事,不止血旗帮有嫌疑,点灵匠也有嫌疑。毕竟黑鸦会集体暴毙之前,疑似已经破解了点灵纹的弱点,点灵纹可是这帮刺青匠人吃饭的独门手艺,一旦秘密外传,他们以后还怎么混?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况且他们又懂些奇门邪术,不排除是他们暗中痛下杀手,让黑鸦会彻底闭嘴。” 比起昨天,今天开门的妓院要多不少,街上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黑鸦会的事情似乎没有影响到花街这边的生意。 凭着颜谨在花街积攒的人脉,两人很快便打听到,鬼手吴此刻正流连在枕春阁内。 枕春阁颜谨去过,里面有个巨大的白玉台,据说一到晚上就会灌入热水,让姑娘们赤足在雾气缭绕中起舞,极尽香艳之能事。 两人方一迈入枕春阁,一股浓郁的近乎甜腻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那香味中混杂着名贵的熏香、烈酒的醇香以及男女动情后隐秘的体液气息,熏得人血脉贲张。 厅堂内灯火通明,却又罩上了淡粉色的薄纱灯罩,将光线刻意弄得迷离而暧昧,映照得姑娘们每一寸肌肤都如涂了蜜般光滑诱人。 丝竹管弦之声婉转低回,伴着女子娇媚的笑语与男子粗重的喘息。中央的白玉台上水汽蒸腾,白雾氤氲,宛如人间仙境。在雾气中,几位仅裹着半透明薄纱的美貌舞姬赤足起舞。那薄纱被水汽浸透,紧紧贴附在她们丰满的胸脯上,隐约透出两点嫣红的蓓蕾,随着舞步不停颤摇。 台下一名舞姬俯身下拜,前襟薄纱随之滑落大半,颤巍巍地露出一大片雪白酥乳,深邃的乳沟在灯光下晃人眼目。另一位则背对众人,弯腰摆臀,股缝间那抹粉嫩的秘处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围坐在台边的男客们早已意乱情迷,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将手探入舞姬裙底,肆意揉捏抚摸,引得女子们发出阵阵难耐的娇吟。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汗香与女子私处的甜腻麝香。光线昏暗的角落小榻上,一对男女甚至已经褪尽衣衫,男子将女子压在榻上,胯间粗壮的肉刃正毫无顾忌地疯狂抽插,撞击得女子雪白的双乳乱颤个不停,淫水顺着交合处汩汩流出,滴落在锦榻上。 “哎哟!小颜大夫和谢大人怎么来了?”老鸨子腰肢款摆,甩着香气扑鼻的手绢迎了上来,大半个身子几乎要蹭到谢存郢手臂上。 谢存郢不动声色地抬手,手中折扇一横,恰到好处地隔开她。然后顺手丢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挑眉笑道:“我们不找姑娘,找人。鬼手吴在哪呢?” 老鸨子一把接住银子,用手帕掩着嘴咯咯直笑:“吴爷啊,那可是咱们枕春阁的常客,这会正在如意房里快活呢。” 老鸨子招了个龟公给他们带路。 穿过后院,顺着一侧木梯上了三楼,越往里走,前厅的丝竹之声那丝竹之声便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黏腻喘息,夹杂着女子压抑不住的、似痛苦又似极乐的低吟。 走到尽头,那扇房门没有关死,只虚掩了一半,一股催情助兴的依兰香从屋里飘散出来,呛得人骨头酥软。 颜谨动了动鼻子,按捺不住好奇,顺着那道门缝悄悄往里一瞧。 只见软榻上仰躺着一个一丝不挂的美艳女子,姣好的身材玲珑有致,白嫩嫩的肌肤如雪似玉。而在她身侧,站了个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虚浮发青,明显有些纵欲过度的中年男子。 那人左手端着一只精细的小骨碗,碗里是些暗红粘稠的诡异汁液,右手拿着一根尖锐的白骨纹针。一双有些浑浊的眼死死盯在姑娘白腻的胴体上,嘴里还不停念诵着什么。 “一炷清香透九霄,妖血为引骨为毫,香灰落碗调阴阳,乾坤造化一针包。开墨!” 话音方落,他右臂陡然一震,指尖骨针在空中带起一串肉眼难辨的残影。寒芒闪烁之间,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骨针如暴雨般细密地扎进姑娘娇嫩无瑕的肌肤中。 “啊……疼……”那姑娘的身子猛地绷紧,红唇中溢出一声勾人的娇啼。 鬼手无面色冷酷,眼珠子微微有些泛白,手中的落针速度不减反增,口中的咒语字字如连珠,语速也比刚才快了数倍。 “人皮作纸,骨针传神,刺破灵台,走遍经纶。一次天门开,二次地户闭,脉动血涌,气机凝结!” 那碗里的暗红汁液迅速顺着破开的皮肉渗入血脉,姑娘的呼吸愈发急促,那一对圆润高挺的雪乳随着身体的颤抖疯狂晃荡,细汗蒸腾,将整张软榻都熏上了一股蜜桃熟透般的醉人香气。 “一针刺下皮囊破,二针唤起青鸾梦。不求九天瑶池道,只入红尘销魂窟。骨化春风肉化绵,仙使传书到枕前。血作朱砂灵入窍,勾尽凡夫化飞仙!” 在最后一针落下的刹那,鬼手吴那双粗粝的大手,毫无怜惜地附上了姑娘高耸的乳峰,五指用力,重重往里一揉一掐:“九曜顺行,元亨利贞,皮肉活化,点墨成真,太上敕令,神纹开眼,急急如律令,敕!” “啊呀……”一声极度高亢,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到了顶峰的啼鸣,瞬间响彻整个楼层。 房内的烛火也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一下,原本暧昧的粉红光影骤然一暗。木门外的颜谨只觉得耳膜一酥,虚空中竟凭空响起一声清脆空灵的鸟鸣。 那声音宛如神灵降世,又透着无尽的妖邪。 青鸟传书纹 姑娘体内的气血仿佛被这一声清越的鸟鸣瞬间点燃,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原本白腻如纸的皮肉顿时漫开一层惊心动魄的潮红,宛若最娇艳的春花在刹那间怒放。 鬼手吴满意的笑了笑,将骨纹针随手别入发间。他那宽厚的手掌攥揉着姑娘高耸饱满的酥乳,指尖如抚弄琴弦般,带着轻柔却霸道的内劲,顺着乳侧滑腻的软肉一圈圈打转挑逗。拇指碾过那两点嫣红的蓓蕾,捏住了,轻轻捻转、拉扯、按揉。每一次动作,都引得姑娘娇躯轻颤,口中溢出连绵不绝的嘤咛娇喘。 “吴爷……您的手好烫……奴家、奴家受不了了……” 鬼手吴低笑了一声,手掌的动作却没有停歇,掌心顺着她绷紧的腰肢下滑,扣住姑娘平坦紧致的小腹,带着沉重的力道用力向下按压、画圈揉弄。姑娘一双大腿本能地绷紧磨蹭,丰腴的大腿根部不断厮磨着胯间早已泥泞不堪,汁水横流的娇穴。体内最敏感的深处被他精准的内劲隔空拨弄、挑逗,女子口中溢出破碎而婉转的低吟,难耐地挺起私处,主动朝着他的手掌迎合。 当汹涌的春潮将她身子骨彻底泡软,皮下隐藏的暗红纹路便完全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幅青鸟传书图。一只舒展轻羽、栩栩如生的青鸟,羽翼恰好裹着那对圆润饱满、颤巍巍的雪乳。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乳浪颠簸,那羽翼竟似活了过来一般轻轻扑扇震颤,又像在一下一下温柔却又撩人地抚弄、扇打着那白嫩丰盈的乳峰。 青鸟的利喙上叼着一封卷轴,卷轴在空中散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带着暗红的微光,密密麻麻地落印在她柔嫩的腹股沟与阴阜上。那姿态,仿佛历经千山万水,穿越无尽云雾,只为将这封饱含炽烈情欲的古老书信,郑重送达到那世间最魂销骨蚀的肉欲深处。 灵纹彻底活化,姑娘的气质也悄然蜕变。眼波流转间多了一抹野性的锐利与灵动,身姿却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腰肢随意舒展,好似一株被春风吹拂的水柳,软而不塌,弯而不折,轻轻迎合着鬼手吴的手掌。 与先前的娇媚不同,这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近乎天成的风情,像月下盛放的牡丹,又似深山雾海中偶然回眸的妖仙,令人惊艳,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啊……吴爷……别停……” 鬼手吴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与炙热,“好姑娘,你的灵纹已经苏醒,便让吴某好好品尝这青鸟传书的妙处。” 他宽阔的掌心托住女子柔软的腰肢,将她轻轻托起,置于身前。唇舌覆上那嫣红的蓓蕾,吮吸、舔舐、轻咬。灵纹骤然亮起一道青光,两人身躯同时轻颤,一股奇异的暖流自女子柔软的身体涌出,顺着娇嫩的肌肤直入他的经脉。 “啊……”女子发出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娇吟,那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魅惑,直入魂魄。 鬼手吴再不迟疑,掏出自己那根早已坚硬如铁的狰狞肉茎,对准湿润滑腻、不断溢出蜜汁的蜜穴,狠狠挺身而入,瞬间贯穿到底。 “嗯啊……吴爷……好大……好深……”女子的羽睫剧烈颤动,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眸子里却是盈满了无尽的欢愉与满足。 鬼手吴面上也露出了温柔且满足的笑容,低头缱绻地亲吻着她的脸颊,轻柔地吮去她眼角的泪痕。此刻的他再无半点戾色,只剩极致的怜惜与深情。他扣紧女子的十指,掌心相对,指缝交缠,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肉融为一体。 他开始缓慢而深沉的律动,每一次进出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抚慰她,疼惜她,占有她。粗壮硕大的肉茎将那层层迭迭、柔嫩紧致的穴肉无情地撑开,毫无阻碍地撞击这那最敏感最隐秘的花心。每一次整根抽出,都带出大片轻盈的蜜液,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腻腻水声。 “啊……啊哈……吴爷……奴家看见了……”姑娘的身子随着他的撞击如风中水柳般摇摆,双臂紧紧勾住他的脖颈,雪乳被挤压变形,通红的乳尖摩擦着他的胸膛。 “看见什么了?告诉我。”鬼手吴微喘着,纵欲过度的面容上此时满是深情。 “看见……看见吴爷心里全是我……呜……奴家好欢喜……”女人娇吟着,迎合着他的每一次顶弄,承受着他粗暴却又充满爱怜的占有,每一次被那硕大的龟头狠狠顶到最深处的花心,她都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极乐娇呼,幽穴内壁疯狂痉挛收缩,紧紧绞弄吮吸着他的肉茎。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不像是妓女与恩客,倒像是历经了三生三世久别重逢的这次爱侣,每一次呼吸交缠,每一次汗水融合,都像是他们对彼此最炙热的告白。 等他们做完,谢存郢才敲了敲门。 “是玄案司的谢大人啊。”鬼手吴推开怀里尚未回神的妓子,自顾自地提了裤子,并不在意那女子此时浑身赤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旁人眼前,仿佛他刚刚的满腔深情与万般怜惜,从未存在过一般。 谢存郢用折扇指了指那妓子身上余光未散的青鸟传书灵纹,“吴兄的手艺愈发精湛了,也不知这青鸟传书灵纹,究竟有何玄机?” “可使交合的双方心有灵犀,神魂相通。如同世间最恩爱的夫妻一般,尽享那极致的灵肉交融,欲仙欲死的极乐滋味。” 颜谨在旁听了直摇头,“竟连深情都能作假啊?” 鬼手吴淡淡一笑,“这有何难?” 说完,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看向颜谨脸上的毒疤,“你莫不是也想纹个勾魂摄魄的图案,遮掩一下这张丑脸?” “切,我才不要呢。”颜谨撇撇嘴,一脸不屑,“你这灵纹可是有反噬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鬼手吴被她逗乐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人生苦短,怕这怕那的,有什么意思?” 他伸手想将颜谨拉近,仔细看看她脸上的毒疤,被谢存郢一扇子挡开了去。 “吴兄,你那些灵纹,旁人爱试便试,至于她……”谢存郢话音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这样就挺好,一眼就认得出来,多方便。” 魂魄不见了(二更稍等) 对于鬼手吴的恶言,颜谨并未放在心上。以前她或许还会因为脸上的毒疤而介怀,可这段时日在花街混迹,又进了玄案司,她早已习惯顶着这张脸四处招摇。 尤其在玄案司里,那些能人异士一个个打扮得五花八门,模样也千奇百怪。比起他们,她这张脸根本算不得什么。 比起容貌,颜谨此刻更在意的,是青鸟传书纹的反噬。 见她对脸上的毒疤如此坦然,鬼手吴也收敛了先前的调笑与戏谑,正色道:“随着灵纹入骨,她会变得多舌、患得患失、慕强依附、贪恋真心。” 听起来倒还好,至少不是什么要命的反噬。颜谨过去给姑娘盖了件衣服。 “那灵纹的弱点何在?”谢存郢掀了掀眼皮,不轻不重地截过了话头。 “虎砍头,狼剜心,狐断尾,蛇破腹,鸟折翅,龙断角……不过灵纹既为灵物,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破解。”鬼手吴慢悠悠地倒了杯水,显然是想卖个关子。 可即便鬼手吴不说,谢存郢心中也有数,“想要破掉灵纹,要么一物降一物,要么刻上其他佛道灵纹,压制其凶性。” “谢大人果真通透,什么也瞒不过您。” 谢存郢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点了点,“如今黑鸦会发现了灵纹的致命缺陷,能够轻易攻破灵纹的弱点。这无异于断了所有点灵匠的生路。于是,你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全部杀了灭口。” 鬼手吴脸色骤变:“谢大人说这话,可得讲证据!” “今日我们特地来找你,为的就是证据。”谢存郢不疾不徐道,“吴兄不妨说说,为何不是你们点灵匠所为?” 鬼手吴冷哼一声:“我承认,黑鸦会确实拿捏住了灵纹的命门。毕竟连我们点灵匠自己都不知道,灵纹的弱点究竟该如何攻破。即便有人后悔纹灵,我们也只能替其刻上其他佛道灵纹,进行压制,化解凶性。但比起杀人灭口,我们更想知道,灵纹的命门究竟在哪里。” “哦?”谢存郢微微挑眉,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桃花眼里透出几分玩味,“吴兄的意思是,黑鸦会不仅不是你们的眼中钉,反倒成了点灵匠眼中的引路人?” “谢大人不必拿话激我。”鬼手吴沉声道,“我们点灵匠守着这门手艺几百年,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能找出黑鸦会攻破灵纹命门的方法,我们便能完善灵纹,进一步提升灵纹的威力,又何必急着动手灭口?” “谁知道呢?”谢存郢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带起一阵凉风,“黑鸦会近来频频袭杀身负灵纹之人,显然不可能将破解之法告诉你们,与其寄希望于与虎谋皮,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鬼手吴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溅,“谢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将黑鸦会集体暴毙的脏水,扣在我们点灵匠头上了?” 谢存郢折扇轻摇,神色从容:“我只是合理推测,吴兄何必动怒?” 鬼手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谢存郢,半晌,到底还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黑鸦会集体暴毙一事,的确蹊跷。事发之后,我们曾试图通灵招魂,想要问个究竟,结果却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的魂魄……全都不见了。” 最后一句落下,烛火轻轻一晃,让屋内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起来,莫名添了几分阴森。 颜谨心头一跳,下意识往谢存郢身边靠了靠,几乎贴上他的手臂,怕怕地问道:“魂魄都不见了?” 谢存郢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嗯。早前玄案司的同僚为他们验尸时,也曾替他们招过魂,同样招不出一缕残魂。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被人打得魂飞魄散,所以无魂可招。可从死状来看,又不像是魂飞魄散,更像是灵魂被人强行带走了。” “点灵匠点灵,常会用到妖血、香灰、兽骨粉等物;若是点阴神恶鬼,则会用到人血、生魂、尸油之类的东西。他们拘灵招魂的手段,可不少。” 谢存郢虽是在耐心地给颜谨解惑,目光却始终落在鬼手吴身上。 鬼手吴摊了摊手:“谢大人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信我了。” “我只信证据。” “我上哪儿给你找证据去?”鬼手吴又气又恼,偏又无可奈何。 “既然你说此案不是你们点灵匠所为,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血旗帮。” “理由。” “最近两帮势同水火。黑鸦会仗着知晓灵纹的弱点,频频挑衅血旗帮,杀了他们不少高手。” 谢存郢却摇了摇头。 “血旗帮虽有嫌疑,但帮中大多是些莽夫,所纹灵纹也多为灵兽异兽。纵然有少数人纹了钟馗、无常之类能拘魂噬鬼的灵纹,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 鬼手吴一时无言以对。 颜谨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是血旗帮招揽了什么高手,专门对付黑鸦会?” “若真有这等高手,江湖上不可能毫无风声。”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鬼手吴才缓缓开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兄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谢存郢戏谑地笑了一声。 “此事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确。”鬼手吴沉吟片刻,“江湖传闻,关沧海身上纹有一幅四凶吞天图。图上绘有上古四大凶兽,拥有吞天噬地之能,威力无穷。可至今为止,江湖上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那幅图。” 谢存郢摆弄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颜谨也愣了一下:“你怀疑传闻有假?” “真假我不清楚。”鬼手吴道,“我这人对厉害的灵纹向来有兴趣,听说关沧海身上的四凶吞天纹能有如此之威,便特地找了几个陪过他的姑娘打听,想知道那图纹究竟是怎么个走线布局。可她们都说,从未见过。关沧海与人行房时,从不脱衣,也从不点灯。” 屋内烛影摇曳。颜谨眨了眨眼:“行房不点灯……似乎也不算奇怪吧?点着灯,总归有些羞人。” 从前替街坊妇人看诊时,听过不少闺房私话,十有八九都是吹灯落帐,摸黑行事。 谢存郢原本紧绷的唇角一抽,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他将折扇“啪”地一合,在颜谨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你这丫头,天天在花街混迹,怎的还如此不开窍?” 颜谨冷不防挨了一记,捂着额头瞪他。 谢存郢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唇角噙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寻常百姓受礼教约束,不点灯倒也说得过去。可关沧海是什么人?血旗帮帮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罗。这种人,会在乎什么礼教规矩?” “更何况,银子花了,人也进了房,为的便是那点风流快活。自然是怎么尽兴怎么来,怎么销魂怎么来。” 鬼手吴点头附和:“正是这个道理。与其说是羞臊,倒不如说,他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若仅仅只是四凶吞天纹,应该不至于遮掩到这种地步。” “后来呢?”颜谨追问,“你可曾继续查下去?” “后来,我设法找到了他的一个小妾。那女子跟了他五六年,却也从未见过他脱衣,更不曾见过什么四凶吞天纹。甚至连平日里沐浴更衣,他都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 颜谨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桌角:“这就有些奇怪了。难不成,他身上刺的根本不是四凶吞天纹?可若不是四凶吞天纹,又会是什么?” 鬼手吴摇了摇头,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再多,便查不到了。” 吃醋(二更) 谢存郢思索了片刻,又问鬼手吴:“你可知关沧海最近可有来过花街寻欢?” 鬼手吴正要回答,一个娇软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奴家知道。” 几人循声看去,是方才那个被鬼手吴折腾得得欲仙欲死的姑娘。她已经恢复清醒,拢起了衣衫。只是她那轻纱薄如蝉翼,穿了倒不如不穿。 她雪白的肌肤上青鸟灵纹若隐若现,随着呼吸泛起淡淡的血色流光。那股独特的灵性为她添了几分令人无法直视的潋滟,好似春夜里酿了千百年的酒,只消闻上一缕,便足以醉倒众生。 女子的一双剪水秋瞳直勾勾地盯在谢存郢身上,眼底盛满了让人骨头酥麻的柔情。 “哦?姑娘知道什么?”谢存郢微微抬眸,不避不闪,一双桃花眼里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探究,瞧不出喜怒。 女子身子骨软得像是一滩化了的蜜糖,顺着软榻边缘就酥酥地滑了下来。她赤着一双染了蔻丹的小脚,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银铃便跟着叮当作响,在死寂微凉的屋里,无端勾起了几丝靡靡之音。 “奴家娇月,见过谢大人……”也不知是不是灵纹的缘故,她的声音酥媚入骨,尾音打着旋儿,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从天灵盖里勾出来。 “端午那天,血旗帮弟兄聚在一起热闹,叫了不少姑娘过去助兴,奴家便是其中之一。”娇月软弱无骨地倚在谢存郢的身侧。她身上那件薄纱本就遮不住风光,大片雪白丰盈的酥胸毫无遮掩地袒露在谢存郢面前,随着她的呼吸,那对雪乳傲然颤动,其上的两点朱红在轻纱下若隐若现,颤巍巍地勾人眼目。 谢存郢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地闲散模样,唇角微微上扬,“然后呢?” 见他如此纵容,娇月眼波流转,愈发放浪。她娇笑一声,身子软软地往他怀里倒去,一双柔荑顺势攀上了他的脖颈。 “然后呀......”娇月吐气如兰,娇软的身子紧紧贴着谢存郢的胸膛,随着她的轻蹭,胸前那两点朱红颤巍巍地从薄纱里挣了出来,翘挺挺抵在谢存郢胸前,磨人得紧。 她仰起精致的小脸,红唇微启,含住谢存郢领口的一点衣角,含糊而勾人的呢喃:“那晚大家都喝得很尽兴,好多人都醉了,按捺不住地扒了姑娘们的衣裳,按揉上姑娘们娇软的身子,就像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拉起谢存郢的手,大着胆子往自己那挺翘颤动毫无遮拦的酥乳上按去。 颜谨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她拽过,“娇月姐姐怎么只和他说,不和我说?可是看不起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力道颇大,直将娇月那温香软玉的身子,从谢存郢怀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娇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脚踝上的银铃一阵乱颤。她有些幽怨地揉了揉手腕,眼神在颜谨气呼呼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噗嗤一笑,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小颜大夫好大的蛮力,可疼死奴家了。奴家哪敢看不起您呀,只是谢大人这般人物,奴家瞧着实在欢喜得紧。” “哼!”颜谨冷笑一声。那双平日里清亮如水的眼睛此时像是淬了冰,狠狠地剐了谢存郢一眼。 谢存郢捕捉到那道目光,唇角微动,却未言语,只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那副处变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看得颜谨愈发气闷,却又不好发作,只能佯装若无其事地去整理桌上的茶盏,声音却绷得极紧:“谢大人真是好福气,竟让姑娘上赶着投怀送抱。”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偏偏每个字都像裹了层薄冰。 谢存郢抬眼看她,含笑戏谑:“你羡慕?” “谁羡慕了!”颜谨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又快又急。 她说完便偏过头去,伸手继续去摆弄桌上的茶盏。可那茶盏早已被她摆得整整齐齐,此刻被她挪来挪去,反倒碰得叮当作响。 谢存郢好笑地收回视线,转头对鬼手吴说道:“你这青鸟传书纹的效果来得快,反噬也来得快。” 颜谨一愣,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问过鬼手吴关于青鸟传书纹的反噬,多舌、患得患失、慕强依附、贪恋真心。此时屋里,气势最强的显然是谢存郢,难怪娇月会如此投怀送抱。 看颜谨回过味来了,谢存郢微微勾唇,继续问娇月:“那天关沧海也在?” 娇月点头,“他作为帮主,自然在。当时有两个姐妹陪着,不过后来,他只带走了一个。” 她说着,又想往谢存郢身边靠,被谢存郢用扇子轻巧地挡开了。 “你可还记得那个姑娘是谁?” “是春满园的头牌,绾青姑娘。” 得到了想要的线索,谢存郢旋即起身离开,顺道招呼了一声闷坐着的颜谨:“走了。” 颜谨背起药箱,闷闷不乐地跟着他出了枕春阁。 似乎是察觉到颜谨的低落情绪,谢存郢刻意放缓了脚步,挨过去低声问:“怎的了?还没消气?” “我才没生气。”颜谨嘴上说着,脑袋却偏向了另外一侧,连个正眼都不愿给他。 夜风微凉,吹散了从枕春阁里带出来的甜腻脂粉味。 谢存郢瞧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我在生气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顺手抽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带起一阵清爽的风,拂过颜谨气鼓鼓的脸颊,给她降降火气。 突然,颜谨脚步一顿,转身盯着他,“谢存郢,你老实说,以你的身手,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 她清亮的眸子里燃着无名火,“进枕春阁的时候,老鸨往你身上贴,你拿扇子挡得挺快。娇月第一次往你怀里倒,你也不是闪不开。可你偏不闪,由着她坐进你怀里,连她拉着你的手往……往那儿放,你都不躲!” 越说越气,颜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哼了句:“你就是个贪恋美色的臭流氓!”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谢存郢低低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小颜大夫,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颜谨一噎,耳根腾地红了。 “当时在问案,我若躲得太快,那姑娘怕是要摔个结实。她若哭哭啼啼起来,只怕半天问不出正事。” “借口。”颜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谢存郢也不恼,继续摇扇笑道:“至于她拉着我的手往她身上带的时候,我正欲将人推开,谁知小颜大夫反应更快,一把就将人硬拽了过去。那力道,那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 颜谨被他笑得又羞又恼,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那是……看不惯……” 谢存郢忽然倾身凑近,薄唇贴在她红彤彤的耳畔,嗓音压得极低:“颜大夫,你骂我是臭流氓,我认。毕竟……我也就只占过你便宜,你有资格这么说。” 颜谨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猛地抬起头,谢存郢已经退开了半步。 月色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折扇轻摇,衣袂飘飘。仿佛方才那句惹人心神大乱的话,不过是他随口一提。 绾青的端午回忆(二更稍等) 春满园离得不远,顺道过去也方便。只是不巧,绾青姑娘正在陪客,喝得正酣。 等花银子让老鸨子将她请来时,她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好在她神志还算清醒,对于问话尚能应答。 “端午那天啊……”绾青没骨头似的歪在软榻上,醉眼朦胧,“我确实去了血旗帮,陪关帮主喝了不少酒。” 她衣襟微敞,露出胸前大片雪白肌肤。 颜谨从药箱里取出醒酒的药丸,递到她唇边,“张嘴。” 绾青乖乖将药吞了,忽然弯起眼睛,笑盈盈地望着她:“小颜大夫还是这般体贴。” 春满园颜谨来得勤,与绾青颇为熟稔。她替绾青将滑落的外衫往上拢了拢:“姐姐醉得厉害,仔细着凉。” “瞧瞧。”绾青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这般温柔细致,也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郎君。” 颜谨手上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摆弄扇子的谢存郢,无奈道:“绾青姐姐。” “好好好,不说这个。”绾青嘴上应着,眼底却满是促狭,“只是奴家瞧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总这样孤身一人,难免叫人操心。” “姐姐别扯远了。与关帮主喝酒之后呢?” “之后?之后当然是做了那档子快活事啊……”绾青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身子也跟着轻颤。 她那纤细的手指顺着颜谨的脸颊滑下,带着一丝酒后的绵软与热意,“小颜大夫打听这些,莫不是春心萌动,思春了?要不要姐姐教教你,那档子事……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关帮主那把子力气,一般人可吃不消……” 越说越没边了。颜谨虽经历过几次情事,不至于一无所知,可听得这般直白,耳根子还是腾的一下红透了。 “绾青姐姐莫要打趣。”颜谨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顺势搭在她的脉搏上,“姐姐若再这般胡言,下次你那调理月事的药,我便多加三钱苦参,苦得你三天吃不下饭。” 瞧着颜谨一张小脸绷得死紧,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绾青笑得更欢了,连眼泪都险些笑了出来。 “好好好,我的好妹妹,姐姐不逗你便是。”绾青止了笑,大半个身子却软绵绵地依偎到了颜谨肩头。她微微眯起一双风情万种的美眸,眼神里带着三分醉意与七分怅惘,似乎又陷入了那一日的荒唐旧梦中。 “说详细点。”谢存郢望着被她紧紧缠住的颜谨,忽然插了句话,“越详细越好。” “端午那夜啊……血旗帮里到处都是雄黄酒的味道。关帮主虽是粗人出身,可在奴家面前,话一直不多,沉稳的紧。那晚他喝了酒,一双眼比平日里还要黑沉,瞧着让人心慌。” “有人喝足了酒,忍耐不住了,当场与姑娘云雨了起来。”绾青勾起唇角,目光在谢存郢和颜谨身上转了转,语气慵懒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酥媚。 “那帮糙汉子,平日里都是刀口舔血,憋狠了的。几杯烈酒下肚,规矩全成了摆设,当场便将怀里的姑娘拦腰抱起,大喇喇地按在那张长条酒桌上……” 衣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得很,姑娘娇嗔着,半推半就地被扯开了大半襟儿,露出晃眼的兜衣。汉子们那一双双长满老茧的黑手,肆意掐着姑娘浑圆的嫩肉,用力揉弄开来。酒渍洒在赤裸相贴的皮肉上,亮晶晶的一片。汉子们急不可耐地扯下裤带,掏出那粗硬的物什长驱直入,直撞得酒桌上的杯盏碗碟叮当乱响,汤汁四溅。 “不只是厅堂里,廊下、假山、池塘边、花丛中,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整个后院一片春色无边,娇喘与低哼此起彼伏。” 绾青微微眯眼,声音愈发低哑,似是沉浸在回忆之中,“可关帮主不同,纵使底下人闹得天翻地覆,他也只是远远瞧着,直到酒意上涌,才起身扯了奴家朝后院厢房而去。” “经过回廊时,还碰到了几个帮众在廊柱边行事。帮众将姑娘背靠柱子托起,双腿大开,粗壮的腰身凶猛撞击,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晶莹的蜜液,再狠狠捅回最深处,撞得姑娘哭叫求饶,却又忍不住主动挺腰迎和。关帮主扯着奴家的手紧了紧,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奴家知道,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他定是动情了。” “进了屋,他甚至来不及将门闩死,那带着粗厚老茧的大掌便反手扣住奴家的手腕,一把将奴家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绾青说着说着,又起了逗弄颜谨的心思,凑近了颜谨的耳畔,故意说给她听。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连外袍都顾不上脱,就紧紧地贴了上来,压到了奴家身上。” “他平日话少,做这事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可那手上的力道却凶狠的吓人。他的一只大掌猛地探进奴家的裙摆,那布满厚茧的粗粝掌心顺着奴家娇嫩的大腿内侧一路往上摩挲,激得奴家浑身发颤,连骨头缝里都泛起细密密的颤栗,还没等奴家缓过神来,他的大掌便覆上了奴家湿淋淋的花穴。” 绾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湿热的吐息全数灌进了颜谨的耳道里,惊得她浑身一颤。 “那掌心里的茧子可真是又硬又厚,就这么重重地,不讲道理地在奴家那最娇嫩的花肉上按压、研磨。那里早就被一路上瞧见的荒唐景象勾出了水,此时再被他那带着火的茧子粗暴地一揉,汁水顿时涌了出来,滋滋的水声在黑漆漆的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奴家被他揉得浑身发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他那硬邦邦的膝头瞧准了时机,蛮横地往里一顶,便强行分开了奴家的双腿。随后两只大掌死死掐住奴家的大腿根,将奴家整个人凭空托抱了起来,让奴家盘在他那精壮的腰骨上。 黑暗中,奴家只听见一阵衣帛摩擦声,然后一团滚烫的硬物,便裹挟着冲天的热气和男人的腥汗味,紧紧抵在了奴家那早已泥泞不堪的花穴入口处。 他半点温存的功夫也没给,那腰腹猛地往前一挺,憋着一股子狠厉的蛮劲,顺着那泛滥的蜜水,就全数贯穿了进来,直捣到底。 那一下又粗又猛,当真叫人魂飞魄散。 他那长衫的粗糙料子,随着他每一下凶猛至极的耸动,不断地在奴家赤裸的腿根磨蹭,又粗又糙又刺痒,疼中带着麻。可身子里面却被那根粗壮、硕大的物什塞得严丝合缝。他每一次将奴家按在门板上发狠地顶弄、抽动,都直直撞在最深、最要命的娇嫩花心上。撞得那门板砰砰作响,仿佛要散架了一般。 奴家只能无助地仰起头,承受着他那不讲道理的蛮力。他埋首在奴家的颈窝和锁骨间,发疯似的啃咬、吮吸,那大酒大肉浸出来的阳刚汉子气,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可即便是到了这般快活的要死要活的关头,他那张嘴也咬得死紧,只从喉咙最深处溢出几声沉重的粗喘,一声声全砸在奴家的心尖上。 他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就像是不知疲倦的蛮牛,动作愈发失控。 屋子里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的身子却很烫,烫得人忍不住往他怀里钻。奴家只觉得整个人的骨头和灵魂都在打颤,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爽的。 他力道越是蛮横,那腰身撞得越是凶狠,嘴里却无意识地开始呢喃低语。奴家听得清清楚楚,他喊的是他死去多年的妻子的名字。这一刻奴家才知道他为何不点灯,原来他只把奴家当成那个早就化作白骨的女人。 他那股子要把人融成水的滚烫劲儿,在奴家体内最深处疯狂捣弄,和着两人死死相贴,不断疯狂纠缠处的潮热,总算把奴家骨子里那点冷意给深深烫化开了。到最后,奴家连哭带喘,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与他一并沉在这场无休无止的荒唐情事里,被他撞得泄了一次又一次,浑身软得连骨头都化成了水……” 绾青的声音好似带着钩子,将那门板间的旖旎与粗暴、压抑与疯狂,一字一句地凿进颜谨的心坎里。 颜谨虽也经历过男欢女爱的事情,可此时此刻,听着绾青这么详细描述那蛮横与深情,她怀里那颗心,都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熟悉的酥麻感从小腹最深处缓慢攀升,沿着脊髓传遍四肢百骸,敏感的身子在此刻诚实得令人羞耻,身下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潮意与空虚,连带着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急促而滚烫起来。 舍不得(二更) 绾青见颜谨呼吸乱了,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好妹妹,你瞧瞧你这手心里的汗,怕是要把姐姐的帕子都浸湿了……怎么?只是听听,便动情了?” 颜谨一惊,好似被火烫到一般,连忙将手收了回来,随即又赶紧站起身,脸上满是窘迫和被戳穿的尴尬。 “咳……”谢存郢轻咳一声,打断了绾青对颜谨的调侃。他手里折扇啪的一声收拢在掌心里,漫不经心地敲了敲,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在颜谨通红的耳尖上扫过,带着几分藏得极深的笑意。 “绾青姑娘,若再逗下去,小颜大夫怕是要丢下药箱夺门而出了。到时候你那调理月事的药可就要变成双份的苦参了。” 他这一打岔,算是替颜谨解了围。 绾青掩唇笑了起来,支起身子,柔弱无骨地靠在软榻的枕上,斜睨了谢存郢一眼,“谢公子惯会怜香惜玉,罢了罢了,奴家不逗这纯情的黄花闺女便是。” 黄花闺女这四个字,刺得颜谨耳根发烫。绾青不知道,她早非完璧,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谢存郢…… 上一次,她与谢存郢也是在一条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里抵死缠绵……他手指上也有着粗砺的厚茧,按在她娇嫩的花穴上,不住揉捏、研磨。也是有着一股子狠劲,不要命地在她最隐秘、最娇嫩的身子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抽送都带出让人羞耻至极的黏腻水声。她被折腾泄了一次又一次,整个人只能无助地攀扶着他灼热的胸膛,连哭带喘地承受着那场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极致欢好。 “绾青姑娘方才说,那夜很冷,冷得起鸡皮疙瘩?”谢存郢一边问,一边站起身,看似漫不经心地走了两步,却恰好挡在了颜谨与绾青之间,将颜谨那张红晕未消、满是窘态的小脸给遮在了身后。 绾青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是那一夜冷,是屋子里冷。端午仲夏之夜,血旗帮大开宴席,百十号热血汉子聚在一处,屋里又是喝酒划拳,又是巫山云雨,热得像个蒸笼。是进了那厢房才觉得冷,想来是那屋里放了冰盆。” 有钱人家会在冬日里囤雪囤冰,留着夏日再用,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再怎么放置冰盆,也不可能在激烈交欢的时候,还会让人觉得冷吧? “事后你可曾亲眼看到冰盆?” 绾青姑娘打着哈欠摇了摇头,“奴家被关帮主折腾了一夜,弄得魂儿都要没了,翌日离开时整个人还昏沉沉的,哪还记得什么冰盆不冰盆的。况且那冰盆也不顶事,就那一阵觉得很冷,后面又热起来。” “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是什么时候又热起来的?” 绾青想了想,“在他喊了亡妻名字之后,没多久就热起来了。” 谢存郢听完,眸子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喊了亡妻的名字,屋里便热起来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透着诡谲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然而不过一瞬,他的心思便被身后那道过于安静的气息勾了过去。 谢存郢看似无意地回过头。月影西斜,透过春满园精致的雕花窗棂,恰好落在了身后颜谨身上。 她此时正低着头,一双葱白的小手揪着药箱带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颈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层勾人的粉色,一直蔓延到薄薄的耳廓。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瞧着像是一块沾了桃花汁子的羊脂白玉。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显在走神。 “时候不早了,绾青姑娘歇着吧,我们先走了。” 谢存郢拉过颜谨的手,扯着她往外走。颜谨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他一路走出了春满园。 “绾青姑娘说的没错,果真汗津津的。”谢存郢用手指勾了勾她的手心,低声调笑,“不会真的动情了吧?” 颜谨小脸一红,连忙抽回手,“我……我才没有……” 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谢存郢凑近她耳边,戏谑笑道:“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颜谨羞恼地想要将他推开。可谢存郢似乎早有准备,一把将她的手腕紧紧扣住。 “就你这定力,究竟是怎么过的邪神那肉欲幻境的?”谢存郢好奇问道,“可别再说你是掐着大腿,凭一身正气过的,我可不信。” 颜谨更慌了,小脸羞得不行,脸上毒疤处也滚烫的厉害,几乎要肿了起来。她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极力想摆脱被他扣住的手腕。 “不信便罢,反正我是熬住了那血池诱惑,没有跳进那血莲池子里去。” 谢存郢的手指碾过她红润的唇瓣,“小嘴儿这么软,吐出来的话怎么这么硬?” 颜谨的呼吸陡然一滞。唇瓣上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那触感与记忆中黑巷里的疯狂瞬间重迭。她吓得猛地往后一仰,险些被自己的裙裾绊倒,却被谢存郢顺势揽住了腰肢。 四目相对,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极长。 谢存郢没松手,像拎着只随时要挣脱开溜的兔子。 “血莲池的幻象咱们都经历过,知道那有多诱人。老实说,你在那池子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幻象?” 颜谨撇开头去,不说话。 “你不说,那我可就猜了。”谢存郢上下打量着她的脸,“邪神所设的幻象都是为了阻拦我们进去,第一关是用我们心里最惧怕的东西吓唬我们,第二关是用极乐肉欲做饵,诱惑我们。那必然也是我们心底里最渴望的,或者是用人间绝色来做勾引。你莫不是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绝世美男子?” 谢存郢的嗓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诱哄似的低哑。温热的呼吸扑在颜谨耳畔,痒得她浑身一颤。 “不是。”颜谨下意识辩解。 “既然不是绝色诱惑,那就是你心底最隐秘的欲念渴望了。咱们小颜大夫这般规矩的姑娘,会有什么肉欲幻想呢?” 谢存郢话音刚落,颜谨便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别瞎猜!” 谢存郢不慌不忙,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便吓得又赶紧缩了回去。 “流氓!” 谢存郢低低笑了起来,“好好好,不猜了。你在血莲池没有跳下去,说明最后关头,你硬生生舍下了触手可得的极乐。能让你舍下那蚀骨滋味的人是谁呢?” 颜谨沉默不语,羞臊得不敢看他。 “你没有否认,看来让你放弃那极乐的,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旁的什么东西。” 颜谨一愣,没想到这厮的心思竟然这么敏锐。 “谁能有这么大能耐,让你连极乐都顾不上了?”谢存郢故意拖长了尾音,“真是好难猜呢……” “不会是我吧?”谢存郢凑到她耳边问道。 颜谨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否认,又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 突然,她迎上谢存郢闪烁着微光的眼眸,轻声开口:“是……是你。” 颜谨攥紧药箱带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时候……我确实动摇了。我想着,若真能耽溺于那样的极乐里,跳下去便跳下去吧。可就在脚尖迈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条巷子。” 她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想起你……想起你抱我的样子,想起你笑起来总没个正经。然后我忽然觉得,与其跳下去,倒不如……倒不如去找你。找到你……也可以纵享这极乐滋味。” 颜谨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屋檐下灯火摇曳,远处春满园仍有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谢存郢半晌没出声。明明是他一步步诱出来,猜出来的答案,可当颜谨亲口说出来,他心里却还是狠狠被震动了一下。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低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颜谨,你怎么偏偏喜欢上我这种人?” 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自嘲。 “你很好啊……”颜谨声音渐渐低下去,“哪哪都好……” 谢存郢怔了怔,随即凑到她面前,恢复了那副调笑模样:“你这眼神,得治。” 颜谨一噎,没有说话,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许久,谢存郢才收敛笑意,低声道:“那你就先喜欢着,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等哪天解决完我身上的麻烦,再慢慢说。” “若是解决不了呢?”颜谨忍不住追问。 谢存郢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便到时候再想办法。总归……” 他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现在赶你走,我舍不得。” 招魂(二更稍等) 这句话从谢存郢那张惯常没个正经的嘴里说出来,褪去了往日的轻佻,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说不出的滚烫。 颜谨看着他的眼睛,此时他的眼中,也不见平日的戏谑笑意,倒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倒映着她慌张却又故作镇定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风里的灯影晃来晃去,好似故意要把周遭这暧昧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磨人。 谢存郢忽然笑了,眼里那抹沉静如潭的墨色,倏然散开,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风流肆意的模样。 他微微倾身,凑近颜谨耳边,反手握住了她微微汗湿的手心,轻声笑道:“小颜大夫总惦记那晚的事情,难怪刚刚听绾青说起那黑漆漆的缠绵,你这手心就直冒汗呢。” 一句话,让颜谨整张脸又涨得通红,刚刚生出的那点羞涩与甜蜜顿时全化作了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我、我才没有!你休要胡说八道!”她一把甩开谢存郢的手,心虚地转身就跑。 谢存郢也不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含笑喊道:“跑慢些,黑灯瞎火的,别摔了。” 颜谨闻言,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却还是和他保持着距离。直到快到家门口时,她才按捺下羞涩,回过头一脸正色地问他:“接下来该往哪儿查?” “招魂。” 颜谨一愣,“招谁的魂?” “芩娘。” 方才走神的厉害,颜谨并未仔细琢磨谢存郢先前对绾青的盘问,不知道那几句关于冰盆的问答,怎么就绕到死了快二十年的芩娘身上了。但出于对他的信任,翌日天刚破晓,她便按着交代赶去了玄案司。 负责招魂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术士,生得面黄肌瘦,一双三角眼却精光烁烁。此人道号玄虚子,沟通阴阳的本事十分了得。 颜谨到时,谢存郢已经等在偏厅。 厅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覆着黄绸,供着香炉、铜铃、桃木剑和一盏长明灯。桌案四角各压着一道符纸,地上则用朱砂画出了繁复的阵法。 “来了?”谢存郢抬眼看她,“待会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颜谨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案上。 只见玄虚子净手焚香,将三炷香整齐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他扯出一张黄纸,以朱笔写下芩娘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卒年卒月。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孤魂有路,亡者归行。”他口中念念有词,脚踏魁星步。随着他指尖一抖,那张黄符在烛火上猛地点燃,他屈指一弹,那符火竟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碧绿的幽火,悬浮不灭。 “玄案司奉令查案,请亡者芩娘前来答话……”铜铃骤然响起,厅内平地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长明灯忽明忽暗。 颜谨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虽说之前见过阿元与黄嫂子的鬼魂,但这招魂之术她还是第一次见。 玄虚子再次高声催动咒文,地上的朱砂阵微微泛起红光,供桌上的符纸被吹得猎猎作响。然而,阵法中央依旧空空荡荡,没有鬼影,没有哭声,甚至连森冷阴气都未曾凝聚。 玄虚子缓缓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再来。”他咬破指尖,以血点于桃木剑上,“黄泉有路,阴司借道,生死簿上名未销,十方孤魂应吾召……芩娘,归来!” 最后两个字落下,铜铃猛地炸响。 砰的一声,香炉里的香竟齐齐折断,长明灯倏地熄灭,整个偏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颜谨呼吸一滞。片刻后,玄虚子缓缓收回桃木剑,擦了擦额上的汗,摇头道:“招不到。” “招不到是什么意思?”颜谨急忙问道。 玄虚子看着桌上断掉的残香,声音低沉:“招魂只有两种结果。一是魂来,说明亡者尚在阴世徘徊。二是无应,一般来说,要么是魂飞魄散了,要么是投胎转世了。看这芩娘的死期,至今已去世快二十年了,投胎转世的可能性比较大。” 对于这个结果,谢存郢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思索片刻,对玄虚子道:“写表文吧。” “要查地府?” 谢存郢微微颔首。 颜谨对这些个鬼神之事一窍不通,忍不住好奇问道:“写表文是什么意思?地府也能查吗?” 看她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谢存郢不禁好笑道:“你这问题也太多了。” 玄虚子去写表文,趁着这空档,谢存郢慢悠悠给颜谨解释了一番:“招魂是术士自己的本事,只要修为足够,谁都能试着招一招。可写表文不同,这是正儿八经向阴司递交文书。” “向阴司递文书?” “不错,阴有阴律,阳有阳法。阳间官府办案尚且要公文批复,按章办事,难不成阴司就能任由谁想查什么便查什么?若是江湖术士为了满足旁人的好奇,三天两头递表查人生死寿数,轻则被驳回表文,不予受理,重则会被阴差记上一笔,折损阴德。” “那我们这样查,玄虚子道长会不会有事?” 一听到有所妨害,颜谨又下意识地为人家担心了起来。 玄虚子闻言,笑道:“颜姑娘放心,咱们玄案司是在阴司挂过号的。阴司虽有规矩,却也不是半点情理不通,只要不触犯禁忌,不妄窥天机,不过是递一封表文询问一二,无妨的。” “玄案司这么有能耐啊?” “不是玄案司有能耐,而是玄案司的人有能耐。”谢存郢懒洋洋地接过话头,“玄案司里奇人异士颇多,有出身龙虎山、茅山等正统道门的,有出身大刹佛门的,也有擅长走阴、扶乩、问米的民间奇人,甚至还有精通萨满请神、苗疆巫蛊、祝由禁术的能人。这些人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传承。有人修道数十载,符箓可通神明。有人常年与亡魂打交道,精于通幽问冥。也有人曾镇压过为祸一方的大凶之物,护得一方安宁。” “玄案司能在阴司挂上号,不是因为官府的招牌,朝廷的脸面,而是因为这些人本身就足够有分量。阴司会认真对待玄案司递上的表文,也不是因为害怕或是因为交情,而是他们知道,玄案司这些人,不会轻易惊动阴司。” 颜谨忽然愣了一下。她从前以为,鬼神是高悬于云端的。 百姓逢年过节焚香叩首,遇灾逢难,求神拜佛,所求不过是神明垂怜,降下一丝恩泽。仿佛人与神之间,隔着天堑,隔着凡胎肉体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 就算她见过鬼,见过神,甚至还亲眼见过邪神被诛,可那些经历带给她的,更多的是对鬼神之威的敬畏。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明白原来人与神之间并非只有仰望与俯首,原来人可以凭借自身的修行,一步一步走到连鬼神都会认真相待的位置。 说话这会儿功夫,玄虚子已将表文一气呵成。 那是一张用特制黄藤纸书就的文书,上面的字迹非隶非篆,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律动。收尾处还加盖了玄案司特有的朱红大印。 玄虚子拂袖将表文点燃。这一次的火光不再是先前的碧绿,而是化作了一股纯白如雪的青烟。那烟气不往上飘,反而诡异的往地下沉去,不过片刻便悉数没入了青砖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门窗紧闭的偏厅里,毫无预兆地刮起了一阵彻骨的阴风。风中隐隐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接着,一滩燃尽的黑色纸灰诡异的从地面泛起,落在八仙桌上,重新拼凑成了先前那张表文的模样,只是原本朱红的字迹,此刻已然变成了墨一般的漆黑。 玄虚子走上前,看了一眼,“查无此人轮回记录,亡魂未入阴司。” “没有轮回记录,甚至没有进过阴司,可招魂又招不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魂飞魄散了?”颜谨不禁皱起了眉头。 谢存郢却忽然笑了,像是终于印证了某个猜测,“未必。”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浮起几分意味深长,“还有一些特殊的可能。” 百鬼朝宗纹(二更) 玄虚子看不惯谢存郢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接过话头替颜谨解惑:“按照寻常来看,招不来魂,多半是魂飞魄散了。可世事无绝对,也可能会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有人用禁术将她的魂魄封印了起来,又或者是,她的修为已经在我之上,所以我招不来她。” 颜谨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正想开口,就被谢存郢抬手打断了。 “过几天记得去账房收钱。”谢存郢偏头朝玄虚子丢下一句,便拎着颜谨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似的带着她往外走了。 玄虚子没好气地笑骂了句:“废话!还用你小子提醒。” 出了六扇门,路上人头攒动。颜谨终于挣脱了谢存郢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压低声音凑过去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芩娘死后没有去轮回转世,而是一直跟在关沧海身边?” “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谢存郢斜了她一眼。 “那……”颜谨脸色微变,“如果那道凉意真的是芩娘……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亲眼目睹着自己丈夫与别的女子颠鸾倒凤?” 谢存郢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这……”颜谨越想越觉得荒唐,“关沧海行房时从不点灯,缠绵正酣时,又总是深深唤着亡妻的名字,而那股凉意恰好起于情浓,止于呼唤之后。这……这究竟是他自个儿想把那些女子当做芩娘,还是芩娘想让他这么做的?他究竟知不知道芩娘一直跟在他身边?” 谢存郢没有立刻回答。长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小贩正敲着铜勺,清脆的吆喝,热腾腾的包子香混着夏日的暑意扑面而来。他负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忽然,他停下脚步,折了个方向,“走,再去找一趟鬼手吴。” 此时鬼手吴还在枕春阁的温柔乡里呼呼大睡,冷不防被谢存郢一把从被窝里薅了出来,气得他当即要破口大骂,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搅了他的好梦,谁知一睁眼便迎上了谢存郢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顿时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 “谢……谢大人!你怎么又来了?可还有什么事没问明白的?我所知道的,昨晚上可全倒干净了。” “一大早来堵你,自然是有要紧事。”谢存郢松开他的衣领,“你点灵纹这么多年,定然知道有哪些灵纹是以鬼魂为引的吧?” “那可海了去了。”鬼手吴见不是来拿他的,松了口气。他一边哈欠连天地套着衣服,一边嘟囔道,“凡是鬼图,必然以血入墨、以魂入图。” 谢存郢嫌弃地往后撤了半步,嫌恶地扇了扇风,避开鬼手吴满嘴的宿醉恶气。 “不急,我今天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聊。” 谢存郢退到桌边。颜谨已经把顺道买来的早点摆好了,热腾腾的豆浆、刚出锅滋滋冒油的肉饼和皮薄馅大的蒸饺。诱人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总算把这间屋子里的脂粉酒气给熏散了几分。 鬼手吴也不是个见外的,闻到香味,肚子便咕噜作响,大摇大摆地坐下,抓起肉饼就啃。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以鬼魂为引的鬼图,行内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拘魂图。纹刺进去的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厉鬼,多是些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或是带点微末道行的精怪。宿主与鬼魂之间是契约或者强力压制的关系。宿主不用折损自己的精气,而是用特殊门道拘禁它们,借它们生前或是死后留存的那点小手段来给自己行方便。最常见的就是求偏财的五鬼搬运图和刺探消息的冥童听风图。 第二类则是养鬼图了。与拘魂图不同,养鬼图所养的,多是怨气深重的厉鬼。厉鬼初入纹时,宿主只需定期以鲜血供奉,辅以香火祭拜即可。它们能替宿主挡灾、索命、镇宅,甚至夺人运势。然而鬼这东西喂饱了会认主,饿久了也会噬主。厉鬼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最初不过是一碗血,一炷香,后来要的便是阳气、寿元乃至活人生魂。宿主若舍不得供奉,厉鬼便会自行取用。轻则令人性情大变,暴躁嗜杀,重则被厉鬼侵蚀神志,沦为行尸走肉。所以养鬼图最忌一个贪字。有些人是走投无路拿命换富贵,有些人则是尝过甜头,再也舍不得放手。像子母阴阳图、断头刑魂图、嫁衣索命图,皆属此类。 我师父常说,养鬼如养虎,幼时尚可牵制,待其爪牙渐利,便未必还认得主人。所以行内给人纹养鬼图时,通常还会配上一幅钟馗图或无常图,算是留个制衡的后手。 至于第三类鬼王图……” 说到这里,鬼手吴咽下嘴里的肉饼,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鬼王图不拘鬼也不养鬼,它讲究的是一个封王。此类灵纹大多是择一鬼为王,再聚百鬼为臣。鬼王坐镇中央,统御群鬼,百鬼各司其职,众鬼共奉其主。鬼王若在,则百鬼不乱,鬼王若灭,则群鬼噬主。比如十殿阎罗图,以十方鬼将镇守八方。酆都万鬼图,可聚万鬼开辟阴域。还有百鬼朝宗图,可驱百鬼,冲破阴阳,所过之处,生人尽灭。” “不过,百鬼易寻,鬼王难求。就拿那十殿阎罗图来说,非得弄到阎罗的鬼血祭炼才行,普通厉鬼根本点不进十殿阎罗图里。” “具体说说子母阴阳图和嫁衣索命图。”谢存郢的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轻轻敲着。芩娘死在新婚之夜且怀有身孕,这两幅图无疑是最契合她的境遇。 “谢大人怎么突然对这两幅图感兴趣了?这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鬼手吴忍不住打听。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是是是……”鬼手吴讪讪一笑,抹了把嘴,“此图所用的不是寻常厉鬼,而是子母煞。所谓子母煞,乃是怀胎足月的妇人满怀怨恨而死,腹中胎儿未及降世便一尸两命,母亲怨恨自己命薄,孩童怨恨未见天日,两股怨念彼此依附,便成了最难化解的凶煞之一。” 颜谨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追问,“那若纹了这图会如何?” “母煞主护,子煞主杀。”鬼手吴啧了一声,“母煞能替宿主挡灾避祸、感知恶意,子煞则阴狠毒辣,擅长潜行索命。旁人若对宿主起了半分杀心,不等宿主发觉,子煞就已经先一步去摘人脑袋了。子母天性如此,母鬼护短,子鬼善妒,一旦认主,便容不得宿主身边再有旁人亲近,尤其是女子和孩童,最容易遭殃。” 听及此,颜谨和谢存郢对视了一眼,关沧海不仅有子嗣,身边更是红粉不断,这显然与子母阴阳图的忌讳相悖。 “那嫁衣索命图呢?”颜谨继续问鬼手吴。 “这图顾名思义,要的是新嫁娘的冤魂。女子凤冠霞帔、红烛高照之时,本该是人生最圆满的时刻,偏偏在这时横死,怨气最是冲天。她们怨天道不公、怨良人薄幸、怨喜事变丧事、洞房变灵堂。嫁衣鬼擅长迷惑人心,纹了此图者,容貌气度会一日盖过一日,极易招惹异性爱慕。可与此同时,嫁衣鬼也会将所有靠近宿主的人,都视作抢夺夫君的仇敌,轻则作祟让人缠绵病榻,重则直接索命。而且,嫁衣鬼执念极深,最恨背弃。宿主若有二心,必遭反噬。” 那这个就更加不符合关沧海红颜知己不断的情况了。 鬼手吴见他们两人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心里猫抓似的,忍不住试探着问:“两位大人,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端倪?不若与我仔细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一二。” 谢存郢沉吟片刻,目光在鬼手吴脸上扫过,最终还是将芩娘的事情告诉了他。 “按照芩娘的死法和时机来看,子母阴阳图和嫁衣索命图是最吻合的。”谢存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鬼手吴,“但如果……按照黑鸦会那群人一夜之间集体暴毙的死法和死时奇怪的姿势、表情,死后魂魄全无的情形来看,你认为,关沧海身上纹的,最有可能是什么图?” 鬼手吴脸上的市井油滑之色褪得一干二净,手上捏着的肉饼掉在桌上也不自知。他死死盯着谢存郢,脸色慢慢由红转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涩地吐出五个字:“……百鬼朝宗纹” 挑拨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颜谨心头一跳,咽了一口唾沫,“你方才不是说,鬼王图最难的地方在于鬼王难求吗?” 鬼手吴抹了把额角汗,点头道:“若说寻常鬼图是千里挑一,那鬼王图便是万中无一。世间怨鬼无数,可真正能封王的,需得同时具备四样东西,少一样都成不了。” “哪四样?” 鬼手吴伸出食指,“其一,冲天之怨。恨死、惨死、含冤而死,皆可生怨。可寻常厉鬼的怨,大多只怨仇人、怨命运、怨自己,这样的怨终究有边界。鬼王不同,它得是善人蒙冤,挚爱成空,求而不得,恨而不能。它不只是怨某一个人,而是怨这世道不公,怨天道无眼,唯有这样的怨才足以镇住百鬼。” “其二,百苦之身。百鬼朝宗,朝的不是凶煞,而是共鸣。有人因贫苦而怨,有人因离散而怨,有人因背叛而怨,有人因求不得而怨。怨由心生,各不相同。若鬼王生前未历百苦,便统不了百鬼。它得尝过失孤失恃之苦,尝过寄人篱下之苦,尝过爱别离、求不得之苦。唯有见过众生苦楚,才能让百鬼俯首。这样的人,活着时是世间最苦命的人,惨死后才有资格成为鬼王。 “其三,不失其我。百鬼朝宗朝的是王,不是疯子。那怨恨深入骨髓,那苦楚漫无边际。寻常魂魄早已神志崩散,化作一腔混沌戾气,与那些困于执念的寻常厉鬼并无二致。鬼王之所以为王,恰恰在于历经万般苦厄,仍知自己是谁,为何而死,为何而留,又为何拔刀。” 说到第四个要求时,鬼手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其四,甘愿。” “甘愿?”颜谨不懂。 “不错,拘魂图靠的是强拘,养鬼图靠的是制衡,唯鬼王图不同,鬼王若不愿,谁也点不进去。它必须心甘情愿坐镇其中,替宿主统御镇压百鬼,否则,就算勉强封入纹中,也会立刻招致反噬,将宿主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颜谨听得后背发凉,“既有冲天怨气,又历尽百苦,还得保有神志,甚至还要心甘情愿……世上真有这样的鬼吗?” 鬼手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至少我这辈子没见过。能达到这些要求的人实在太罕见了。有人死得够惨,却未必尝尽百苦。有人历尽苦楚,却未必怨气冲天。有人神志清明,却未必甘愿困于人间。有人虽有牵挂,甘愿留存,却未必愿替他人镇压百鬼。这四样单拎出来一样都不容易,唯有四者兼备,方能成王。” 颜谨心头猛地一颤。 芩娘青楼出身,孤苦无依,暗恋多年,求而不得,倾尽所有助心上人翻身,结果在新婚之落得个一尸两命。她这一生,足够苦,新婚之夜惨死,一尸两命,也足够怨。已经具备了成为鬼王的可能。而她对关沧海的爱,也足以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为他所用。 四项条件已中其三,几乎可以肯定,关沧海身上的点灵纹根本不是四凶吞天纹,而是传说中的百鬼朝宗纹。 旁边的谢存郢一直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里情绪莫名。 “你们行内真不知点灵纹的命门是何吗?”片刻后,谢存郢突然打破沉默,审视着鬼手吴。 “谢大人,我们要是知道,黑鸦会的人也不敢那么嚣张了。” “这就难办了。”谢存郢蹙眉又沉思了一会儿,“这几天你再好好琢磨琢磨,要是有什么线索,及时通知我。” 说罢,他递给颜谨一个眼神,两人随即离开了枕春阁,径直去了血旗帮总舵。 院子里,那两棵合欢树依旧开得繁盛,风一吹,落花纷飞,满地皆是细碎香气。 关沧海坐在树下,身旁的小童正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着字。 “错了。”关沧海握住孩子的手,声音温和,“静字这一横要,再稳一些。” 听得脚步声,关沧海回过头,见是谢存郢和颜谨,便笑着起身,“谢大人,颜姑娘。二位这次来,可是案子有了新进展?” 谢存郢双手拢在袖中,懒洋洋地打量着那孩子,“毫无头绪。路过关帮主这儿,便想着来讨杯茶喝,歇歇脚。” “血旗帮别的不好说,茶水管够的。”关沧海朗声笑道,抬手示意下人奉上两盏热茶。 颜谨捧着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两棵合欢树上,最后落在那小童歪扭的字迹上,轻声道:“关帮主教孩子写字,倒是有耐心。” “小孩子嘛,心性不定,急不得。谢大人查案,可比我教字难多了。” 谢存郢手里端着茶盏,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合欢树上扫转了一圈,“有时候线索这种东西,藏着藏着,自己就冒出来了。倒是关帮主坐拥血旗帮这么大的家业,百忙之中竟还有闲心亲自教孩子写字,当真难得。” 关沧海面上的笑意半分不减,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滴水不漏:“谢大人说笑了,关某不过一介粗人,能有今日这般场面全靠兄弟们抬举。如今上了一些岁数,也只能在这孩子身上寻点清闲了。” 谢存郢掀了掀眼皮,指尖在青瓷茶盏的边缘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发出一阵轻微而令人牙酸的干蹭声。 “说起来,我一直挺佩服关帮主的。” 关沧海闻言,不由失笑,“哦?谢大人竟还有佩服我的时候?” “自然。”谢存郢懒懒道,“旁人若死了发妻,顶多空个两三年,便会另娶续弦,独关帮主不同,身居高位,美人环伺,却能二十年如一日惦记着亡妻,这份情谊,倒是少见。” “芩娘与我有恩。”关沧海眼中流露出几分怅惘,“此生不敢相忘。” “那帮主后来纳的那些妾室,面对一尊挪不走的牌位,可曾吃味?” 关沧海笑道:“她们都是懂规矩的人,从不逾矩。” “关帮主还真是好福气。”谢存郢抿了口茶,似笑非笑,“亡妻善解人意,妾室又都安分守己。旁人后院失火闹得鸡飞狗跳,关帮主这里倒是一派和睦。” “谢大人这话说的,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是各安其分罢了。” “各安其分?”谢存郢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倒也是,男人在外打拼,总有许多身不由己,血脉得延续,家业得传承,总不能真为了一个死人守一辈子。” 关沧海沉默片刻,才低叹道:“关某从未忘过芩娘。” “我知道。”谢存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若非如此,也不会还留着这两棵合欢树。”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花开正盛,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漫天花雨。 “只是我有时候也在想,若芩娘姑娘泉下有知,看着这满院的莺莺燕燕,心里会怎么想?” 关沧海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些下去,“她会明白我的难处。” “哦?”谢存郢挑了挑眉头,“关帮主就这么笃定?” “芩娘向来体贴懂事。”关沧海低垂着眼睑,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她不会怪我。” 颜谨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轻开口,替芩娘说了句话:“体贴懂事,和不难过,是两回事。若我真心喜欢一个人,我也会希望他过得好。若此生无缘相伴,他另娶她人,我或许会理解,可理解……”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并不代表不会难过。她体谅你的身不由己,未必代表她心里不觉得委屈。” 关沧海端着茶盏,难得没有接话。 谢存郢散漫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刻薄的讥讽,“说的也是。女子大抵如此,嘴上说着不介意,背地里却哭得肝肠寸断。偏偏男人最喜欢把女人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还自以为是遇上了红颜知己。” 话音落下,一阵凉风毫无征兆地吹过,桌上的茶水泛起细微涟漪,合欢花扑簌簌落了满桌。 颜谨指尖微微一颤,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茶盏,不知何时,原本还温热的茶水,竟然在眨眼间就已彻底凉透,而在她身侧,关沧海身上的煞气也愈发浓郁了。 什么才是爱?(二更稍等) 这一刻,颜谨才知道谢存郢一直扯东扯西是在干嘛了。他是在故意挑拨关沧海与芩娘之间的关系。 遂不动声色地,又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常去听说书,那位说书先生最爱讲孟姜女的故事,座下食客也百听不厌。” 颜谨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声音轻而缓,“那是一个极其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孟姜女与丈夫范杞梁新婚燕尔,丈夫便被强征去修筑长城。她独守着空荡荡的院落,从春蚕吐丝守到草木凋零,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寒衣做好了,也没能把人等回来。” “后来她背着行囊孤身北上,一路风吹日晒,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磨破了多少双鞋,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才到了长城脚下。可旁人却说,范杞梁早已经死了,尸骨都被砌进了墙心里。她便瘫坐在长城下哭啊哭啊,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天地变色,哭得那筑了无数怨魂的长城崩塌了八百里,露出了底下的累累白骨,她就那么一具具的认,十指抠得鲜血淋漓,才终于在万千枯骨里找到了自己的丈夫。” “故事每每讲到此处,满堂听客,无一不为之动容,不少茶客更是掩面拭泪,泣不成声。那时候我也跟着抹眼泪,觉得长城虽坚,却终究抵不过孟姜女的一颗痴心。可等哭过之后,我又忍不住想,倘若死的是孟姜女呢?范杞梁会不会千里寻妻?会不会抱着寒衣一个人从江南烟雨走到北地风沙?会不会为她哭上三天三夜,哭倒一座长城,只为把她的尸骨带回家乡?” “我会这般胡思乱想,是因为那时候,我正跟着先生在学诗词歌赋。文人墨客笔下的情爱总是十分动人,令人艳羡。像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像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初学时,我觉得这些才子定是爱惨了亡妻,情深至极,才会写下如此感人至深的诗词佳句。可后来翻开史书才知道,元稹写下沧海巫山时,身边早已红袖添香。苏东坡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悼念亡妻的时候,身侧也早有新人软语温存。” “所以我糊涂了,究竟什么才是爱呢?是像孟姜女一样至死不渝?还是像元稹和苏东坡那些才子文人一样,一面在纸上写尽相思,一面却又左拥右抱,风流快活?” 颜谨抬起头,眼底尽是困惑,“关帮主,你说究竟哪一种才算是真正的爱呢?” 合欢花簌簌落下,关沧海却是沉默了。 他望着那两棵合欢树,良久,才笑了笑,“颜姑娘,人活在世上,总有许多身不由己。有人能白首不离,自然令人艳羡。可若做不到,难道从前的情分便都是假的?关某不敢说自己无愧于天下人,但至少……从未忘过她。” “也是。”谢存郢慢悠悠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落花,“这种红尘俗事,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答案。颜姑娘年纪小,心性纯粹,总爱较这些个真,关帮主别往心里去。” 说罢,他侧头看向颜谨,“茶喝完了,咱们也该走了。” 颜谨闻言,连忙起身与关沧海告辞,然后与谢存郢并肩向外走去。 也不知谢存郢是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并不算小,一边走,还在一边与颜谨说:“不过说到底,还是男子占便宜。风流的时候没人怪他,痴情的时候人人夸他,倒叫女子,连委屈与难过都显得那么不懂事。” “颜姑娘,若以后你嫁了人,丈夫待你好,也记得你的好,只是他身边总有旁的女子,你会如何?” 颜谨愣了一下,她认真想了想,“待我好,记得我好……能做到这两点的人多了去了,譬如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时候也能做到。仅仅用这些来要求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丈夫,未免也太委屈了吧。” “嗯,有见地。”谢存郢点点头。 “如果你所说的假设是真的,那么我想我会非常的可怜自己,心疼自己,同时,也会可怜别的那些,同样被他辜负的女子。” “啧!你这心软的毛病还真是一点都改不了。就算是假设,你还在可怜别人。”谢存郢无奈失笑,随即又问:“那你可不可怜你丈夫呢?” “他都坐享齐人之福,辜负那么多女人了,我还可怜他?”颜谨撇撇嘴,“我是心软,又不是缺心眼。”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临出门时,颜谨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合欢树下,落花满地。关沧海站在花影之中,他身上的煞气像被风吹动的湖水一样,无声地翻滚、涌动、汹涌澎湃。 看样子,此番挑拨离间应该算是成功了。 离开引风巷,谢存郢噗嗤笑出了声,他拍着颜谨的肩膀,边笑边说:“不错不错,那个孟姜女的故事讲得真不错。” “那是,别以为就你聪明,我也不差。”颜谨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何止不差,简直是聪慧过人。” 颜谨被他夸得眉开眼笑,背着手倒退着往前走,“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谢存郢笑着点点头,“你刚刚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颜谨一愣,倒退的脚步猝然停住。 谢存郢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七分轻佻、三分讥讽的狐狸眼,此时此刻,却清亮的没有一丝杂质。 “上回来血旗帮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也和关沧海一样,现在我告诉你答案。”他敛了浑身的散漫,“我不是。” “我先前让你先喜欢着,也并非是想吊着你,更不是仗着你的喜欢,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当个消遣。只是我身上的麻烦还没解决,有些话现在说的太满,反而是不负责任。但有些话,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刚刚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你不喜欢什么,会因为什么委屈,想要什么样的喜欢,我都记在心里了。” 颜谨没料到他突然转了性,耳根腾的一下红了个透,结结巴巴道,“怎……怎么突然说这个?一点都不像你。” “因为总得给你一个交代,既然让你喜欢,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谢存郢认真地看着她,“若以后真有那么一天,你因为我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别懂事,别体谅,也别因为心软舍不得走。” 颜谨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瞧着他那副傻样,谢存郢抬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无奈,“毕竟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同情别人。心软的人,容易吃亏,也容易委屈自己。” 颜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颜谨。”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长长的一声叹息,“你其实……值得更好的人。” “什么是更好的?”颜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他,“比你更会扯东扯西,还是比你更会算计人心?” 颜谨故意不提他身上的邪神,故意不提他家的诅咒。 谢存郢也看破不说破,眼里那么沉重悄然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欠儿登登的戏谑笑意,“若比这些,那确实挺难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了,毕竟像本大爷这般惊才绝艳,算无遗策的人,天底下也就独此一份了。” 颜谨被他逗乐了,哼哼道:“见过往脸上贴金的,没见过贴城墙砖的。” 微风拂过喧闹的街道,将两人的笑闹声拉得极长。他们的衣角在风中交迭,笑声混入周遭的商贩叫卖声与马车的车辘辘声中,显得格外欢快。 芩娘托梦(二更) 两人这番挑拨离间,效果显着。隔天就听说关沧海把所有小妾和孩子都送去了外地。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血旗帮内部并没有发生什么变故,一切如常。 鬼手吴那边也没有什么进展。在点灵纹的命门没找到之前,谢存郢等人不敢轻易动手。他们担心万一激怒芩娘,芩娘放出百鬼,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等待期间,颜谨无事可干,便又干回自己的老本行,每天往花街溜达,给人看病送药。 这天夜里,颜谨如往常般睡下,迷迷糊糊间,她坠入了一个极为真实的梦境。 她梦见漫天的大雪无声地落下来,落到屋顶,落到树枝,落到地面上,将整座城盖得严严实实。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将她所有的思绪都拉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瘦小的姑娘,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连棉絮都露在外的破袄。此时,她正被人揪着干枯如枯草的头发,硬生生从一家院子的后门拖出来。 拖她出来的那个人穿的厚实,可一张涂满脂粉的脸却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刻薄狰狞。 “赔?你个赔钱的小丫头片子,身子都卖进窑子里了,你拿什么赔?拿裤裆赔吗?”她尖利的嗓音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伴随着粗鲁的推搡,小姑娘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尽管有积雪的缓冲,也还是能听到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颜谨牙根一阵发酸。 “给老娘在雪里跪着,什么时候雪化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门砰的关上了,震落了一地冰碴。 小姑娘就那样跪在雪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随时会被冻死在路边的耗子。她没有大声嚎哭,只是捂着半边红肿的老高的脸,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烫出了几个小小的雪坑。 看到这一幕,颜谨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将小姑娘扶起来,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迈不开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两个半大的混小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他们身上的衣裳比小姑娘好不到哪去,满身是土,脸上还带着刚和人干完架的淤青。 其中一个嫌恶地扫了雪地里的小姑娘一眼,拉了拉破棉袄,哈出一口白气:“走吧,少管闲事。” 然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却没动。 颜谨的目光移了过去。那是个个头稍高的少年,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但肩膀很宽。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糊着血迹和泥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在荒原上独自长大的孤狼。 那是……关沧海? 那这姑娘莫不是就是芩娘?那个同行的男子,也就是当年的陈九了? 颜谨正想着,突然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不会想当英雄吧?”陈九斜眼觑他。 关沧海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转过头死死盯着陈九,“你身上还有子儿吗?” “一个子儿都没有。” “那把你鞋脱给我。” “滚你大爷的!” 陈九作势要踹他,关沧海闪身躲过。最后,他深深地看了那姑娘一眼,顶着迎面的狂风,转头冲去了风雪肆虐的街角。 不知过了多久,关沧海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缝里甚至还带着点未干的血迹。 他蹲下身,伸出布满伤痕的手,一把抓过姑娘冻得僵硬的手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张手。”他粗声粗气地命令。 小姑娘迷茫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掌心里被塞进了几个带着体温、有些烫手的铜板。 “拿着,拿去赔给她。”关沧海别开脸,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似乎很不习惯做这种好人。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枚在雪光下泛着微光的铜钱。在花街这种地方,从来没有人会毫无道理地把钱塞给她。捧着那几个铜板,温热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在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泪痕。 她抽嗒着,用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抽着他,声音细若蚊蝇:“你……你叫什么名字?” 关沧海的耳根红了红,他猛地站起身,粗着嗓子掩饰尴尬:“问那么多做什么?” 一旁的陈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插在袖子里,冷哼道:“他叫关沧海。记好了啊,这傻子以后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大人物的。” “陈九你找死!”少年羞恼地抬腿就是一脚。 陈九大笑着灵活躲开。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互相追打着、笑骂着,像两只精力过剩的野狗,渐渐消失在漫天大雪的深处。 风雪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脚印,可跪在雪地里的小姑娘却一直没有收回眼神。她紧紧攥着那几枚铜板,好似那股微弱的、带着少年体温的燥热,正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烧进了她那快要被冻僵的心窝里。 颜谨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冷冷地洒在床头。 颜谨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口有些发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关沧海和芩娘,还梦得那样真实,好似自己曾亲眼见过一样。 为什么会梦到他们呢? 越想越清醒,索性不睡了,天蒙蒙亮,颜谨就赶去了六扇门,想找谢存郢问问。 不巧,谢存郢没找到,只看到了玄虚子。于是颜谨便将梦境告诉了他,且看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芩娘托梦给你了。”玄虚子沉吟道,“她或许有什么事情想和你说。” “芩娘托梦给我?”颜谨一脸困惑,“我和她素昧平生,她为什么要托梦给我?” “那就不知道了。你今晚早点睡,看看她会不会再入你的梦。” 玄虚子的话让颜谨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天一黑就早早爬上了床。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她又坠入了梦里。 丝竹声靡靡入耳,女子的娇笑声、男人的劝酒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牢牢裹住。 恍然间,颜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雕花栏杆旁,楼下灯火通明,红绸高挂。 是春风楼。 梦里的春风楼和往日所见的春风楼差不太多少,只是有些布置略有不同。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叫芩娘,整个人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过去了一样。 “今日来的可是王员外,出手阔绰的很,你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好生伺候。”嬷嬷一边给她簪花,一边叮嘱。 “知道了,嬷嬷。”芩娘轻轻应了一声。 此时的她已然长成,她生得并不算明艳逼人,眉眼却生得极柔和,像春日里被细雨浸润过的柳叶。低眉顺眼戳在那儿时,浑身都透着股任人拿捏的顺从与温驯。 嬷嬷走后,她对着铜镜慢慢扬起嘴角。那笑容很好看,可也仅仅只是好看,像是练习过无数遍后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很快房门被推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身酒气地走了进来。 “小东西,可想死老爷我了。” 芩娘立刻起身迎上去,她没有像寻常姑娘那样热情似火地扑过去,而是如一缕春风般迎上前,身子软软地往男人怀里一依,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腰,连嗓音都是轻声细语的,像是在呼唤久别归家的良人:“您可算来了,奴家给您烫了茶呢。” 她替他宽衣解带的手指葱白细嫩,慢条斯理地拨开粗糙的衣料,暴露出男人肥硕丑陋的肉体。 男人急色,一把将她扯到大腿上坐着,粗短的手掌顺着她松垮的斜领直接探了进去,肆意揉弄那两团温热的软肉。 芩娘没有躲,甚至连身子都没僵一下,反而顺从地往他怀里陷得更深了些,任由男人的嘴埋在她的颈窝里胡乱啃咬。 男人讲着粗俗下流的荤话,手上的力道愈发放肆。芩娘却只是低着头,抿唇轻笑。那笑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包容,仿佛无论这个男人多么粗鄙,在她这里都能得到最温存的接纳。 颜谨站在一旁,不忍再看,撇过头去。直到客人尽兴离去,房门重新合上,她才回过头来。 芩娘站在铜盆前,一遍一遍洗着手,擦着脸,擦着试图擦掉刚刚那个男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可还没等她擦洗干净,门外又有人喊:“芩娘,前头来贵客了,指名要你弹小调呢!” 芩娘轻声应下,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坐回铜镜前,描眉、点唇、簪花。 镜中的女子依旧温柔娴静。她早就知道什么样的笑容最讨人喜欢,什么样的眼神最容易让男人心软,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抚琴,什么时候该红着脸嗔怪一句,你又拿奴家说笑。 这些逢迎的手段她早已烂熟于心,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就像没有人会去问一把琵琶喜不喜欢被人拨弄。 她的日子便是这样,日复一日,白日里学琴、学笑,学如何讨人欢心,夜里接客、陪酒、唱曲,对不同的人说着相似的温存话,对不同的人唱着一样的曲。 春风楼里夜夜灯火通明,姑娘们来了又走,嬷嬷依旧会因为打碎一支茶盏而破口大骂,恩客们依旧会说些真假难辨的情话,这风尘之地,似乎永远一成不变。 直到那天,她再次见到了关沧海。那个在很多年前的大雪天里,塞给他六文钱的少年。 春风楼后院连着一条小巷,护院打手换班的时候,总会从那里经过。起初芩娘只是远远看一眼,看他抱着刀靠在墙边发呆,看他和旁人打架时凶得像头恶狼,看他被老鸨指使着搬东西时,臭着张脸不耐烦,看他偶尔买两个烧饼分给门口的小乞丐,看他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却还是会顺手扶起摔倒的醉汉。 于是,偷偷看他,成了芩娘每日最期待的事。 她甚至摸清了他的时辰,申时换班,酉时巡楼,亥时会坐在后门台阶上喝酒。 她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若知道他酉时会经过,她便提前将客人安顿妥当。若是知道他亥时会坐在后门,她便提前把厨房剩下的热汤温好。 她想见他,只是见一面也好。可真见着了又不敢上前,有时躲在柱子后面,有时隔着窗偷偷望,有时冷不丁被他视线扫过,又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倏地缩回去。 有交好的姐妹看到了,忍不住戳她脑门笑她:“瞧你那点出息,喜欢就去说呀。你平日里哄男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芩娘只是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只有跟着她的颜谨知道,那是因为在她心里,关沧海和别人不一样。 那碟栗子糕,是她犹豫了整整三天才下定决心送出去的。因为她听厨房的大娘说,栗子养胃,而关沧海日子过得糙,总是不按时吃饭。 那天,她捧着那碟精致的糕点,在后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终于,在看见关沧海抱刀经过的时候,她一咬牙,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关……关爷。” 关沧海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斜眼看他,“有事?” 芩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给你。” 关沧海低头看了一眼,“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就走了。 芩娘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那碟栗子糕抱回怀里。 回到房里,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不是难过他拒绝,而是觉得自己果然不该痴心妄想。 可到了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又去了厨房。 第二次送的是参汤,他还是冷着脸拒绝了。 可她就像是着了魔,还是忍不住想送。看到他鼻青脸肿,就想送跌打药。看到他冬日里还穿着单薄的布鞋,就想偷偷做双棉鞋送去。 终于,关沧海忍不住问她:“你老给我这些做什么?” 芩娘吓了一跳,双手攥紧裙摆,脑袋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面对客人的从容,“因为……因为你人好。” 关沧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她大着胆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圈微微发红,“以前下雪的时候,你给过我六文钱,你可能早就忘了,可我记得……死都不会忘。” 关沧海愣住了。 颜谨也愣住了。她看见芩娘说完这句话以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像是把藏了许多年的秘密,小心翼翼捧到了别人面前。 她紧张地攥着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听见一句不记得。 还好,关沧海想起来了,“哦,是你啊。” 从那天起,他们才真正说上了话。关沧海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总是给他送东西的姑娘,名字叫芩娘。 慢慢的,他偶尔会坐在后院陪她说几句话,会皱着眉把她炖的苦参汤一饮而尽,会嫌弃她做的栗子糕太甜,也会顺从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熟鸡蛋,自己揉着脸上的青紫。 他们慢慢成了朋友,也仅仅只是朋友,可对于芩娘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第二个梦(二更稍等) 大家都看得出来芩娘喜欢关沧海。每次关沧海经过,楼里姐妹总会朝芩娘使眼色,或是故意调笑她:“你家关爷来了。” 芩娘总是红着脸慌忙解释:“不是的,你们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他是我恩人。” “既是恩人,那更得以身相许了。”青楼里的姑娘说话总是大胆又露骨,芩娘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可每次说起关沧海时,她都羞得抬不起头。 起初,她还会嗔怪几句:“你们别乱说,若是让他听见了怎么办?” 姐妹们便笑得前仰后合,“听见了不是正好?关爷长得俊,人也仗义,你若真喜欢,叫他替你赎身去。” 听到赎身二字,芩娘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她低下头,绞着帕子小声道:“别胡说……我配不上他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极为认真,仿佛早已在心里说服过自己千百遍。众人见状,便也不再拿这事逗她,只还是会在关沧海路过时,默默给她递个眼神。 那天晚上,芩娘一如既往地陪着客人喝酒,“哎哟,员外惯会拿奴家寻开心。” 那声音轻柔婉转,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钩子,娇嗔得恰到好处。 门外的关沧海脚步一顿。这声音他熟悉,却又极陌生。 房门并没关严,透过门缝,他看见了芩娘。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齐胸裙,那纱极薄,隐隐约约透出里面藕色的抹胸与圆润的肩头。 她半贴在那肥胖的员外身上,鬓边的珠翠随动作乱颤,折射着屋里通红的绢灯,晃得人眼晕。 那员外满脸横肉,一只粗厚的手掌早已顺着水红色的裙襟掐进了芩娘的腰窝,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嘴里喷着难闻的酒气,说着不干不净的荤话:“今儿个穿这么薄,是不是专门等爷来扒?这皮肉滑的抓都抓不住……” 芩娘不仅没躲,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员外怀里凑了凑,葱白色的指尖执起青瓷壶,眉眼含笑地替他斟酒。 那细细的酒线落入杯中,正如她脸上的笑意,温柔自然,仿佛这样的承欢侍宴,她已做过千百遍,熟练到了骨子里。也,确实做过了千百遍。 关沧海站在门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见惯了后院里那个低着头,轻声细语给他递参汤的小姑娘,却没见过这样的芩娘。 那员外似乎被她那副顺从的媚态勾出了火气,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淫邪,劈手捏住了芩娘尖细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嘴上说的好听,来,用嘴含着这杯酒,喂爷喝下去。” 员外一边说着,另一只手粗鲁地往下扯了扯她的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芩娘自然乖乖接过酒杯,可在眼波流转间,她无意瞥见了门外那道站立的身影。 那一瞬间,她如遭雷击。眼底那抹精心勾勒的春水霎时散得干干净净,那只执着酒盏的手剧烈一晃,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指缝,顺着她裸露的胸怀,一路淌了下去,激起一阵刺骨的凉。 员外正等着她喂酒,见状,不悦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掐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使力,“怎么了?扫兴的东西!” “没……没什么,是奴家笨,惹员外生气了。” 芩娘仓促地垂下眼睫,近乎狼狈地低下头。她试图重新扯开嘴角,露出那个惯常的温柔笑容,可脸上的皮肉却僵硬得发抖。她一边告罪,一边慌乱地用帕子去擦员外衣服上的酒渍,以此来掩饰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她再也不敢往门口看一眼。可越是不敢看,背脊上那道沉默目光就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空烫穿了她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 耳边的污言秽语她一句也听不清了,那只肥厚的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掐弄,可落在她皮肤上,却激不起半点热度,麻木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她只是下意识地一点一点地把身子往外挪,试图离那具长满横肉的躯体远一些,连强撑出来的笑都变得支离破碎。 “芩娘姑娘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员外冷哼一声,浑浊的眼珠猛地眯起,随后也看到了门外的人。 他没再废话,粗暴地扯开了她水红色纱裙的系带。 撕拉一声轻响,衣服破了,露出一大片银白细腻的酥胸。 他像是为了惩罚她,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肆意嗅闻着她颈窝里混杂了胭脂与香粉的甜腻气息。大手更是毫无顾忌地探向裙底,在那细缝里反复摩挲、玩弄,仿佛要把她最不堪、最私密的一面硬生生地撕开给门外那人看。 “是……是奴家不好……”芩娘浑身剧烈颤抖着,嗓音里带上了破碎的哭腔。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痕,她不敢躲,只能木然地承受,配合着那羞耻的律动,发出一声声被凌迟般的娇喘。她所有的尊严都在此刻化作了这满室的泥腻与下作。 她不知道门外的关沧海是什么时候走的。 在一旁的颜谨倒是看到了。他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外,并没有流露出别的表情,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春风楼里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可正是这份寻常,才最叫人如刀割般难受。 等员外尽兴走后,老鸨子推门进来。她看着满身狼藉的芩娘,冷笑了一声:“你本就是春风楼的姑娘,陪客卖笑是你的营生,你以为他不知道?” 颜谨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切原来都是老鸨子的刻意的安排。老鸨子也看出了芩娘对关沧海的心思,故意设计了一出戏。她让关沧海撞见芩娘接客,是为了提醒芩娘,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是为了提醒关沧海,芩娘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种残忍至极的羞辱,莫过于用钝刀子凌迟。 颜谨鼻尖一酸,顿时泪如雨下。 梦里的芩娘却只是沉默地捡起散落的衣裙。她低着头,将散乱的发丝重新挽好,又把被扯开的衣襟一点点系上。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双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 晚些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地去了后院。关沧海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神色如常。 他看到芩娘,没有提刚刚的事,还是和以前一样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于是芩娘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刚刚的事情,只问他:“厨房今天炖了参汤,你还喝吗?” 关沧海点了点头,芩娘的眼睛便亮了,“那……你等等。” 颜谨看着他们两个,她觉得,此时的他们确实更像朋友,而不像恋人。 亦或许他们早就认清了彼此的身份,芩娘知道自己是青楼女子,所以满足于朋友的身份,关沧海也知道她是青楼女子,知道她每日要做什么,虽略有惊讶,但并不意外。 虽然两人都有了这个认知,但颜谨发现,每当关沧海在场时,芩娘陪客总会下意识地收敛几分,这是面对心上人时抹不掉的本能。 关沧海倒是看不出太大反应。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谨能看得出来,他对芩娘的态度也慢慢有了变化,从最初的冷漠慢慢转变成了后来的温和与熟稔。对于芩娘的关怀,他并非完全无感。 两人像老友一样相处着,直到有一天除夕。 风雪大作,客人寥寥无几,老鸨子难得大发慈悲,让姑娘们休息一天。 其他姑娘都在前厅放烟花守岁,只有芩娘还在厨房里忙活着包饺子。 她不知道今晚关沧海会不会来,却还是认真地准备着,只为了一个万一,万一他来了呢? 突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关沧海满身是血地闯了进来。 芩娘从窗户看到他的身影,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扶住他,“阿海,你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关沧海咽下一口血沫,“死不了。” 芩娘把他扶到厨房里,然后匆匆去自己房里拿了金疮药和纱布来。纱布不够用,她便毫不犹豫地把身上干净的裙摆撕了下来,根本顾不上事后会不会挨老鸨子的责骂。 她以前也帮关沧海处理过伤口,但哪一次都没有像这一次严重,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或许是芩娘哭得太厉害,关沧海忍着剧痛,笑了笑:“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眼泪砸在血泊里,砸在他那道翻卷的伤口旁,芩娘哽咽道:“我怕……我怕你会死。”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灶台里的柴火在噼啪作响,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 窗外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将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五彩斑斓的光影透过窗棂,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 关沧海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姑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几年活得像条疯狗,在旁人眼里,他的生死不过是多几两或少几两银子的买卖。从未有过一个人,不为了任何利益,仅仅只是心疼他这条贱命,就能怕得连手都发抖。 这一刻,理智溃不成军。关沧海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上了她的唇。那吻滚烫,热烈,又带着点疯狂。 血腥气和滚烫的喘息在唇齿间炸开,这是芩娘从未在旁人身上感受过的。那些以往面对恩客时,恰到好处的羞怯,练习得近乎本能的温存,在这一刻都被这股热浪冲得七零八碎。 关沧海的大手紧紧掐着她的腰肢,力道大得惊人,他将芩娘整个人抱上揉面的案板。 芩娘浑身发软,眼角的泪痕未干,可睁开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青楼女子的迎合与算计,只有满溢出来的,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烫的深情。 当他粗糙还带着血渍的手指探入她的裙摆,芩娘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熟练地顺从迎合,而是因为过度的颤栗,小腿骤然绷紧,脚尖无力地勾住他的腰身。 以往接客时,无论男人动作多么放肆,她的眼底都是浮着一抹练习了千百遍的温柔的笑意,好似一汪死水,任人啃咬也只是顺从地承受。可此时,当关沧海的粗茧摩挲过她的肌肤,她浑身都泛起了诱人的粉红。她仰起头,手指死死抓着案板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明显,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快活与满足,眼眸里氤氲着水雾,水光潋滟,摄人心魄。 她这一次,不是在接纳一桩买卖,而是在把自己整个人连同魂魄一起毫无保留地献祭给眼前这个,她爱入骨髓的男人。 当两人真正融为一体时,关沧海顾忌伤口,动作显得隐忍,可每次撞击的深度,都仿佛要将芩娘灵魂揉碎。 芩娘失控地叫出了声,这声音也不再是平日里为了讨好恩客而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娇嗔,而是真正被情欲逼到极致,灵魂都在随之战栗的娇啼。 不同于那些客人的粗鄙下流,关沧海从头到尾都很沉默,没有调情,也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最原始、最疯狂的占有与交融。 芩娘被他撞得身子不断往上缩,本能地想要逃开这过于灭顶的快感,却又在下一瞬更深地迎上去。她贪婪地感受着与关沧海的契合,感受着他的凶猛与热烈的撞击,她像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销魂蚀骨,欲罢不能。 当东方的破晓穿透窗柩,厨房里的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关沧海穿上衣服走了。后来,他还是会来找芩娘,带着满身血汗与她缠绵。只是每次完事后,他总会放下些银子,好似寻常嫖客一样。 芩娘每每要盯着那些银子看上许久,然后再郑重地收起来。她把这些钱,和当初的六文钱一并锁藏起来,没有上交给老鸨子。 她没有询问,没有哀怨,只有满足。 颜谨在一旁看着,心口堵得难受极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明白关沧海的意思,他是故意用银子和芩娘划清界限,他并不愿和芩娘再有更进一步的关系。芩娘接受了,不仅接受还觉得十分满足和幸福,毕竟她曾只想和他做朋友而已。 哭着哭着,颜谨被人摇醒了。睁开眼,便看见谢存郢那张熟悉的脸。 她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谢存郢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姑奶奶,你小声点!要是被你爹娘听到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 第三个梦(二更) 颜谨虽闭了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梦见什么了?哭得这么惨?”谢存郢抽出帕子,轻轻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 “梦到芩娘了……呜呜呜……”颜谨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将刚刚的梦境说给他听。 “她明明已经那么懂事了。她知道自己身陷青楼,所以从来不敢奢求什么。她喜欢关沧海,就偷偷地对他好,能做朋友她就已经满心欢喜,后来能和他亲近一些,她更觉得是天大的福气。哪怕关沧海每次都留下银子,摆明了是在和她划清界限,她还是觉得幸福。” 说到这里,颜谨眼圈又红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谢存郢给她倒了杯茶,“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买卖,不是你付出多少,对方就得称出多少还你。这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颜谨一愣。谢存郢说的也没错,感情确实不是买卖,是无法用付出多少,就要得到多少来进行衡量。梦里芩娘从来没有逼过关沧海,也从未怨过他,甚至直到刚刚那个梦境结束,她都还在觉得幸福。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心里堵得慌。 “那你说,她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颜谨问谢存郢。 “你觉得呢?” 颜谨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她声音闷闷的,“我原本以为,她是想让我看看她有多喜欢关沧海,可后来我发现好像又不只是这样。梦里不全是关沧海,还有春风楼,还有那些迎来送往的客人、同病相怜的姐妹、刻薄势利的老鸨子。” 颜谨顿了顿,眼神有些失焦,“她更像是在让我看,她是什么样子的。” 谢存郢微微挑眉,没有接话,似在细细咂摸颜谨这番话。 “她把自己的喜欢摊开给我看,也把自己的委屈摊开给我看。她会给我看她接客时候是什么样子,被老鸨子羞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见关沧海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她好像是想把自己一辈子全都摊开给我看。”颜谨抿了抿唇,“像是在问我什么似的。” 房间静了片刻,谢存郢忽然轻声道:“因为,你替她难过了。” 颜谨蓦地抬起头。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体贴懂事,与不难过是两回事。这么多年,大概只有你替她说过这句话。外人提起她,总夸她温柔、善良、痴情、懂事。可没人问过她难不难过,也没人关心过她委不委屈。世人看戏,总喜欢看轰轰烈烈的那部分,英雄报仇、夫妻情深、生死不渝。至于那些藏在故事里的难堪、心酸和不得已,反倒没人在意。” 他看向颜谨,“既然她愿意给你看,那你就继续看下去,她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颜谨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小脸一下白了,“下次不会要梦见她死吧?” 谢存郢闻言轻笑了一声,语调里带了三分调侃,“怕了?” “当然怕!”颜谨眼圈又泛起一层水汽,“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那还看不看?” “看。”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谢存郢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会守着你的。要是真怕了,不想看了,就在梦里使劲哭。我瞧见你的眼泪,就立马把你摇醒。” 有了谢存郢的保证,颜谨安心了不少。 “行了,继续睡吧。” 颜谨看了看天色,才四更天左右,也不知再次入睡,还能不能进到刚刚那个梦里。 思绪纷纷扰扰间,她再次进入了睡梦中。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耳边依旧是春风楼里那终日不绝,靡靡缠绵的丝竹声。 她微微怔了一下,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芩娘身边。只是这一次,春风楼的后门空空荡荡,没有了那个总会抱着刀,靠在墙边冷眼发呆的身影。 起初芩娘并未表现出异样。她依旧会在清晨对镜梳妆,依旧会把厨房里刚蒸好的点心偷偷留下一份,依旧会在经过后门时,下意识朝外望一眼。可那个人,再也没来。 一天,两天……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关沧海彻底销声匿迹。 楼里的姐妹们渐渐瞧出了端倪,有人摇着团扇打趣地笑她:“你家关爷最近怎么不来了?” 芩娘正低头整理着手帕,闻言手指一僵,随即勉强扯出一抹笑:“腿长在人家身上,我哪能知道?” “呦,还跟姐妹们装呢!平日里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姑娘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芩娘也跟着笑,可等她们散去后,她还是忍不住挪动脚步,朝后门方向望去。视线所及,只有青石板路上的青苔。 颜谨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每天为关沧海留下一碗热饭。从晌午留到傍晚,从傍晚留到深夜,最后饭凉了,菜冷了,她才默默端去后厨倒掉。 第二天,她又继续留,仿佛只要她一直留,那个人就总有一天会回来。 这种无望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外界那些零碎的真假难辨的传闻,顺着春风楼的欢歌笑语渗了进来。 有人说陈九成了九爷,关沧海被打断了腿,关家妹妹悬梁自尽了,关家大哥被人打死了,连关家二老也没能熬过去。 这些零碎而残酷的消息在客人的酒气里飘荡,没人会专门说给一个妓女听,等芩娘听说了,才赶忙去打听。 在她刻意曲意逢迎下,一个醉醺醺的地痞搂着她的腰,大着舌头嗤笑:“关沧海?哈哈哈……那条野狗怕是早就烂在哪个臭水沟里快死了。” 芩娘手里的酒杯,啪的砸在了桌上,碎了一桌。 满桌嫖客都愣住了。芩娘僵在原地,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在剧烈的哆嗦。这是颜谨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失态,甚至比当初被关沧海撞见她陪客时还要慌张百倍。 那一夜,芩娘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明。天色还是一片铅灰时,她便悄悄溜出了春风楼。 她先往城南的城隍庙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又折向码头挨个询问,依旧杳无音讯。于是她又跌跌撞撞地朝城西跑去。 颜谨一路跟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温柔姑娘,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大街小巷四处找人。她的绣鞋磨破了,脚也磨出血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直到有人被他缠得不耐烦,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要找死人,去城外乱葬岗翻呀!搁这儿招什么魂!” 那天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成群的乌鸦盘旋在乱葬岗上空,发出刺耳的啼叫,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芩娘站在那片尸横遍野的荒地前,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她咬了咬牙,还是一步步地迈了进去。 满地的尸体,有新有旧,有些已经腐烂得看不清人形。饶是颜谨这种见惯生死的大夫,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可温柔如芩娘,却还是强忍着恐惧与害怕,蹲下去一具一具地翻找。 尖锐的碎骨划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混着泥土淌了下来,她顾不上。裙摆沾满了肮脏的腐肉与蛆虫,她也顾不上。她只是一直翻,一直找。 颜谨心里一片酸涩,她明明知道自己一哭,谢存郢就可能把自己摇醒,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她太心疼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卑微顺从,什么奢求都没有,她此刻仅仅是想让那个人活着,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芩娘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住了。只见角落里躺着一个人,浑身血迹斑斑,伤口深可见骨,已经气若游丝。是关沧海。 那一瞬间,芩娘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里,隐忍多日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阿海……”她颤抖着去摸他的脸,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珍宝。 随后,颜谨看着这个娇弱的女子,咬着牙将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点一点背到自己背上。 男人的身躯远比她沉重,每走一步,她的膝盖都在不堪重负的打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她硬是死死扣着他的衣服,一步一步将他背出了那片尸山血海。 芩娘把关沧海背回了家。她守了三天三夜,熬药、擦身、换药,几乎没有合过眼。 终于,在第四天,关沧海虚弱地睁开了眼。 屋里很静,只有药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窗外细雨如丝。芩娘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青黑一片。 关沧海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幔帐,又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许久,他都没有发出声音。 颜谨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这好像是关沧海第一次用如此专注而又深刻的眼神凝视着芩娘。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她说不出来那股复杂的情绪。 芩娘似乎察觉到动静,慢慢醒了。迎上关沧海视线的那一刻,她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眼眶唰地红了。 可她却死死忍住了眼泪,手忙脚乱地起身去端一旁温着的汤药。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极力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子,“我还以为……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关沧海沉默地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救我这样一个废物?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关家没了……我也废了。” “还有我!”芩娘急切地打断他。 像是怕他不信,她慌乱地转身,从旁边拿出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碎银、铜板、钗环、首饰。还有最上面六枚已经磨得发黑的铜钱。 关沧海身体忽然僵住,他知道,那是当年自己给她的六文钱,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一直留着。 “你……还留着?” “嗯。”芩娘吸了吸鼻子,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亮,“这是你给我的,这些银子也是。这些年你留给我的夜资,我都偷偷存了下来,没有交给妈妈。还有我自己私底下攒的一点……” 说到这里,她把布包往前推了推,眼睫上挂着泪珠,语气却无比坚定,“阿海……你不是废物。我们去找最好的点灵匠,纹个最厉害的灵纹,把那个畜生杀了。” 关沧海呆呆地看着怀里那些零碎的银两,看着那六枚发黑的铜板,最后视线缓缓移向眼前这个女人。 他眼眶通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轮,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颤抖着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芩娘……对不起。” 赎身 听到对不起时,芩娘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却又赶紧低头擦掉。 “你跟我道什么歉。”她努力笑着,“你好好活着就行。” 说着,她将那个布包重新扎好,轻轻放到关沧海枕边,“银子你拿着,找个厉害的点灵匠。” 关沧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芩娘已经站起身。 她把家里收拾妥当,又去街上请了个老大夫。直到听到老大夫说他无大碍,她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芩娘拿出些银子递过去,“大夫,他伤得重,麻烦您这几日多费些心照看。” 老大夫收下,她这才转身又看向关沧海,“我要回去了,你好好养伤,我得空再来看你。” 关沧海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挽留,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芩娘冲他温柔地笑了笑,转身出了门。只是刚走出巷子,她脸上的笑便慢慢淡了下来,脚步也越来越慢。 她不说,颜谨也知道。她此番出来已经快十天了。十天未归,十天没接客,老鸨子可不是吃素的,轻则打骂罚跪,重则饿上几日,再找人毒打一顿也是常事。 白日里客人不多,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嗑瓜子,看见芩娘回来,顿时愣住了,“哎呀,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以为你被哪个男人拐跑了。” 芩娘心里发虚,小声问道:“妈妈呢?” 姑娘们互相交换了一眼神,有人用下巴朝楼上努了努嘴,“房里呢,刚掀了茶碗。” 芩娘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她低着头上楼,一路走到妈妈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芩娘推门进去,老鸨子正坐在榻上拨算盘,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芩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妈妈,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私自离楼。” “还有呢?” “让妈妈担心了。” 老鸨子这才抬眼瞧她,盯了半天,忽然把算盘往旁边重重一推,“起来吧。” 芩娘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鸨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怎么?非得挨顿鞭子才舒坦?” 老鸨子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些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满京城找人,最后还真让你从乱葬岗里把人背了回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为男人花银子的,见过为男人哭天抢地的,像你这么死脑筋、不要命的,倒真没见过几个。” 她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芩娘的额头,“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 芩娘低下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看见她这副样子,老鸨更来气,“还笑!命都快搭进去了!” 旁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跟着附和:“就是呀,乱葬岗那种地方我们听着都害怕,你居然真敢进去翻死人。芩娘姐姐,你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芩娘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几个姑娘互相看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老鸨子叹了口气:“算了,回来就行,这顿打先记着,以后再犯一起算。” 话虽说得狠,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桩事算是就此揭过去了。 连一旁的颜谨都愣了一下。她记得第一次见这老鸨时,那副精明刻薄的模样。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居然也心软了。或许有些真心,即便是在春风楼这种地方,也会让人动容的。 芩娘还是和平常一样接客送客,每次送客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往后门瞥一眼。 那天也是一样,只是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结果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靠在墙边。 她提着裙摆,几乎是飞奔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利索,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 她急切地伸手想要查看,关沧海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让惶恐的芩娘瞬间安静了下来。 “已经好多了。” 芩娘不信,“骗人。” 关沧海难得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给你的。” 芩娘愣了愣,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包栗子糕,还带着热气。 这是当年,她第一次送给关沧海的东西。 鼻尖突然酸得厉害,她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哭出来。 关沧海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柔了许多:“不是喜欢吃吗?” 一滴眼泪到底没藏住,砸在油纸包上。芩娘慌忙地擦着脸,带着浓浓的哽咽拼命点头,“喜欢……特别喜欢。” 一连数日,关沧海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着一包点心,有时候带着一串糖葫芦,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安静地站在后门,等她忙完,等她习惯性地看过来。 春风楼里的姑娘们很快便发现了,只是这一次,没人再笑芩娘,也没有人再打趣她。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曾经对芩娘冷冷淡淡的人,终于开始回头看她了。 就连老鸨子有一次站在楼上瞧见了,都忍不住摇头,“这丫头,还真让她等到了。” 颜谨跟在芩娘身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越看越替他们高兴,也越替他们难过。因为这一刻,不只是芩娘,连她都开始觉得,这两个人的苦日子或许真的熬到头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关沧海身上的伤渐渐养好了。 那日下午,芩娘正在打点今晚要穿的衣服,突然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上来,砰砰砸响她的门,“芩娘,你家关爷来了。” 芩娘一怔,连忙下楼,就见关沧海将一张银票递给老鸨子,“我想替芩娘赎身。” 芩娘急了,连忙跑过去,一把按住关沧海的手,“你哪来的钱?” “你放在我那里的。” “我那是给你点灵纹报仇的。”芩娘急得眼眶都红了,她比谁都清楚关沧海如今是什么处境,家破人亡,一无所有,那包银子几乎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可关沧海却只是看着她,“仇以后也能报,可你……芩娘,我已经让你等太久了。” 芩娘瞬间僵在原地,整个春风楼忽然安静了下来,老鸨子拨算盘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以前是我混帐,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我不敢要。如今关家没了,我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当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芩娘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关沧海握紧了她颤抖的手,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芩娘,跟我走吧,以后我照顾你。”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芩娘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摇头,想把手抽回来:“不……你别说傻话,我不是什么清白的良家女子,我身份低贱,配不上你……” 关沧海却死死攥着不松手,“你别这么说,是我配不上你。” 老鸨子看看眼前这一幕,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几圈,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人你带走吧。” 她把银票收起来。 芩娘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老鸨子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还真打算在我这待一辈子?” 旁边围观的姑娘顿时红了眼眶,有人抹着泪笑着骂:“还是芩娘命好啊,终于熬出头了!当初是谁说能做朋友就知足来着?以后要是这小子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们,姐妹们替你剥了他的皮!” 一时间,平日里充满虚情假意的春风楼,竟满是真心的笑骂与祝福。连颜谨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那天傍晚,芩娘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春风楼。这里葬送了她前半生的清白与尊严,却也沉淀了她半辈子的光阴。 直到关沧海温热的大手覆上来,轻轻牵住她,“走吧,我们回家。” 芩娘怔了怔,然后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们住的那个院子不大,却干净。芩娘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下两棵合欢树,关沧海笑着搂住她的腰,一一应下。 白天,关沧海出去做工,晚上回来时总会顺手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只是路边顺手摘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可每一次,芩娘都会高兴很久。她会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做饭,会替他缝补磨破的衣衫,会在他踏进家门前烧好热水,像天底下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日子虽然平淡却安稳。 芩娘慢慢的收起了小心翼翼,没有了患得患失。她会因为关沧海把菜炒糊而笑得直不起腰,也会因为两人为了一块肉该留给谁吃而争论半天。她终于褪去了春风楼里的风尘里伪装,不再是那个迎来送往的芩娘,而只是关沧海的妻子,只是她自己。 又一次来月事的时候,芩娘痛得满头大汗。常年接客的缘故,虎狼之药没少吃,楼里的姑娘,或多或少在每个月来月事的时候都会痛上那么几天,熬过去就行了,可关沧海心疼她,执意带她去看大夫。 老大夫一把脉,便皱了眉,“你这身子,吃过不少虎狼药吧?” 芩娘脸色微微一白,没有说话,关沧海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问大夫:“能不能治?” “唉,先吃几副药试试吧。” 走出医馆,芩娘隐忍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关沧海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宽大的手掌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柔声安慰:“别怕,我在呢。能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 那之后,关沧海再没让她碰过凉水。每天清晨,小院里总会飘起浓郁的药草香。他总是笨拙地吹凉了药汁,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 在他悉心呵护下,芩娘没有血色的脸上终于重新养出了红晕。 又过了两个月,有天,关沧海从外买了条鱼回来,鱼汤端进屋,芩娘闻到那股略带腥气的味道,胃里突兀地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推开门,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起来。 关沧海吓了一跳,“怎么了?” 芩娘无力地摆摆手,“没事,兴许是昨晚受了凉。” 可接下来几天,她越发反常。见不得半点油腥,整日里昏昏欲睡,整个人懒洋洋的使不上劲。 关沧海放心不下,再次带她去了那家医馆。 老大夫闭目切脉,原本紧皱的眉头在切到某个脉象时,忽然舒展开来,抚掌大笑:“恭喜二位,贺喜二位,这是喜脉!” 芩娘当时就愣住了。她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像是没听懂大夫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 她这样的人在泥潭里滚了半辈子,喝了无数碗避子汤的身体竟然还能孕育一个生命。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孤苦无依,可如今大夫却告诉她,她有了,有了一个属于自己和关沧海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成串地往下掉。一旁的关沧海也红了眼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芩娘的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路上芩娘都如同踩在云端,整个人轻飘飘的,直到回到属于他们的家,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脱力般扑进关沧海怀里,放声大哭。 “阿海。” “嗯,我在。” “我们有孩子了……” “嗯,我们有孩子了。。” “我们居然真的……可以有孩子……” “嗯。” 关沧海一声接一声地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紧紧抱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深了,月光如水般洒进木窗。芩娘躺在床上,掌心温柔地覆在小腹上,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忽然,身侧的关沧海转过身来,低沉地开口:“芩娘,我们成亲吧。” 芩娘愣了愣,随即失笑,“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她是一个懂得知足的姑娘,赎了身,有了家,如今又有了孩子,她已经知足得近乎惶恐,不敢再奢求更多。 可关沧海却摇了摇头,“不一样,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想委屈你。我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你迎进门。我要和你拜堂成亲。” 芩娘眼眶一热,泪水再次决堤,哽咽着扑进了他怀里。 颜谨在旁看着他们商量婚礼要如何操办,拼命地想要阻止,可她的声音,她的举动,他们都听不见,看不见,因为这只是个梦境。 突然,芩娘想到了什么,“我们大肆操办婚事,陈九听到风声,会不会来捣乱?” 颜谨连连附和:“对对对,陈九会来捣乱的,你们千万别办婚礼!” 然而关沧海却说:“陈九如今是什么身份?他已是高高在上的九爷,而我呢?我现在家破人亡,钱也没了,连条命都差点没保住。他怎么还会把我这只蝼蚁放在眼里?再说了,若他真想赶尽杀绝,当初就会动手,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关沧海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若不是颜谨知道结果会是如何,或许也会这么想。 不过,据万闻录说,翻江蜃龙纹的反噬是贪婪、残暴,喜好玩弄人心,荒淫无度。这样的人又怎能以常理去想呢? 冲天之怨(二更) 他们开始准备婚礼,买红绸、请喜婆、订酒席、找木匠打家具,院子里挂起了一盏又一盏红灯笼,窗上贴了喜字,门梁上挂了红绸。 整个院子越来越喜庆,颜谨却越来越害怕。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每当看见那些鲜红的绸缎,心里便会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慌。 终于到了成婚那天,天还没亮,小院里便热闹了起来。喜婆早早上了门,相识的朋友也来了不少,满院子都是人声。有人张罗着摆开桌椅,有人围着灶台烧热水,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那是真心的在替这对苦尽甘来的新人高兴。 芩娘换上了嫁衣,那料子算不得名贵,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绣着石榴花,藏着夫妻和顺,多子多福的隐秘期盼。 喜婆执起木梳,顺着她的发丝一下下往下梳,嘴里念叨着滚瓜烂熟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芩娘坐在铜镜前,脸颊飞红,手掌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 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妹们也特意赶来了,一边打趣,一边往她手腕上套上一对银镯,这是姐妹们一起凑钱备下的添妆,“以后可别忘了姐妹,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等孩子出生记得抱来给我们瞧瞧。” 芩娘眼眶红红的,怕弄花脸上的妆,只能极力忍着眼泪。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喊道:“新郎官来了!”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几个朋友故意堵在门口讨喜钱,将关沧海拦在外面。平时冷峻寡言的人,此刻竟也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众人瞧着新鲜,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还是喜婆出来解围。 关沧海说,他的命是芩娘给的,所以不做接亲,而是他自个儿从外面进来,像是入赘一样。 喜婆笑着,将红绸递给两人。 “吉时到——”锣鼓声响起,鞭炮声震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关沧海牵着红绸走在前面,芩娘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在后面,周围全是道喜声:“恭喜恭喜!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芩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些祝福会落到自己身上。她曾是春风楼里的姑娘,是旁人口中的下九流。可如今,她穿着嫁衣走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没有人瞧不起她,没有人羞辱她,所有人都在祝福她。 拜天地时,两人缓缓跪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到这儿时,关沧海沉默了许久。宾客们都知道他的经历,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关沧海才郑重地弯下腰。额头重重触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芩娘也跟着一起磕头。 礼成。满院掌声与喝彩声响起,有人起哄,有人围拢过来敬酒,喧闹声里夹杂着送入洞房的呐喊。 关沧海很快被众人拉去酒席,一杯接着一杯灌。 酒过三巡,宾客满堂。可旁观的颜谨却发现他似乎总是不经意地看向院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大半日过去,院门外始终风平浪静。 关沧海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紧绷,终于在暮色中彻底松了下来,脸上的笑意终于漫进了眼里。他高高举起酒杯,放任自己沉浸在众人的祝贺声中,像是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拥有以后。 颜谨猜测,他大概也怕陈九会来搅局吧。所以直到婚礼完成,直到白日快要过去,他才完全放松下来,他以为陈九今天不会来了。 颜谨站在喧闹的人群中,看着满院刺眼的鲜红,看着笑得幸福灿烂的新人,浑身骨头缝都忍不住发冷。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酒席终于散了,闹洞房的人也被喜婆笑骂着赶了出去。 房门关上,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屋内红烛高烧,烛光映得满室通红。 芩娘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盖头遮住了脸,可从微微绞紧的手指,仍能看出她的紧张。 关沧海同样紧张,手里拿着喜婆塞给他的秤杆,手心里全是汗。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层红布。 红绸滑落,烛火摇曳。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芩娘本就生得温柔,今日略施粉黛,在烛光下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关沧海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髓里,连眨眼都舍不得。 芩娘被看得脸颊发烫,羞涩低下头,小声道:“看什么呢?” 关沧海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看媳妇儿。” 芩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眼睛弯弯,像月牙一样。 桌上摆着交杯酒,两人按照规矩喝了酒,酒液入喉,芩娘脸更红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轻声道:“阿海,你说孩子以后像谁?” 关沧海顺着她的手,看向那尚未显怀的小腹,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你。” “为什么?” “你长得漂亮,性子也好。” 芩娘笑得整个人都陷进关沧海怀里,扯着他的衣襟又问:“那咱们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关沧海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掌心下什么动静都没有,可他却觉得有一股神奇的血脉力量在悄悄烧灼着他,那是他的孩子。 他认真地思索着,正欲开口,死寂的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犬吠。 关沧海身体骤然僵硬,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危险在靠近。颜谨的头皮也炸开了,她知道,陈九要来了。她连忙挡在门前,就算知道自己这是在梦中,知道自己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挡在门前,想挡住即将破门而入的陈九。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木屑飞溅。 夜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与戾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喜房。案几上的红烛剧烈摇晃,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如恶鬼般狰狞。陈九带着一身煞气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残忍而戏谑的笑。颜谨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前,可陈九的身体还是直接穿过了她。 “关沧海,新婚大喜啊。”陈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朝身后偏了偏头,“哥几个,给新郎官送礼!” 身后的随从如恶狗般一拥而上。根本不给关沧海反抗的机会,沉重的拳脚便将他狠狠砸翻在地。两个彪形大汉死死按住他的四肢,一只沾着泥的靴子猛地踏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踩得爬不起来。 “阿海!”芩娘惊呼。可还没等她冲下床,陈九就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猛地将她掀翻在床榻深处。 “新娘子长得真是不赖啊。”陈九淫笑着,粗糙的手指,狠狠地在芩娘娇嫩的面颊上拧了一把。 “放开她!陈九!你个畜生!放开她!!!”关沧海目眦欲裂,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拼了命地在地上挣扎、扭动,却怎么也挣扎不脱那两个随从的钳制。 红烛摇曳得愈发疯狂,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在雕花木床上。陈九庞大的阴影被拉扯得无限长,宛如一只趴在喜床上的剧毒蜘蛛,将芩娘死死笼罩在身下。 “不要!阿海!救我……阿海救我……!”芩娘绝望地尖叫,泪水冲花了脸上的妆容。她拼了命地用脚蹬踹,双手死死扣住木制的床沿。指甲在坚硬的木料上划出刺耳的锐响,甚至在剧烈的反抗中生生崩断,鲜血顿时染红了婚床。 陈九却兴奋地大笑起来,一把扯掉了大红的喜服,布料撕扯的刺啦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关沧海的脸上。 “叫啊,你叫的越欢,你那废物男人听得越清楚!”陈九狞笑着压身而上。 地上的关沧海彻底崩溃了。 “陈九!!我要杀了你!!!我要活剐了你!!!”他喉咙里不断发出不似人声的悲鸣与咆哮,双眼因极度充血而变得一片通红,眼角甚至生生崩裂,流出两行血泪。他疯了!他不要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砖,试图借力站起来,可换来的只有背上随从更狠的重击。 那一夜,摇曳的红烛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喜房里充斥着陈九粗重的喘息声、随从们下流的哄笑声,以及芩娘从尖锐到逐渐沙哑、绝望的哭喊。那张原本承载着两人对未来无数期许的婚床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在关沧海的心口狠狠的剜着。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关沧海撕心裂肺地吼着,“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看看这人间啊!!” 突然。 一抹刺眼的鲜红,顺着床沿缓缓渗了出来。起初只是一滴,紧接着便连成了一条触目的线。 浓稠而滚烫的鲜血,混着散落的大红喜绸,顺着床沿哒哒哒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每一滴血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得让人窒息。 芩娘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她瞳孔里的微光开始涣散。可即便如此,她仍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右手颤抖地从床榻边缘探了出去。 她的五指虚张着,在空中无依无靠地抓弄,绝望而凄凉地想要去够地上的丈夫,“阿海……” “芩娘!!”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濒死蛮力,关沧海竟然顶着背上两个大汉的重压,硬生生往前爬行了半寸,地面上被他的指甲抠出了几条血淋淋的抓痕。他拼命伸长了手,指尖死死地往前抵。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颤抖,可这中间的距离,就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只靴子踩了上来,狠狠践踏在关沧海伸出的手臂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关沧海的身体剧烈一颤,所有惨叫都卡在了满是血沫的喉咙里。他没有看自己变形的手臂,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妻子。 就在他的眼前。 芩娘那只伸向他的手,终究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五指缓缓松开,颓然地、无力地垂落在了床沿边。鲜血还在往下滴,可她那双一向温柔,总爱弯成月牙一样的眼睛,却定格在了最恐怖、最绝望的一刻,涣散得再也没有了焦距。 孩子没了,她也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施暴者终于带着得意与哄笑声摇摆着离去。破碎的院门在夜风中无依无靠地晃荡,发出令人心慌的吱呀声。 喜房内,重归死寂。 夜风从破开的窗户灌进来,终于吹熄了桌上那对烧得流干了泪的红烛。 天,亮了。 微弱的晨光破开惨白的云层,毫无慈悲地照进这间满目疮痍的喜房。 关沧海趴在地上,骨折的右手肿胀变形,他却浑然不觉,如同丧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用仅剩的左手和手肘,一寸一寸,不顾痛觉地往床沿上爬。 他将芩娘尚有温度的身体,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芩娘……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好不好?”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哀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说以后要给孩子做虎头鞋吗?你不是说等孩子出生了要带他去看庙会吗?你起来啊……为什么不理我了?” 他把脸深深的埋进芩娘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着他身上未凝固的鲜血,将两人的喜服染得乌红一片。 “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我护不住爹娘,护不住哥哥嫂嫂,护不住妹妹,现在连你也护不住……”关沧海哽咽着,眼泪顺着芩娘的颈窝往下流,“我明明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我不报仇了,我认命了,还不行吗?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只想有个家,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给我?”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惨白的天光,“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恶人活得好好的,好人为什么活不下去?我的芩娘那么好,为什么要让她死?!她只是想要个家啊!” 任凭他如何哀求,如何痛哭,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老天爷也没有任何回应。 旁边的颜谨却看到了,在关沧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芩娘名字的时候,一缕淡淡的阴气缓缓在床头凝聚。 芩娘的魂魄浮现了出来。她就守在他身边,哭得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厉害。 “阿海……别哭了……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芩娘虚幻的身躯颤抖着,她一次次伸出手,却一次次从关沧海身体里穿过去,她碰不到他,再也碰不到了。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孩子没了,她也没了,他们的家散了。 芩娘哭的几乎魂体溃散,她听到关沧海一句一句的质问,也不禁想,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只是想有个家,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屋外的天光,晨曦落在院子里,落在喜字上,落在红绸上,也落在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那么亮,那么暖,却照不进这间喜房,照不进她这一生。 这一刻,芩娘忽然觉得,或许老天爷从来没有眷顾过她,那些幸福,那些希望,那些她以为苦尽甘来的日子,都只是为了让她摔得更疼一些。 她看着床榻上的自己,眼里的泪一点一点变成了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呢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爹娘不要我?为什么别人有家可回,我却只能跟着人牙子四处流浪?为什么我要被卖进青楼?为什么我要学那些我根本不愿学的东西?为什么别人家的姑娘能穿着红嫁衣出嫁,而我第一次穿红衣却是在接客那天?为什么我要陪那些我根本不喜欢的人笑?为什么他们都说这是命?为什么我认了命,命运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毁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天毁掉一切?为什么恶人可以逍遥法外,好人却要死无全尸,我腹中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他连这世间的一缕风都没吹过,连一声爹娘都没叫过,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要陪着我受尽凌辱,生生化作一滩血水?” 无数个为什么从她口中吐出,一声比一声悲凉,一声比一声凄厉。阴风刮起,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盛,满屋红绸猎猎作响,四周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窗柩上、墙壁上、喜床上,甚至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芩娘仰起头,望向天穹,眼中的血泪不断滚落,“如果这就是天理……那我不服!我不服这天,我不服这命!” 以后,我陪着你 关沧海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刺骨的寒意。他怔怔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轻轻呢喃了一句:“芩娘,是你吗?” 他的声音打断了芩娘那源源不断的血泪,她赶紧应声:“是我……” 可阴阳两隔,她的声音,关沧海根本听不见。她只能拼命催动阴风,任由身上越来越浓烈的怨气席卷开来,去掀动屋里的物件,试图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 “芩娘……别丢下我……别离开我好不好?”他紧紧抱着芩娘逐渐冰冷的尸身,哭得泣不成声。 屋里阴风大作,寒气逼人。芩娘在风中用力点点,她哪里舍得离开他呢? “芩娘,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当初听你的话,去点灵纹就好了,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是我对不起你……要是我当初没有执意给你赎身,你如今也不会死……” 这一天,他都陷入在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中,眼泪未曾断过。直到泪水流干,眼角再次渗出血丝,他才强撑着麻木的身体开始给芩娘整理遗容。 他找出芩娘生前最爱的那套衣裳,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用红肿的手笨手笨脚地将她的长发梳理顺遂。然后他抱着她躺在床上,温柔地盖上被子。 “我们的婚礼还没完成呢,我们完成它,好不好?”他紧紧依偎着芩娘,慢慢闭上眼睛,与她一同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近两天。两天后,他抱着芩娘的尸体,离开京城,去到了父母埋尸的地方。他将芩娘葬在了父母的墓旁,立下了一块粗糙的木碑,上面一笔一画刻着:爱妻芩娘之墓。 芩娘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为自己料理后事,看着他那条折断的手臂一天比一天肿胀。她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拖他去看大夫,可她一介幽魂,什么也做不了。 “芩娘,你放心,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关沧海对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拖着那条断臂,毅然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一座荒山走去。 山顶孤零零地立着一座茅草屋。 关沧海砰的一声跪倒在门前,嘶哑着嗓子喊道:“关沧海求见墨爷。” 未几,紧闭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披黑袍,身形枯槁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他起初满脸不耐,可在跨出门槛的下一瞬,他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墨爷一双死鱼般的浑浊老眼,死死盯在关沧海身后的虚空中,那里正站着芩娘。 “竟然……”他颤抖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有些发颤,“竟然真有……” 墨爷快步冲到芩娘面前,绕着她连转了三圈,眼中的狂热越来越甚,“怨气冲霄,百鬼退避,神志不失,灵台不灭……好!好!好啊!” 一旁的颜谨被这老者眼中不加掩饰的兴奋与狂热吓得后退了一步。她觉得,若非芩娘已经是鬼魂,这个古怪的老头恨不得伸手摸摸她的脸,不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而是对于绝世奇珍的垂涎。 “老夫活了七十余载,本以为那传说是假的,没成想临死前竟真能见着……”墨爷发出夜枭般古怪的低笑,震得颜谨后背阵阵发凉。 “求墨爷帮我纹鬼纹,让我们夫妻此生永不分离。”关沧海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墨爷的笑声。 墨爷终于收敛了癫狂的神色,视线落到关沧海身上。他缓缓扯了扯嘴角:“随我进来吧。” 迈入茅屋,四周陡然暗了下来。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狰狞的鬼面以及残缺的古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的香灰味。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漆黑石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纹路。颜谨仅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那些纹路不像图案,更像无数厉鬼挣扎扭曲后留下的抓痕。 墨爷走到石台前,幽幽转身,“你们,可想好了?” 关沧海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颤动一下,再度重重跪倒,“求墨爷成全。” 墨爷不再多言,取过三炷漆黑如墨的长香点燃,插入香炉。青烟升腾,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沉去。但却不是玄虚子查阴司那样下沉消散,更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香火。 紧接着,他从供桌下取出一只贴满符纸的漆黑木匣。木匣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九根长短不一,色泽惨白的骨针,透着森然的兽性与死气。 随后,他又捧出一只青铜大碗,碗中盛放着暗金色液体,那液体近似活物般不断蠕动、翻涌,甚至隐隐有无数尖锐的哀嚎声从气泡中炸裂开来。光是看着,都会让人心神狂震。 墨爷将九根骨针依次浸入青铜碗中,缓缓闭上双眼。下一刻,他枯槁的身躯里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声音,响彻整间茅屋。 “阴阳开路,百鬼借道!人皮作卷,神魂为墨!古针引灵,开图!” 轰的一声,整座茅屋剧烈摇晃,四周悬挂的铜铃在同一时间疯狂摇曳,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声浪越来越急,如催命的战鼓。 “天地有灵,万鬼有名!冤者归冤,恨者归恨!今借苍生愿,绘百鬼朝宗图!” 原本晴朗的天穹,顷刻间乌云狂涌,墨色翻滚。黑云压城,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下沉。 墨爷蓦然睁眼,厉喝道:“脱衣!” 关沧海一把扯掉外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墨爷收起针落,骨针入肉,鲜血刹那间飞溅开来,一道道诡异至极的暗金色纹路沿着关沧海的脊背蔓延,那些纹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藤蔓,疯狂地撕裂皮肉,扎根骨髓。 关沧海浑身剧烈痉挛,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将满口牙咬碎,却硬是没从喉咙里露出半点哀鸣。 “以血为河,以骨为山!百鬼归宗,万魂来朝!阴司借道,鬼门大开!”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茅屋外狂风大作。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断头的、吊死的、饿死的、溺毙的,残缺的……哭声、笑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将整座荒山化作了人间炼狱。 那些鬼影顺着墨爷刻下的灵纹,疯狂地钻入关沧海体内。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关沧海的身体猛地弓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虫蛇在疯狂游走窜动,后背上的鬼图迅速扩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血肉中浮现。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沙哑,完全剥离了人类的范畴。颜谨惊恐地看见,关沧海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别人的影子,哭泣的老妪、狞笑的孩童、怒吼的断臂汉子……无数厉鬼正在疯狂争夺这具肉身,撕扯着那幅即将大成的鬼图。 “阿海……”眼见关沧海受此折磨,芩娘心疼得不行。 石台旁的墨爷忽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芩娘身上,“百鬼朝宗图须有鬼王镇图!否则百鬼反噬,纹成之时,便是他命丧之时。芩娘,你可愿舍轮回,弃来生,入此图中,化百鬼之王,替他镇压百鬼,护他此生大道?” 芩娘只盯着石台上皮肉翻卷,被万鬼撕扯得体无完肤的关沧海。她听不懂什么鬼王,也听不懂什么大道。她只知道,她的阿海快痛死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含泪点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不错。只要此图不破,你便永远在他身上。” “那便,好……” “百鬼归宗,阴主临位!众鬼俯首,万魂称臣!今请鬼王入座,开王庭!”墨爷的声音仿佛从九幽最深处传来的敕令。 话音落下,天地彻底陷入死寂,千里乌云轰然翻滚,万千厉鬼同时止住哀嚎,齐齐抬头。 芩娘最后深深的看了关沧海一眼,随后,她化作一道浓烈至极的乌光,裹挟着滔天的怨气与执念,义无反顾地冲入那幅血淋淋的百鬼朝宗图中。 “阿海,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轰的一声,茅屋内的铜铃在这一瞬间齐齐爆裂。原来在关沧海皮肤下疯狂乱窜、争夺肉身的无数厉鬼,在芩娘入图的刹那,陡然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那无数张哀嚎狞笑的面孔,如同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刹那间全部跪伏、臣服!它们顺着那蔓延的暗金色纹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排列开来,再不敢僭越半分。 “啊——!!”关沧海仰天咆哮,他的双眸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墨黑之色,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森严鬼气。 而在那万鬼朝拜的王座之上,一尊身披血红嫁衣的鬼王法相赫然睁开了双眼。那眉眼轮廓,赫然便是芩娘。 “九曜顺行,元亨利贞,皮肉活化,点墨成真,太上敕令,神纹开眼,急急如律令,敕!” 就在鬼纹大成的瞬间,天地仿佛感应到了这逆天而生的至凶之物。 霎时间天地色变,日月无光,黑云如同沸腾的墨汁,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噬。整片山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夜。狂风自虚空中怒号而起,将茅草屋的屋顶生生掀翻。 紧接着,雷霆万钧!无数道刺目的紫青色狂雷撕裂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如暴雨般轰然砸向山顶! 电光将黑暗照得惨白。可无论雷劫如何肆虐,都无法撼动关沧海背上那幅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百鬼朝宗图。 雷霆之下,关沧海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侧头,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膀。那里冰冷刺骨,却又莫名熟悉,就像……有人正隔着血肉,从背后温柔地抱着他。 关沧海闭上眼,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芩娘。” 这一声落下,背上的百鬼朝宗图忽然微微发亮。那尊端坐王庭的红衣鬼王垂下眼眸,万鬼俯首,再无一丝躁动。墨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他这一辈子,给许多人点过灵纹,什么样的都有。见过的阴物、鬼物无数,却从未见过鬼王,更未见过一尊鬼王,竟如此顺从。 芩娘的问题(二更) 雷劫过后,关沧海在山上静养了数日。他背上的百鬼朝宗图渐渐稳固。待到鬼图彻底成型那一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芩娘。 夜阑人静,他睁开眼,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正安静坐在床边,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如从前。 此后数月,关沧海一直留在山中养伤。鬼图反哺血气,原本折断的手臂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三个月后,关沧海提着刀下山。 那一夜,陈家满门皆灭。 此后,凭仗着百鬼朝宗图的恐怖力量,关沧海开始收拢流民、亡命徒、矿工、苦力,不断扩张地盘和势力。短短数年,血旗帮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关沧海这个名字,也开始成了一个传奇。只是无人知晓,无论他走到哪里,身侧其实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女人。 深夜的书房内,关沧海坐在案前翻看账册,芩娘便趴在砚台旁支着下巴瞧他。瞧着瞧着,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连字都认不全的大老粗,现在居然也有模有样地看起账本来了。” 关沧海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再笑把你赶出去。” “你赶啊。”芩娘笑嘻嘻道。 关沧海拿她毫无办法,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尽是纵容。 然而,随着关沧海的名望与权势蒸蒸日上,各色姑娘开始主动往他身边黏。有的是看上了他的江湖地位,有的是图他的万贯家财,也有的是一颗芳心暗许,真真切切地爱慕他。 在一场帮派酒宴上,甚至有个大胆的姑娘借着三分酒意,软弱无骨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促狭的起哄声:“帮主艳福不浅啊!嫂子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您总不能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吧?血旗帮诺大的基业,总得留个后啊。” 那姑娘生得着实娇艳,靠在他胸膛上,双颊含羞带怯地飞上两抹红霞。关沧海却只是笑笑,随手便将人推开了。 又过了一年,帮里的几位元老也开始苦口婆心地相劝:“帮主,该续弦了。人总要往前看,您总不能让关家绝了后。嫂子若泉下有知,想来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怪罪您的。” 关沧海还是拒绝了。 直到某一夜,芩娘主动与他说:“阿海,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总要成家,总要有孩子,不能一辈子守着个阴魂过活。你还是赶紧找个喜欢的姑娘吧,替你生儿育女,替我照顾你的起居。” “说完了?”关沧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既然还在,我为什么要找别人?别人看不见你,我看得见。别人听不见你,我听得见。白天你陪我说话,晚上你陪我安寝,我吃饭的时候你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也在。人间夫妻该过的日子,我们哪一样没过?” 说到此处,关沧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再说了,真有了外欲,我自己解决便是,何况……每回不都有你帮我。” 芩娘的脸一下红了,因为每逢他情动难耐、自己解决的时候,她确实都会在一旁看着,会坏心思地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娇喘助兴。还会唱以前在风月场里学来的艳曲小调逗弄他。甚至会操纵阴风去撩拨他的身体,用风卷起长长的鹅毛,促狭地扫过他那根粗长大物的顶端,每次把他撩拨得欲罢不能。 可这些,只能帮他泄欲,无法替他传宗接代。 “别说傻话了。”芩娘强压下羞涩,轻声道,“关家如今只剩你一根独苗,你若不留后,关家可就绝了香火。你父母在九泉之下有知,如何能瞑目?” 提到父母,关沧海的笑意隐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最终,他听从了芩娘的劝告,纳了一房妾室。 那是一个和芩娘一样温婉内敛的女子,新婚夜羞得不敢抬头看关沧海。 关沧海拂灭了烛火。他没有脱去衣衫,动作倒还算温柔。 此时此刻,芩娘就附在他背部的灵纹里。她听着男人沉重的喘息和那姑娘细碎的娇吟,只觉得心如刀割。明明是她亲口劝他纳妾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竟痛得连身上的阴气都险些失控翻涌。 “芩娘……芩娘……” 关沧海一声接一声地低喘,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灵纹中的芩娘身子一僵,眼角滑下一行鬼泪,他这是把身下承欢的新妇,当成自己了吗? 够了……这样就够了……芩娘这样安慰自己。 翌日,芩娘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关沧海送给那个妾室,算是她这个正妻的一番心意。 她那时以为,关沧海的身边只会有这么一个女人。她不知道,男人有了一,就会有二,还会有三……关沧海也不例外。 从一开始需要她苦苦相劝,到后来,他房里再抬进新人时,已经不需要再特意知会她了,他再也不需要自己熬着,也不需要她用阴气与艳曲去帮他助兴了。 每一次有新人进门,芩娘都会一遍遍的开解自己:男人嘛,居高位者,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正妻就要有正妻的气度,更何况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些女人除了床帷间的那点子事,动摇不了她的地位。阿海遇到帮派大事依旧只会和她商量,遇到了难啃的骨头依旧只能找她帮忙。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论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开心的喜事,亦或是糟心的烦心事,关沧海回到书房,都会向芩娘诉说。芩娘也会一一回应。只是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热烈,他们活成了最默契的老夫老妻,有配合、有依赖、有无言的习惯,唯独没有了悸动与热情。 这时候,作为旁观的颜谨,也已经分不清他这到底是习惯还是爱了。 “看完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在颜谨耳畔炸响。 颜谨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发现芩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此时的芩娘脸色阴郁的骇人,浑身透着一股属于鬼王的恐怖威压。 “说什么?说你活该?”颜谨不解。 “你也觉得我活该吗?”芩娘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颜谨赶紧摇了摇头,“我只觉得,你好爱好爱关沧海。你这一生除了他,别无所求,为了他,舍生忘死。可是……他明显爱的比你少。” 说到此处,颜谨想起谢存郢的话,又补了一句:“不过,情爱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你自己愿意就行。” “是啊。都是我愿意的。”芩娘喃喃地,眼底闪过一丝凄凉。 颜谨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芩娘,如果真相会让你痛苦,你……还会想知道吗?” 芩娘怔怔地看着颜谨,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反问:“那真相,会将我这些年的坚持,变成一个笑话吗?” 颜谨心头狠狠一颤,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颜姑娘,你看过我这一生了,你知道我后来最常对自己说的是什么。我总告诉自己阿海已经很好了,他记得我的生辰,记得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外面遇到了风光的事,会第一时间跟我显摆,遇到难办的仇家也会和我商量。他从不瞒我,也不防我,帮里的事,道上的事,甚至那些要命的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所以我总觉得,我和旁人是不一样的。那些姨娘也好,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也罢,她们不过是过客。我是他的结发妻子,是陪他从乱葬岗一路淌着血走过来的人。我们已经过了把喜欢挂在嘴边的年纪了,天底下的老夫老妻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别人家也是一样的……” 颜谨安静地听着,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般难受。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太像是在说服自己了。 芩娘忽然抬起头,眼眶里隐隐有血泪打转,“可后来我发现,我每次这么拼命宽慰自己时,其实都在刻意回避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芩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和我说话吗?”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梦里的合欢花瓣漫天飞舞,“若有一天,我再也替他办不了事,他还会第一个来找我吗?若有一天,我变成和那些女人一样,他还会觉得我是那个不一样的人吗?” 颜谨心头一颤,她忽然意识到,芩娘其实什么都感觉得到。这些年来,她未必没有怀疑过,只是每一次冒出那个念头时,都会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去。 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残忍到连她这个旁观者都不敢细想。 漫天花雨中,芩娘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惫,“颜姑娘,你说……这些年他离不开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能替他做的那些事呢?” 鬼王之怒 颜谨张了张嘴,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芩娘这一生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完了,若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要被剥夺,未免太残忍了些。 沉默了很久,久到合欢花瓣落满了肩头,颜谨才轻声开口:“芩娘,你既然会这么问我,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芩娘抬头看着那两棵合欢树。凉风拂过,吹起嫁衣烈烈如火的衣角。许久,她才低头轻声笑了笑,笑声很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是啊,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些年我都告诉自己,夫妻本来就是这样,我帮他,他陪我,没什么不对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颜谨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毕竟,如果连这些都是假的,那我这些年守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花瓣漫天飘落,芩娘没有等颜谨的回答。她或许知道颜谨心软,必不会说出任何残忍的话,又或许……她问的根本不是颜谨,而是她自己。 芩娘迎着风,孤身走进了纷纷扬扬的花雨里,身影渐渐淡去。下一瞬,整个梦境轰然坍塌。 颜谨猛地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定睛一看,身边竟围了一圈人,全是玄案司的同僚。 颜谨吓了一跳,扑腾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此时并不在家中卧房,而是躺在玄案司的厢房里。 “我不是在家睡觉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颜谨抱着被子,一边转头问旁边的谢存郢,一边紧张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好,衣裳都穿戴整齐了,没有什么不妥。 “你在梦里又哭又笑的,我怎么摇都摇不醒你,动静大得把你爹娘都吵醒了。”谢存郢无奈地摇着扇子,“二老担心你出事,我只好让你娘帮你把衣裳穿好,把你抱来玄案司,找懂行的人给瞧瞧。结果试了几个招魂的法子,全都不管用。” 原来是这样啊…… 颜谨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随即赶紧把自己的重大发现告诉谢存郢:“芩娘之所以会成为鬼王,全是被关沧海设计的!” “别急,慢慢说。”谢存郢收敛了笑意。 “先前看到他执意要和芩娘拜堂成亲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他和陈九有着血海深仇,陈九势力又那么大,他不说远远避开京城也就算了,怎么还非要大肆操办婚礼?其实芩娘当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关沧海给出的理由是,陈九若真要赶尽杀绝,当初就不会放过他。这个理由有些道理,但仔细想想,又很牵强。比起风光和体面来说,安全和性命显然要更重要。这是其一。” “再者,成亲当天,关沧海一直心神不宁,眼神频频往门口瞟。直到黄昏之际,他才如释重负,放心与宾客推杯换盏。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怕陈九来捣乱,直到婚宴快结束才放下心。可事后一想,全是不对劲的地方。既然他也同样在担心陈九会来砸场子。为何还要如此招摇?他究竟是盼着陈九来,还是不盼着陈九来呢?毕竟,他当时可没做任何自保的防备。” “到这个时候,我虽有怀疑,却没往最恶毒的地方去想。我宁愿相信他是真心想给芩娘一个名分,而不是故意设计让陈九来破坏这一切。” 颜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之后新婚夜的惨剧,关沧海确实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那种痛苦绝对不是装出来的。直到他带着芩娘的魂魄去找墨爷。” “墨爷独自隐居在一座荒山之上,关沧海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拜访。一见面他便跪求墨爷帮他刺鬼纹,好让他们夫妻能够长相厮守。可他的目的明明是想要报仇雪恨,杀死陈九。若只是求个相守,他大可以纹一个最寻常的鬼纹。而墨爷呢?他竟然什么都没问,没问芩娘为什么会怨气冲霄,也没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给他决定了百鬼朝宗纹。这只能说明,墨爷早就知道关沧海想要什么,百鬼朝宗纹,绝不是临时起意。” 谢存郢用扇子敲着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推论合情合理。依你之见,芩娘知不知晓此事?” 颜谨黯然摇了摇头,“她最后问我的问题是,这些年关沧海离不开的,到底是她,还是她能替关沧海做的那些事?她这些年守着的究竟是什么?她问的是这些年,而不是从前。” “也就是说,只要把当年的事情戳穿,芩娘盛怒之下,必定会放任百鬼反噬宿主,或者亲自动手杀死关沧海。”谢存郢手里摇着扇子,若有所思,“这样的话,那就简单了。” “简单?你未免想的太乐观了。”一声苍老的冷哼打断了谢存郢。 说话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胡须长及腰际,在场众人皆恭敬地称他一声封老。 “鬼王之怒,非同小可。你可别忘了,鬼王的冲天之怨可不仅仅是冲着某一个人的,而是怨世道不公,天道无眼。她盛怒之下放出百鬼,会只冲着关沧海一个人去吗?” 谢存郢手中的折扇忽然停住了。 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他一直把百鬼朝宗纹当做寻常点灵纹来看待,既是灵纹便该有命门,找到命门破掉灵纹,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可实际上鬼王是被请进灵纹中帮助宿主镇压百鬼的。 也就是说,鬼王与灵纹其实并不是一体,那么就算破了灵纹,鬼王也不会有什么损害,只会让宿主惨死。 想到这里,谢存郢忽然苦笑了一声,“我原以为只要找到百鬼朝宗纹的命门便能解决鬼王,现在看来我找的根本不是鬼王的命门,而是在找关沧海的命门。” “你总算想明白了。” 封老看这群小辈对鬼王知之甚少。开口与他们说道:“世间厉鬼无数,可真能封王的,必须要有冲天之怨、百苦之身,还要不失其我。能达到这些条件的鬼,才有可能成为鬼王。可以说,数百年难得一遇。而一旦成为鬼王,她便能让天下亡魂皆受其号令。” “人死之后,魂归地府,魄落黄泉,本是天道秩序,可若鬼王相召,那些心怀怨恨的枉死鬼会为她驱使,荒郊野岭,深山老林里的孤魂野鬼会与之响应,纵是修行百年,凶名赫赫的厉鬼修罗也会甘心俯首,奉她为主。甚至连那些本该前往阴司的亡魂,也会停下脚步,为她改道回头。那场面,已经不是什么寻常的百鬼夜行,而是万鬼朝拜,众生俯首。且杀戮不止,鬼势不灭,这世间死的人越多,她麾下的阴兵亡魂便会越多。” 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喃喃道:“那岂不是杀之不尽?” 封老点头,“这怕又是一场恶战。” 他的话音落下,在场人都安静了下来。 颜谨轻声开口补充道:“在梦里,墨爷给关沧海点纹之时,无数鬼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山林间全是鬼哭声,像潮水一样,根本不止百个。百鬼朝宗纹,百鬼只是一个名号而已,里面究竟有多少鬼?谁也不知道。”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愈发凝重。 良久,终于有人低声道:“既如此,我们别告诉鬼王真相不就行了?” 屋里顿时有人附和:“是啊,只要瞒着她,事情未必会闹到那一步。” 谢存郢却轻轻笑了一声,“瞒?你觉得关沧海还能瞒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或者是一辈子?” 众人沉默。 “我们如今既已察觉端倪,便该知道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与其等她自己发现,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发难,不如我们提前做好准备。由我们去把这个真相揭露出来,到那时候,就算鬼王暴怒之下想要大开杀戒,咱们也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传讯阴司吧。”封老缓缓开口,“鬼王若怒,响应她的不会只有人间孤魂,到时候黄泉震动,阴路阻塞,万鬼滞留人间,连阴司都未必能够置身事外。玄案司要准备,阴司也要准备,若事情真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封老抬起头,望向窗外, “恐怕十殿阎罗都得惊动。” “立刻去通报徐大人,谢大人,调集人手,准备封禁法阵。无论如何,人间绝不能乱。” 众人神色愈发凝重,有人在计算法阵需要多少人手,有人在盘算该调哪些阴差上来协防,有人在想着该如何应对一位可能暴怒的鬼王。颜谨听不懂这些,她始终想着芩娘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连这些都是假的,那我这些年守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双方博弈 颜谨孤零零站在房间里,看着众人各自领命,步履匆匆。她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却仿佛让整个京城都惊醒了。 没过多久,徐大人与谢大人相继赶到。听完事情始末,脸色都沉了下来。 徐大人转头看向封老:“若最坏的情况发生,京城能守多久?” 封老沉吟良久:“若无阴司援手,以玄案司目前能召集来的人手,只能守三日。” “若有阴司援手呢?” “七日。”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谢大人冷声打破沉默:“传令下去,即刻调回玄案司所有外派人员,半月内,任何人不得离京。” 徐大人颔首应是,随即做更详细安排:“以京城四门为阵眼,重新勘定、加固封禁大阵。同时通知钦天监、城隍庙和阴司,让各方提前做好准备。” 待防务安排妥当。大家终于绕回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谁去见鬼王,揭露这个被掩埋了二十几年的真相? “自然该派修为最高的人去。”有人率先开口,“万一鬼王当场发难,修为高深者,至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我觉得不妥。”立刻有人出言反驳,“我们此去是为了揭露真相,不是为了斩妖除魔。修为再高,难道还能在鬼王的地盘上硬拼?依我看,应当挑个辩才无碍、心思细腻的人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能将这桩祸事和平化解,方是上策。” 理是这么个理。可放眼望去,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颜谨下意识看向谢存郢,这家伙平素嘴皮子最是厉害。然而谢存郢此时却看着她。 “芩娘主动进入你的梦境,把她的一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这便说明,她对你有着极大的信任和好感。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话,偏偏告诉了你。你亲眼见证过她的苦乐,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你最有资格去告诉她这一切真相。” 刹那间,满屋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颜谨身上。 “可是我不想告诉她真相……我不忍心。”颜谨抿了抿嘴,“在梦里时,我曾问过她,若真相会让你痛苦,你还会想知道吗?她反问我,真相,会将她这些年的坚持,变成一个笑话吗?我没敢答她。芩娘这一生已经够苦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就算你们让我去做这个恶人,我恐怕也做不到,做不好。” 从先前的邪神一案当中,众人便知晓颜谨的性子。心软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优点。芩娘能将一生袒露给她看,大概也是因为她这一点。让她去做这个刽子手,确实有些太过难为她了。可除她之外,还能有谁比她更合适呢? 谢存郢轻轻拍了拍颜谨的肩膀,“怕什么?有我陪着你呢。上次咱们不也配合得很好吗?再来一次便是。” 迎着谢存郢那双含笑的眼,颜谨终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整座京城开始暗中运转起来,百姓对此全然不知,街上依旧热闹,卖糖人的在叫卖,茶馆里说书先生仍在讲着前朝的风花雪月,没人知道一场可能摧毁整个京城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趁着各方布置大阵的间隙,颜谨仔仔细细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缕情绪都剖析给谢存郢听,试图提前做好准备。可谢存郢却表现得漫不经心,只揉着下巴说,越是套好的招数越是死得快,到时见机随心应对便是。 等一切布置妥当,玄案司先行施计,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血旗帮的骨干帮众尽数支走,如今那庞大的总舵里,除了一些伺候起居的丫鬟小厮,便只剩下了关沧海一人。 颜谨与谢存郢再次踏入了血旗帮的总舵。 关沧海仿佛对外界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见二人连袂而来,依旧如往常那般儒雅随和地笑道:“二位又是来喝茶的?” “是啊,关帮主这里的茶烹得地道,景致也幽静。”谢存郢摇着扇子,半点不见外地坐下,“上次喝完之后,我可是一直念念不忘。” 关沧海失笑,招手示意下人备茶,“谢大人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玄案司送去几斤。” “那倒不必。”谢存郢接过小厮递上的青瓷茶盏,似真似假地调侃:“送的多了,万一被同僚参一本贪污受贿,我可吃不消。” 关沧海对他这副性子早已习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温和地移向一旁的颜谨,“颜姑娘最近可好?” 颜谨做不到谢存郢那般放松自在,身子微微紧绷,甚至有些僵硬。她看着关沧海身上的煞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浓,浓得几乎能遮住他的眉眼。 颜谨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最近遇见一件难事,已经愁得几日没睡好了。” “哦?能让颜姑娘这般发愁的,不知是什么难事?”关沧海好奇地扬了扬眉。 “有一个病人,她病了许多年。若是不治,她便要一直忍受着被病痛寸寸蚕食的折磨,虽痛苦却还能苟活。可若是要治,就必须将早已长进血肉与骨头黏连在一起的腐肉生生剜出来,那会痛入骨髓,甚至有可能让情况变得比现在更糟,并且还会殃及许多无辜之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她治?” “若是这样,那便不能只看病人一个人了。” 关沧海神色依旧平静,声音无波无澜,“医者仁心,可若为了救这一个人,却要害死十个人、甚至一百个人的性命,那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世上万事本就难求两全,到头来总要有所取舍,若我是大夫,我会选择保全更多的人。至于那个病人……虽然残忍,可有些苦,命中注定,只能他自己咬牙受着。” “呵。”谢存郢低头抿了口茶,笑了一声,“关帮主果真是成大事的人,杀伐果断。只是谢某有一事不明,若这病人的恶疾从一开始就是旁人刻意给她种下的呢?若是天灾,自当认命。可若是有人明知她有病,却不救治,反而还在一旁推波助澜,故意让她病得更厉害。如今又说为了别人,还是别治了。这账又该怎么算?” 关沧海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谢大人与颜姑娘似乎格外喜欢讲故事。上回来讲了孟姜女的故事,这回又讲了个病人的故事,究竟是为了讲故事,还是别的什么呢?” “左右不过是闲谈解闷,难道碍着关帮主什么事了?”谢存郢眉眼含笑,折扇摇得招摇。 关沧海扯了扯嘴角,只是这笑意明显不及眼底,“既然说到这个病人,关某倒也想请教颜姑娘一句。这位病人在患病的这些年里,可曾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颜谨微微一怔。 关沧海不紧不慢地靠回椅背上,语调沉稳,仿佛在阐述一条天地至理:“人活一世,本就是得失相伴。有人身强体健却一生求而不得,有人家财万贯却注定六亲缘薄,有人名满天下却只能孤独终老。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若这个病人虽然病着,却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那么,她这些年的日子,当真就全是苦的吗?又或者说,没有这场病,她难道能过得比现在更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下风拂过青砖的沙沙声。 颜谨默了,以芩娘当时的身份,最好的归宿就是从良。可在欢场遇良人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更可能的是人老珠黄后被春风楼扫地出门,沦为更底层的娼妓,晚景凄凉,死后也无名无姓。现在至少还有个血旗帮帮主夫人的名号在,江湖上提起她来,都是有情有义的夸赞。而芩娘所想要的,确实不多。最开始,仅仅是想和他做朋友而已,为此,她送了无数参汤和金创药。后来,她只是想陪在他身边,无论什么身份。再后来只是想有一个家。而现在,她确实如愿以偿了。她陪在关沧海身边,拥有了关沧海正妻的地位,血旗帮上下始终尊她为帮主夫人,关沧海所有的孩子都叫她做娘。关沧海当初对她虽然有所利用,但对她的好,确实让芩娘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得到了许多慰藉,那些幸福与满足,是实打实的。 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他给绕进去了,颜谨垂下眼帘,死死掐着自己手心。当尖锐的刺痛让脑海恢复一丝清明时,她再次抬起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关帮主说的对,得失相伴,因果不虚。可我想再问最后一句。若一个人对你的好,从头到尾压根不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算准了、也看中了你身上的某样东西,利用你去达到他的目的。这样的好,还能算数吗?这样的得到,她真的该感恩戴德吗?” 听闻此言,关沧海按在桌面的手指肃然收紧,骨节泛白。但仅仅是一瞬,他便松开了手,竟毫无预兆地轻笑出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看透了世情的凉薄,“颜姑娘为何觉得那是利用?一个人若当真一点都不需要另一个人,又何必把她留在身边?夫妻需要彼此扶持,朋友需要彼此照应,父母需要儿女承欢膝下。人活于世,本就是互相需要。难道非要什么都不图,不掺杂任何功利的一腔情爱才算真心?若真以此为准绳,那这世上的所有男女情分,恐怕没有一段能经得起推敲。” 颜谨喉咙一紧。 “若那病人从那人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何不能允许别人也有所求?难道只许她有所求,别人就不能有所求吗?既然双方都在各取所需,又何来谁利用谁,谁践踏谁?” 这……颜谨无言以对。 说完这句话后,关沧海便不再开口。院中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枝叶轻轻摇晃,茶盏里的热气一点点升腾。 他端起茶,缓缓饮了一口,仿佛刚才不过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颜谨垂眼看着茶面上缓缓荡开的涟漪,她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可一时却说不出来。关沧海的话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得失、取舍、代价、需要,每一句都说得通。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可越是如此,颜谨心里那股憋闷便越重。 我们别再欺负芩娘了,好不好?(二更还在写) 颜谨下意识看向谢存郢,拼命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开口帮忙。 谢存郢笑了笑,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笑道:“关帮主说得没错,若那病人当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这些年对她而言,未必全是痛苦。人这一生,总归不能只看开头。有些事虽起于算计,却未必终于算计。若只因最初的因由不够纯粹,那便将后面几十年的美好全部抹去,未免也太有失公允。”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颜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 谢存郢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可看着颜谨的眼神里却隐隐带着几分警告与提醒,“若我是那个大夫,我也会和关帮主做同样的选择,保全更多的人。我相信,颜姑娘心存大义,亦是如此。” 颜谨猛然一怔。 是啊……他们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替芩娘鸣不平的。他们的职责是来阻止鬼王发怒,保住几十万无辜百姓的。想要芩娘在得知真相后不崩溃失控,屠戮人间,他们只能帮助关沧海,把这场利用粉饰成一场各取所需的善意谎言,他们必须让芩娘继续心存爱意,要让她原谅关沧海。 理智在疯狂叫嚣,告诉颜谨,谢存郢是对的,玄案司是对的,大局是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难受,难受到快喘不过气来。 颜谨垂着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摇晃的倒影。透过那层淡淡的微澜,她仿佛看到了芩娘。看到了那个只敢躲在极远处的阴影里,偷偷凝望关沧海的卑微身影,想到了她的小心翼翼、她的知足与欢喜,以及她那浸透了苦难却还捧出真心的前半生。 眼泪无声砸落,吧嗒一声滴入杯中,荡起层层涟漪。 “芩娘已经够惨了,我们别再合伙欺负她了,好不好?” “她那么信任我,把一生都摊开给我看,我却要和你们一起欺负她,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颜谨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动作带翻了茶盏,砰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茶水四溢。她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尖指指指向关沧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与决绝:“我绝不帮着这个人渣,我绝不跟你们一起欺负芩娘!我不要!” 她的这声怒喝,如一柄利刃,生生撕裂了这虚伪的平静。 忽然,风停了。 原本摇曳的树叶瞬间凝固在半空,四下里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抽空、凝结。 谢存郢脸色骤变,暗道糟糕。关沧海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骇然。 下一刻,浓郁如墨的煞气从关沧海背后的百鬼朝宗纹中疯狂翻涌而出。红衣如血,长发委地,芩娘的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霎时间,院中的温度骤降,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件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森白的冰霜。 “颜姑娘,你有事瞒着我吗?” 芩娘微微偏过头看向颜谨,声音空灵冰冷,不带一丝人气。那种居高临下的,独属于鬼王的气势沉沉压下,相比于之前在梦中的她,此刻的她才真正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恐怖。 颜谨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冻结的威压,红着眼眶点头,“在梦里时,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关沧海去荒山找墨爷时轻车熟路,根本不是第一次。他说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墨爷便问都没问一句,直接下了针。这只能说明他们早就认识,早就知道彼此所愿。百鬼朝宗纹,不是墨爷临时起意纹上去的!而关沧海一反常态接近你、对你好,也不是因为被你的真心和付出所感动,而是他发现你拥有成为鬼王的绝佳潜质。” 随着颜谨每一个字落下,芩娘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身上的怨气也越来越浓,遮天蔽日,整个院子都暗了下来,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颜谨!”谢存郢赶紧拉了颜谨一把,示意她别说了。 可颜谨早已豁出去了,积压的情绪如决堤之水,不管不顾地咆哮出来:“他为你赎身,为你调理不孕的身体,费尽心思让你怀上孩子,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这一切,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让你在新婚之夜、在以为抓住了人间至真幸福的瞬间,遭受最惨烈的毁灭!只有这样,你才能带着冲天的怨恨含冤而死!你的一腔深情,他至始至终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怜惜,只有利用!” 刹那间,四周飞沙走石,狂风如厉鬼般尖啸。原本已经凝结的冰霜,在庞大的煞气激荡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冰屑,悬浮在半空中。 芩娘缓缓转过头,一双溢满怨气的鬼眼死死盯着关沧海,一字一顿,嗓音阴冷:“她说的……是真的吗?” 关沧海脸色惨白如纸,再没有了平常的冷静。 不过却不是因为颜谨的话,而是因为芩娘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煞气。那些黑雾正在他周身游走,背后的百鬼朝宗纹像是要活过来一般,在皮肤下疯狂蠕动、挣扎。他知道百鬼朝宗纹里的厉鬼已经开始躁动了。 这些年,无论芩娘如何委屈、如何怨怼,只要他放低姿态哄一哄。她总会心软妥协。可这一次不同以往,这一次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死寂的……审判。 关沧海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慌。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沙哑:“芩娘。” 芩娘没有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死一般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关沧海终于闭了闭眼,颓然低声道:“颜姑娘说的……有些是真的。” 此言一出,谢存郢无奈地闭上了眼,这次任务怕是要失败了。 颜谨却是愣住了,她原以为像关沧海这样城府极深的人,定会拼死抵赖,继续巧言令色的狡辩,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承认了。 “哪些是真的?”芩娘周身黑雾瞬间暴涨,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关沧海直视着那双恐怖的鬼眼,惨然一笑:“我与墨爷早有交情,是真的,百鬼朝宗纹,确实是蓄谋已久。我知道你有成为鬼王的可能,也是真的。” 每认下一条罪状,芩娘身上的戾气便如海啸般拔高一丈,直冲天际。 “可有一件事不对。”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狼狈与脆弱,“颜姑娘说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这不对。”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只是为了这副能让我复仇的百鬼朝宗纹。” 芩娘身上的红衣无风大作,整座小院的地面开始寸寸龟裂。 可关沧海像是彻底卸下了面具,没有停下。 “当年我关家满门被陈九屠戮殆尽,我看着父母、大哥、小妹一个个死在眼前,发誓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报仇雪恨。我走投无路,千方百计找到了传闻中的点灵匠墨爷,跪在他门前求了三天三夜,只求一幅能杀陈九的灵纹。” “墨爷说,比翻江蜃龙纹更强的凶纹,我的命格根本背不起,不等报仇就会被反噬而死。我不甘心,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他才终于叹了一口气,告诉了我百鬼朝宗纹。但他也给出了条件,必须找到一个身历百苦,死于冲天之怨,且死后不散灵智,心甘情愿入图镇压的鬼王。” “冲天之怨,百苦之身,还要死后不失其我,心甘情愿替我镇图……这世间哪有这般痴傻的鬼?可我被仇恨蒙蔽了眼,我不死心,我跑去贫民窟找,跑去乱葬岗寻。我日夜在那些死人堆里跑,找了整整半个月,就在我万念俱灰,以为天要亡我的时候……你来了。” 关沧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把我这个烂在泥里的废人背了回去,把你攒了那么多年的,沾了血汗的碎银子全都给了我。” “所以……你就打算利用我?”芩娘闭上眼眸,两行刺目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是。”一字落下,如惊雷炸响,连颜谨都被他的坦白震得说不出话来。 “最开始,确实如此,到了今日,我不想再骗你,哪怕一句。”关沧海声音颤抖,眼眶猩红,“你从小历经世间大苦,又足够……足够爱我,只要给你世间最极致的幸福,再在顶峰将你毁灭,你必能有冲天之怨。于是我开始去接近你,讨好你,为你赎身……” “我那时候告诉自己,只要你不愿意跟我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是……你答应了。”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那么爱你!我怎么可能会拒绝!”芩娘的声音尖利凄绝,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是啊,你不会拒绝。你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可后来的发展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关沧海自嘲地苦笑,泪水横流:“当大夫告诉我,你身子受损太重,此生极难有孕的时候,那是我决定报仇后,第一次觉得轻松,我甚至偷偷高兴过,我觉得老天终于替我做了决定,我觉得我终于不用选了,我终于不用在你和关家之间做选择了。” “可惜老天不放过我们。老天爷把孩子送来了。”关沧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以为结束了,结果老天又把我推了回去!我以为我终于能做个丈夫,做个父亲,可老天又一次残忍地提醒我,我还是关家唯一活下来的人。芩娘,我承认我贪心,我想报仇,也想要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我只能把选择交给天!” 芩娘剧烈地颤抖着,猩红的血泪流得更急,哽咽哀嚎:“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关沧海,你的心到底是拿什么做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你以为我想吗?那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啊!”关沧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积压了数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大婚那天,我多希望陈九不要来,只要他那天不出现,我就能给自己找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放弃复仇。我紧张了一整天,恐惧了一整天……当宾客散尽,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掀开你的盖头,和你喝交杯酒,和你一起给未出世的孩子想名字……芩娘,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在憧憬着以后,憧憬着我们一家三口以后的日子有多幸福!” “可老天爷非要跟我作对!陈九还是来了,我眼睁睁看着他闯进来,看着他毁了你,毁了孩子,毁了我所有触手可及的幸福!我恨啊……我好恨啊!明明有那么多让我放手的机会,可每一次都是这该死的天意,硬把鲜血淋漓的刀又重新塞回我的手里,逼着我退无可退!” 关沧海的话落下后,天地间忽然安静了。狂风仍在呼啸,冰屑仍在半空飞舞。可芩娘却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关沧海。 颜谨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极冷,也极讽刺,“关帮主说的真好啊,差一点连我都要被你感动了。” 怨气化雨(二更) zуuzhaiwu.c oм 关沧海眯眼看向颜谨。谢存郢轻咳了一声,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够了,别再说了。” 颜谨一把甩开谢存郢的手,重重跨出一步,逼近关沧海,“你说老天爷逼你,可我看到的,根本不是这样!” 她抬起手,指向一旁的芩娘,“一个从小吃尽苦头、被世人践踏、轻贱的姑娘,却偏偏生了一副最柔软的心肠。她把浑身是伤的你背回家,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银钱全掏给你去报仇,连同她最珍贵的真心,也一并捧到了你面前。她爱你爱到什么地步?爱到连命都不要!关沧海,这样的人,世上能有几个?!” “你说老天爷残忍。可我却觉得,是老天爷看你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实在太可怜,才把这世上最纯粹的爱送到了你面前。这是恩赐!可你看到这份恩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珍惜,不是感恩,而是如何利用!” 颜谨的话字字诛心,逼得关沧海脸色惨白。 “你说你后来动摇了。好,我信。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你口口声声说不想让她怀孕,那替她寻医问药的人是谁?日日守着药炉煎药的人是谁?陪她四处求诊、满怀期盼的人又是谁?如果你当真下定决心不要孩子,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你偏偏全都做了!” “后来老天爷真的遂了你的愿,让她有了身孕。你一转头,却又说是老天爷把你推回了复仇之路。” 颜谨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死寂的小院里,冷得令人发寒:“关沧海,你未免也太狡猾、太虚伪了些!” “我没有……”关沧海下意识想要辩解,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没有吗?”颜谨厉声打断他,嗤笑道,“新婚之夜前你确实犹豫过,这一点我相信。因为我看见了,你确实在害怕陈九来。我也看见你在以为陈九不会来时,曾真心实意的欢喜过。你们一起商量孩子的名字,一起讨论孩子会像谁。可后来呢?陈九来了,芩娘死了。你抱着她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怨,说是老天害了你们,是命运毁了你们,是这世道对不起你们。” “你看似悲恸欲绝,实则每说一个字,都在引导一个刚刚失去孩子、失去一切,满心怨恨的厉鬼,把所有怨恨都转移到天道和世道上!因为只有这样,她的怨气才会更纯粹、更强大。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你所需要的鬼王!” 一直浑浑噩噩的芩娘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绝望地看着关沧海。记住网址不迷路щōō14.c ōм 刹那间,她周身冲天的煞气轰然暴涨了千百倍,狂暴的阴风席卷开来,大半个京城都在这股恐怖威压下剧烈震颤,无数潜伏在暗处的亡魂似乎感应到了鬼王的暴怒与哀恸,纷纷呜咽哀嚎,鬼哭声随着风灌满长街,声声泣血。 谢存郢闭上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颜谨似有满腔孤勇,对周围的异象无所察觉,直视着关沧海继续逼问:“你抱着她哭,说舍不得她,求她别离开你,别留下你一个人。你说没有她你活不下去……可实际上呢?实际上你需要鬼王保留神智,需要她死死守着那份执念,需要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帮你镇着那幅百鬼朝宗纹!” “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啊!她躺在你怀里,没有了孩子,没有了未来,连这辈子好不容易抓到的幸福也碎成了渣,可她至死不渝的枕边人竟然在算计着她死后的每一步!” 颜谨眼眶通红,声音带了压抑的嘶吼:“关沧海!你那时候的痛苦究竟有几分?你的眼泪里又有几分是真正为她而流?你究竟是舍不得她这个人,还是怕她走了,你谋划许久的百鬼朝宗纹就彻底废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质问,天地间骤然一静,像整座京城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更多的煞气从芩娘身上涌出,直贯云霄。 暴雨倾盆落下,落到地面才发现不是雨,而是怨气化出来的血。顷刻间,整个京城都化作了一片血色的炼狱,整座城都被怨活活掩埋。 院中的两棵合欢树瞬间枯萎凋零,在漫天血雨中轰然倒地。 “假的……都是假的……” 芩娘突然想起在梦中时,颜谨问她:“芩娘,如果有些真相注定会让你痛苦,你还会想知道吗?”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问颜谨:“那真相,会将我这些年的坚持,变成一个笑话吗?” 原来,真的是个笑话。 她的深情、她的痛苦、她以为的救赎,在关沧海眼里,不过是一场被精准算计,甚至连眼泪都是被设计好的戏码。 她根本不是他深爱的妻子,她只是他亲手炼制出来的,最听话的一件武器。 “哈哈……哈哈哈哈……”芩娘猛地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凄厉。 关沧海猛然倒地,无数张面孔从他身上浮现,疼得他满地打滚。 芩娘收回了对百鬼朝宗纹的镇压,百鬼开始反噬了。 “芩娘,救我……”关沧海青筋暴起,整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他死死抠着地面,食指在石板上抓出刺目的血痕。 原本暗金色的灵纹如同活过来的无数条毒蛇,在关沧海的皮肤下疯狂游走、撕咬。他的衣衫在刹那间被撑爆,紧接着他的胸膛、后背、双臂的皮肉开始诡异的鼓胀、蠕动。 “啊——!!”一张张充满怨毒、痛苦、贪婪的死人面孔,似乎想要强行顶破他的皮肉,从他的身体里挣扎着凸现出来。 颜谨看着他那惨状,心中不禁有些骇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帮他求情? 正犹豫着,芩娘先抬手了。 无数鬼魂从百鬼朝宗图里涌出,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小院,整个引风巷,甚至是半个京城,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看着这阵仗,颜谨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然而此时,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劝芩娘收手了。 突然,她看到地上的关沧海停止了哀嚎。 颜谨不禁有些纳闷。这?芩娘这是帮他化解了百鬼反噬?是舍不得让他死?还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快?还是放出所有亡魂,想要大开杀戒了? 还没等颜谨想明白,整个京城上空突兀地炸响了一声沉闷的铜钟。 那声音浩大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望与肃杀。不多久,整个京城三百六十座镇邪碑同时亮起,埋于东南西北四方的封禁法阵轰然震动,一道道金色纹路自地下蔓延而出,顷刻覆盖整座皇城。 百姓们在玄案司众人的保护下,大多已经躲入屋内,有的蜷进被窝,有的死死抵住大门,有的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对着家中神位疯狂磕头。也有些胆子大的,扒开窗缝往外张望。 血雨将天空都染成了红色,猫猫狗狗早已叫不出来了,也都躲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玄案司内部,几名同僚开始摆阵降阳抬阴,人间退半步,阴界才有路出来。 不多久,京城上空骤然被撕开一条细线,裂缝后面一片幽暗如海,阴司兵阵已列,黑甲踏空而出,不落地,不开口,骨灯摇曳,冷光如死海翻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整座天地的温度就骤然下降了许多。像是死亡本身直接降临人间,开始巡城。 同一时间,城隍庙方向,三尊城隍金身同时睁目,香火骤断,庙内神案炸裂,供烛倾翻,香灰逆卷成风,在庙顶汇成一道金色法相。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彻天地:“起香火神兵,守京城百姓。” 无数金色神将自香火中凝聚而出,持戈列阵,沿着城墙一路铺开。 芩娘抬头看着那天,听着那声音,轻声问道:“你们是来收我的吗?” 颜谨不知该怎么回答。谢存郢也难得沉默。好似此时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雨还在下,怨雨不停,万物皆哀,万物皆悲。 问天 芩娘看着那血雨染红的天,看向阴司兵阵,看向香火神将,看向城隍法相,也看向这个她曾经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人间。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整座京城,响彻整片天地。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诸位。” 天地俱静,无人敢应,只有血雨沙沙而落。 芩娘轻声问:“有谁能告诉我?为何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卑贱?为何有人作恶一生,却能寿终正寝?为何有人行善半世,却不得善终?” 风声呜咽,无人回答。 她又问:“为何强者欺人是天经地义,弱者反抗便是以下犯上?为何欺辱别人的人理直气壮,被欺辱的人,却要学着忍让?” 阴司兵阵沉默无言,城隍法相也垂下眼睑。 芩娘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却凉得让人心惊。 “还有,我还想知道,若温柔是好的,为何越温柔的人,越容易遍体鳞伤?若善良是对的,为何善良的人,越容易受尽委屈?若天道劝人向善,为何到最后总是善良的人一遍又一遍的吃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沉默的天:“若善良总要被践踏,真心总要被辜负,赤诚总要被利用,深情总是成笑话……” 她的声音骤然震彻天地:“那这世间所称颂的一切,究竟还有何意义?” 轰的一声,一道血色惊雷炸开,无数百姓浑身一颤,却不是被吓的,而是被芩娘这一番话给惊的,因为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从他们心口剜出来的一样。 天地沉默,无人能答。芩娘站在漫天血雨之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笑,后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凄厉。 “原来如此,原来谁都答不出来,天答不出来,神答不出来,阴司答不出来,城隍答不出来,所以这么多年,他们才一直让我忍,让我看开,让我放下,让我认命!”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血光滔天。 “凭什么?” 整座京城,猛然一震,无数鬼魂同时发出尖锐哀嚎,天空之上的阴云开始疯狂扩张,血雨骤然暴涨十倍,京城外数百里荒山野岭,无数沉睡多年的孤魂野鬼同时惊醒。 一双双猩红鬼眼缓缓睁开,朝京城方向看来。 玄案司众人脸色骤变,“鬼王在召鬼!所有人结阵!” 一声暴喝,刹那间无数符箓冲天而起,镇邪碑光芒大盛,城墙之上金光连成一线,阴司并阵,齐齐握紧兵戈,十殿阎王显相,判官执笔,无常开路,城隍法相睁目如电。 然而芩娘却根本没有看他们,她只是望着脚下的人间,轻声说道:“你们害怕了吗?可你们知道吗?他们比你们更怕。” 她缓缓抬起手,无数鬼影自血雨中浮现,有老人、有孩童、有妇人、有书生、有乞丐、有青楼女子、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怕饿死、怕冻死、怕被卖掉、怕被打死、怕求告无门、申冤无路、怕拼尽全力,也难活下去。他们怕的时候,谁来救他们?” 整个天地安静得可怕,无论神将还是阴司,竟无人能够开口,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鬼王身后的那些鬼,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很多都只是苦命人。 芩娘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天地间汇聚而来的怨。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数百年、上千年,无数人的不甘、无数人的怨恨、无数人的痛苦,都在向她涌来,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呐喊:“王,替我们报仇!替我们讨个公道!我们不甘!我们冤!王,这世间不值得,毁了它!毁了它吧!”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山呼海啸。 鬼哭震天,血雨倾盆。这一刻,只要芩娘点头,百万亡魂便会踏碎京城,只要她一句话,人间便会化作鬼域,没有人怀疑这一点,因为没有人拦得住。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鬼哭声中,忽然,一道人声响了起来:“凭什么……” 声音很轻,轻的被鬼哭淹没,没有一个人察觉。 那是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她站在自家门口,浑身早已被血雨淋透。她望着那片血色的天空,早已泪流满面。 她又重复了一遍,“凭什么……” 另一条街上,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扶着门框,也红着眼睛朝天吼道:“凭什么?”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站在血雨里,站在神将身后,站在鬼潮之前,没有逃,没有拜,没有跪。只是望着那片血红的天。 他们不知道芩娘此刻在哪里,只知道她替他们问出了这一生都不敢问的话。 “凭什么……” “凭什么!” 一声又一声,一道又一道,那些声音从长街升起,从屋檐下升起,从破门后升起,从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胸口升起。他们或许不敢反抗命,不敢反抗官,不敢反抗神,不敢反抗这压了他们一辈子的世道。可这一刻,他们终于敢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好人要受苦?凭什么恶人能安眠?凭什么忍了一辈子还要被劝着再忍?凭什么活得已经这样难了,还要他们懂事、知命、认命? 一句一句凭什么冲天而起,竟与百万鬼哭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这一刻,人与鬼之间,仿佛再没有了界限。因为鬼本就是人。活着时,他们是父母、是妻儿、是兄弟、是姐妹、是芸芸众生。死后,他们便成了孤魂,成了厉鬼,成了阴差,成了鬼将。 阴司兵阵之中,许多手执锁链的阴差缓缓低下了头。因为他们以前也曾活过,也曾是一个人。 城隍法相依旧岿然不动,可那双俯瞰众生的神目,却第一次露出了悲悯。 判官执笔的手也迟迟没有落下,因为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场鬼祸,而是一场众生之问。 没有人能够回答,就连天地,都沉默了。 风停了,血雨却仍在落,一道又一道猩红的血线自屋檐滴落,自长街流淌,自众生肩头滑下,仿佛这整个人间,也在无声地落泪。 就在这山呼海啸的悲恸中,芩娘缓缓睁开了眼。 她一步一步走上天际,静静望着那些站在血雨中的百姓,望着那些与鬼哭一同喊出凭什么的人。 她看了很久,他们虽然还活着,可他们眼里的东西,与那些亡魂并没有多少分别,一样的苦、一样的怨、一样的不甘,只是他们还有一口气,所以还被叫做人。 那一声声凭什么,想要把天都撞碎。 可天,始终没有回答。 除了血雨落地的声音,天地之间再无半点回应。 芩娘望着那片沉默的天,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比刚才的凄厉更让人心碎。 “等不到的。”这一句话,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底下的人听。 说完,她没有再望向苍天,而是缓缓低头,看向那浸在血雨里的人间。 看着那些站在长街上、屋檐下、门槛前,红着眼睛问凭什么的活人。 “你们问天,天不答。你们问我,我也答不了。” 满城百姓眼里的光像是被血雨浇灭了一瞬,可没有人怨她。 芩娘的声音仍旧温柔,却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中。 “我不是天,给不了你们想要的公道,也改不了你们已经受过的苦。 她停了停,“可至少今天……我不会让你们也变成鬼。” 这一句话落下,所有人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们原以为那道红衣会亲手掀翻这人间。可没想到,她却放过了。 她没有给出答案,却把悬在活人头顶上的刀,亲手移开了。 芩娘看着他们,“你们还在人间,人间再苦,也还有明日。我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好,可那是你们的明日,我不能替你们毁掉。” 说完,她缓缓转身,看向那无数亡魂。 那些鬼也在等她,他们没有明日,他们已经死在了旧日里。死在某一场饥荒、某一场战乱、某一口枯井、某一条白绫、某一个永远无人伸手的夜晚。 芩娘望着他们,“我也给不了你们公道,换不回你们失去的这一生。” 无数亡魂低低呜咽。那哭声不再尖锐,却更像是压了千百年的委屈,终于有了片刻松动。 芩娘声音很轻:“可我不能让你们永远做鬼,不能让你们永远困在死去的那一日。” 她抬眼,看向鬼门之后。 “人有明日,鬼也该有来生。” 所有人心头俱是一震,就连所有鬼将、鬼差也都为之肃然。 她抬起手,黄泉路悠悠铺开,彼岸花在黑暗中缓缓绽放。 “我不能许你们来生无苦,也不能许你们来生有福。可留在这里,困在死去的那一日,困在最疼、最恨、最不甘的那一刻,便永远不会有明日。” 百万亡魂静静地望着她,黄泉路绵延向前,无边无际,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血。 “诸位,这一世,已经走完了。若还信我,便随我再走一程,不要再困在这里了。” 以鬼身,行菩萨事(二更) 芩娘缓步朝鬼门走去,红嫁衣在血雨中猎猎翻飞。她走得并不快,像是怕身后的鬼跟不上。 最前方,一个孩童鬼终于动了,他抱着那截早已腐烂的断臂,踉踉跄跄跟了上去。 紧接着,是个烧毁半边脸的女鬼。 然后,是个满身血污的老人。 再然后,整片鬼潮都动了,一排又一排,一片又一片,他们跟在那道红衣身后,缓缓走向鬼门。 无数鬼影,像是一条黑色长河,浩浩荡荡流入黄泉。 玄案司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城隍神将缓缓垂下兵戈,阴司兵阵也让开了一条道路,十殿阎王沉默注视,判官执笔站在鬼门旁,袖袍也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红衣女子,领着无数厉鬼,一步一步走向阴司。这是一位王,在送她的臣民离开苦海。 满城血雨渐渐小了。 有百姓站在长街尽头,望着鬼潮退去,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下,一个,两个,一片……最后,整座京城,无数人隔着残余血雨,朝着那道红衣背影跪拜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只鬼,该受这一拜。 关沧海跪坐在血雨之中,怔怔看着芩娘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要走了,不是赌气,不是怨恨,也不是想要等他去哄,她是真的要走了。 “芩娘……”关沧海踉跄着往前爬去,嗓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声。 芩娘没有回头。 他满身狼狈,血水混着泥污沾满他的脸。 “芩娘!”这一声,终于撕裂了长空。 红衣女子脚步微微一顿。 满城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关沧海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拼命地朝她爬去,“我错了……芩娘,我错了,你回来,你别走……”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一样。 可这一次,芩娘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鬼门前,轻声道:“阿海。以后,我不陪你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像第一次小心翼翼问他要吃不吃栗子糕时一样。可就是这样温柔的一句话,却让关沧海整个人僵在原地。 颜谨站在血雨里,眼眶一瞬间红了。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芩娘方才确实是在替关沧海化解百鬼反噬。 她放过了关沧海,放过了所有的人,所有的鬼,也终于放过了她自己。 颜谨忽然想起,墨爷送她入百鬼朝宗纹时,她曾说过的那一句话:“阿海……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而现在,她把这句话收回去了,连同她曾经给过关沧海所有的好、所有的爱、所有不计回报的等待。 那个温柔至极的姑娘,到此时此刻,依然温柔。 “是啊,芩娘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啊。”颜谨轻轻叹息。 红衣没入鬼门,无数亡魂随她而去。 血雨骤停,满城阴云寸寸散尽,天地间静得近乎空旷。方才铺天盖地的鬼哭、人声、血雨、阴风,仿佛都随着那道红衣一并远去了。 长街之上,只余满地残红。 玄案司众人仍旧站在原地,久久无人开口。 城隍神将垂戈而立,阴司兵阵也没有立刻退去,十殿阎王法相仍悬于天际,沉默地望着那扇鬼门。 许久之后,鬼门前那位朱袍判官缓缓垂下了手中的判笔。 他抬起手,慢慢理了理衣冠。随后,朝着鬼门方向,缓缓躬身,一揖到底。 这一拜落下,阴司兵阵俱寂,城隍法相垂目,十殿阎王默然颔首。 判官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四方:“本官掌阴律八百七十载,见过厉鬼无数,痴人无数。也见过因爱生恨者,因恨屠城者。唯独未见过有人受尽薄待,仍愿放众生一条生路。” 长街之上,风声轻轻掠过,残雨自屋檐滴落。判官仍旧保持着长揖的姿势,“鬼王芩娘,本官敬你。” 话音落下,四野无声。下一刻,悬于九天之上的十殿阎罗法相也同时抬手,朝鬼门方向,缓缓一揖。他们没有说话,可整个阴司兵阵,却在这一刻齐齐低头。 百万阴差,尽皆垂首。他们生前也曾是人,他们也曾在人间求过活路,受过委屈,尝过不甘,所以他们比谁都明白,受尽薄待之后,还能不把苦难还给众生,是何等难得。尤其她还拥有毁天灭地之能。 三尊城隍金身法相也收起神威,朝鬼门方向遥遥一礼。 玄案司众人彼此对望,随后,不知是谁先收了法器,朝鬼门方向缓缓行了一个道礼。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满城修士,默然执礼。 长街两侧百姓仍跪在血水里,他们听不懂什么阴律,也不懂什么鬼王,可他们知道,那个红衣女子替他们问过一句,凭什么?也知道她明明可以让所有人都变成鬼,却没有。于是他们也跟着俯身拜了下去。 神敬、鬼敬、人亦敬。 道高伏龙虎,德高鬼神钦。这一夜之后,京城许多人都记得,曾有一位红衣鬼王立于血雨之中,替天下苦命人问天。天不答,她便不再等天。她以鬼身,行菩萨事,领无数亡魂入黄泉,放整个人间一条生路。 关沧海仍跪在血水里,他怔怔望着鬼门消失的地方,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明白了,只是不肯信,直到六扇门的人上前将铁锁扣上他的双腕,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挣扎起来。 “芩娘……” 没有人回答。 从前只要他唤一声,便会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应。不管是书房里、床榻边、刀光剑影中,还是生死一线间,她总是在。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唤,都没有人再应他。 关沧海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百鬼朝宗纹,那曾经暗金流转、狰狞威严的纹路,如今已经暗了下去。万鬼离体,鬼王离身,那幅曾经让他踏平仇家,威震江湖,登上血旗帮帮主之位的无上鬼纹,终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墨痕。像一幅褪尽了颜色的旧画,再无半分灵气。 关沧海浑身一颤,忽然伸手去抓肩背,那里空荡荡的。以前总有一点阴冷,像有人隔着血肉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慌了,比新婚夜失去她时更慌,比陈九杀上门时更慌,比百鬼反噬时更慌,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芩娘不要他了。 “芩娘……” 关沧海被六扇门的人压着往前走。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血水溅起,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望着鬼门消失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唤:“芩娘……芩娘……” 可天地空旷,无人回应。 谢存郢站在长街尽头,静静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出言讥讽。颜谨眼眶仍红着,她望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血旗帮帮主,被铁链锁住双腕,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败犬。 可她心中没有快意,只觉得空,很空。芩娘这样好的人,终究没有等来一个能好好待她的人。 好在最后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没有再为关沧海留下,也没有再为任何人的期盼留下。这一回,她终于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鬼王,也不是谁手里最听话的一件兵器。她只是芩娘,那个温柔了一生的姑娘。 六扇门的人压着关沧海走过长街,沿途百姓纷纷退开,有人恨他,有人怕他,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昔日以百鬼朝宗纹镇压江湖,满城无人敢对他有所不敬。可如今他走过长街,身后再无百鬼,肩上再无芩娘,连一点风响都没有。 关沧海忽然停下脚步,押送他的捕快厉声道:“走!” 他却像是没听见,只是茫然地回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他低声问:“你们有没有听见?她方才……是不是叫我了?” 捕快只当他疯了,狠狠一拽铁链。关沧海踉跄着往前走去,口中却仍喃喃念着那个名字:“芩娘……芩娘……” 可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因他这一声呼唤而回头了。 昔日威震京城的血旗帮,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帮中作恶者按律论罪,受协从者遣散查办。可关沧海本人却像是对一切都没了反应,审讯之时,他不辩,定罪之时,他不哭。六扇门的人以为他终于认命,只有颜谨知道,不是。 关沧海不是认命,他只是还在等,等一阵阴风,等一声叹息,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也是到这一刻,关沧海终于认同了颜谨之前所说的那句话。芩娘是老天爷看他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实在太可怜,才把这世上最纯粹的爱送到他面前。可他却选择了利用。 三日后,朝廷下旨,为芩娘立庙。 旨意下来的时候,满朝文武无人反对。因为那一日许多人都看见了,她本可化作灭世之灾,却偏偏成了众生之渡。阴司判官亲拜,阎罗城隍行礼,玄案司所有修士齐齐恭送,满城百姓长拜不起。这样的人若不受香火,何人配受? 礼部原本拟了许多封号,有称昭烈的,有称镇幽的,有称护京的。最后却都被划去。 颜谨听说,最后定下封号的,是那位一向不管闲事的老国师。 于是圣旨最终落定:芩娘生前至情,死后至义。为鬼王而不祸世,有滔天怨而不伤民,引万鬼归阴,渡幽魂入轮回。其功在幽冥,其德昭日月,今敕封芩娘为昭明弘愿慈济娘娘。享人间香火,受四方祭祀。愿苦魂有所归,愿善念有所报,愿后来者见其名而知慈,见其像而知善。钦此。 不过圣旨上的封号,后来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京中百姓、江湖儿女,乃至阴司鬼族,都只唤她三个字,芩娘娘。 庙宇动工那日,许多百姓自发送来砖瓦木料。有人抬来整块青石,有人送来香炉铜鼎,有人送来红绸,还有一位老妇颤巍巍地捧来一盒栗子糕,说娘娘生前爱吃。 工匠问庙中神像该雕成什么模样,颜谨想了想,“雕温柔些吧。” 于是最后落成的那尊神像,身穿红嫁衣,不执剑,不持印,也不做镇鬼降魔相。她眉眼温和,唇边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完全看不出是一个镇压无数鬼的鬼王,只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神像落成,庙门初开那日,京城百姓都自发前去上香,有人求姻缘,有人求亡魂安息,有人求真心不被辜负,有人求苦命人来生少些苦,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是在神像前跪一跪,哭一场。 香火升起时,庙中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案前烛火微微一晃,供桌上的栗子糕,不知为何,少了一块。 没有人发现。只有颜谨看到,那尊神像在微微散发着灵光。 颜谨望着神像,轻声道:“她这一生,终于有人记得她的好了。” 谢存郢依旧摇着他那把扇子,“何止记得。” 他抬头看向庙外,长街之上,人流如织,香火不断,“从今以后,天下苦命人都会记得。” 颜谨没再说话,只是郑重地取了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她在心里轻声道:“愿以后再没有人因为一点善意,便赔上一生。” 娇月 随着血旗帮的覆灭,点灵纹的命门终于被人找到了,没想到就在点灵纹的口诀上。 点灵纹讲究个口谶。若到了生死一线之际,医者的一句活与不活,能够直接决定灵纹的存亡。其命门也差不多。只要在生死搏斗时,念出对方落墨时,点灵匠所吟诵的口诀咒语,便能让对方体内的灵纹产生片刻停滞。这片刻便是致命的破绽。 虽然不同的灵纹对应着不同的咒语,但这咒语在江湖上算不上什么秘辛。因为灵纹的强弱全凭材料与技法高低而定,与咒语本身没多大关系,是以点灵匠平日里也未曾刻意隐瞒,黑鸦会不过顺藤摸瓜地稍作打听,便将各色灵纹的咒语摸了个透,随即便展开了一场针对点灵纹的围杀。 血旗帮倒台后,留下的地盘和生意顿时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尤其是商贾云集、日进斗金的花街,更是成了各帮的必争之地。一时间,花街这边几乎日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江湖人搏命,向来出手又凶又狠,断胳膊断腿是常有的事情,开膛破肚也不稀奇,为此,颜谨最近的生意红火得一塌糊涂。她一会儿要给这个接腿,一会儿又要给那个止血,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连玄案司都没时间去。 好在,芩娘这回把附近诸多厉鬼都给带走了,玄案司近来清闲了不少,若无要紧事,一般也不会将人召集回去。 “呼……”颜谨吐出一口浊气,将配好的玉容膏和冰肌散仔细清点好,码进药箱里。随后,她又往里塞了许多瓶金创药、止血散与断骨膏,准备带去给昨日那群在街头斗殴负伤的小混混。 医治的伤患多了,颜谨在这些地痞流氓里倒也混出了几分名堂。因为她自从知道医者口谶对灵纹的重要性,于是每次敷药收针后,总不忘和和气气地送上几句平安顺遂的吉祥话,让他们身上的灵纹能够好好恢复。是以,他们每次受伤,都爱找她去医治。 唯一让人头疼的是,这帮混账东西手里大多攒不住闲钱,偶有几两碎银,转头便扔进了赌坊、窑子。在她这赊账更是常有的事。偏生颜谨是个软心肠,经不住旁人苦苦哀求,每次都由着他们落笔写下欠条。幸而道上有几个讲究江湖义气的汉子,瞧出她的难处后,自发开始替她去收账。作为酬谢,颜谨每次也会送些治跌打损伤的伤药给他们。 “先去枕春阁吧……”颜谨看着药单嘀咕着。 这会刚过中午,太阳正烈。花街上的勾栏妓院大多歇了上午练功的动静,整条喧嚣的烟花巷难得享有了片刻的宁静。 枕春阁的药要挨个送到姑娘手里去,稍微有些繁琐。颜谨轻车熟路地唤了个相熟的小丫鬟在前面领路。 她们穿廊过院,一间房一间房地送药、核账。 “接下来,该是娇月姑娘了。” 娇月,便是上次那个纹了青鸟传书纹的姑娘。 也不知这姑娘现在如何了? 思及此,颜谨随口问向身前领路的小丫鬟:“娇月姑娘最近可还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小丫鬟语调轻快,眼里满是羡慕,“最近她可是咱们阁里的红人,恩客们排着队点她。那些恩客都说,跟娇月姐缠绵时,竟能咂摸出几分情窦初开的滋味呢。” 刚走到娇月门前,一阵清脆的闲聊声便隔着雕花门扉传了出来,隐约是在谈论昨夜的恩客。 “那些个达官贵人家的府邸是什么样的?”房内的小丫鬟托着腮,满眼好奇,“那些官老爷在床帷之间是不是也比寻常汉子更威风、更厉害些?” 话音未落,门内便传出一阵浪荡的轻笑,正是娇月。 “厉害?确实厉害,不过可不是身子骨厉害,而是那折腾人的花样厉害。”娇月故意拿捏腔调,压低了嗓子,却依然掩不住那股子风流劲儿:“那些在庙堂上正襟危坐、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一旦剥了那身官皮,骨子里藏着的腌臜心思,比街面上的无赖地痞还要多出百倍。正经的床笫之欢,他们嫌寡淡,就喜欢折腾些圣贤书里不教的。” 小丫鬟好奇着追问:“姐姐快说说,都是些什么花样?” “就拿昨儿个那位御史大人来说,差人将我用轿子接去。进门却不急着宽衣,非得让我换上那一身浆洗得发硬、落了色的素色粗布裙,扮作那新寡的良家。连这满头青丝也有讲究,只许拧个落魄妇人的发髻,不许簪金戴银,头上仅留了一根劈削的粗糙的便宜木簪。” “这是为何?”小丫鬟不解道。 “我哪个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瞧见我这身打扮,眼神登时就变了,像是要把我吃了去。偏偏他又不急着碰我,只是随手甩给我一块抹布,一把扫帚,冷冰冰地命我打扫屋子。” “啊?”小丫鬟惊呼出声,“花了银子,就为了让姐姐打扫屋子?” “可不是嘛。咱们吃这碗饭的,拿人钱财,哪敢多嘴,只能照做。” 娇月抿了口茶,继续悠悠道:“他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双眼直勾勾地粘在我身上。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却也不敢停手,只能弓着身子去擦那八仙桌的桌腿。谁曾想我这腰刚塌下去,他便鬼魅似的从后头贴了上来,一把死死搂住了我的腰肢,将滚烫的脸埋进我的颈窝里,粗重的喘息声烫得吓人,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嫂嫂。” 嫂嫂?门外的颜谨与引路的小丫鬟对望了一眼,两人皆是一脸错愕。 只听房内娇月啐了一口,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娇滴滴的浪笑:“若搁在往常,老娘指不定也被惊着了。可谁让老娘身上纹了那幅青鸟传书纹呢?他这一抱,他心里那点心思我就都知道了。遂眼泪汪汪地推搡着他,掐着嗓子哭喊着:使不得……叔叔使不得……快放手……你哥哥在天有灵,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娇月一边说,一边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昨夜的啼哭。那嗓音掐得凄凄切切,活脱脱就是一个饱受惊吓却又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柔弱小寡妇。 模仿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他那时候哪里还忍得住?连衣裳都顾不得脱,就急哄哄地一把扯开我的衣襟,将我整个人按在那张刚擦干净的八仙桌上,俯身压了上来。他此时也受了青鸟传书纹的影响,把我当成了他的挚爱之人。” “他就像是头饿疯了的野狼,把我的唇舌都吸吮得发了麻还不放。慢慢的,连我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戏里戏外了。我勾着他的脖颈,任由那根木簪掉落,满头青丝散乱在桌面上,嘴里一边哭喊着:要遭天谴的……快停下……啊……,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抬着腰,迎合他撕扯衣衫的大手。那股子力道,当真是恨不得把我这把骨头都揉碎了,生生揉进他身体里。” 娇月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回味。 “他的眼神烫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嫂嫂,我的好嫂嫂……疼疼兄弟吧……然后掏出了那根粗硬的家伙物什,对准了我那处湿热,凶狠、蛮横地一顶到底。” “啐!那冲撞的狠劲儿,好似要将我整个人活活劈成两半,捣碎在桌上。那处被塞得满满当当,火烧火燎一般。就连那张沉甸甸的八仙桌,也硬被他撞得在地上挪开了寸许,桌上的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时候,他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斯文体面?活脱脱一个市井蛮汉,每一下都顶到了我那最深最嫩处,撞得汁水四溅,差点没把老娘的魂儿都给撞飞了。” 小丫鬟听得直吸凉气,却舍不得打断。 娇月咯咯笑,“从桌上折腾到椅上,他就跟魔怔了一样,一回接着一回,连喘口气都不肯,把我肚子里头灌得满满当当,尽是他那烫人的精水儿。等消停下来,他连站的力气都没了,就这么瘫坐在椅子上,死死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久。末了,还诗兴大发在宣纸上写了一首词。” “什么词?” 娇月一边晃脑袋,一边诵道:“掩重门,惊魂定。名分虽尊,怎奈情难禁。怯见尊前呼嫂嫂,此刻偏偏,骑坐怀中紧。怕人知,偏纵兴。颤语求饶,狂把腰肢摆。汗湿娇躯胡乱吮。孽海狂澜,死也甘心认。” 小丫鬟虽识得几个字,却参不透其中意味,只红着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门外的颜谨实在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抬手敲了敲房门,“娇月姑娘,我来给你送冰肌散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娇月脸上全无羞怯之色,大大方方地将人迎了进去,拉着颜谨攀谈起来。反观颜谨,一张俏脸烫得几乎能烙熟鸡蛋,连右脸的毒疤都烫得隐隐发疼。 被调戏(二更) 娇月将颜谨迎进屋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冰肌散,笑吟吟地搁到妆台上。 “还是小颜大夫记挂我,知道我这几日夜里忙,身上少不得要留些红印子、青印子的。” 她说着,半点不避讳地扯了扯衣襟,露出肩头一片被吮咬出的浅红瘀痕。 颜谨刚消下去些许的热意,顿时又漫了上来,忙别开眼:“娇月姑娘,药我放下了。冰肌散外敷,莫入口,若有破皮之处,也不要直接抹。” “知道知道。”娇月托着腮,轻声打趣,“小颜大夫这张嘴,正经起来比妈妈训人还唠叨。” 颜谨:“……” 她本想照例问两句要不要再把个平安脉,谁知还没开口,娇月便极有眼色地伸出了手腕。 “搭吧搭吧,我晓得你要说这个。” 这娇月……颜谨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稳稳搭上她的脉。 娇月却仍意犹未尽,回头对那小丫鬟道:“你方才问官老爷床上是不是也比寻常汉子厉害。我同你说,厉害不厉害,倒不在那话儿有多威风。真论起来,有些大老爷的本钱还不如街头卖肉的屠户呢。” 小丫鬟“噗嗤”笑出了声。 颜谨手指险些一抖。 娇月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道:“可他们会想。会琢磨。会把一点见不得人的念想,在心窝里焐个十年八年,平日里穿得人模狗样,到了榻上,脱了那层皮,才露出底下那点热乎乎、烂糟糟的肉来。”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碟冷了的点心。 “昨儿那御史便是这般。” 颜谨垂着眼,强作镇定地听着脉。 “我原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想看我扮寡妇。可他备的那身衣裳,不像临时买来的。料子旧,袖口磨得发白,腰身却收得极好,应当是女子常穿惯了的。还有那根木簪,便宜是便宜,却被人摩挲得油亮,簪尾还裂了一道小缝。” 小丫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姐姐怎么知道是旧物?” “这还用问?”娇月斜她一眼,“咱们做这行的,什么新衣旧衣摸不出来?男人给姑娘备衣裳,若是为了情趣,大多要么鲜亮,要么轻薄。谁会备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素布裙?”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哼笑。 “可他偏偏喜欢。” “他让我扫屋子,我便扫。让我擦桌子,我便擦。那屋子也不是寻常待客的房。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石榴树,树下有个妇人背影。桌上摆着砚台、书卷,还有几张写废了的纸。屋里没什么香,只一股子旧书和尘灰味儿。” 小丫鬟插嘴道:“听着像书房。” “可不是书房嘛。”娇月啐了一口,帕子一甩,笑得花枝乱颤,“越是读圣贤书的人,越爱在圣贤眼皮子底下摆着下流事,好像不当着老祖宗的面顶一回腰,他裤裆里那根骨头就立不起来似的。” 这话说得太露骨,颜谨耳根又红了。 娇月看见了,顿时笑得更欢。 “小颜大夫,你脸红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娇月姑娘!”颜谨忍不住轻斥。 “好好好,不逗你。” 娇月嘴上说着不逗,笑意却没散。 “不过我同你说,那青鸟纹也真是奇。自从纹了这个,只要客人一抱上来,我就觉得他不是客,我也不是娇月,而是一对真正相爱的夫妻。他那会儿想听什么,我好像不用问便知道。知道该推他,知道该哭,知道该叫他叔叔,也知道越是不肯,他越是要疯。” 娇月说完,又自己笑了一声。 “所以我便顺着演呗。咱们吃这口饭,不就讲究个投其所好?他想要良家嫂嫂,我便给他良家嫂嫂。他想要禁忌难言,我便给他禁忌难言。他想听我说怕遭天谴,我便哭给他听。” 小丫鬟捂着嘴笑。 娇月瞥她:“笑什么?你还小,不懂。男人在床上最没脸皮。平日里端得越高,到了那时候越容易露馅。” 她说得太顺,竟不等旁人接话,自己又往下道:“他哭完以后,坐在椅子上写词。写的时候手都还在抖呢。我原以为他要把那词送我,谁知写完盯了半晌,又自己烧了。烧得可仔细,连灰都拿冷茶水泼透了。” 小丫鬟好奇问:“那姐姐怎么还记得?” 娇月下巴微扬,笑得有几分得意:“我是谁?我听过的曲儿,看过的词,海了去了。那词虽酸,却写得上口,看一遍便记下了。” 颜谨替她收回手腕,缓缓道:“脉象尚可,只是近来少熬夜,少饮酒。” 娇月立刻摆手:“少熬夜是不成的,少饮酒更不成。妈妈如今巴不得把我拆成八瓣用。昨夜御史,前夜盐商,今晚又有个什么西街来的客,说是出手阔绰得很,点名要青鸟纹的姑娘。” “小颜大夫,你说我这青鸟纹,是不是当真有些邪门?我如今见着客人,倒比从前容易心软些。明知道是逢场作戏,可他们一抱我,一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心里便跟着酸一阵。酸完又想笑,笑完又想说给旁人听。” 颜谨看向她。 娇月却没有等她回答,又自己接着道:“不过说也奇怪,说出来便舒坦。憋在心里反倒难受。就像昨夜那个御史,要是不说给人听,我今儿一整日都得想着他那声嫂嫂。”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倒在榻上。 “哎哟,嫂嫂,嫂嫂……叫得我骨头都酥了。可惜我没有那等命,做不得什么清清白白的嫂嫂,只能做拿银子办事的娇月。” 颜谨听得又羞又无奈,只得赶紧站起身来:“药已经送到了,我还要去别处。” “这么快就走?”娇月拉长了软糯的调子,“小颜大夫真狠心,听了人家这么多体己话,连杯茶都不肯喝完。” 颜谨耳根一热:“我真的还有事。” 娇月只好松开她,亲自将人送到门边。 “那你下回再来,我同你说那个盐商。他那癖好也不比御史差,他当年是提着脑袋贩私盐起家的,如今富甲一方,好日子过腻了,反倒离了当年的阎王买命感就活不成。他每次都让人把屋里灯火全熄了,弄得像个黑漆漆漏水的贼船舱。他逼我扮成跟他一起逃命的私盐贩子女人,说官兵的快船就在后面追,抓着了就要剥皮抽筋。他一面死死捂着我的嘴不让叫,一边红着眼往死里折腾,浑身汗津津的,咬牙切齿地问我怕不怕死。你说这人怪不怪?” 颜谨已走到廊下。 娇月忽又探出半个身子,扬声道:“对了,小颜大夫!那冰肌散若是抹在穴儿上,会不会太凉?昨儿被他干得有些疼!” 颜谨脚下一绊,险些踩空。 廊下几个丫鬟顿时笑成一片。 娇月却半点不觉得臊,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你慢些走!脸都红成那样了。” 颜谨哪里还敢回头,只抱紧药箱,匆匆出了枕春阁。 日头正烈。 她脸上的热意却不是晒出来的。 直到走出好远,娇月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仍在耳边打转。什么御史,什么嫂嫂,什么旧衣木簪,全被那一声声浪荡笑语搅作一团。 颜谨只觉得花街里的姑娘果然厉害,一桩下流荒唐事,也能被她们说得像唱小曲似的,听得人面红耳赤,偏又叫人忘不干净。 “这是怎么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前头飘了过来。 颜谨脚步一顿,抬头便见谢存郢不知何时倚在街边一株老槐树下。他双臂环胸,半边挺拔的身子藏在树影里,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这会儿日头毒,花街上没什么正经行人,只有几个龟公躲在檐下打盹,远处脂粉香混着药味、酒味,被热风一卷,便显得越发昏沉。 偏他站在那片阴凉里,衣襟松松垮垮,眉眼也懒散得很,像是专门等着看她笑话似的。 颜谨下意识摸了摸脸。 不摸还好,一摸便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连右脸那块毒疤都似被日头晒透了,隐隐发胀。 “没什么。”她抱紧药箱,故作镇定地往前走。 谢存郢却慢悠悠地横挪了一步,正好挡住她的去路。 他微微,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尾音拖得很长:“没什么?” 颜谨抿了抿唇:“嗯。” “那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谢存郢弯下腰,凑近了些,认真端详片刻,戏谑道,“被枕春阁的姑娘拿胭脂糊了?” 颜谨耳根一热:“没有。” “那就是被咬了?” “也没有!” 谢存郢看着她一下子瞪圆的眼睛,宛若一只炸毛的猫,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急什么,我又没说是谁咬的。” “谢存郢!”颜谨压低声音,气得想拿药箱砸他,“这是在街上!” “我知道。”谢存郢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所以我这不是小声问么。” 颜谨冷哼一声,转身便要从旁边绕过去。 谢存郢却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挡了一下从巷口冲出来的半大孩子,又顺势拎住她药箱上的带子,没让她走成。 “跑什么?”他垂眸笑问,“好久没见了,你连句招呼都不打?” 颜谨这才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已经许久没去玄案司找他了。 她顿时生出几分心虚,方才的气势也跟着矮了半截。 “我最近太忙了。” “看出来了。”谢存郢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枕春阁,又看了看她肩上的药箱,“如今小颜大夫贵人事忙,一会儿给姑娘送冰肌散,一会儿给混混送金创药,脂粉堆里走一遭,刀口血里滚一圈,倒比玄案司还要忙上几分。” 颜谨干巴巴地接茬:“还好还好,承蒙大家关照。” “嗯。”谢存郢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唇角笑意未散,眼神却深了几分,“如今姑娘们离不了你,街上的兄弟也离不了你,倒显得我有些多余了。” “你别胡说!那些是病人!”颜谨急道,也不知是想解释什么,还是单纯地怕他误会。 谢存郢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那可说不好。”他一本正经道,“花街里有姑娘,街面上有大哥。姑娘会哄人,大哥会收账。一个个都比我有用。我要是再不来瞧瞧,指不定哪日便被人挤到后头去了。” “才不会!”颜谨急的声音都拔高了些,惹得檐下打盹的龟公都抬头看了一眼。 她察觉失态,顿时又把声音压低,气鼓鼓地瞪着谢存郢:“你明知道不是那回事!” 谢存郢瞧着她急得鼻尖都冒了细汗,胸腔里不禁震出一声低低的闷笑:“这么着急?” 颜谨瞪他:“你故意的!” “嗯。”谢存郢倒认得坦荡,“故意的。不然怎么知道小颜大夫心里还有没有我?” 颜谨小脸红红,明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弄自己,明知道他说话向来没个正经,但在他那双带笑的眼眸注视下,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地回了一句:“当然有。” “我想也是。” 他应得毫无愧色,唇角勾起的弧度怎么看怎么透着欠收拾的飞扬。 “讨厌鬼,就知道逗我。”颜谨轻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乖乖顺着他的力道,随他往阴凉处走去。 喝茶 走在阴凉处,风从巷口钻过来,卷起些脂粉香。 谢存郢仍好奇:“方才在里头听见什么了?脸红成这样?” “被娇月姑娘调笑了几句罢了。”颜谨抬头看向谢存郢,“鬼手吴说过,青鸟传书纹的反噬之一便是多舌。我今日瞧娇月姑娘倒真像他说的一样。只要有人起个话头,她便停不下来,连昨儿个出堂陪客的事儿都往外说。” “哦?说来听听。” 颜谨耳根又红了,“就是那位御史让她扮成寡嫂,穿旧衣,用木簪,在书房里扫地擦桌,然后……” 她没敢再往细了说,只含糊递了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没想到堂堂御史,私底下竟好这口叔嫂不伦的戏码。”颜谨说完,有些尴尬地牵了牵嘴角。 谢存郢跟着她笑,“你还当乐子听呢?你说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御史能留得下她吗?” 颜谨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哦!这种有违伦常的丑闻一旦传出去,御史丢了官职、声誉,到那时,娇月怕是难逃一死! 方才在枕春阁里听那些话,她光顾着羞,只觉得青楼女子大胆,又感慨那纹身反噬的奇特,却不曾想多舌二字看似轻巧,后头竟跟着如此杀机。 颜谨立刻转身,拔腿往枕春阁跑去。 几个丫鬟见她去而复返,还笑:“小颜大夫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 颜谨顾不上寒暄,只问:“娇月姑娘可还在?” “在呢。” 颜谨一把推开房门,娇月正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手里捏着那盒冰肌散,仍在同小丫鬟说笑逗趣。见她回来,娇月眼睛一亮,“呦,小颜大夫,这才刚走几步,就又想姐姐了?” 若换做方才,颜谨定要被逗得脸红,可这会儿她只觉得心里发紧,“娇月姑娘,我有话同你说。” “怎么了这是?” 见她神色凝重,娇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挥手打发了屋里的小丫鬟。 “娇月姑娘不觉得自己最近嘴碎得有些反常吗?” 娇月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她没有立刻答话,反倒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像是被人点破了什么,却也并不慌张。 “自然是觉得的。”她自嘲地笑了笑,“小颜大夫,我又不是傻子。鬼手吴当初给我纹的时候便说过青鸟传书纹会有反噬,妈妈也知道。从我头一天接客起,妈妈就叮嘱过我们,陪官老爷嘴要甜,耳要聋,床帐里听见什么,都得当没听见,瞧见什么,都得当没瞧见。无论他们在床上喊谁、哭谁、骂谁,醒了以后都不认。姑娘若拿这个出去说,银子没了是小事,命没了可没人替我们喊冤。” 颜谨一愣,她原本急着回来是怕娇月不知道厉害,可如今听娇月这样平静地说出来,才明白花街里的人远比她想得清醒。 娇月靠回软枕上,声音懒懒的,却没了方才调笑的意思。 “我刚觉出自己嘴上不对劲的时候,便同妈妈说过。那之后,妈妈便不许我去大堂里陪人闲坐,也不许我酒后同旁的姑娘串门了。我如今若想说,便只关了门同自己丫鬟说几句。她跟了我六年,嘴严得很。” “那你方才……” “因为是你呀。”娇月说的理所当然,一双美目盈盈看着她,“你待咱们姐妹好,咱们都知道,你听了只会脸红,不会拿出去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去换银钱。” “你可太高看我了。”颜谨哭笑不得,“刚刚若不是谢存郢提醒我,我真把这当乐子了,万一传给别人听,你不死定了?” 娇月闻言反倒笑了,“小颜大夫,您若真是那等嘴碎的人,今日也不会折回来提醒我了。” 颜谨被她说的一噎。 娇月将那盒冰肌散放回妆台,语气轻快了些:“放心吧,我有分寸。倒是你,单纯又心软,天天往这三教九流的地方跑,知道的也不少,难免叫人套了话去。” 说完,娇月用帕子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瞧,我又多嘴了。” “多谢姐姐提醒。”颜谨作了一揖才走。 谢存郢仍在门外等她,一把扇子捏在手里轻摇着。见她出来,他笑着问道:“救完人了?” 颜谨耸了耸肩,“根本不用我提醒,娇月自己心里有数。” “想也知道,毕竟关乎自己命的事,哪有人会糊涂。”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给她扇风,“走了,你这忙活大半天了,也该歇歇了。哥哥请你喝茶去。” 这跑上跑下,又费了半天唇舌,确实也有些口渴了,颜谨便也没推辞。 原想着随便找家茶铺喝口茶就好了,没想到谢存郢却领着她去了城中最热闹的八方楼。 八方楼临着长街,三层高楼,正门迎酒客,后巷通轿马。楼下大堂听书吃茶,二楼隔间宴饮会友,三楼雅间只接熟客。公子哥儿在这里斗酒行令,富商在这里谈买卖,女眷的轿子也能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三楼吃素点、听清曲,不必同楼下的市井贩夫照面。 这种地方便宜也便宜得下去,贵也贵得上天。一楼花几文钱能听半日书,三楼一壶茶却能抵寻常人家开销好几个月。但也正因为如此,八方楼里什么人都有,什么话也都有。 “怎么特地来这里?”颜谨问他。 “请你喝茶,当然不能随便了。” 颜谨斜了他一眼,“我可不会给你省钱。” “你只管点。” 门口迎客的小二认得谢存郢,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谢爷,今个来得巧,午席刚散,楼上清静,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谢存郢与颜谨随他上楼,听他介绍,颜谨点了两盏薄荷乌梅茶,一碗冰酥酪,一碟玫瑰酥和一盘松仁卷。 这时辰确实清静,饭点已过,晚市未起,楼下大堂只有零星几桌茶客,说书台上空着,醒木搁在案边。 他们坐在二楼靠栏的位置,这里垂着半幅竹帘,既能看见楼下动静,又不至于被楼下人瞧清。午后的风从后窗过来,带着些酒楼里残余的酒菜香、茶香和淡淡熏香,比外头街面凉快许多。 “你还真会找位置。”颜谨喝了一口乌梅茶,酸凉入喉,方才被太阳晒出的燥意渐渐散了。 “都花银子了,当然要找个好位置。”谢存郢把那碗冒着冷气的冰酥酪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正吃着,楼下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慢悠悠地从门外晃了进来。他肩上搭着个旧布袋,手里一把折扇,扇骨都磨得发亮了。 他往一楼角落的一张空桌边落了座,小二便立刻凑了过去,那熟稔劲儿,一看便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小二弯腰替他倒了碗凉茶,嘴上却不客气:“赵先生,您上回拿我说的那段寡妇招赘赚得盆满钵满,今儿总该还我几文茶钱了吧?” 赵先生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压在桌边,“少不了你的。” 小二把铜钱往袖里一拢,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赵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熟门熟路地问:“今日可有新的?别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糊弄我,什么张家丢鸡,李家婆媳吵嘴,听得人牙酸。” “您要新鲜的,还真有。”小二把布巾往肩上一搭,往楼上瞄了一眼,见掌柜不在,堂中又没几个客人,便压低声音道:“先说个轻的。城东张家粮行那个病秧子公子娶上媳妇了。” 楼上,颜谨舀酥酪的手微微一顿。 赵先生却不大满意,“病秧子娶亲算什么稀奇?只要银子足,瘫在床上的人也有人嫁。” “稀奇的是他娶的媳妇。”小二嘿嘿笑,“张老爷先前不是满城托媒婆打听,说要找个会医术、性子稳、相貌不招眼的姑娘。说的好听,其实不就是想找个会看病的丑媳妇,好给他那药罐子儿子守一辈子吗?” 谢存郢似乎明白了什么,慢悠悠地看了颜谨一眼,“哦?还有这一茬呀?” “是啊,初次见你时,看你浑身病气,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病秧子张公子来帮我了呢。” 颜谨说完,底下小二刻意压低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结果您猜怎么着?先前满城都寻不着这么个合适的人选,这回好不容易从外地相中了一个貌丑无颜却精通医理的姑娘,谁成想新婚第一夜就差点给张公子弄得精尽人亡。” 赵先生噗的一声笑出声,赶忙用扇子挡住嘴,“不是懂医术吗?怎么还弄得个差点精尽人亡?” 小二也跟着笑,“新娘子医术确实厉害,几味药汤灌下去,银针再那么一扎,原本半死不活的新郎官竟真像回了魂似的,脸上有了血色,腿脚也利索了,连迎亲都能自个骑马去。张家上下那个欢喜呀,恨不得当场给新娘子供起来。张公子自个更是喜不自胜。可坏就坏在这,张公子从前病骨支离,哪尝过什么洞房滋味?这一开了荤,便跟饿了三年的狼见了肉似的,尝着甜头便舍不得撒手,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仗着一时药力撑身,竟把自个当成了铁打的身子,一宿里翻来覆去没个消停。寻常壮汉尚且经不起这么折腾,更何况他那副刚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身子骨。听说天快亮时,人脸色白的跟纸似的,额上冷汗直冒,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可你猜怎么着?他昏过去前,嘴角还带着笑,气若游丝地叹了一句,爽哉,爽哉。” “好!这个好!就叫丑媳妇妙手点枯木,病郎君舍命充英雄。”赵先生拿扇柄在桌上一敲。 “你这人就会起这种损题。” “损才有人听。”赵先生笑道,“还有没有更热的?” 小二朝他伸手。赵先生熟练地又摸了几枚铜钱,放进他掌心,“贪心。” 小二嬉笑道:“您靠我吃饭,我也得靠您喝茶不是。” 斗诗会(二更还在写) 小二把铜钱收妥,笑得眼角尽是褶子,“张家那桩虽有趣,说到底只是一个人的快活。接下来这件,才真叫大开眼界。” “哦?”赵先生有些不信。 “您在外头说书,平日里总说什么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小二拿布巾擦了擦桌沿,压低了嗓子道:“可您知道,那些真正的公子哥儿关起门来,都是怎么玩的吗?” 赵先生手里的扇子一顿,这话显然比张家病郎更合他的胃口。 “怎么个消遣法儿?” 小二却不急着答,故意卖了个关子,“昨儿个二楼松字间来了七八位世家公子,排场摆得挺像样。宣纸铺了半张桌子,湖笔摆了一整排,说要学李太白,斗酒行诗。” “这话我听着就酸。”赵先生嗤笑道。 “谁说不是呢。”小二也跟着乐,“一开始还真酸,一个写春山含翠,一个写秋水生波,这个吟孤雁,那个咏明月。我进去送酒时,正听他们互相吹捧什么高古清远、不落尘俗。我替他们添着酒,心里却想,几位爷若真不落尘俗,倒不如少叫两坛烧春。” 赵先生低低笑起来,“后来呢?总不会一直这么酸下去吧?” “后来酒劲上来了,有人嫌没什么意思,拍着桌子嚷道,日日写山,夜夜写月,月亮又不会钻被窝,男人填词若不写女人,岂不是白读了这许多书?” 赵先生一拍大腿,“这话糙理不糙,倒没说错!” “他这一开口,屋里便闹起来了。众人七嘴八舌商议了半响,很快定下规矩。写花楼女子不算本事,写府中丫鬟跌份,自家姬妾更不能提。要写就写那些不该碰、碰不得,旁人想碰又碰不着的。谁写的最叫人心痒,众人敬酒。谁写的酸倒牙,便罚酒三杯。” 赵先生咂摸着嘴点头:“自己家的自然写不得,万一传出去给自己招来顶绿帽子,那可不成了笑话。看样子他们也知分寸。” “他们头一轮写的还是填词。第一个人写的是戏班里的旦角。” 小二清了清嗓子,学着昨日那些公子拖腔拿调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念道:“铅华敷面,正蛾眉曼理,戏衫初卸。半解罗衣犹带汗,粉腻香浓如麝。凤眼斜飞,红唇微启,吐气声声哑。春喉犹颤,似将琴曲低泻。最是顾盼多情,妖娆身段。软玉任攀拿,顾不得人前作戏,今夜巫山月下,粉腿高翘,云鬟松乱,浪语风流罢。此番颠乱,怎一个狂字了得!” 赵先生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折扇都险些掉在地上,“这帮公子哥儿,果然比我在街头编的还敢。这词未必多高明,可胜在够胆、够活色生香。台上还唱着忠孝节义,台下便把戏袍往怀里一揉,当真痛快!” “昨儿屋里也是你这般动静。那词一念完,先静了一声,紧接着便炸了,有拍桌叫好的,有骂他粗鄙的,还有个酸举子说,这也配叫词?分明是把花楼里的浑话硬塞进词牌里。”小二又学着那酸举子的腔调,捏着嗓子道,“词贵含蓄,贵有余味,岂可如此秽俗直露?” 赵先生笑得直揉肚子:“那后来呢?这酸举子定是不服。” “然后啊,这酸举子提笔作了一首更秽俗的词。”小二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乐了,“方才还端着架子嫌别人俗,结果轮到自己,那词一写出来,大家伙差点没把桌子拍烂,齐声骂他是个假正经的色中饿鬼。” “怎么个假正经法?” “前头四句还引经据典,什么诗经楚辞,后头几句便全不是人话了。” “你且念来我听听。” 小二咳了咳,顿时又换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拉长了腔调,“常记关雎雅兴,最是淑女温纯。不学登徒子,日夜枉自销魂。听准,听准!只把那嫩肉肥臀,一把揉碎承恩。罗衣尽褪,娇啼阵阵,一棒直捣花心,教她汗流粉面,连叫亲亲。” 饶是赵先生早有准备,听到最后那两句,也还是不禁又喷了一口茶水。 楼上颜谨也差点喷了一口茶水,一张脸霎时红到了耳根,也不知是羞是臊。 谢存郢眼疾手快,伸手在颜谨茶盏底下一托,才没叫那半盏茶全洒到她裙上。 颜谨呛得直咳,偏又不敢咳得太大声,急忙拿帕子掩住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颜大夫,慢些。” 看谢存郢那调笑的模样,颜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啐道:“我原以为这些世家子弟顶多在花街柳巷胡闹,没想到连寻常诗会都能叫他们玩得这么下流。” “他们可不觉得这是下流。”谢存郢瞧她窘的耳尖通红,眼底笑意愈浓,微微倾身,“在他们眼里,这叫名士风流。” 楼下赵先生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袖子胡乱擦去嘴边茶水,肩膀仍止不住轻轻耸动。 他连连称妙,“这酸举子才是妙人,前头骂人秽俗,后头自己写的更不成人样,这比单单下流更有意思。” “可不是,昨儿屋里也是这么说,大家伙拍着桌子骂他,说你这哪里是含蓄有余味,分明是把圣贤书撕了垫酒壶。那酸举子还不认,说什么风月之事本不在床帐,而在笔墨。俗人只知皮肉,我写的是意趣。” “放屁!”赵先生笑骂道。 “是呀,可他这一首诗算是把大家的邪火全都勾起来了。这一斗起来,屋里便彻底收不住了。头一轮填词本是各写各的风流,到第二轮他们嫌光写不够,便要评品高下。却不是评词好不好,而是评这桩风流值几盏酒。写戏班旦角的,只值三盏。因为戏子本就逢场作戏,给钱就能睡,不算稀奇。那酸举子写的虽浪,可写的是花楼旧相好,只给两盏,毕竟是花钱得来的风流,写的再热也不值。按这个评法,非得写旁人不敢碰、碰不着的才算赢。于是乎,便有人写了个守寡少夫人。” 赵先生眼睛一亮,“这个有戏!” “那词刚念完,屋里又静了片刻。谁都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若是编的,便是吹牛,可若是真的,那可就了不得了。” “快说快说,那词是怎么写的?”赵先生连连催促。 “三年守志誓随夫,大门孤,二门无。泪洒空帷,要把贞节守。忽听阶前脚步熟,扯断了孝服,解开了兜裤,白绫遮眼任君突。肥臀颠,嫩肉酥。冤家轻点,莫要高声叫,只怕惊了灵前死鬼哭。” “嘶——”赵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是色胆包天了。” “可不是么。不过其他人都不信他有这个艳福,纷纷嘘他。那人被激得脸红脖子粗,一急眼,拍着桌子道,谁说老子瞎编?她门前有两株百年老槐,屋后有半池残荷,每逢秋日必使下人送白菊到城南寺里供佛。您想想,城里年轻守寡又常往城南寺送白菊的,能有几家?” “这个不能细讲,说多了容易惹祸上身,只能留点引子,让茶客自个猜去。” “赵先生果然会吃这碗饭。”小二竖了竖拇指,“昨儿那帮公子也是这样,越不说透,越来劲。一个个轮番拿酒灌他,逼他再说两句,他死活不肯松口,才算过关,得了六盏酒。” “才六盏?” “后头还有更大的。”小二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有人写了个有夫之妇,还是高门大户的内眷。” 赵先生精神大振,“快快道来!” “香闺雅妇,人前最是端庄态。绣带束腰,白日持家展素操。外堂宴好,却借更衣绕后廊。暗递香囊,任君轻解鸳鸯纽。莫叫声高,夫君只隔一纸窗。颠鸾倒凤,嫩肉儿颤得狂浪。紧咬银牙,只怕娇啼破了墙。” “呵!这可比寡妇险得多了!” “所以大家给了他八盏酒。不过也有人骂他作死,说这样的私通之事,若是传出去,那便不是风流,是要结下死仇的。那人却得意洋洋地说越不能传的才越值酒。” “哈哈,也更值我这茶钱!”赵先生抚掌大笑。 “正是这个理儿。”小二说到这里,咂巴了一下嘴,“不过后面还有个刺头冷笑着说,这些都没什么稀奇,都还在人间烟火里打滚,算不得绝妙。大家嘘他,逼他写点不一样的。于是那人提笔一挥而就,写下一首词:半世半空门,带发修身。白日持斋锁青春。谁料红尘冤家过,勾了芳魂。红烛影昏昏,扯脱亵裙。软玉生温香,陷了红尘。翘臀嫩肉迎郎探,一棒销魂。木鱼撞碎娇啼哑,从此快活煞出家人!” “带发修行的尼姑?这倒是当真跳出了红尘。”赵先生点头笑道。 “跳是跳出了,可大家都说他是因为花楼、寡妇、少妇都叫别人写完了,他没得写,才不得不往佛门清净地里瞎编。那人急了,拍着胸脯保证,此事绝非虚构。说他前些日子去城外游玩,路过一处小庵,在墙角捡到了一只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日暮掩重门,春心烧欲焚。罗衣半推褪,纤手自揉魂。这摆明了是有小尼姑春心荡漾,在思凡呢。于是他便假装崴脚,进了庵堂里,只等那按捺不住的小尼姑自个儿送上门来。” “可成了?”赵先生忍不住追问。 “自是成了。却不是那小尼姑主动送上门的。那庵堂乃是清净地,不留男客,他休息了片刻,住持便下了逐客令。他满心晦气地走到山脚下的茶摊。那茶摊老汉看他魂不守舍的,搭讪问了几句,听完便嘿嘿直笑,告诉他,这思春的姑子啊,多半被关在庵堂后面的思过院里锁着呢,让他往那条偏僻小路摸过去,定能成就一段巫山好事。” “于是他便花了一锭银子,从那茶摊老汉手里买到了通往思过院的后山小径,遂了他的风流心愿。” “啧啧,空门难锁多情种,花笺偏招薄幸郎啊!”赵先生很是满意今天收到的消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编排润色了。 “赵先生,您在台上有得赚了,可千万别提是我们八方楼啊。”小二提醒他道。 “你且放一百个心,行走江湖,这点规矩我岂能不懂?”赵先生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挣了赏钱,可别忘了请小的喝盅烧酒。” “少不了你的!我还指望着下回来你这儿讨下一顿的饭呢。” 消息江湖(二更) 赵先生前脚出了八方楼,后脚便有个穿灰短褐的中年男人从靠窗那桌抬了眼,抬手招了小二过去。 “客官要添茶?”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推到桌边,“说书的听完了,该我听了。” 小二没有立刻收钱,只谄笑道:“客官想听什么?方才那些风流词,您也听见了。” “我不买热闹,我要风向。三楼喝茶的女眷,最近可有聊什么新鲜事?”那人一边说一边又添了一枚小银锞子。 “女人家聊的不就是那些,衣裳首饰,家长里短的。”小二搭着襻膊,眼睛瞄着银子,手却没急着动。 “要的就是家长里短。”那人说完,指尖在银锞子上轻轻一按。 小二这才把银子往袖中一拢,压低声音道:“客官懂行。三楼女眷的话跟楼下爷们的话不同。楼下男人喝多了什么都敢嚷,话糙,声也大。三楼那些夫人小姐笑也轻,骂也轻,明面上说的都是衣裳首饰、孩子婚事,可真有用的,也都藏在这些里头。” 那人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小的只说大概,不点人家。”小二先把规矩摆在前头,“昨儿三楼有两桌女眷,都是从后门上来的。一桌年纪偏长,像是几位夫人带着娘家姊妹,一桌年轻些,约莫是妯娌、表亲。她们聊的最多的,还是首饰衣裳。” 那人没有像赵先生那样,小二说一句,就跟着回一句,他只是听着小二说这些琐碎事,面上毫无不耐。 “有位夫人新裁了件月白衫子,说料子轻,穿在身上像一层雾。旁人便问是哪个铺子做的,她却不肯说,只说是南边的旧门路。这话听着是炫耀衣裳,可坐她旁边那位立刻问了一句,南边的路子,如今还通?” 那人眼皮微抬,却也知规矩地没有多问,只听小二继续说。 “那夫人没接话,只笑说不过是家里人顺手带回来的,旁人便不追问了。再后来他们又说首饰,有个年轻些的妇人戴了一对东珠耳坠,成色极好。旁人夸了几句,她脸色却不大欢喜,只说东西再好,也不是心甘情愿给的。” 那人轻轻一笑,“赔罪礼?” “多半是。”小二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便打趣她,说男人忽然送重礼,不是外头惹了花,就是衙门里求夫人娘家帮忙。那年轻妇人当场便不说话了。” 那人似乎听出了些许门道,手指敲了敲桌子,似乎是让小二再说清楚些。 小二也是个人精,接着说:“后来有人劝她说,你娘家哥哥如今正管着那桩事,他低头也是应当的。再后来,小的进去换点心,又听她们说起纳妾。” 那人垂着眼,听见纳妾二字,神色也没有什么波动。 小二看在眼里,忙补了一句:“寻常纳妾自然不值当说,哪家老爷屋里没几个新人?若只是买个清白女子或收个通房丫鬟,三楼那些夫人也未必肯多费一句口舌。可这桩,不一样。” 那人这才抬了抬眼,“怎么个不一样?” “那妾原是请进府里教姑娘读书写字的女先生。夫人们提起她,没有一个不笑的,都说她刚进府时穿得跟水葱似的素净,见了人先行礼,低眉顺眼,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张口女诫,闭口女则,一天不拿烈女传劝人几回,便像少吃了一顿饭。 谁知劝来劝去,旁人没劝住,倒先把自己劝进了老爷书房。白日里还教姑娘们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夜里倒跟老爷讲起了男女之欢,床上之乐。” 小二学着那些夫人的模样,捏着兰花指掩嘴笑道:“白日里清高的像个仙儿,黑灯下还不是现了原形?教姑娘读烈女传的人,自己倒先把春宫图翻熟了。” 那人被小二这番作怪逗乐了,笑道:“这事要是传开了,他家姑娘的亲事怕是要受牵连。请进府教规矩的人都出了这种丑事,旁人难免要想,那府里的姑娘究竟学了些什么。” “可不是。那几位夫人笑完女先生,又有人说,男人这东西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睡花楼姑娘叫风流,睡丫鬟叫一时糊涂,睡女先生便成了惜才。” 那人听得一笑。 小二又学那尖细地腔调:“什么惜才,不过是男人的老毛病。娼门里的拉出来,显他有恩,良家里的拖下去,显他有能。人若自己好好的,不干他什么事,偏要经他一回手,他才觉得有意思。” 学完,小二自己都忍不住乐,“旁边另一个夫人立刻接接话,男人最爱这个,家里要娶个菩萨撑门面,外头又要寻个妖精解闷。若遇上个穿菩萨皮的妖精,他便觉得自己遇着了个难得的知己了。” “这话倒比方才那些公子哥的诗有意思。” “小的也这么觉得,那些公子哥说话是往外放,恨不得满楼都知道他们多风流。三楼那些夫人不一样,她们说得轻,笑得也轻,可一句比一句损。她们嘴上骂别人,其实句句都像骂自己男人。 有位夫人说,男人总嫌正妻端庄无趣,可当初娶的时候,不就看中人家端庄?真要娶个撒娇卖痴的,婆母头一个嫌人家不庄重。如今倒好,要你管家时,你得像尊菩萨,夜里回房,他又嫌菩萨不肯下凡。”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听了,便小声咕哝了一句,菩萨下凡,也得看香火旺不旺啊。” 那人与小二对视一眼,皆会心一笑。 “平日里三楼也来女眷,端着茶盏,十句里有九句是场面话。昨日那两桌不同,说着说着便放开了。后来她们又说起男人年纪大了还爱装风流,有些人胡子都白了,还以为小姑娘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也不想想若不是看上了他的银子和官帽,谁爱听他夜里咳嗽、打呼噜?” 那人笑着摇头,“这些夫人,嘴上是真不饶人。” “后来她们又说了些烧香求签的闲话。女人家嘛,不是给孩子求平安,便是给老爷求顺遂。她们又拿什么梦签、回香打趣了几句,小的听得云里雾里,没记真切,只记得有个年轻夫人说,那儿的僧衣粗的厉害,扎得皮肉痛,她还想添些香油钱,叫人换几身软些的。可庵里不肯,说这是寺里修行的规矩。几位夫人听了,都夸那地方清正,不贪钱。 结果有人又拿这话绕回前头那女先生身上,笑说:真清苦还是假清苦有什么要紧?男人眼里哪分得清?素衣一穿,头一低,便都当她心干净。” 那人听罢,悠悠一叹,“男人嘛,都吃这一套。” “再后来,她们又说了件议亲的笑话,说有家姑娘挑夫婿挑得厉害,嫌这个黑,嫌那个矮,嫌这个婆母眼神凶,嫌那个兄弟太多。几个夫人笑她,说她不是挑夫婿,是挑一尊活菩萨,最好没泥点、没裂纹,还能自己发光。” 说完,小二直起腰,拍了拍袖口,“小的记得住的就这些了,有没有用,您得自个儿掂量。” 那人又推了几枚铜钱过去,“今日这些,值。往后还是这样,你当笑话说,我当笑话听。” 小二笑着收了钱,“只要规矩不坏,买卖常在。” 等送走这人,太阳已经偏西,八方楼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二楼,谢存郢看向颜谨,笑道:“今天这茶喝的值吧?” 颜谨点点头,指尖还捏着那只小巧的银匙,半晌才道:“我原以为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都是些闲话。” 谢存郢笑了笑,“本来就是闲话。可闲话也分值钱和不值钱。张家病郎那桩,赵先生拿去,明日便能说成段子。公子诗会那桩,茶客听了是热闹,说书人听了是风流,有心人听了却会记在心里。” 楼下人声渐渐热起来,杯盏碰撞声一阵阵传上楼。 “那方才那个灰衣人呢?他也听不出是哪家哪户,小二不点名他怎么知道哪家老爷低头求人,哪家娘家握着事?” “听风人要是坐在这里听一盏茶便能把京中各家底细听全,那我们也不必查案了。” “那他买来做什么?” “半截话、半截影子、半截风声。他今日听见东珠赔罪,不知道是哪家,听见南边旧路,也不知道是哪条路,听见女先生,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可若他昨日在别处也听见半截呢?” “消息这东西单独一条不值钱,两条未必,三条四条拼在一处才慢慢显出轮廓。小二不点名,灰衣人也不追问,大家都留半截才有活路。真要在八方楼里问出是哪家夫人,哪个老爷,哪处庵堂,小二今日走不出这条街。这便是消息江湖里的规矩。能不能对上另外的半截,全凭你自个本事。” 颜谨这下明白了,在京城,钱会流,官会流,人情会流,消息也会流。 “这就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没错。不同的消息落进不同人的耳朵里,就会有不同的用处。”谢存郢凑近颜谨耳边:“刚刚小二说的那些闲话,你就没觉得哪一句不对?” 颜谨愣了一下,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摇头。 “那首带发修行的词。”谢存郢提醒道。 “可带发修行的尼姑并不少见。” “单是带发修行确实没什么不对,可若再配上后头夫人说的话呢?” 颜谨皱眉回想。 “僧衣粗,扎着肉疼。”谢存郢再次提醒她。 “你是说……” 谢存郢比了个嘘的手势。颜谨立刻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这两截消息能不能串起来,须得再去收收风,再做查证。”谢存郢眼角微弯,带着几分诱引的笑意,“要不要舍下你的那些好哥哥好姐姐,随我去玩玩?” 颜谨连连点头。 收风 谢存郢没急着走,且让颜谨把刚刚那些消息好好消化消化。 再细细抓总一回,颜谨确实咂摸出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一个山脚卖粗茶的老汉,怎么就能那么笃定庵里思春的小姑子会被关在思过院里?又是怎么知道有条小路能到思过院的? 思过院明明是清修挨罚的地方,到头来却成了那等成其好事的地方,这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呢? 不过,就算证明这桩事有蹊跷。也不能就说夫人们礼佛的地方,与这里有牵扯。毕竟京城庵堂那么多,有几个需要换僧衣才能进去礼佛的庵堂也有可能。 颜谨思索着,却不知接下来该要去哪里继续收风? 随着底下吆喝声越来越多,八方楼里的晚市彻底开了,跑堂的小二们端着热腾腾的酒菜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再腾不出半点功夫与人闲聊。 等二人从楼里出来,外头暮色已经压了下来。白日里被太阳晒热的青石板还蒸腾着余温,路边卖糕饼的摊子已经挑起了灯笼,糖香混着炭烟在夜色里悠悠地飘荡。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颜谨侧头问谢存郢。 谢存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庵堂寺庙的风该往哪里去收?” 被他这一点拨,颜谨才恍然大悟,“去香烛铺!” “嗯。但凡去庵堂礼佛,必是要准备些香烛供果。寻常百姓在街边随便买一把黄香也就了事,可三楼那些有身份的女眷,排场大,讲究多。能接下她们买卖的铺子,京中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家。先去那边收收风,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 两人绕过半条长街,才到了一家门脸极大的香烛铺前。铺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写着宝篆斋三个字。伙计正把一匣匣香丸、香饼往里搬,另有两个小厮在吭哧吭哧地装着门板。虽说要关门了,铺子里仍有一股沉而清的香气透出来,同街边那些甜腻廉价的黄香味截然不同。 颜谨刚要抬脚进去,被谢存郢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是去问吗?”颜谨不解问道。 “这会儿掌柜还在,问不出什么。等伙计下工再去。”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不其然,片刻后,铺子门板落锁,几个伙计陆续从侧门溜达了出来,有的伸着懒腰,有的啪啪拍着袖口上的香灰,还有人一把将襻膊扯下来搭在肩上,骂骂咧咧地说:“呸!今儿搬了一整日香盒,老子这胳膊酸得跟借来似的,都不听使唤了。” 这几人并没急着回家,而是轻车熟路地结伴拐进了后巷。 后巷比前街窄些,光线也暗些。沿街稀疏开着几间小饭铺,干的都是伺候附近铺伙、脚夫、车把式的生计。灶上火正旺,大锅里的肉汤滚着白气,油烟混着饭香扑鼻而来。此时正是下工时候,几家铺子里都坐得七七八八,人声乱,碗筷声也乱。 宝篆斋的几个伙计进了其中一家,熟门熟路地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谢存郢递给颜谨一个眼色,抬步跟了进去,坐到了他们旁边那桌,随意点了两个小菜。 只听他们抱怨说道:“今日掌柜又骂人了,那檀香匣子沉得要死,王婆子挑果子挑了半个时辰,末了还嫌不够圆……” 颜谨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只听得满耳朵怨气,不由看向谢存郢。 谢存郢却不慌不忙,正拿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着面前盘子里的小凉菜,神态闲适,半点也不急躁。 隔壁桌还在扯闲篇。 “要我说,最烦的还不是王婆子挑果子。”一个年轻伙计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愤愤道:“最难伺候的是那帮高门大户里出来的管事妈妈,手里攥着主家的单子,嘴上念叨着礼佛只求心诚,那双眼睛却比山里的座山雕还尖。香丸要捏得圆溜溜的,香饼绝不能带一丝裂纹,白烛要高矮不差分毫,红烛要齐整如刀切,供果更是邪乎,必须带着鲜蒂,说若是无蒂便等同于断了主家的福气。”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伙计顿时笑骂他:“你个臭小子才来几日,这就嫌烦了?那些大户人家买香烛,买的本就不是香烛,而是高门府邸的脸面!” “脸面也不能叫我在库里翻半个时辰吧?一匣沉水香,她嫌福气薄,换了上好的迦南,她又嫌味道太重、压人,好不容易折腾换了檀香,她又拍着大腿说,庵里的师太向来不喜甜香。我呸!那庙里到底是菩萨闻香还是师太闻香?” 那老伙计吸溜了一口热汤,这才哼笑了一声,一副过来人的做派:“这你小子就不懂了吧。给佛前烧的香不能一味贵,太甜显得媚,太烈显得燥,太淡又显得薄。高门里的夫人小姐们最讲究这个,求子用的香,不能同求清净的香一样,还愿用的香,也不能同初上门许愿的香一样。初去许愿,香要清,要显心正,还愿的香要厚,显愿重。替卧榻的病人求安不能用太燥的香,替亡人点灯也不能用太甜的香。要是把喜愿的香送进了白事场,又或是把冷香送进了喜堂里,那可就砸了招牌,要闹大笑话的!” 颜谨原只是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会倒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没成想这区区一把香、一对烛、一篮果子,背后竟然还能有这么多讲究。 再看谢存郢,他仍不紧不慢地夹着菜,倒真像是个专心来吃饭的。 那老伙计抹了抹嘴上的油光,压低声音又道:“所以说啊,别瞧着那些庵堂寺庙表面上清清静静,里头的规矩比官府衙门还要多。哪家收什么香,哪家供什么果,哪家要红封,哪家要素封,咱们心里都得有个谱,记错一回,回头人家那大主顾可就再不登咱的门了。” 年轻伙计撇了撇嘴,有些不屑:“要我看,有些规矩,就是庵堂寺庙自己编出来敛财的幌子。” “这话倒也不全错。有些庵堂是真清苦,香烛随意,心到了就行。有些庵堂嘛……嘴上说着不贪,单子倒列得比账房还细。三炷长香,一对白烛,四样素果,香灰囊必须用上好的白绫做,挂香囊的红绳得是新染的,连那包香的皮纸都得用刀裁的一般宽窄,多一丝少一丝都不行。” 年轻伙计听出了门道,眼睛一亮,凑过去问:“老哥,你这说的是哪一家?” 话还没问完,老伙计便一记眼刀扫了过去,沉下脸斥道:“吃你的饭!少在背后编排庙里的是非。” 这一敲打,几个伙计顿时讪讪闭了嘴,个人埋头对付起碗里的饭菜来。 颜谨把他们方才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也没能琢磨出哪一句能跟八方楼里的消息对上号,不免有些大失所望。 就在此时,谢存郢像是终于吃饱喝足了。他施施然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突然转过头,隔着桌子对那桌温和地笑道:“几位大哥方才说得真是有趣。我今日才知,这小小一炷佛香里头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嘿,哪行哪业没点安身立命的门道?能做到京城拔尖的,都不简单。”那老伙计见他通身气派不凡,面色缓了缓,客气地回了一句。 “正是因为在下是个外行,不懂这里头的规矩,这才想向几位老哥请教一二。” 那老伙计在京城见惯了人精,极有分寸地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委婉拒绝:“客官若是想买香烛,明日去咱们宝篆斋,大掌柜自然会帮您配个妥当。咱们哥几个这会下了工,只管吃饭,不谈买卖。” “老哥误会了,在下不买香。只是家中有一位女眷,近日心思有些浮躁,闹着想去京郊的庵堂里清修几日。方才听几位老哥说的热闹,便想顺嘴问问,这京郊大大小小的庵堂里,若是高门女眷去礼佛,哪几家的规矩最是森严,最能磨练心性?” 一听他不是来打听买卖,只是询问寻常的庵堂规矩,几个伙计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毕竟京城的夫人小姐上山清修是常有的事,哪家庵堂香火旺,哪家规矩重,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密辛。 老伙计想了想,“若论规矩重、排场大,净慈庵绝对算头一个。那地方香火极旺,往来的都是大富大贵的高门内眷,讲究自然堆得比山高。水月庵也算一处,胜在地方幽静,那一手素斋做的更是一绝,夫人们极爱去那儿住上一两日。再远些的便是西山上的白云庵了,路途虽曲折了些,但胜在景致绝佳。” 谢存郢眼神微微一动,似是无意地追问:“那这些庵堂,可都有进门必须换上庵里僧衣的规矩?” “那倒不至于。净慈庵是不必换衣的,只是进内殿朝拜前,必须摘尽身上的金银首饰,且不许涂抹浓香脂粉。水月庵虽说要换素衣,但只要自个带去的衣裳颜色素净,不犯佛家忌讳,庵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那白云庵,倒确实得换上他们庵里的灰布衲衣,说是既然入了山中清修,便不许带半点红尘俗气进去。” 谢存郢摇了摇头,微微皱眉道:“我那日听家中女眷闲聊,说她们相熟的几位夫人去的那家庵堂规矩大的邪乎,进去之后必须卸下全部衣物,换上庵里特备的僧衣,哪怕自己带的衣裳再素净,料子再考究也不成。有位娇贵的夫人嫌那庵里的僧衣料子太粗,扎的皮肉生疼,好心说要给庵里捐赠几十匹上好的软绸,结果却被那庵里的主持给拒了。几位老哥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哪一家?” 话音刚落,不等那沉稳的老伙计开口,旁边那个年轻的伙计先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公子,您说的准是那慈灵庵没跑了。那庵子地盘不大,香火在京郊也排不上最旺,可要论起折腾人的规矩,那可是一套一套的。她们家最擅长把清苦两个字说得冠冕堂皇。旁人嫌衣粗,她说是磨心。旁人嫌床硬,她说是断贪。旁人嫌饭淡,她说是洗欲。你还不好反驳,毕竟人家不是向你多要银子。” “哦?”谢存郢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照这么说来,这慈灵庵倒称得上一声佛门清正了。” 年轻伙计撇了撇嘴,塞了口肉,含糊不清地嗤笑道:“清正个屁!要我说,京郊最不清正就是她们家。别家的庙宇庵堂向来都是信众自个心里惦记着菩萨,到了日子去烧香还愿。她们家倒好,隔三差五便主动派人递信上门,生怕主家把还愿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其余几个伙计听到此处,也都哄笑了起来。 那老伙计觉得年轻人在外人面前说话太没遮拦,拿筷子头敲了敲大碗,帮着找补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许愿还愿本就是有来有往,人家记得清楚也算用心。” “这算哪门子用心?就是为了折腾底下人。”年轻伙计依旧不服气,愤愤不平道,“每次那庵里的信一送到府上,那些个管事妈妈、贴身丫鬟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火急火燎地冲到咱们铺子里备香烛。今日刚定的信,明日主家便要收拾包袱上山,真真能把人累断气。” “这般急,想来那地方的菩萨定是很灵。”谢存郢笑着打趣道。 “灵不灵的,咱们这种当伙计的哪能知晓?不过去过的人倒都肯再去。听那些来拿货的丫鬟婆子说,那地方清静得很,在那里住一夜,比家里睡三夜都要来得踏实。” 另一个一直闷头吃饭的伙计此时也抬起头,附和道:“这倒是,我之前还听个老嬷嬷说,她那肩膀疼了七八年,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结果有一回陪着他们家少奶奶去了趟慈灵庵,在那禅房里住了一宿,结果那一夜下来,竟一次都没醒。” 几人七嘴八舌,就着这个话头又胡乱扯了几句神仙鬼怪的闲话。 谢存郢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抬手招来跑堂的小二,将两桌的饭钱一并给结了。 骑马(二更) “如何?可听出了什么门道?”谢存郢笑着看向颜谨。 颜谨眉头微蹙,“那个慈灵庵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 “方才有人说,有个老嬷嬷肩膀疼了七八年,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结果那一夜竟一次都没醒。她的肩膀不是好了,仅仅是那一夜睡得香,没有醒。那必定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儿的佛祖当真有灵,另一种则是被人下了药。与其相信是神佛帝有,我更相信她是被人下了药。” “大夫果然是大夫,瞧问题的眼光就是不一样。” 颜谨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神色依旧凝重:“如果是用药,能叫一个久痛之人睡得这般沉,那药性必定不会轻。” “也许只是庵里清静,山风好,佛前心安。” 颜谨睨了他一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话音微顿,颜谨又有些为难,“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目前咱们所知道的消息,还不足以证明慈灵庵真有猫腻。” “有没有问题,去看过就知道了。”谢存郢手里闲闲的转着折扇,“明早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慈灵庵探探究竟。” 颜谨点点头。回去与爹娘知会了一声后,把药箱里备着的防身毒药,解毒药都翻找出来,妥帖地装进包袱里,以便随时取用。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颜谨刚推开医馆的一侧门,便瞧见街角雾气里立着一人一骑。谢存郢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窄袖袍,腰间松松束着革带,袖口收得利落,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利落。他身侧的那匹高头大马浑身乌黑,皮毛油亮,此时正低头打了个响鼻,瞧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烈性子。 颜谨抱着包袱小跑着过去,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骑马去?” “是啊。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况且今日咱们要掩人耳目,驾车太扎眼。”谢存郢拍了拍身侧那匹大马,挑眉笑道:“所以,今日要委屈小颜大夫同我共骑了。” “共骑?!”颜谨双颊微红,“这……不太好吧?” “你要是想自己骑也行。” “我不会。” “那你就没得选了。”谢存郢话音未落,长臂一捞,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抱上了马背。随即,他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顺势扣在了她腰间。 颜谨身子微微一僵,脸颊烧得厉害,低声道:“你……你手放哪呢!” “腰上。”谢存郢答得坦荡。 “快松开!别人看见了多不好!”颜谨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虽说现在时辰尚早,街坊邻里大多未起,可这到底是在她家附近,万一被相熟的人撞见,传出去还得了? 谢存郢知她脸皮薄,也不勉强,依言松开了手。可下一瞬,他却坏心地一夹马腹,乌黑骏马顿时扬蹄,朝城门方向飞奔而去。 耳畔风声陡然凌厉起来,马背上的剧烈颠簸让毫无骑术傍身的颜谨惊慌失措。身子本能地往后仰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谢存郢温热的怀里。 “这可是你自己贴过来的。”头顶传来他得逞的轻笑。 颜谨又羞又恼,偏生马跑得极快,她又不敢坐直,只能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双手慌乱地捂住了自个的脸,免得被熟人认出来。 谢存郢笑得胸膛微震,那震动顺着后背传过来,震得颜谨耳根都跟着发麻。 耳边尽是呼呼风声,马背一下高一下低,颜谨整个人都失了重心,下意识往后缩去。 谢存郢的大掌重新落回她腰间,紧紧将她搂住。 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滚烫。颜谨张了张嘴想让他松开,可话到嘴边,想了想,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风将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也将他身上那股带了些许冷冽的松木香气,丝丝缕缕地吹进了她呼吸里。 马儿奔得飞快,即便在平坦的城道上,那避无可避的颠簸也让两人的身体不断紧密相撞。颜谨大腿紧绷,尽量想往前挪一挪,与他拉开距离。可腰上的手臂搂得极紧,压根动弹不得。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大腿上结实的肌肉,正紧紧地抵在她的臀侧。 谢存郢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反而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在她耳边戏谑道:“小颜大夫,腰真细。” 耳畔温热的吐息让颜谨身子骤然一酥,那句腰真细好似带着钩子一般,顺着她的耳廓一路麻到了心底。 “你……流氓……”她羞怯的声音带着颤音,微弱的挣扎在谢存郢的禁锢下显得苍白无力。 谢存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可下一瞬,他便笑不出了…… 随着马蹄剧烈一颠,颜谨挺翘柔软的臀肉隔着衣料,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上了他的胯骨。清晨本就血气方刚,被这毫无章法的一撞,那处几乎是不可抑制地硬挺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记沉沉的颠簸。颜谨惊呼一声,身子顺着惯性往后一倾,丰腴的臀缝越发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腿根,贴到了那处硬物上。 颜谨猛地一颤,顿时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羞得几乎要昏过去,这混蛋!这可是在大街上啊! 原本清凉的晨风此刻吹在脸上,竟像要烧着了火。那灼热的硬物极其嚣张地抵在身下,随着马蹄每一步颠簸起伏,热烘烘地磨蹭着她最隐秘的臀缝。 “你……你无耻!”颜谨羞愤交加,连脖颈都泛起了虾子般的粉红。她拼命地往前挪动,试图逃开那羞人的触碰。可马背就这么大,她越是挣扎乱动,丰盈的曲线便越是在那处硬挺上反复碾压、揉搓。 “嘶……”谢存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含笑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他掐在她腰上的大掌骤然收紧,骨节因极力克制而微微泛白,指尖死死陷进那一侧的软肉里。 “别动……”谢存郢哑着嗓子警告,随即赶紧将马速放缓下来。同时微微后仰,松开了她的腰肢。 一得自由,颜谨便立刻坐直了身子,将腰杆绷得笔直,生怕再挨到他半分。 谢存郢从后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本想逗弄逗弄她,没想到差点把自己给玩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身下高高鼓起的那一处,有些狼狈地扯了扯衣摆,勉强遮挡住那份尴尬。 乌马慢慢走出了城门。清晨进出的人并不多,偶有挑担的脚夫和赶集的农人从旁经过,倒也没人注意他们。 谢存郢索性将缰绳又松了松,由着马儿散步似的往前走。 城外薄雾渐散,泥土湿润,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迎面拂来的风里裹挟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瞧着身前姑娘那红透了的耳尖,眼底的笑意就没散过,却也老实了下来,没再催马,也没再伸手揽她。这一安静,颜谨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她试探着偷偷往后睨了一眼,恰好撞进他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里,心间顿时漏跳了一拍,做贼心虚般地忙收回视线。 谢存郢喉结微滚,轻笑一声,倒是没再继续逗她。只随手抬起马鞭,指向路边几朵不起眼的小黄花,问道:“小颜大夫,那是什么花?” 颜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强压下心头的小鹿乱撞,轻声道:“旋覆花。可降气、化痰、行水。” 谢存郢应了一声,又指了前头一株不起眼的草,“那个呢?” “车前草。利尿清热,化痰明目。” “那旁边那个呢?” “夏枯草。清肝火、散郁结、消肿块。” 谢存郢似有意打破这份尴尬,不停地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发问。颜谨敛起心神一一作答,一问一答间,两人之间那股暧昧而羞赧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慈灵庵 日头出来了,官道上的泥气被晒得微微发暖。路旁草木沾着露,马蹄踏过时,草叶被风带得一晃一晃,露珠滚落进尘土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乌马极慢,尾巴懒懒一甩,低头啃了口路边野草。被谢存郢轻轻一提缰,它才不情不愿地继续挪步。 一株野桃树立在道旁,枝桠从矮坡上探下来,青红交杂的小桃藏在叶底,不大,却生得圆润。风一吹,叶影摇晃,几颗桃子便在绿叶间露出一点胭脂色。 谢存郢忽然甩出马鞭,擦着枝叶利落一卷一收。枝头轻颤间,一颗红桃便落了下来,他探手接住,动作干净漂亮。 颜谨被他这飞鞭摘桃的动静惊了一下,他却毫不在意,把桃子在袖口随意蹭了蹭,递到她面前,“尝尝。” 颜谨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下一瞬,她眉头便皱得能夹住针。这桃子看着喜人,入口却又酸又涩,酸味贴着舌根漫上来,酸得人连牙根都发软。 “不好吃?”谢存郢明知故问,眼里噙着笑。 颜谨酸得说不出话,直接把咬了一口的野桃递到他嘴边,让他自个儿尝。 谢存郢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颜谨一怔。他却面色不改地嚼了几下,煞有介事道:“挺甜呀。” 颜谨的脸又热了。 知道他又在逗弄自己,她也不戳穿,只道:“既然你觉得甜,那你就多吃点。” “好啊,那你再喂我一口。”他倒真不怕酸,就着颜谨的手又咬了一大口。最后还是颜谨怕酸倒了他的牙,红着脸把手收了回来。 又往前走了一段,颜谨渐渐瞧出了不对劲。这马走得实在太慢,连田间挑着担子的老农都赶不上。谢存郢这厮也完全不急,一会用马鞭摘个桃,一会又逗逗路边的鸟,悠哉悠哉的,哪有一点出来查案的紧迫模样? “按咱们这速度,要多久才到慈灵庵?”颜谨忍不住问。 谢存郢轻轻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是出来查案的吧?” “难道不是?”颜谨一脸莫名。 “当然不是。”谢存郢说得理直气壮,“我不借着查案的幌子,哪能光明正大把你哄出来玩?” 颜谨顿时又气又恼。她昨晚回去还一本正经收拾药箱,把迷药、解毒丸、防身粉都装得齐齐整整,生怕慈灵庵里有什么古怪。一夜都在琢磨那几条消息,结果这人竟告诉她,一切都是为了骗她出来玩。 “大骗子!” 谢存郢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这不也能顺路去慈灵庵查一番嘛,如何能算是骗?除非……”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吐气:“除非颜姑娘,不想同我出来。” 颜谨耳尖一麻,心也跟着乱了一拍。她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没有。” 话说得太急,她赶忙闭了嘴,耳根红透却赌气不再解释。 谢存郢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紧贴的后背传到了颜谨身上,“那我就放心了。” 颜谨睨了他一眼,“你想出来玩,直说便是,我还能不答应你不成?” “把你带出来容易,可你在你爹娘面前能瞒得过去吗?这般明正言顺,岂不最好?” 知道了他的心思,颜谨便也不再催促。与他边走边玩,时而摘点野果,时而采些花草,路过卖瓜的老农会停下来买个瓜解渴,瞧见清澈的小溪也会下水和他一起抓鱼,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让他们边玩边走,磨蹭了大半天才到。 慈灵庵的路牌竖在山脚下,漆色已有些斑驳。旁边支着个小茶摊,几根竹竿撑着一片旧布棚,棚下摆着三四张粗木桌,桌面被茶水浸得发黑。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和那个公子说的对上了。 老汉听见马蹄声,远远招呼了一声:“郎君、娘子,上山烧香啊?喝碗茶再走吧。” 谢存郢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赶路。” 老汉便也没再多问,只低头用火箸拨了拨炉火。 前方石阶笔直通向慈灵庵正门,山风自松林间穿过,隐约能听见几声清朗的钟磬音。 为免打草惊蛇,谢存郢没有往石阶上去,而是骑着马拐进了旁边的密林。待走到林子深处将马拴好,才又牵着颜谨,顺着荒僻的山势往上绕。 庵堂建在半山腰,前头是山门和大殿,左右厢房规整。后院被一堵高耸的白墙隔着,只隐约露出几株老松与一角飞檐,墙外树影密密,正好将山坡上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谢存郢踩点的经验老道,很快便寻了个极佳的落脚处,居高临下望去,庵堂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慈灵庵里十分冷清。 山里日光渐斜,松影一寸寸爬过灰瓦白墙。庵门半掩着,一个小尼姑在廊下收着晒经的竹笳,另一个提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木桶里的水晃出一点碎光。大殿里香烟袅袅,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静谧祥和,毫无异样。 颜谨看着看着,忍不住打起了哈欠,“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查案不就是这样?线索有可能是对的,有可能是错的。”谢存郢摸了摸颜谨的头,“若是累了,便靠着我休息会儿。” 颜谨没与他客气,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继续盯着慈灵庵。 又过了半晌,一个挑柴的汉子顺着石阶走了上来。他约摸三十上下,身形结实壮硕,皮肤晒得黝黑。肩上压着一担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他走到慈灵庵偏门外停下了,屈指叩了叩,偏门随即打开了一线,一个小姑子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她穿着灰白僧衣,头发用旧布包着。她没跨出门槛,只隔着门缝同那汉子低语了几句。 因离得远,颜谨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那汉子放下柴担,弯腰将柴火往门边挪。 小姑子站在门内,低头数着柴捆,衣袖滑落半截,露出一只细白如藕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在灰白衣袖间格外扎眼。 送柴汉显然也瞧见了,他的手在柴捆上顿了顿。小姑子像是没有察觉,只抬手理了理衣袖,那根红绳本就系得松,被她这么一碰,竟顺着手背滑落,垂下来了一截。 她低头看着,似有些为难。 门外的汉子站着没动,粗黑的手攥紧了扁担,指节微微发紧。 过了片刻,小姑子竟将那只玉腕从门缝里探了出来,轻声说了句什么。 颜谨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将那汉子的神情看个正着。他先是一愣,随后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像是做贼心虚般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山道空无一人,才有些笨拙地伸出粗茧厚实的手,去替那小姑子系腕上的红绳。 颜谨皱了皱眉。这可不像什么佛门清净人该有的举止。 红绳很细,汉子的手却很粗,他越想系好,便越是系不拢。两人的手隔着一根红绳,若即若离地碰了又分,分了又碰,像什么都没做,又像什么都做尽了。 眼看红绳即将系好,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小姑子受惊般猛地缩手,那根红绳却没能带回去,反倒被送柴汉扯在了掌心里。 砰的一声,偏门合拢。 送柴汉呆立在门外,死死攥着那根红绳,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半晌,他才将红绳塞进怀里,挑起空担往山下走。一步三回头,仿佛魂儿已经随小姑子的腕儿勾进了那扇门里。 “如何?可看出什么端倪?”谢存郢问颜谨。 颜谨神色复杂,“慈灵庵里确实有待发修行的小姑子,也确实有人动了凡心,只是这回不是诗笺,而是红绳。” “鱼不一样,钩子自然也不一样。” “可还是不能证明,夫人那条消息和公子那条消息有直接关联。” “是啊,所以得继续跟着那条鱼儿,看接下来往哪儿游。” 谢存郢示意颜谨跟上那送柴汉。 送柴汉下山时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心神大乱。他一手扶着扁担,另一只手时不时往怀里按去,像是怕那红绳长翅膀飞了,又像是被怀里的东西烫得慌。 谢存郢轻功好,带着颜谨在林间绕行,远远跟在那送柴汉身后也不费劲。 待送柴汉一路走到山脚,茶摊老汉仍坐在炉旁,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听见动静,老汉掀了掀眼皮,好似随口似的问了一句:“送完了?可要来碗茶歇歇脚?” 送柴汉迟疑了一下,木愣愣地坐了下来。 老汉倒了一碗粗茶推过去。那碗沿缺了个口,茶汤浑浊。汉子端起来胡乱灌了一口,却根本没尝出滋味,一双眼仍不住地往山上瞟。 “今日柴送得可还顺当?”老汉十分随意地问道。 送柴汉喉结滚了滚,应了一声,“顺当……” “庵里那帮师太没挑剔?” “没有。” “那就好。她们那规矩多,柴要劈齐,湿的不要,带虫眼的也不要。这山里的佛门地,有时候比山下的大户人家还难伺候。” 送柴汉没接话,埋头喝茶,另一只手又不自觉往怀里按了按。 老汉眼皮微动,目光在他胸口停了短短一瞬,很快又移开了去。 风吹得茶棚的旧布棚子噗簌簌作响。 老汉忽然悠悠吐出一句:“山上的东西,可别乱拿。” 送柴汉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什、什么东西?”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心虚得很。 老汉仍摇着蒲扇,笑道:“我说柴钱。她们给多少便是多少,莫要多心思。佛门净地,账目比咱们山下人还算得清楚。” 送柴汉僵了一会儿,才低低哦了一声。 老汉没再多问,从笸箩里抓了一块粗面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丢给了他,“吃吧,瞧你这模样,像丢了魂似的。” 送柴汉接过饼,却并没有吃。他坐在粗木凳上,肩背塌了些,眼睛却跟粘在山上似的,时不时地往山上望。那条石阶蜿蜒直上,从山脚往上望,根本瞧不见慈灵庵的影子。 “别看了,那地方,不是你该看的。” 老汉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送柴汉一激灵,慌忙掩饰:“我只是送柴。” 老汉嗤笑了一声,声音透着股子不阴不阳的浑浊,“那里面,有剃了头的尼姑,也有带发修行的居士。有些是病弱送来养着,有些是家里许了愿来清修几月,还有些嘛,是骨子里生了邪火,家里管不住,这才送到山上来,让佛祖帮忙关关那春心。” 最后一句话说罢,送柴汉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老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是一副寻常神态,“带发修行的居士,腕上会多系一根愿绳,说是断凡念,系佛缘。那绳子若是不在腕上了,被管事师太瞧见,可是要挨罚的。” 送柴汉脸色变了变,老汉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慈灵庵管得严,前头拜佛,后头清修,犯了戒的女尼,都会被关进后山的思过院。那地方苦得很,白天黑夜都要跪经,连盏油灯都不给点足,一直到她们对着佛祖想明白为止。” “思过院?”送柴汉忍不住问道。 “是啊。思过院在后山荒僻处,不走正门。早年是个旧净室,后来塌了半边墙,修了又修,总不太牢靠。庵里人嫌远,平日不大过去,只有犯戒的女尼才送到那边跪经思过。” 送柴汉咽了口唾沫,“那……那地方有人守着么?” “守倒是没人守,只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师太们会定时去查灯、换灯油。晚上走动得很勤。” “那什么时候……山上清静些?”汉子迫不及待地追问,那点子色心已经昭然若揭。 老汉没有立刻答,像是在犹豫。 许久,老汉才幽幽道:“今晚是不成了,等明晚吧。晚课后,前院落锁,后山那边只留一盏经灯。你从东墙外的那条杂草小道上去,顺着往上摸,过了棵歪脖子松,瞧见一块青石,踩到那块石头上就能越过墙头瞧见思过院的窗户了。” 送柴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能……瞧见窗户?” 老汉缓缓抬眼看着他,突然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老人看透小辈心思的戏谑。 “你还想瞧见什么?” 送柴汉脸皮一烫,忙低头狠咬了一口面饼,塞得满嘴都是。 老汉收了蒲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劝你一句,看看便罢。若是不甘心只看看……那我便再送你九个字,莫点灯,莫出声,莫乱看。” 送柴汉眼里明显亮了几分,忙不迭地作揖道谢。 “你若真想谢我,就把这大嘴巴缝死,什么红绳,什么思过院,明晚去过之后便当是做了一场梦,出了这门,再也莫提。若是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死。” 送柴汉浑身一凛,连连点头。随后,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双手奉上,全都给了老汉。 夜宿荒郊野岭(二更稍等) 送柴汉挑着空担子走远。 老汉一边收拾茶碗,一边拖着苍老却嘹亮的嗓音唱起山歌来:“山上雾来山下花,山下老汉我卖凉茶。一壶茶,半壶话,喝了敢把天捅塌。嘿呦嘿,卖茶啦!粗碗粗手粗嗓子,不怕官来不怕衙,只怕茶凉没人夸。山上神仙穿白纱,山下老汉穿布褂,神仙喝露我喝茶,谁说泥腿没活法?嘿呦嘿,挑水挑到月亮斜,烧火烧到眉毛焦,婆娘骂我不归家,我说山风留我耍……” 他嗓子粗哑,调子也不怎么准,偏唱得极有劲儿。山风从茶棚前打旋儿吹过,把那几句粗野山歌吹散在整片山林里。 没多久,从山上下来了一辆骡车,车上放着几只空竹筐、两只油坛。赶车的是一个老尼姑,瞅着应该是庙里负责采买东西的人。 颜谨看了看日头,这都快酉时了,这时候出门采买东西?一般人家不都是赶早集吗? “走吧。”颜谨用手肘碰了碰谢存郢,“咱们也回京吧。” “与其明日再跑一趟,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晚算了。” “这里?”颜谨看了看四周,“这种荒郊野地怎么睡?” “自然是以天为被,地为床。”谢存郢笑着搂过颜谨的肩,带着她往林子里走去,先找到了藏起来的马。 乌马正低头啃着青草,见二人回来,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嫌他们耽搁得太久。 颜谨踩着满地松针,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真不回城了?” “你要是实在不愿,那咱们就现下便回去。”谢存郢倒也没有强求。 “我,我就是有些怕……”颜谨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怕什么?怕狼?怕鬼?还是怕我?” 颜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我正经些。”他果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夕阳斜斜穿过林梢,落在他侧脸上。眉眼轮廓被这暖光削得分明,俊朗得像是一幅画精心勾勒的画。 方才盯梢慈灵庵时,谢存郢便借着地势高打量过四周,记下了一处浅溪。 溪水从山石缝隙间流淌下来,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细沙和圆润的卵石。溪边往上是一片小坡地,地势比水面高出许多,旁边斜卧着一块大青石,刚好挡住从山口吹来的风。青石后头还长着几株老松,枝叶低垂,落了一地干松针,坐下去松软又不硌人。 这边枯枝断木也多,谢存郢拿几块石头在青石前架出一个小火塘,将松针与枯枝堆好,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便窜了起来。 生完火,他又转身去溪边抓鱼。颜谨也没闲着,沿着溪边走了一圈,采了几片紫苏,又摘了些野薄荷和山胡椒的嫩叶。回来时,就见谢存郢已经剖好了鱼,正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瓷瓶,一个是盐,一个是胡椒。 颜谨看得一愣,“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出门在外,刀和盐最是要紧。”谢存郢往剖好的鱼身上均匀地撒了一点盐,又抬眸看了她一眼,勾唇笑道:“何况今日还带了你,总不能叫你啃没滋味的白鱼。” 鱼皮很快被火烤得微微卷起,油脂滴进火里,发出轻轻的滋响。紫苏叶被火气一逼,香气也散了出来,混着溪水凉意和松脂的轻烟,竟让这荒郊野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味道。 颜谨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生出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嘴里也没几句正经话,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先笑一声。可到了这荒郊野外,他会找水、会辨风、会生火打鱼、还会把睡处铺得干燥舒适,比谁都可靠。 “鱼还要一会儿才好,要不要趁着天色还亮,溪水还没转凉,赶紧去洗漱一番?” 颜谨本想说不用,可这大夏天的,跟着他一边玩一边赶路,身上早就出了一身汗,若是不洗,实在黏腻难受,要再沤上一晚上,明天非臭了不可。 “你可不许偷看。”颜谨不放心,去之前还特意警告他一句。 谢存郢笑着点头,“颜姑娘放心,谢某还没下作到那种地步。” 白日里被日头晒得温热的溪水,此刻承了晚风,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瞬间驱散了积攒一身的燥热。 颜谨将大半个身子沉入清流之中,山间的黄昏静谧极了,只剩下潺潺的水声与偶尔掠过林梢的鸟鸣。 青石另一侧,谢存郢听着身后那细微的泼水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他慢条斯理地将烤得金黄酥脆的野鱼挪到火势较弱的边缘,又往火塘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 “颜谨。”他突然沉声唤道。 “啊?怎么了?”大青石后传来她略带惊慌的应答声,水声跟着一窒。 “没事,就问问你洗完了没。马上天黑了,水边蛇虫鼠蚁多,你自己小心些。”谢存郢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枕着双手仰望天空。此时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被夜色吞噬,星子一颗接一颗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了起来。 “洗好了,你别转过来啊。”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大青石后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谢存郢依言没回头,只是顺手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枯枝,调侃道:“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 话音刚落,一阵夹杂着山林清香和清爽水汽的微风拂面而来,颜谨已经坐到了他身侧。 她大约是走得急了些,两颊还带着被溪水浸润后的薄粉,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她白皙细腻的脖颈上,无端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妩媚。 谢存郢的目光在她那双被水气润得发亮的眸子上了定一瞬,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一串烤得两面金黄,散发着紫苏与胡椒香气的野鱼递了过去。 颜谨伸手接过,道了声谢,随即又问:“你不要也去洗洗吗?” “当然要。”谢存郢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学着她刚才的语气,“你可不许偷看啊。” 颜谨小脸儿一红,嗔怪地朝他呸了一句,“谁稀罕看你!” 比起颜谨洗澡时的克制与羞涩,谢存郢的动静要大得多。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他偶尔被冷水激得低低轻哼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顺着夜风直往颜谨耳朵里钻。 颜谨咬着鱼肉,有些心不在焉,耳朵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自觉地去捕捉溪水那边的动静。脑海里冷不丁晃过曾经一些旖旎画面,羞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自言自语地嘀咕:“真是疯了……” 没过多久,水声歇了,颜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烤鱼上。 未几,谢存郢走了回来,他衣襟微微敞着,透着一股沐浴后的清爽与随性,发尾还沾缀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锁骨一路滑进衣襟深处。 没了平日里的轻佻与散漫,在月色与火光的交织下,他整个人俊美得有些惊心动魄,看得颜谨心头猛地一跳,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了视线。 山里的夜黑得极快,四周的林莽渐渐被浓墨侵染,只剩下他们身前这一方小小的火塘,散发着橘红色的暖光。 夜风吹过老松,发出呜呜的声响,周遭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不少。颜谨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往火塘边挪了挪。 “冷了?”谢存郢偏头问道。 “还好。”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将颜谨捞进了怀里,搂紧了,“没备御寒之物,只得这样凑合了。” 猛地被他拽进怀里,颜谨整个人瞬间僵了一下。他的怀抱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又混杂着干燥木材的暖香,炙热的像另一个火塘。隔着单薄的衣衫,他强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地撞击着她的耳膜,衬得她自己的心跳乱成了马蹄。 颜谨本能地想要推拒,可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更收紧了些。 “放心,这荒郊野外的,不用担心会有街坊邻居瞧见。”谢存郢用早上的话语来做打趣,声音低沉微哑,在夜风里显得尤为撩人。 颜谨小脸微红,却到底是没有再挣扎,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时无话,周遭只剩下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火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拓在身后的青石上交迭缠绕,分不出彼此。 林间夜话(二更) “当初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张公子的?”谢存郢突然问道。 “回家之后。”颜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难怪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的名字,合着一开始就把我认错人了。”谢存郢轻笑了一声,低沉的笑声透过胸腔震过来,震得颜谨耳朵阵阵发烫。 “你还说呢,占完便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要不是后来又在花街上碰到你,我都没处说理去。”颜谨哼了他一声。 “老实说,那次我是故意躲开你的。” 颜谨一愣,随即扁了扁嘴:“是不是嫌弃我脸上有疤,长得丑?” “在你心里,我就那般肤浅?”谢存郢有些哭笑不得,手指安抚似的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 “你明知道的,我身上有邪神,家里又有诅咒。那会儿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总不能坑害了你一辈子。” “所以你选择做个占了便宜不负责的混蛋?” “不管我负责还是不负责,都害了你。”谢存郢将下巴抵在颜谨的肩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我负责,你嫁了我,要陪我一辈子担惊受怕。我不负责,你虽然失了清白,但你是大夫,你父亲也是大夫,以后使些手段遮掩过去就是了,不会影响你以后的人生。两害相权取其轻,那自然是不负责对你更好。” “那你后来又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本以为那之后我们再也不会有所交集了。可没想到会在花街再遇上你,且一次又一次。我那时便知道,我是逃不掉了。”谢存郢在她耳边轻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小的粟粒。 “于是……你那次在小巷子里……又欺负了我……” 谢存郢低笑一声,薄唇贴着她的耳垂,“那次可不算欺负。我不是问过你,够了吗?你不会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会儿其实已经清醒了吧?” 颜谨脸颊瞬间涨红,连带着浑身都像着了火一般烧了起来。那夜窄巷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冰凉潮湿的青砖,交颈压抑的粗重喘息,还有他贴在耳边,哑声询问的够了吗? “你……你胡说……”颜谨羞窘地想要否认,可语气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谢存郢搂着她细软的腰肢,狭长的黑眸里全是坏笑,“是是是,我胡说。颜姑娘那晚绝对没有清醒,绝对没有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放,更没有用双腿紧紧缠着我的腰。” “你……”颜谨又羞又恼,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唯恐他再说出什么更不堪入耳的浑话。可双手刚抬起来,就被谢存郢反手攥住了手腕,顺势往回一扯,整个人便更深地陷进了他宽厚的怀里。 “颜姑娘捂我嘴做什么?心虚了?”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细腻的颈肉,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谢存郢微低着头,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窝那一小片雪白细嫩的肌肤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已经软的不像话,唯独那两只被他攥着的手腕还在无力地挣扎,像落入蛛网的小蝶,扑腾得毫无章法。 “谁……谁心虚了……”颜谨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蝇,连那截白皙的颈子也彻底被绯红侵占。 谢存郢瞧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娇俏模样,喉间溢出一声坏透了的低笑。他存了心想看她更羞窘的样子,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却顺着那细腻的肌肤一路下滑,最后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扣了个十指交缠。 “不心虚,你手心出这么多汗做什么?”他一边散漫地调笑着,一边微微偏过头,微凉的薄唇坏心思地擦过她耳垂上小巧的耳洞,随后顺着那敏感的颈线,暧昧地一路往下磨蹭吮吻。 山风又紧了些,吹得林莽沙沙作响。可在这一方小小的火塘边,因着两人的极尽依偎,肉体相贴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谢存郢的鼻尖蹭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热切而急促。他原本只是想瞧她炸毛,可不知是这山里的夜色太浓,还是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经年不散的草药香太招人,蹭着蹭着,他自己的呼吸倒先变了调。 “颜大夫……”他低低地唤她,尾音沙哑得仿佛含着沙砾。 颜谨只觉得耳朵里像被他这一声沉沉的呢喃塞了团棉花,周遭细碎的虫鸣和风声瞬间远去,只剩下他愈发粗重起来的喘息。 “嗯?”她有些无措地应了一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皮肉此时正绷得极紧,那处更是滚烫,硬邦邦地顶着她。 “你再不帮我治治,我可要疯了。” 颜谨愣了愣,连忙应下:“我包袱里放了静心宁神的药,我去拿给你。” 可谢存郢却没有让她走,只是用鼻尖不停地磨蹭着她的脖颈,“别动……让我抱抱就成。” 他果真不动了,只是伏在她肩头,沉沉地喘着粗气,听话得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大狗,可胯下那根东西却依旧极其嚣张地抵着她的腿根。 颜谨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理智的间隙中,心里竟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失落。 山风裹挟着夜的凉意,却吹不散火塘边焦灼着蒸腾的燥热。 颜谨低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刻意掩去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渴望。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任由衣料与他紧绷的肌肉摩擦,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你还没告诉我呢。”她主动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你当日在邪神的第二关里……看到了什么欲念勾引?又是怎么闯过去的?”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娇媚与诱惑。谢存郢闻言,喉间不禁溢出一声极低极沙哑的轻笑。那笑声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震得颜谨贴着他胸膛的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大半。 “想知道?”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原本散漫的黑眸,此时深邃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炽烈欲望。 “我看到那血莲池化作了无边春帐,无数赤条条的绝色美人搔首弄姿,百般缠弄,求着要我宠幸。那场面勾得人浑身气血逆流,脑子里全是些荒唐不轨的念头……” 他一边说着,大掌一边顺着颜谨的腰线,不轻不重的摩挲,惹得怀里人一阵颤栗,他这才满意的再次低笑起来,“可我偏生觉得还少了那么一点滋味,那些皮相美得毫无瑕疵,却少了几分真实的鲜活。” 他粗粝的指腹忽地抚上颜谨面颊上那块因羞赧而发烫肿胀的毒疤,“不像颜大夫这般,红起脸来,连脸上这块毒疤都是滚烫、生嫩的,瞧得人心痒得很。” 他的唇落在颜谨脸颊上的毒疤上,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轻轻地吻了吻。 颜谨浑身一颤,却没有拒绝,反而闭上了眼,任由他顺着脸颊一路吻到唇角。 谢存郢忽然又笑一声,“她们不像颜大夫,连勾引人都要绕上这么一个大圈子。” 颜谨猛地睁开了眼,不等狡辩,就被他堵住了唇。 他一改方才的轻柔,这次的吻来得又凶又急,仿佛是将方才压抑已久的邪火全数倾注了进去,瞬间便将颜谨尚未出口的羞恼尽数吞吃入腹。 颜谨被他亲得眼前发黑,身子一阵阵发软,只能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被迫扬起脆弱的颈子,承受着这近乎掠夺的深吻。 “唔……谢……”溢出的破碎音节瞬间又被他吞噬。谢存郢搂在她腰上的大掌力道大得惊人,掐着那截软肉往上一托,直接将她整个人抱坐在了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最私密的地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夏衣,颜谨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腿间那一处已经蓄势发力,硬如铁杵,甚至还在兴奋跳动。那骇人的硕大,正紧紧地抵着她的腿心。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对他的强烈渴望。 山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被隔绝在外,窄小的火塘边,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滚烫而粘稠,将空气都蒸腾得近乎拉丝。 谢存郢发狠地吻着她,将她所有的退路与理智尽数搅碎。颜谨被亲得浑身瘫软,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随着他愈发激烈的动作,发出一声声黏腻的哼鸣。 “阿谨……”谢存郢在唇齿交易的间隙沙哑地呢喃,每一个字都裹夹着隐忍到极致的欲望。 衣衫在拉扯间早已凌乱不堪,大片雪白的春光在火光下晃眼得很。谢存郢的大掌放肆地探入那松散的衣襟。当那带着微茧的指腹抚上颜谨胸前那傲人、挺翘的绵软时,她整个人猛地弓起,双腿不由自主地紧紧盘住了他结实的腰腹。 胸前被肆意揉捻的侵略感让颜谨整个人如坠云雾。那带着粗粝微茧的掌心,每一次揉弄、掐按,都像是带着火一般的炙烫,烧得她浑身雪肤寸寸泛起勾人的粉红。 “哈啊……别……”微弱的火光里,那挺翘的乳儿在他指缝间轻颤,娇嫩的乳尖,更是被他揉得通红,在夜色里娇艳欲滴,惹人垂涎。 谢存郢没有停下,反而掐着她的腰往下按,自己则低头,张嘴含住了一颗莹润的乳珠,用力吮吸起来。 “唔啊……”胸前猝然传来的剧烈酥麻,让颜谨浑身不可自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紧紧抓着谢存郢的头发,身体本能地想要推开,可泛滥的情欲却驱使着她将他抱得更紧,主动挺起胸膛,好让他含得更深一些,吮得更用力一些。 大掌顺着她的背脊缓缓抚下,隔着薄衫,抓捏住了她那处圆润挺翘的臀肉。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处丰腴在谢存郢的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掌心滚烫,手指每一次陷落,都引得颜谨的腰肢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送,连带着腿间隐秘的那处也被迫磨蹭着他那根早已勃发到极致、青筋暴起的硕物。 “阿谨……你软得简直不像话……”他低声叹道,唇舌始终没放过她胸前的娇嫩,舌尖辗转吮吸着那两处凸起,用力儿吞吐,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嘬弄声。 颜谨被他弄得娇喘连连,她能清晰感受到那根青筋暴起的硕物,正极其羞人,极其强硬地陷在她两腿之间的缝隙里。 腿间早已泥泞一片,滚烫粘稠的汁水彻底浸湿了贴身的亵裤,黏糊糊地贴在娇嫩的花唇上。随着她每一次无意识的扭动,在两人紧贴的隐秘处,磨蹭出轻微、黏腻的湿濡声。 那种极度渴望被贯穿、被填满的空虚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颜谨眼角逼出了迷离的泪水。 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分得更开,腰肢颤抖着,主动迎合着他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重重顶弄过来的硕大轮廓。 “要不要?”谢存郢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可那胯下却又发狠地往前一挺,用那顶端死死碾了她敏感的穴口一下。 颜谨被胸前与身下交织的双重快感彻底击碎了理智,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春潮泛滥的汪洋里,只能无助地随波逐流。 “要……唔……”那一声羞耻到了极点,却又渴望到了极点的呻吟终于溢出了口。 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迷离失神,主动往他怀里凑,迎合着他的顶弄的身子,早已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被这样极尽放肆地玩弄着,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酥了、化了。 见她这般乖顺娇痴的模样,谢存郢的大掌终于不再隔着布料,而是直接探进了她那早已濡湿的亵裤之中,直接覆上了那处泥泞不堪的花穴。 夜欢(二更稍等) 大掌毫无阻隔地覆上那处温热的泥泞,掌根压在穴口处,用力按揉。这不同于手指的触感,大掌的粗粝与滚烫瞬间将整片敏感的花唇尽数包裹。 颜谨猛地打了个颤,细碎的呻吟被他沉重的呼吸尽数吞没。掌根每一次压下、旋揉,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将那外溢黏腻的汁水碾得四溢。那种被大肆搓揉的快感,远比先前的顶弄来得更加强烈、直接,也更加刺激。 “唔……啊……”颜谨咬着唇儿,极力压抑着难耐的娇吟。可谢存郢却仍嫌不够,故意用掌根按压碾磨着那处敏感的肉粒,每一次旋压都把那粒早已充血挺立的肉芽压得扁平,随后又在掌根移开的瞬间,放任它重新挺立起来。那种销魂蚀骨的酸麻像是潮水一般袭来,一波高过一波,刺激得颜谨连脚趾都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不、别按那里……啊哈……”颜谨忍不住求饶,可痉挛着的穴儿还在不由自主地往他掌心里送。 “不按这里,按哪里?”谢存郢明知故问,粗粝的手指开始在紧闭的穴口处大肆揉捻。 他并不急着深入,而是顺着那道被蜜液浸泡得湿滑的肉缝,来回轻抚,摩挲。指腹上的微茧每一次擦过娇嫩的软肉,都带起一阵令人发狂的酥麻,勾得那里的肉壁疯狂地痉挛、翕合,不断分泌出更多的蜜液。 颜谨知道,这讨厌鬼是故意的,他就喜欢逗她,看她失态的样子。可偏偏,她这身子骨却爱极了他这样逗弄。 没听到颜谨的回答,谢存郢似有些不满意,含着她的耳垂轻咬,“阿谨说说,按哪里才好?” 颜谨羞得不行,可身体却又渴望极了,只得小小声道:“按里面……” “哪个里面?” 颜谨咬着下唇不答,他便往里探进了一个指节。 “唔……”颜谨轻呼了一声,可他却并没有再深入,只是轻轻用指腹顺着肉壁的褶皱,慢条斯理地,极其磨人地打圈揉弄。 “这个里面?”颜谨被他这般恶意的挑逗折磨得快要疯了。内里极度渴望被填满的空虚感几乎令她崩溃,可谢存郢这厮偏偏坏心眼的不肯给她个痛快。 颜谨已顾不得矜持,小脑袋点了点,身下那口紧致的花穴更是痉挛一般收缩,贪婪地绞弄着他的指节,试图将他的手指吸得更深。 谢存郢见她这般急弄地求欢,喉间溢出一声极为低沉的暗哑笑声,却依旧坏心眼的不肯大肆进犯,只是那探入的一根长指顺着湿软的肉壁摸索到了那一处微微凸起的敏感软肉,恶劣地用指腹按了按。 “啊呀……”颜谨整个人失控地往上一耸,险些连死死攀在他腰上的力道都卸了。 他仍不着急,轻轻地,缓缓地,不停摩挲揉捏着那处软肉,逗得颜谨娇呼连连,却又始终无法尽兴。 这种意犹未尽最是折磨人,颜谨被他逗得心痒难耐,都要哭了,偏他还是不紧不慢地逗弄。 “别……别磨了……”颜谨终于忍不住开口求饶。 他这次倒是听话,让不磨就真不磨了。 手指抽离,颜谨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空虚与渴望。 她等了会儿,不见谢存郢有所动作,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就见他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颜谨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又羞又恼,气得直打他,“讨厌鬼!你又欺负我!” 谢存郢低低笑出了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抓着颜谨的手放到胯间,按到那处硬挺上,“这处肿胀异常,颜大夫快帮我治治。” 滚烫而狰狞的轮廓在掌心下不安地跳动着,散发着骇人的生命力。 颜谨羞得面色滴血,可对上谢存郢那双噙着坏笑,毫无正形的深邃眼眸,又不甘一直被他这样逗弄,想了想,哼哼道:“此物……此物肿得蹊跷,恐是难医。以我之见,须得扎上百八十针,方能痊愈……” 一边说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还故意挑衅似的睨了他一眼。 那粗物似乎被她这话吓到了,猛地跳了一下。 谢存郢将她更搂紧了些,沉声笑道:“若是扎满了针,那还怎么给颜大夫这欲求不满的穴儿止痒?” 他说着,又摸上了颜谨那汁水汪汪的穴儿,另一只手解开了裤腰,将那根隐忍多时的肉茎放了出来,紧抵在那微微翕合的娇嫩花口上。 颜谨浑身一颤,下意识动了动身子,试图躲开那粗硬的硕物。可谢存郢抱得紧,她根本躲不开,只能任由那根青筋暴起的肉茎顺着她早已泥泞不堪的窄缝上下发狠地磨蹭、碾压,一寸一寸地往内里挺进。 “唔……啊……太……太粗了……” 颜谨绷紧了身子,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大物是怎样强横无忌地破开自己内里那层层迭迭的软肉,塞在狭窄的肉道里,青筋凸起的肉茎深深地顶压在敏感的软肉上,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惹得颜谨浑身不可抑制地痉挛。 谢存郢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的欲望已经隐忍到了极致。他深吸了一口气,掐紧颜谨的腰肢,胯下发狠一沉,直接将剩下的半截也尽数没入,直至抵撞在最深处的那处娇嫩上。 “啊……”颜谨被这突如其来的贯穿撞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瘫软在谢存郢怀里,连哭音都带了微颤,“疼……” “我的错,阿谨乖,放松一点……你夹得太紧了……当真要被你绞断了……”谢存郢的声音早已失了方才戏谑时的从容,沙哑且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耳畔,却还不忘安抚地亲了亲亲她汗湿的鬓角,低声哄道。 那饱胀感实在是太强烈,内里的软肉被强硬地撑开到极致,每一处褶皱都被熨平,死死地贴合着他那根青筋暴突的灼热。颜谨点了点头,却也不知该怎么放松,只尝试着往后挪,想要将他那根大东西抽出去。可卡得实在紧,根本抽不动。 那微小的挪动非但没能缓解饱胀,反倒像是一根细羽,在谢存郢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轻轻挠了一下。 “别乱动……”谢存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带着勾人的颤意,额角青筋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跳动。他顺着她小幅度的动作,非但没让她退开半寸,反而借着那黏腻湿滑的蜜液,将那根粗硬的肉茎更深地往里送了送,直直地顶弄在最深处的那块嫩肉上。 “唔……呜……”颜谨眼尾泛红,那种被完全占有,撑胀到极致的感觉,既让她感到恐惧,又有着说不出的酸软与酥麻。倒是没有刚刚疼了。 见她终于适应了些许,谢存郢黑眸里阴润的暗火腾地燃了起来。他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大掌死死扣住那截绵软的细腰,借着满道的黏腻,腰腹发力一沉,开始狂风暴雨般的顶弄。 “啊……哈……慢、慢点……唔!”先前被刻意吊起的空虚,在这一刻被千百倍地填满。那根粗硬的肉茎,裹挟着骇人的力度,肆无忌惮地在狭窄的花道里开疆拓土。每一次大开大合的抽送,都将那里的软肉带得外翻出来,随后又随着主人的蛮横占有,被狠狠地倒弄回最深处。 “哈啊……啊……慢、慢些……要坏了……唔……”颜谨的话语支离破碎,身体也随着他的冲撞而颤抖着。 “坏不了……你的身子有多厉害,我最清楚。” 谢存郢眼眸微红,俊朗的面容此时满是欲望。他早已被身下那股销魂的紧致逼得快要失控,那紧热的嫩肉像是有无数张小嘴正疯狂地、不知疲倦地绞紧他的肉根,爽得他连连倒吸凉气,尾椎骨一阵阵酥麻发烫。 “阿谨……阿谨……”谢存郢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每叫一声,胯下的劲道便更沉更重一分。那泥泞不堪的交合处,已因为密集的抽送而泛起一层白色的细腻泡沫,随着他每一次拔出,拉扯出数道淫靡的银丝,旋即又被那悍然挺进的巨物狠狠贯入最深处,撞得她花心酥麻颤栗,溢出更多黏腻的蜜液。 颜谨终于忍不住,身子剧烈一抖,嫩肉一紧,死死吸咬着那根带给她无尽欢愉的粗根,积攒已久的春潮如山洪决堤,滚烫的蜜汁连绵不绝地喷涌而出,溅洒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耻骨之间。 被滚烫的蜜汁浇了个正着,那根粗硬的肉茎非但没有丝毫疲软,反而因为蜜汁的冲刷与嫩肉的紧绞而再度暴涨了一圈。谢存郢没有停下,而是借着那泛滥成灾的蜜汁,更加肆意地抽送起来,紧捣着她尚在痉挛抽搐的肉穴。 那处刚经历过高潮的娇嫩软肉哪里经得起这般肆虐,颜谨失神地仰着头,眼眸彻底散了焦,她无意识地娇吟着,穴里再次疯狂地收缩痉挛,媚肉一圈一圈地死死箍着他的肉棒,试图将那失控的狂徒完全绞断。 “嘶……”被那媚肉层层死绞,谢存郢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快感顺着尾椎一路炸开,爽得他头皮发麻,可他非但没有被绞得动弹不得,反而被这股紧致激出了骨子里的蛮横狠劲,大掌死死扣住她因高潮而瘫软的腰肢,将人往怀里狠命一按,腰腹疯狂地耸动了数百下,每一次都直直戳在最深处的花心上,带起颜谨一连串近乎失声的娇啼。 颜谨整个人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哭吟声早已哑得不成调子。就在她再次抽搐着喷涌处滚烫蜜汁的瞬间,谢存郢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哼,他挺腰死死撞在最深处的花心上,不留一丝缝隙。随后,那根憋胀到极致的粗大肉茎,在狭窄温热的肉壁内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一股股积攒了许久的精浆,犹如火山喷发一般,轰然浇灌在她体内最深处。 “啊……呜……”颜谨绷着身子,承受着这又凶又急的浇灌,感受着那股股白浊不断地灌入腹中,许久才无力地瘫软下来。 月华如练,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悄然吹散了两人身上些许黏腻的燥热。 颜谨失神地瘫软在谢存郢怀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弹。身下那处仍旧火辣辣地有些酸胀,被灌满的白浊正随着她平复呼吸的动作,顺着大腿根徐徐滑落,黏糊糊的触感让她羞耻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谢存郢半合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光裸的后背,感受着怀里人儿逐渐平稳的心跳,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抱你去溪边洗洗,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磁性。 颜谨蚊呐般地“嗯”了一声,嗓子早就在方才的狂欢中喊得有些哑了。 谢存郢低笑,将她打横抱起。两人方一分离开,积压在肉穴深处的浓稠白浊便啪嗒一声,顺着浑圆的臀瓣滴落在松针堆上,惹得颜谨浑身一激灵,羞愤地抬手在他胸膛上掐了一把。 “讨厌鬼……都怪你……” “怪我怪我,哥哥伺候阿谨洗干净。”谢存郢非但不恼,反而凑过去在她唇上偷了个香,这才迈开长腿,抱着她往不远处的潺潺溪流走去。 夜色下的溪水泛着粼粼的月光。谢存郢抱着她走入浅滩,寻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坐下。他将颜谨双腿分开源于自己腰际,让她的脚丫先浸入清凉的溪水里。 “嘶——”突如其来的刺激让颜谨禁不住缩了缩身子,本能地死死勾住他的脖子。 “凉着了?咱们快点儿洗。”谢存郢耐心地哄着,大掌没入水中,捧起清冽的溪水,开始温柔地替她擦洗身上的痕迹。 随着他的大掌顺着圆润的曲线一路向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处刚刚承受过狂风骤雨肆虐的隐秘。溪水冲刷掉了外围黏糊的淫液,却也让那处红肿娇嫩的花唇在月光下暴露无遗。 谢存郢的眼神又暗了几分。那沾了水汽的花口微微翕合着,里头被灌进去的精浆被溪水稀释开来,化作一缕缕白丝在水中散开。他一根长指顺着肉缝探了进去,试图将残存的脏污抠挖出来。 “唔……别、别乱动……”颜谨难耐地哼哼,身子骨在清凉的溪水和指腹粗粝的摩挲中,竟诡异地再次泛起酥麻。 “乖,给你洗干净点。”谢存郢声音隐忍,指节在紧致的肉壁里抠挖、转圈。被他这么一弄,那才刚刚消停的媚肉再次疯狂地翕合、吮吸起来,贪婪地绞着他的手指。 谢存郢突然发觉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指腹擦过里头那处敏感的软肉,颜谨登时浑身一软,口中溢出一声甜腻至极的娇哼:“啊哈……你、你根本就不是想洗……” “对,哥哥不想洗了。”谢存郢坦然承认,大掌扣住她的两瓣丰臀,将她往上一托。胯间那根刚刚歇下不久的巨物在溪水的刺激和怀中娇躯的磨蹭下,早已再度苏醒,此时青筋暴跳,硬如铁棒,狰狞地抵在了泥泞的花口处。 “不……不行……啊!” 颜谨的拒绝还没说出口,谢存郢便掐着她的腰往下又按了下去!伴随着激荡的水花,那根滚烫粗硬的肉根,借着方才射在里面残留的精浆润滑,毫无阻隔地再次一插到底! “呜……大骗子……”颜谨呜咽着控诉。 “都怪阿谨太勾人了……”谢存郢倒打一耙。 夜色沉沉,溪畔的春光却不知疲倦地翻滚。谢存郢掐着颜谨的腰肢,从大石到浅滩,从背后到让她主动跨坐在身上,变换着各种姿势将那紧窄的花径反复折腾、犁弄。颜谨被他弄得失神,哭喊声也渐渐从最初的抗拒变成了放浪形骸的迎合,腰肢疯狂地摆动,承受着一次又一次被顶到灵魂出窍的极乐。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山林间的晨雾悄然弥漫开来,浅滩边的交合声依旧黏腻而密集。 颜谨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迷迷糊糊的,连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睡着都不记得了。 庵堂春事(二更) 等颜谨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溪边火塘里只剩一层灰白余烬,昨夜烧过的松枝塌在石圈里。 松针间漏下细碎日光,照得颜谨眼前一阵恍惚。她身上盖着谢存郢的外袍,底下垫着厚厚一层干松针和马鞍垫。许是睡得太沉,她连自己何时被抱到这里,何时穿上衣裳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昨夜山风很大,溪水很凉,火光很暖,还有谢存郢低哑的声音一遍遍落在耳边。 颜谨耳根骤然热起来,忙把脸埋进外袍里。外袍上还带着他的气息,混着松烟、溪水与一点极淡的皂角味。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笑,“醒了?” 谢存郢正靠在一棵树旁,手里拿着一只水囊,显然早就醒了。 他穿好了衣裳,只是衣襟还没束得太严,见她缩在衣袍里不肯抬头,眼底笑意更浓。 “颜大夫这是打算把自己闷死?” 颜谨从衣袍里露出半张脸,瞪了他一眼,“什么时辰了?” “申时过半。” 颜谨猛地坐起来,她这一动,腰间一酸,险些又倒回去。谢存郢眼疾手快扶住她,手掌稳稳托在她背后。 颜谨顿时又想起昨夜更多零碎画面,脸色更红了。 谢存郢看她这样,倒没有再逗,只把水囊递给她,“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颜谨接过水囊,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你闭嘴。” 仰头喝了几口水,等缓过神来,颜谨才问道:“今日可有夫人来还愿?” “来了一个,刚进山门。” 昨日冷清的山门外,此刻停了一顶小轿。轿子不张扬,青布帘素色轿底,轿杆上缠着极细的绸带。 轿夫被打发回去了,明天再来接,只留了丫鬟和婆子陪着夫人一起还愿。看他们的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丫鬟婆子也和夫人一样换上了庙里的僧衣,被安排在东厢剥供果、剪灯芯、敲佛号。乍一看还以为她们也是庵里带发修行的姑子。 夫人则随住持师太在大殿里诵经礼佛,一直到晚钟敲响才结束。 吃过斋饭之后,丫鬟婆子被安排在前院休息,唯独那位夫人,并未随众人留在前院,而是随着住持穿过大殿后的月洞门,去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没有来来往往的小尼姑,也没有点灯。每一道门都挂着竹帘,竹帘后头种着青竹与芭蕉,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师太提着灯笼,将夫人送进最里面一间房,很快,房间里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经灯。住持便也离开了。 谢存郢抱着颜谨偷偷翻进后院,一路摸到了夫人所在的房间外。 房间里很暗,除了那一盏小小的经灯外,桌上还有一个香炉在燃烧,看不见明火,只有袅袅青烟飘出,香气清幽。 夫人穿着僧衣,戴着僧帽,跪坐在蒲团上,从外往里看去,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真看不出来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夫人,只以为是个普通的尼姑。 颜谨轻轻嗅了嗅那香味。初闻清幽,像松针与檀香混在一处,并不甜腻也不呛人。可再细闻下去,底下却压着一缕极淡的苦辛味,像是被香料刻意遮住了。 “如何?”谢存郢贴在她耳边,轻轻问。 颜谨摇了摇头,她对江湖上这种迷药、春药所知不多,分不出究竟。 不过事已至此,就算分辨不出究竟,也足以能够证明,夫人那条消息和公子那条消息是能对上的。 公子以为的带发修行的女尼,其实是来庵堂还愿的富家内眷。 就是不知道夫人是受害者还是做局者了。 按八方楼小二说的,那些夫人对自己夫君和他的那些三妻四妾,红颜知己深恶痛绝,可碍于身份只能大度。倒是也有可能借庵堂做局,红杏出墙。 颜谨大概捋了捋线索,估摸着应该是这样:庵堂负责给夫人们勾搭男人。对待书生用花笺勾引,对待莽汉用红绳暗示,让他们以为庵堂里面有春心荡漾的小尼姑想偷汉子。然后由山下卖茶的老汉给出通往思过院的路。待确定那人会来,就唱山歌通知庵堂,由庵堂派人去通知夫人过来还愿。 如此一来,那些男人只以为是自己艳福不浅,遇上了放浪的小尼姑,根本不会怀疑慈灵庵有问题,更不会怀疑与自己欢好的女人有问题。 “咱们还要不要继续看下去?”颜谨小声问谢存郢。 “不急。反正今天这么晚也进不了城了,与其回溪边睡觉,不如再看看热闹。”谢存郢停了一瞬,随即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除非颜大夫还想重温一下昨夜的旧梦。” 颜谨小脸一红,恼得抬手打了他一下。 谢存郢被她打了也不躲,只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和竹叶声吞没。可颜谨还是怕惊动屋里的人,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低声警告道:“别笑!” 谢存郢垂眼看着她,眼底笑意越发深了些,顺势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颜谨像被烫着似的,立刻收回手,她刚要瞪他,谢存郢忽然抬手按住她肩膀。 后墙外头,竹影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踩碎了枯枝。那声音很快便停了。若不是他们二人本就贴着墙根藏着,只怕会以为是夜里山风刮落了什么。 没过多久,后山那条被竹林遮住的小道上,慢慢摸出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极慢,他显然不熟山路,却又没有打灯,只是借着半轮月色,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夜风吹过竹梢,影子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照得那张黑又粗糙的脸时明时暗,正是昨日那个送柴汉。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短衫,脚下仍是那双磨旧的草鞋。 送柴汉走到东墙外停住了。那地方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干斜斜探向墙头,松根旁压着几块青石,被苔痕遮了一半。若不是事先有人说过,寻常人夜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落脚之处。 送柴汉站在树下,先抬头看了看墙,又四下张望一圈,一直等到前院的晚课散后,慈灵庵上下都静下来,他才攀爬上墙头,轻轻翻了进来。 待确认没人发现自己,他稍稍直起身子,朝着那间亮着经灯的屋子缓步走去。 他很谨慎,没有忙着进门,先从窗户往里瞅了瞅。待确定看到一个穿着僧衣,肩背纤细的身影跪坐在蒲团上,才忍不住咧开了嘴,无声地笑了笑。 笑完,他又作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再次确定没人之后,狠狠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夫人的身形微微动了动,她并未回头,只轻声问道:“可是天上神仙汉?” 送柴汉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屋里的小尼姑不但主动,还扯出了什么神仙汉的戏码。既然她想玩,那他便陪她玩个痛快。 “正是。佛祖怜你寂寞难耐,特派我来慰你身心。”送柴汉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句,强压着骨子里的急色与兴奋,反手将门闩死。 借着那盏豆大的经灯,他一双眼在夫人僧衣下的身段上肆意打量。 夫人始终不曾回头,任由送柴汉靠近,从背后将她一把抱住。 “啊……”夫人似乎是第一次被这般粗鲁的莽汉触碰,娇柔的身子不禁轻颤了一下,口中溢出一声似惊似怯的低吟。 送柴汉听得她这一声嘤咛,浑身热血瞬间上涌。他那双结满老茧、皲裂斑驳的大手,隔着薄薄的僧衣,肆无忌惮地游走在她曼妙的身躯上。 夫人被他蛮横的力道弄得骨软筋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双手撑在案几边缘,僧衣在推搡间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如雪般白腻,泛着羊脂玉光泽的娇嫩肌肤。 “好个细皮嫩肉的女菩萨……”送柴汉一双贼眼瞧得发直,当即挺着硬邦邦的裆部,顶上了夫人浑圆的翘臀。 那股子带着汗酸与草木灰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是夫人在深宅大院里从未感受过的。夫人急促地喘息着,身子骨被那股热气蒸得发软,却并没有推开,反而任由这粗汉在自己身上放肆地揉捏。 “唔……轻、轻些……”夫人有些耐不住他那股子没轻没重地莽劲,纤细的十指死死扣住案几的边缘,指甲在香樟木上画出刺耳的轻响。 那张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脸庞,此时已被一抹妖冶的潮红浸透。送柴汉瞧得喉咙发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温柔?他粗喘着,大掌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僧衣。 衣衫大敞,两团如软玉雕就的雪白在灯晕下颤巍巍地晃动,那顶端的两抹嫣红早已俏生生地挺立着,红得叫人眼晕。 送柴汉哈着粗气,一双眼顿时红了,像饿狼扑食似的低下头,对着那两团白肉又是咬,又是咂巴,连口水都顺着下巴淌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粗口:“操……这长得跟奶豆腐似的……” 尝到了甜头,这野汉子愈发肆无忌惮,一双手摸进了夫人的裤中,肆意蹂躏着那早已泛滥的肉穴。 “唔……嗯……啊……”过分粗野的拨弄,将夫人藏在骨子里的渴望尽数勾了出来。她紧咬着红唇,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手指抽弄而前后摇摆。原本清冷的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声,唧唧作响。 送柴汉被那火热紧致的嫩肉夹弄得浑身邪火直窜。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扯掉了夫人的亵裤,顺势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将那根隐忍多时,早已憋得紫红的狰狞巨物彻底释放了出来。 滚烫的硕大顶端顺着那泛滥成灾的蜜水,狠狠地顶在了那紧闭的娇嫩花口上。 “好乖乖,老子这就渡你成仙!”话音未落,他掐紧夫人的香臀,胯下一发狠,将那根粗硬的肉茎毫无预兆地一贯到底。 “啊……”突如其来的强横贯穿,让夫人猛地扬起头来,“太……太大了……要裂开了……呜呜……”夫人痛得十指死死抓着案几,身子颤抖得不成样子。 “裂不了,里头热得烫人,正紧紧裹着老子的鸡巴呢。”送柴汉干爽了,粗俗下流的话语便吐露了出来。 他根本不给夫人适应的机会,那根紫红狰狞的肉茎毫无章法地在夫人紧致逼仄的肉穴里疯狂驰骋,肉体相击的啪啪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夫人娇嫩的身子哪里经受过这等山野蛮夫的粗暴的挞伐,可那股子痛楚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又一阵的酥麻与快意。 她死死咬着红唇,试图留住最后一丝名门主母的端庄。可那撞击的力道实在是太重太狠,这莽汉好似浑身使不完的蛮力,胯间那巨物如捣药一般,发狠地往她最深处的花心撞去。 慢慢地,夫人开始放浪迎合起他的动作。在听到那汉子低喘着逼问:小浪货,说,老子操的你爽不爽时,她竟也放浪地娇吟出声:“爽……呜呜……爽死了……好哥哥……快、快用力……嗯啊……再深些……疼死奴家罢……” 屋里春情放浪,屋外也不遑多让,颜谨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看着自己歪斜挂在一侧的肚兜,看着那两团颤巍巍嫩生生的雪白乳肉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下,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肆意揉捏、玩弄。顶端粉红嫩嫩的乳尖微微翘起,不时被他那粗糙的指腹轻捻拨揉,激起阵阵酥麻和颤栗。 颜谨羞恼地用手肘怼了怼身后的谢存郢,“你规矩些!” 偷窥 谢存郢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发烫的耳廓,“颜大夫,里头那野汉子都快把人揉碎了,我这已经算是十分规矩的了。” “浑说……”颜谨声音已带了颤。他的手虽不似送柴汉那般粗糙,却也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揉在肌肤上不疼反麻。指腹还在不断轻捻着那娇嫩嫣红的乳尖,逗弄着那挺立的乳粒,揉得颜谨身子发软、浑身发烫,腿间更是湿热了一片。 “别……别在这里……”颜谨低喘着求饶,“会被发现的……” “小声些便是。”谢存郢说着,大手已经顺着她的蛮腰往下探了进去,一把罩住了她那早已泛滥的花穴。 “嗯哈……”颜谨忍不住娇吟了一声。声音有些大,好在屋里两人的动静更大,将她的声音遮掩了过去。 透过窗,颜谨能看到那豆大的经灯将屋里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那高大粗蛮的汉子如同一头终于捕获到猎物的恶狼,胯下那根紫红粗硕的孽物,毫无缝隙地在夫人紧致泥泞的肉道里疯狂进出,嘴里还在不停吐露着粗鄙的脏话:“贱蹄子……叫的这么荡,吸的这么紧!平日里端得像个活菩萨,一挨了男人的大鸡巴,就成了这副骚样了?说,多久没被男人喂饱过了?” 那粗鄙无礼的字眼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野性与放荡,听得颜谨都不禁有些心惊肉跳,偏偏身后的谢存郢也不是个规矩的,手指极尽下流地揉捏着她的穴肉,搅弄着敏感的花径,弄得她那蜜浆儿潺潺不断地往外涌。 谢存郢的呼吸也愈发沉重,他用牙齿衔住她一侧小巧的耳垂,一边细细地研磨吮吸,一边用含混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根处低喃:“颜大夫,你瞧瞧,你底下却把我的手指咬的这般紧……这水多的,只怕比里头那妇人还要浪上几分。” “你……你闭嘴……”颜谨羞愤欲死。可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仍在不停地抠挖,每一次擦过那处脆弱的花心,都会激起她浑身一阵痉挛。她只能拼命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那些快要溢出喉咙的娇吟,死死掐在唇齿间。 屋内粗鄙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着:“贱蹄子……你这浪叫声怕是方圆几里的和尚听了都要还俗!快说,老子的鸡巴粗不粗?操得你爽不爽?” 那夫人也不管不顾地浪叫着:“好哥哥……亲爹爹!快别说了,羞死奴家了……快拿你那大东西狠狠操我罢!使劲儿撞那最深处的麻核儿……哎哟,当真要被你那大卵子顶出尿来了……快活死我了!好哥哥,再使些牛力气,把奴家这身子揉碎了罢!” 就在这阵阵浪叫声中,谢存郢放出了裤裆里的那根早已隐忍到极致,憋得紫红粗硕的狰狞巨物。那铁杵般的活计青筋暴起,顶端不断溢出湿热的浊津,刚一弹出来便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恶狠狠地抵在了颜谨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粉穴上。 “颜大夫,里头叫得这般热闹,咱们若是不跟上,倒显得我没本事了。” 谢存郢沙哑低笑,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让她后背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如此姿势,既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将屋里妇人与莽汉颠鸾倒凤的淫靡画面瞧得一清二楚,又能让他从后将肉棒子狠狠顶进她饥渴绞吸的肉穴里。 “啊哈……!”颜谨难耐地扭动着细腰,眼泪顺着眼角一个劲地往下砸。太大了,实在太满了,就算昨夜已和他做过许多次,也还是适应不了这骇人的尺寸。 “乖,别乱动。越动咬得越紧,等会可别又哭着喊疼。”谢存郢捂着颜谨的唇儿,他微微弓起腰腹,浅浅地抽送了起来,帮她适应着自己的存在,也帮自己缓解着她紧窄肉道所带来的强烈快感。 “阿谨……阿谨……这个名字真没取错,真是紧得要人命。”谢存郢这个时候还不忘调笑颜谨。颜谨又羞又恼,偏又无法反抗,只能缩了缩穴儿,死死夹住他那根大物。 “嘶……”谢存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也顾不得再让她慢慢适应,腰胯发狠地往前一送,彻底没了章法,快速抽送起来。 “唔……啊……”颜谨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势弄得娇喘连连,若不是他用手牢牢捂着她的嘴,只怕叫得比屋里那对还要大声。 谢存郢扎着马步,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大掌紧紧掐着颜谨娇嫩的腰肢,每一下撞击都不免带上了些习武之人才有的暗劲,腰胯耸动得又快又猛,重重地击撞着蜜穴最深处的娇嫩肉芯。 “呜呜……”颜谨大半个身子都趴在那窗板上,一边看着屋里交缠的男女,看着夫人被顶得四肢乱颤,浪乳摇晃的样子,一边承受着谢存郢不要命的猛干,身前两团嫩生生的乳肉抵在微凉的窗板上,随着他的动作,被肆意的挤压、磨蹭。耳边还不时响起那粗鄙放浪的话语:“骚蹄子,你既晓得老子的厉害,便把臀再撅高些,看老子如何把这泼天的大造化一股脑儿都泄进你这骚穴里!” 在这多重的刺激下,颜谨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意识也越来越飘,竟也有些不管不顾起来,开始主动摆动细腰,迎合起谢存郢每一下凶悍的撞击。 两处的肉根齐齐抽送,里里外外的黏腻撞击声几乎连成一片。屋里的汉子横冲直撞,粗野狂暴。身后的谢存郢则是暗劲深顶,又快又狠。两股子浓烈的情欲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交迭错落,那滋滋的激荡水声与肉体碰撞声响成一团,直将这方寸之地烧得滚烫。颜谨在如此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彻底软了腰,已经分不清耳边的荒淫情动究竟是屋里的戏,还是自己的欲。 “好心肝……丢了,又丢了,奴家又丢了……”屋里夫人猛地娇啼起来,她浑身没命似的地打颤,穴儿里那股子憋忍多时的滚烫蜜汁,如喷泉溅玉一般,一股脑儿尽数喷洒而出。 送柴汉铜铃大眼一瞪,掐紧了夫人的肥臀,也跟着吼道:“操!老子也憋不住了,接好老子的子孙汤!” 说罢,他腰胯如捣蒜般横冲直撞数十下,直撞得那蒲团在地上摩擦作响。突地,汉子身形猛然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胯骨死死往前一顶,将那滚烫的浓浊尽数浇灌在夫人最深处的花心肉壁上。那股子蛮力,顶得夫人双腿直打哆嗦,连脚趾都勾紧了。 汉子歇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根依旧半硬的肉茎,带出的白浊顺着夫人的大腿根直淌,他却浑不在意,反而恶劣地将那腥膻的物什直接塞进了夫人的嘴里,粗鲁地掐着她的下巴,沉声命令道:“给老子舔干净,一丝一毫也别浪费了。” 颜谨瞪大了眼睛,似是没想到还有这等下流的做派。 那夫人也是,她平日里何曾吃过这种秽物,可此时显然已经被干迷了心窍,竟当真乖乖地侍弄了起来,温顺地用舌尖一下下舔舐着,嘴里甚至还发出啧啧的吞咽声。 窗外的颜谨瞧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腿间那处花穴也受了惊吓般,不自觉地狠狠夹紧了些。谢存郢顿时闷哼了一声,哪里瞧不出她是看里头看走了神,于是一把握住她那两团被窗板挤压得变形、正颤巍巍晃动的雪白肉团。微凉的木板与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指腹粗糙的薄茧轻轻掐弄着那早已挺立如红豆的乳尖,顿时惹得颜谨溢出了一声更具风情的嘤咛。 “阿谨若是也想尝尝,我倒是不介意让你试试。”谢存郢凑在她耳畔低笑,意有所指地用胯间那根正插在她体内的硬物,又用力地往前挺了挺,逼得她再次溢出一声甜腻的哭音。 颜谨羞得直往他怀里缩,双眼却压抑不住本能,下意识地又顺着那窗户缝隙望了过去,正好撞见屋内那汉子粗鲁地将那根粗长的物什从夫人嘴里抽弄出来,那物什上顿时牵扯出一道晶莹的银丝,黏黏糊糊地挂在夫人的唇角。汉子浑不吝地嘿嘿低笑两声,大手在夫人的乳儿上又揉了揉,这才满意地起身提起裤子,一边束着腰带,一边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 随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再次合上,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爽到极致的夫人浑身无力地瘫在蒲团上,她浑身香汗淋漓,娇喘吁吁,许久都未曾缓过来,竟就这么地睡了过去。 四下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唯余屋内夫人因脱力而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将窗外的两人瞬间暴露了出来。窗外任何一丝动静仿佛都放大了数倍,颜谨耳畔全是谢存郢那根狰狞的肉茎在自己泥泞窄小的花径里横冲直撞的响动。 颜谨害怕被发现,赶紧拍了拍还在不停耸动的谢存郢,想让他停下来,可这厮根本不理会,反而将马步扎得更宽,手臂从后绕过去,紧紧兜住她的一双大腿根部,将她整个人像抱小孩撒尿一样抱起来。 “呀……”颜谨轻呼一声,双脚骤然离地,这个姿势让两人的私处贴合得毫无缝隙,硕大的龟头几乎要戳破重重媚肉,顶进最隐秘的子宫口。那酸胀发麻,连带着骨酥肉跳的快感猛地袭来,让颜谨浑身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认命地由着他继续荒唐。 不过他似乎也怕动静太大被人发现,一边挺弄,一边抱着悬空的颜谨,往远处黑暗的角落走了去。 离了窗户,颜谨总算能放声哼了出来:“呜呜……要坏了……真的要被你顶坏了……” “坏不了,我的阿谨最是能容人了……” 离得远了,这厮闹得更凶了,腰胯撞击的频率已然快连成了残影,每一次连根没入,都精准地擂在颜谨体内最深处的那块肉芯上,捣得里头蜜浆四溅。一直到五更天,前院隐隐传来人声,他才将那憋胀多时的浊精尽数射进。 等他将肉根从颜谨被灌满白浆的蜜穴中抽出。几个姑子来到了夫人屋里,她们带来了新的僧衣和僧帽,手脚麻利地帮蒲团上的夫人清洗干净身上的秽物,重新换上干净的僧衣,然后将她摆弄成跪经睡着了的姿势,将屋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才又悄然离开。 这个过程中,那夫人并没有醒,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颜谨只看了一眼,就又脱力倒回谢存郢的怀里。她现在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是思考这些事情了,眼眸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 春灯引(二更还在写) 第二天,颜谨比那夫人早一刻钟醒来,恰见丫鬟婆子和师太一齐去那屋里接了夫人出来。 夫人明显是承欢后的娇慵模样,身子还软得厉害,被人扶起来时,足下甚至有些站不稳,丫鬟婆子却只当她跪久了,麻的。 “夫人可是做了缘梦?”师太竟主动开口,问起了昨晚的事情。 夫人娇羞含怯,红着脸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如此看来,夫人前世的冤亲债主着实不少,以后还得广结善缘,多做功德才是。” “嗯。我知道了,多谢师太点拨。”夫人应着,由人扶着去前院梳洗了一番,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临走前,她又命人给庵堂添了一大笔香油钱,看样子,是极满意昨夜的梦。 “以你之见,夫人究竟是做局者还是受害者?”颜谨轻声问身侧的谢存郢。 “如果她是做局人,肯定瞒不过贴身的丫鬟婆子,毕竟这种事情,不可能由她亲自出面与庵堂勾连。更有可能是庵堂为了牟利做的一切。” “那……我们要不要把真相揭露出来呢?” 谢存郢摇了摇头,“揭露此事能有什么益处?且不说对你我如何,对这局中的任何一个人当真是好事吗?一旦撕开,诸位夫人清誉尽毁,高门显贵颜面扫地,慈灵庵固然关门,可受害者与加害者玉石俱焚。最要紧的是,还会牵扯到近几年出生的孩子。毕竟事情若闹大了,那些名门望族可不会管孩子是否无辜,夫人们是不是受害者,他们只会关心血脉是不是自己的。到时候不定有多少条人命。” 这倒也是。 权衡之下,颜谨也只能作罢。 两人骑着马,远远跟在夫人轿子后面回京。 孰料某人一改来时的发乎情,止乎礼。将颜谨牢牢锁在怀里。马身颠簸,谢存郢偏叫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胯间的昂扬,隔着几层衣料,那处硬物不知分寸地顶蹭着她的臀儿,大掌更是顺势探入她怀中,在胸前肆意揉捏,尤其到了四下无人的僻静路段,他动作愈发肆无忌惮。 颜谨被他弄得满面通红,又羞又恼,偏在马上又不敢大声呵斥,只能压低了嗓子,红着脸低声警告:“你再这样胡来,以后休想我再同你出来!” “颜大夫舍得?”谢存郢贴在她耳畔低笑,一副浪荡公子的浑不吝模样,叫颜谨拿他一点办法也没。 好在进了城门,人多起来,他也就老实了,一路规规矩矩的将她送回了家。 爹娘见她神色惫懒,衣履微乱,只当她是头一遭出门查案累着了,并未往深处想。唯有颜谨自个儿心里清楚,这两日被那无赖折腾得有多狠,浑身骨头似要散架一般,胯间更是磨得火辣辣的疼,只能偷偷拿了些给花街姑娘们配的事后清凉药膏敷抹在私处,这才好受了些。 这次之后,颜谨对日常的街谈巷语变得格外敏锐,听闻一句话总会下意识在心里盘算分析,看这些零碎的消息能不能彼此印证。 市井传闻大多杂乱无章,有人说得真切,有人满口胡言,有人只知半截,更有人为了彰显自己消息灵通,明明只听了一嘴,偏能添油加醋编出一整段。 听得多了,颜谨也渐渐摸索出了一点门道。越是说得言之凿凿的,未必可信。反倒是那些藏在抱怨与闲谈里的闲言碎语,才最值得留心。 这一日,她照常拎着药箱去了花街。有个相熟的妓子前两日受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特意请了她来瞧病。 颜谨到时,那姑娘正裹着一张织锦薄毯窝在榻上。屋里两个伺候的丫鬟,一个在榻尾给她捶着腿,另一个捧着本新印的话本,正有声有色地念着:“……且说那素衣娘子白日里青灯古佛,夜里却梦见一个玉面仙郎,自东墙歪松处踏月而来……” 花街的姑娘们平日里爱看些艳情话本消遣,颜谨是晓得的。只是,东墙歪松、玉面仙郎,这些字句让颜谨愣了一下。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颜谨压下心头狐疑,上前与那姑娘打了个招呼,便在榻边坐下为其切脉。 那姑娘正被故事勾得入迷,即便腾出手来诊脉,也忙不迭地催促丫鬟:“别停,接着念。” “仙郎翻墙而入,只见屋中点了一盏豆大的青灯,灯下跪坐着一个穿着僧衣、戴着僧帽的美人儿。那美人抬眼便问,可是天上神仙汉?” 颜谨眉头微微跳了一下,指尖一颤,面上却强自镇定,继续听丫鬟念道:“那仙郎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见了这如花似玉的尼僧,哪里还按捺得住心头邪火?上前一把搂抱在怀,口称:好个清修的菩萨,可怜见我这千里迢迢、相思成疾的苦海痴汉!那素衣娘子口中虽连称罪过,身子却似抽了骨的春藤一般,软瘫在仙郎怀中。 但见,仙郎探出一手,解开那遮掩凡心的素色僧袍。娘子蹙蛾眉,任由那作怪的冤家摸索酥胸。真是个雪堆霜乳,颤巍巍勾人魂魄,香汗微融,滑腻腻尽是风流。” 丫鬟念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啐了一口,咯咯笑起来:“什么神仙汉,分明是个翻墙贼,偏生这写书的人笔头子生花,写得跟天赐良缘似的。” 榻上的姑娘也跟着笑得花枝乱颤,冷不防咳了两声,忙用绢帕掩了嘴,“你管他是神仙还是贼汉,写得勾人魂儿不就成了?快别废话,后头怎么着了?” 丫鬟翻过一页,继续念道:“仙郎按捺不住,顿时褪去衣衫,露出一身精壮皮肉,不由分说,将娘子直压在蒲团之上。一时间,禅屋内春雷乍惊,暗香浮动。那娘子初时还咬唇忍耐,待到那作怪的冤家挺枪直入,耸动腰肢到了受用极处,不觉桃腮泛红,星眸半睁,一双手死死扣住仙郎后背,喉间溢出丝丝缕缕的娇啼。仙郎见她浪态渐生,越发兴起,胯下抽送如急雨敲荷,狠狠直捣花心。美人眉头微蹙,嘤咛不绝,两条白生生美腿攀在汉子腰间,随着那耸动颠簸颤悠。霎时间,真个是柳腰款摆迎仙客,花径轻摇纳玉郎。今宵且做风流鬼,管甚西天活如来!” 屋里主仆三人登时笑作一团。唯独颜谨没有笑。这话本里的庵堂乍一听,像是写慈灵庵,尤其是东墙歪松。 若说歪松可算作巧合,那句,可是天上神仙汉?怎么也能一字不差地对上? 难道……慈灵庵的事情已经漏出去了? 颜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提笔在纸上开了个清宣肺气的药方,随后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这话本听着有趣,叫什么名字?” “呦,小颜大夫竟然也对这种香艳话本感兴趣?”榻上的姑娘面露惊讶,毕竟颜谨向来脸皮薄,不像是会主动看这些东西的人。 颜谨耳根微微一热,强撑着面上的镇定:“不过是听着稀奇,偶尔看看罢了。” 榻上的姑娘闻言,顿时笑得更促狭了,“怪道呢,咱们小颜大夫也开了窍了。” “我只是觉得……这故事写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倒像是依着真事改的。”颜谨低头收拾脉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风月话本不都这样?”捧书的丫鬟掩嘴笑道,“庵堂尼姑、落魄书生、风流寡妇,写来写去就那些事儿,换个名姓,又是一本新的。” 捶腿的丫鬟也道:“就是。前些日子还有一本写道观的,说俏女冠半夜招了狐仙,一人一妖一边斗法一边缠绵,动静大得连房梁都给震塌了。难不成那故事也是真的?” 屋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颜谨也跟着她们笑了笑,又问道:“这书叫什么?” 丫鬟把封皮翻过来给她看。粗纸封面上画着一盏歪斜青灯,灯下草草勾勒出一个穿僧衣的女子背影,窗外则探进来半个男人的模糊身影。画工虽劣,却刻意将那女子的纤腰翘臀勾勒得极软、极媚。一眼便知卖的是什么。 封面上拿大字题着书名——青灯引。 侧边还有一排歪歪斜斜的小字:青灯照前缘,仙郎入梦来。 没有作者署名,也没有书坊的名号落款。 “这是打哪买的?” “不是买的,昨儿楼下来了个卖胭脂的,买一盒香粉便送一本。后来龟公又抱了几本上来说是城西书摊送来给姑娘们解闷的。” “白送?” “正是呢。”丫鬟撇了撇嘴,“不过这里头奸滑着呢,送的只印了上册。故事偏偏断在那仙郎与素衣娘子颠鸾倒凤难舍难分的时候,要想知道后头受用了没有,得过两日自己掏银子去买下册。” 姑娘倒是不在意,“只要写得够浪够好看,花上几钱碎银子瞧个痛快,又算得了什么?” 颜谨略一沉吟,开口道:“这话本……能先借我瞧瞧吗?” 姑娘眨了眨眼,眼底尽是促狭,“借去同谁瞧呀?” 颜谨尚未回答,两个丫鬟已经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还能同谁?自然是谢大人了。” 颜谨脸上顿时发热,多次与谢存郢出入花街,都叫人给瞧出端倪了。 “你们休要胡说,我只是好奇罢了,看完便还来。”颜谨说着,生怕她们嘴里再吐出什么不得了的浑话,赶紧将话本塞进药箱,然后转了话锋:“药按方子抓,一日煎服两次。这几日忌酒,辛辣之物也别碰,记下了?” 为了答谢姑娘借书,颜谨这次没有收她的诊金,交代完,便拎着药箱匆匆走了。 去别家送药时,也看到有姑娘在看青灯引,甚至路边卖花的小贩也能接上其中两句,调子拖得油滑,引得路人驻足发笑:“青灯照,素衣俏,仙郎翻墙春来早……” 他才念了半句,旁边茶摊上歇脚的几个汉子便哄笑着接了下句:“佛前跪着还宿债,蒲团滚出新风流!哈哈哈哈哈!” 看样子看这书的人还不少,都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了。 杀人灭口 回到家中,颜谨先将药单和银钱交给父亲入账,随即匆匆回房关上门,将那本青灯引取出来细看。 翻开第一页,先是一首歪诗:青灯照,素衣俏,仙郎翻墙春来早。佛前跪着还宿债,蒲团滚出新风流。 诗罢,方才起话。 却说京中有一富商,家资万贯,常年贩盐行船,十天半月难归一趟。那富商偏又贪花好色,每回返京,总要带回一两个新纳的姬妾。 正妻白日里执掌中馈,人前贤名远播,到了夜深灯尽,却只剩半床冷衾,数着更漏到天明。 一日,她赴宴归来,袖中多了一串檀珠。赠珠的夫人只说,城外净云庵中有一场缘梦,专解深闺长夜之苦。 看到“缘梦”二字,颜谨心头便是一紧,几乎可以断定,这书里的净云庵就是慈灵庵。那这书里的人物就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后面果然写道,夫人择日进香。入庵以后,须先褪下俗衣,换上粗布僧衣,戴上僧帽。 话本写到这里,笔调便轻佻起来。只说那夫人平日穿惯绫罗,今日换上缁衣,腰间不佩珠玉,只系一根软绦,反倒越发显得腰细身软,丰韵动人。青丝尽收帽中,鬓边偏漏下一缕乌发,贴着雪白耳垂,比盛装时更添三分勾人。 下面又缀着一首诗:罗衣褪尽换缁裳,未染胭脂体自香。若道佛门清净地,怎教菩萨也斜光? 夫人随小尼到佛前捻香。殿内青灯悠悠,香烟如缕。住持师太端坐蒲团,手捻佛珠,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忽而叹道:“可惜。” 夫人问:“可惜什么?” “可惜夫人有满屋金银,却填不满半边空枕。” 夫人面色微变。 师太又道:“白日怕人笑,夜里怕灯明。别人守的是家,夫人守的却是一张空床。” 这一句正戳在夫人心口。丈夫在外风流,府中姬妾争宠。她虽握着中馈大权,夜里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那些锦帐中的冷清,不能同娘家说,不能同奴婢说,更不能拿到人前说。 “姻缘自有定数,想来是我福薄。” 师太摇头:“不是福薄,是旧债未清。” “什么旧债?” “人有三生,债有三世。有人欠银子,有人欠性命,也有人欠下一夜春宵、一场白头。” 夫人听得脸上一热,低低念了声佛。 师太却神色慈悲:“嘴里忘了,梦里未必忘得了。每逢月上纱窗,夫人可曾觉得枕边少了一个人?” 夫人指尖一紧,没有答话。 师太便笑道:“这便是情债。” “如何偿还?” “前世负你的人,自会踏月来偿。” 夫人抬起眼:“那人如今在何处?” “前世一张脸,今生一副皮囊,谁又认得?不过我净云庵中有一场缘梦,佛前香火不断,自会替有情人牵线。” “那梦中人是什么模样?” “有缘便好,何必问模样?” “我又如何认他?” 师太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他来时,你只问一句,可是天上神仙汉?” 夫人双颊顿时红了,“他若答是呢?” “那便是来还债的。”师太缓缓捻着佛珠,仿佛所说皆是正经佛理,“夫人不必问他姓名,也不必问他来处。缘梦醒后,尘归尘,梦归梦,从此前世债了,今生心安。” 夫人在庵中坐了半日,临走前忍不住问:“缘梦何时才来?” “缘深则三五日,缘浅则十天半月。夫人先回府等着,佛缘到了,庵中自会传信。若始终无信,那便是前世那人负得不深,不来也罢。” 夫人听罢,心里竟生出几分失落,仿佛那素未谋面的神仙汉若不肯来,便是她连前世也无人眷恋。 临行前,她留下一封沉甸甸的香仪,“求菩萨照见前缘。” 颜谨看到这里,指尖轻轻压住书页。 事情的经过,与慈灵庵一模一样。回府等候,等庵中传信,再来还愿。就连那句“可是天上神仙汉”,也交代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有人亲眼见证过这一切。 书里继续写道,夫人回府以后,白日里照常理账管家,人前仍是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可一到夜里,风吹帘动,她疑心旧人来了;月影照窗,她又疑心那负心汉正在窗外徘徊。 她不禁在心里骂自己荒唐,可越骂,心里便越是记挂。 第八日下午,净云庵果然来了一个小尼,只说庵中要设消灾法会,请夫人前去抄经还愿。 夫人当夜便没有睡好。 次日,她带着丫鬟婆子再入净云庵,仍旧换僧衣、戴僧帽。 这一次,话本写得越发香艳。只说她褪下罗裙,换那缁衣时,心里早已烧起一把邪火。那僧衣本就宽大,披在她身上,软绦在腰间缠了两圈,用力一束,反而将那丰臀酥胸衬得呼之欲出,不仅遮掩不住,倒像是一块薄皮裹着,兜不住的蜜桃,颤巍巍,软绵绵,直勾得人眼晕。 替她更衣的小尼也是个惯会风月的,掩嘴笑道:“夫人今日热得厉害。” “山……山路走急了些。” 小尼替她扶正僧帽,柔声道:“后院清凉,夫人今夜自会好受。” 傍晚时,师太亲自将她送进后院禅房。那禅房建在东墙之下,墙边有一株歪斜古松。房中只有一尊小佛、一张蒲团和一盏青灯。 师太点燃灯火,放下一卷经书,“今夜夫人独自在此跪经。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可惊慌;无论看见什么,也不可呼喊。若惊走了神仙汉,这桩债便再也还不成了。” 夫人问:“我的丫鬟婆子呢?” “自有前院安置。她们若守在一旁,阳气一杂,缘梦便不灵了。” 前院里,几个丫鬟婆子起先也不肯离开,年长的婆子道:“我们奉老爷之命随身伺候,怎能让夫人独住后院?” 小尼笑道:“尚书府的女眷来过,侯府的夫人也来过,哪一位不是如此?人家都安稳回去了,难道偏你们府上的夫人格外金贵?” 说着,又送上素点香茶。那茶入口清甜,带着一缕莲子香。众人吃过不久,便一个个眼皮沉重,哈欠连连。丫鬟笑道:“怪了,怎么一到庵里,倒比在家睡得还香?” 小尼替她放下枕头:“佛门清净,自然安眠。” 不消片刻,前院鼾声渐起。 书里笔锋一转,又回到后院。 月上中天,青灯如豆。 夫人独自跪在蒲团上,口中念的是“色即是空”,心中想的却是那尚未露面的神仙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忽长忽短,也吹得僧衣贴住腰身。 书里又写道:假意低头合掌,却把春山偷望。口诵色色空空,酥胸微汗潮浪。荒唐,荒唐,佛殿今宵做床。 后面便是那妓子先前念过的颠鸾倒凤情节。 什么僧帽坠地、檀珠散床,什么青灯照雪肤、佛卷掩春痕,满纸皆是轻薄艳语。 末页写道:僧衣半解,玉体初横;仙郎低头,欲偿旧债;夫人闭目,暗候春恩。未知这一夜青灯之下,究竟有多少销魂景致,且待下册佛前偿债,细细道来。 最末另有一行小字:两日后,城西书摊有售。 颜谨盯着最后一页,半晌没有动。 主仆分居前后院,丫鬟婆子昏睡不醒,还有那句“可是天上神仙汉”,无一不与慈灵庵的腌臜事如出一辙。 写书之人,定是知情者,甚至可能亲眼见过。 可他既然拿捏住了慈灵庵的把柄,为何不直接揭穿慈灵庵?若要求财,大可拿此事要挟师太和那些夫人;若要求名,也可报官揭发。他却偏偏隐去真名,编成这等下流香艳的话本,任由满城百姓争相传阅。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颜谨百思不解,索性将书合上。左右这一时半会儿没人知道净云庵就是慈灵庵,下册两日后便会出来,等看过那部分再决定要不要去找谢存郢商量。 然而,还不等第三日,城西书摊便着了火。 那一夜风并不大,可火势却窜得极快。等附近铺户被浓烟呛醒,整间书屋已经烧成了一只通红的火匣子。有街坊披着衣裳提水去救,才跑到巷口,就被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差役给拦了回去。 大火烧了大半夜。天亮时,书屋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老板和两个刻板匠悉数丧命火海,后院堆着的书箱、雕版、纸张,也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到了午后,顺天府便贴了告示,称书屋老板夜里聚饮,烛火未熄,误引走水,加之院内皆是易燃的纸张木版,这才酿成惨祸。 告示末尾,另添一行小字写着:淫词秽本,败坏风俗。市井小民不得私藏、传抄、议论,违者杖二十。 若说书摊招灾只是机缘巧合,可到了第二日,连城外的慈灵庵也燃起了冲天大火。 那火起得更为蹊跷,既非灶房开端,亦非香炉引燃,而是后院账房、住持禅房,连同东墙下的那几间厢房同时起了明火。待山下的村户提桶赶到时,整座庵堂已被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空壳。 住持死了,山脚下摆茶摊老汉死了,庵中几个年长女尼也无一幸免。至于那些年纪轻的小尼姑,有人传她们都死在了后院,有人说趁乱逃了命,更有流言称早在起火的前一夜,便有神秘马车将她们接下了山。 满城风雨,却无人敢公开探问。 顺天府的捕快上山转了一圈。半日不到,便又多了一张盖着大印的告示,只道是慈灵庵年久失修,夜间油灯不慎引燃经幡木梁,众女尼扑火不及,不幸罹难。此为走水,不涉人命仇杀。 末尾仍是那句,凡借此妖言惑众、攀扯官眷者,一律重惩。 告示一出,整条街都安静了。街坊百姓不是瞧不出古怪,而是这古怪中透着泼天的血腥气,压得人不敢张嘴。书摊烧了,说是走水。庵堂烧了,也说是走水。那盏指路的青灯灭了,刻板没了,未出世的下册也彻底绝了迹。 写过书的、雕过版的、卖过书的,乃至知道庵中内情的人,死绝的死绝、散落的散落,好似所有会开口的人,都被人强行按进了棺材里。 昨日还在街头传唱的青灯照,素衣俏,一夜之间没了声响。颜谨只觉得后背发冷,这摆明了是有人公然杀人灭口。而能让顺天府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甚至调动官差封街纵火的……必然是有权有势之人。 想来是哪位去过庵中的高门贵妇察觉到风声败露,惊惧于那本即将面世的下册会剥下她的体面,断送她的世家名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桩弥天丑闻永远埋葬在了灰烬里。 粉戏(二更) 颜谨找到谢存郢,想问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 谢存郢只耸了耸肩,散漫道:“还能怎么看?火已经烧完了,告示也贴了。顺天府说它是失火走水,它便只能是失火走水。” “那幕后之人呢?他既然捏着慈灵庵的底细,又大费周章地编了本青灯引,免费散给人看,总不至于是为了平白烧死一个书贩子吧?” “嗯。我也觉得此事还有后招。这几日多收收风吧,这京城里的妖风,怕是还没刮完。” 和他们二人想法一样的人不在少数。一时间,各大酒楼、茶馆、青楼、戏园都比往日要热闹许多。可青灯引如今已经成了禁物,街头不许唱,书摊不许卖,茶楼里若有人提起慈灵庵三个字,跑堂的便会立刻堆着笑过来添茶续水,借机打断话头。谁也不想为了几句闲话,无端招惹官府。 如此几天过后,市井间便再没有人提起此事,仿佛那本书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人嘴就是这样,前一日还说得天塌地陷,后一日若有了新的热闹,也能立刻换个话头。 而眼下,京城最大的热闹便是恩科。 这恩科早在数月前便由宫中降旨。各地举子闻风而动,或乘船或走车马,早早赶赴京城。如今正逢临考前后,城中客栈住满了外地来的读书人,贡院附近的茶棚酒肆更是日日爆满,连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都比往常多添了两排货架。 读书人忙着温书,商贩忙着赚钱,赌坊忙着开盘,就连平日里只知打打杀杀的地痞流氓,也为了能在赌局里多赢些钱,煞有介事地钻研起了诗词文章。偏他们大字不识几个,颜谨给他们看伤,还得顺便给他们评一评诗词文章。 花街里的姑娘们则是早就下注了。她们不赌钱,赌的是那帮自诩多情的郎君高登金榜后,还能留存几分真心,不嫌旧日相好出身风尘。赌的是那一封封情书,一首首艳诗,不全是读书人床头的空话。 颜谨打花街走过,还能听见阁楼上有姑娘在争论。 一个说:“顾闻璋风流多情,才名冠绝江南,若入一甲,必定舍不得辜负旧人。” 另一个冷笑道:“你懂什么?沉清砚出身寒门,最知人间冷暖,他既肯许我终身,将来若登金榜,必会念我这份旧情。” 还有个剥瓜子的在旁边起哄:“你们都押错了。真要押,就押陆行舟。人家家世清贵,文章又稳,便是不中状元,也少不了一个二甲前列。你们押那些嘴甜会作诗的,还不如押一个会做官的。” “陆行舟那样的人,看得上咱们?” 那姑娘掩嘴娇笑:“押他中,又不是押他来赎我。我在赌坊下了五十两,押他入一甲。这世道,男人靠不住,唯有白花花的银子最靠得住。” 屋里顿时爆出一阵快活的哄笑。 被他们耳濡目染,颜谨如今也把这些才子的文章、底细摸得个一清二熟。 目前最得大家看好的,便是刚刚提及的三个。 沉清砚寒门孤子,少有才名。传闻他家中清贫,母亲靠替人浆洗供他苦读。他自己则性情端方,向来得许多师长看重。 顾闻璋,江南望族子弟,诗文风流,生得一副好皮囊。尚未入京时,花街里便已有姑娘传抄他的旧诗。有人骂他薄幸,也有人说他风流。他虽毁誉参半,却也是名声最响的。 陆行舟,官宦之后,文章法度严谨,虽少了些精才绝艳的灵气,却最合朝中考官与老臣的口味。押他的人算不得最多,可真正懂行的大赌客都说,此人发挥最稳。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名字也被反复提起。有人押年纪最轻的裴岫,说他十七便中举,灵气逼人。有人押北地来的赵明铮,说他策论锋利,最合君上整饬吏治之意。还有人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吴子衡,说他曾得某位阁老盛赞,此子后劲极足。 酒楼里争文章,赌坊里争赔率,花街里争旧情。恩科尚未放榜,京城那帮闲汉已经先替这些举子排了三轮名次。 这里头的真消息、假消息混成了一箩筐。有人说沉清砚家境贫寒,一心只知埋头苦读,可也有人说,曾见他在书肆一掷千金,买下一套连富家子弟都舍不得碰的孤本。有人说顾闻璋虽然浪荡,却向来言出必践,可城西的酒楼掌柜却拿着欠账簿骂他,去年许下的银子,至今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至于陆行舟,人人都说他出身官宦,少年持重,最懂规矩分寸,可也有衙门里的老吏信誓旦旦,说曾在一封被压下的密告上,见过他的私印。 这便是听风人所要的风,不是一条线吹来,而是四面八方乱卷,卷得人眼花耳热。若没有足够的耐性,根本分不清哪一句是灰尘,哪一句才是藏在灰尘里的金屑。 离开花街时,街头还有小贩高声叫卖举子小像:“沉清砚寒窗图、顾闻璋折花图、陆行舟策论图!买回去贴在书房,沾一沾才子们的文气嘞!” 旁边赌坊门口更热闹,木牌上挂满赔率。这几块木牌一直挂到贡院开门那日。举子点名入场,贡院大门一闭,几家赌坊也跟着封了正盘。 赌局封了,议论却没有停。考试的几日里,贡院外始终有人守着。举子的亲眷、花街派来的小厮、替主家打探消息的仆役,还有专做消息买卖的听风人,各自占着附近的茶摊、酒楼,等着贡院里头的人出来。 第一场考罢,沉清砚出来时面色平静,便有人传他胸有成竹。顾闻璋出来时袖口沾了墨,就有人赞他在号舍里文思泉涌,连衣裳都顾不上。陆行舟出来的最晚,面对围观之人,只淡淡吐出尚可两字,反倒越发叫人觉得高深莫测。 这些话传到市井,转眼便添油加醋地变了模样。 颜谨听得多了,连问都懒得问。真有本事从贡院里递出准信的人,绝不会拿来满街嚷嚷。如今传得越凿实的,反倒越像是赌输了银子的人在给自己壮胆。 几场考完,举子尽数出闱,京城便进入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等榜。 越临近放榜消息越多,却没有一条能落到实处。直到放榜前三日,城南锦春园门前,突然挂出了一块新戏牌。 戏牌用的是桃红底,四周拿泥金勾出一圈连绵缠绕的缠枝牡丹,透着股说不出的富贵与浪荡。牌面上并排画着三名青衫书生,面目都只寥寥数笔勾出轮廓,面目模糊,却皆是衣衫不整的浪荡姿态,脚下散着满地桃花。上书三个字,登科记。 名字既沾了功名,又带着风月,一看便是趁恩科东风排出的粉戏。起初没人觉得稀奇,每逢科举,戏园总要排几出才子佳人的滥调。 真正让大伙吃了一惊的是那戏牌下面额外搭出的一行金漆小牌,上面写着:三折连演,戏资全免。 有老戏客还以为自己瞧岔了,指着告示问守门的伙计:“戏资全免?站票不收,楼上雅座总要收吧?” 伙计一甩帕子,高声道:“楼上楼下一概不收!连茶钱也有贵人付过了,果子点心照旧送!” 众人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这锦春园的孙老板在城南做生意最是斤斤计较,一壶茶里少添两片叶子都能算出利钱,绝不是肯白送人三场戏的善人。 众人正瞎猜是不是有富商包场积名声,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悠悠飘出来这么一句话:“先前那本青灯引好似也是白送的。” 此话一出,满城喧嚣瞬间低了一截。青灯引已经不能提了。可书摊和慈灵庵的火才熄灭不久,没人会真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一本白送的艳情话本,扒光了京郊庵堂的隐秘。如今又有一出白看的粉戏,偏偏选在放榜前夜连演三折。这两者即便毫无干系,也足够让人心里犯嘀咕。 这下子,连几家大赌坊的掌柜都坐不住了,纷纷派人上门探底。 孙老板见势头不对,索性摊了牌,原来两个月前,便有来历不明的人,托城西的牙人送来了全套戏本和一笔天价定金。那时候来参加恩科的举子甚至还有些没进京,青灯引也没影儿呢。 对方只提了三件事:其一,戏班需等恩科考完以后,才可正式排演。其二,只能在放榜前夜开场,早一日迟一日都不成。其三,三折戏连演,所有花费由对方承担,不得向看客收一文钱。 至于戏里究竟唱了什么,孙老板只叫大家到时候来看。毕竟他们这行也有他们这行的规矩,戏未开场前,不能将戏本子泄出去。 到了放榜前夜,城南几条街早早便被马车围死,天还没擦黑,锦春园门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颜谨随谢存郢从人群里挤进去时,红漆大门前已经悬起了十几盏桃红灯笼,将那块登科记的牌子照得越发妖冶。 不过颜谨注意到,门口那些沿街卖货的,半天也没招呼一个客人,眼睛却不断地在来往人群里打转。 路上挤着的那些人,看似很平常,细看之下也个个不简单。有些人盯着正门,有些人守着侧巷,还有两个一前一后坐在檐下,恰好能看清从锦春园后门出来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听风人?”颜谨轻轻问谢存郢。 “门路不够的只能在门口盯着,能叫得上名号的,都已经进园子了。” 虽说戏资全免,但座位有限,想进来看戏还是要有点门道的。 “那咱们现在还能进去吗?” “咱们不能,六扇门能。”谢存郢让颜谨将六扇门的牌子挂到腰间。 走进楼里,内里的拥挤更胜外面,原本摆得疏落的方桌全被拼在一处,每桌硬生生被加塞了三四把椅子,连酒柜旁、后台窄廊都站满了踮脚探头的人。 “这楼下的,多是黑白两道的江湖眼线,楼上雅座则大多是官家人。”谢存郢一边上楼一边指给颜谨看。 六扇门占了东侧一间,锦衣卫在斜对面,另外还有大理寺、顺天府、兵马司、刑部、兵部等衙门的人。 “一出粉戏,竟把六部九卿的耳朵全给引来了?”颜谨有些意外。 “青灯引的余威还在,恩科的榜单又悬在头上,大家都怕这出戏再出什么岔子。” 推开六扇门的雅间,里面已经坐满了刑案司和缉盗司的熟面孔。他们似知道谢存郢肯定会来凑这个热闹,特意留了个座位,只是没想到他会带颜谨一起来。 屋里位置窄,有人高声叫小二再加张凳子。 谢存郢倒是笑得促狭,半真半假地对颜谨眨了眨眼,“这般挤法,加了凳子也转不开身,颜姑娘要不介意,坐我腿上也行。” 同僚们只当他又是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爱逗姑娘的德行,纷纷笑骂他油嘴滑舌。唯有颜谨知道自己与他有私,被他这么当众一调侃,耳根子腾得一下红了个透。 “呸!你想的美!”颜谨红着脸啐了他一口。 等小二搬来凳子,她便特意坐得离他远远的,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第一折戏(二更还在写,今晚不一定能写完) 不多时,楼下响起三声清脆的云锣,满园人声渐歇,绯红大幕徐徐拉开。 台上布景是一间雅致的书斋,半窗修竹,一架诗书。案头供着亡人的小像,旁边堆迭着尚未整理完的旧稿。一个白面书生背对众人,正俯案抄录。 那戏子身段修长,粉面乌发,通身不见半点俗气。提笔落墨时宽袖垂案,倒真有几分名满文坛的才子模样。 他边抄边唱,嗓音清越:“故有文章千古秀,遗篇半卷付知音。世间若少怜才客,明珠也向暗中沉。” 唱罢,他又从案头取下一封名帖,拂袖自矜道:“幸得阁中老先生亲眼赞我文章有凌云之气,待来日金榜题名,再将故友遗篇刊刻传世,也算不负相交一场。” 楼上几处雅间都没有动静,大人物赏识才子,本就是粉戏中常见的起手,众人见怪不怪。 正此时,门外传来环佩叮咚,一名素衣美妇挑帘而入。 她作新寡装束,衣裙虽素净,眉眼间却难掩天生艳色。她进门先向亡夫小像拜了一礼,随后才转头看向书生。 书生忙起身作揖,口唤:“嫂嫂。” 美妇侧身避开,淡淡道:“我来取先夫留下的诗稿,公子不必多礼。” 书生将她请到书案边,“故友遗稿共五百二十七篇,我已替他分作诗赋杂论三册,只是其中有几页受了潮,字迹斑驳难辨,还需嫂嫂帮我认一认。” “你与他相交多年,连他的字也认不得?” “寻常的字自然认得。”书生从旧稿中抽出一页,含笑看她,“只是这写嫂嫂的字,我却是认不得。” 台下顿时起了一阵会意的轻笑。 美妇瞥了那纸一眼,伸手欲取,书生却将纸略略抬高,“嫂嫂先告诉我,诗中这位雪腕才香、乌云压枕的美人是谁?” 美妇冷道:“亡人醉后胡写,烧了便是。” “好文章怎能烧?” “既是好文章,你便留着赏。”她转身欲走,书生却缓步上前,挡在书案外,脸上仍是一副温文守礼的模样,话语却勾人,“文章可以留,人……却不能留吗?” 美妇抬眼看他。书生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清俊。方才俯案抄书时像个谦谦君子,此刻挑眉一笑,眼尾却多了几分不安分的风流轻佻。 “外头都说公子品行高洁,怎么到了亡友书房,竟说起这般轻薄话来?” 书生折扇一展,笑唱道:“白衣原为遮尘垢,玉貌偏生惹绮思。世人空许君子名,不知君子也贪春。” 美妇冷笑:“既知是贪春,便该去花街寻春,何苦到故人灵前来搅扰?” 书生将那页诗稿轻轻一折,顺手收入袖中,“花街春色人人可赏,故人窗下这一枝,才最叫人惦记。” 美妇伸手去夺,他却侧身避开,月白衣袖从她指尖一掠而过,带起一阵香风。 “还我。” “嫂嫂先辨一辨,这诗中写的究竟是谁?” “先夫醉笔,无人当真。” “我却当真。”书生俯身靠近,声音依旧温雅,吐息却热,“雪腕、乌云、香枕、红痕。故友文章虽好,写美人却总嫌隔了一层,想来他只会看,不会赏。” “公子慎言!” 书生退开半步,整整衣袖,又恢复那副端方模样:“是在下失礼。” 话虽如此,他却抽出袖中的诗稿,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两句:“亡友笔浅描云鬓,未曾写尽玉肌春。” 美妇看清那两句,脸色微沉,“公子是替先夫刊刻遗稿,还是借先夫的纸,写自己的歪心?” 书生搁下笔,笑意不减,“故友若在,定会怪我改坏他的诗。” “既知会怪,还不住手?” “他怪归他怪,我写归我写。谁叫我是个软心人,见不得诗缺半阙,美守空房。” 美妇啐道:“亏你还得阁中老先生赏识,满口尽是这些污言秽语。” “老先生赏的是文章,又不是我这张嘴。”书生绕到她身后,将那页诗稿再次展开,“何况文章若只会说正经话,也未免辜负了这好纸墨。” 他念起亡友旧句:“雪腕才香,乌云压枕,红绡帐底春痕浅……”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可惜,后一句洇坏了。” “那便算了。” “不能算。”书生将纸递到她眼前,声音压低,“嫂嫂既认得自己,总该替故友补全。” 美妇不接,书生便执起她的手,强行将笔塞进她指尖。 “我不会写。” “不会写,我教。”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落下一横。 “红绡帐底春痕浅……”书生贴近她耳边,含笑吐气:“敢问嫂嫂,浅到哪里才算浅?” 美妇猛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奈何他握得极紧。 “休要胡闹!” 书生顺势撤了笔,随手往案上一掷。那长臂一揽,便将美妇的软腰勾了个正着,“莫道胡闹真胡闹,春色临怀怎忍抛?” 美妇被他半禁锢在怀中,双手用力抵着他的胸膛,那素白的衣袖与月白的衣襟绞在一处时,反衬得她因薄怒而泛红的面颊艳若桃花。她眼波流转,啐了一口唱道:“故人灵前欺新寡,白衣君子也轻狂!快快放手,莫污了这清净书斋!” “清净?故友既写得乌云压枕,可见这书斋里早藏了无边春色。”书生不仅不放,反而更欺近了几分。他扬手一拂长袖,将案头那迭尚未整理完的旧稿尽数扫落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宣纸漫天如雪飘落。 书生揽着她往那空出来的书案上一压,美妇惊呼半声,身子已顺着案沿半仰过去,乌黑的长发因这动作微微松散,果真如瀑布般乌云散落,铺陈在暗色的木案上,愈发显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如雪堆玉砌。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几处一直沉寂的楼上雅间也隐隐传来茶盏搁案的脆响。这身段摆得极好,多一分便流于淫亵,少一分又失了那股子偷情窃欲的勾人劲儿。 美妇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抵住他肩头,薄怒中又带着几分慌乱,“你既称先夫知己,便该替他护我周全,怎敢趁他不在,坏他门风?” 书生低头凝视着她,含笑唱道:“知己原该分忧患,故人既去我来担。他留诗稿三千卷,偏把佳人托世间。红绡帐底春痕浅,应是佳人未尽欢。小生自领个中意,今宵由我替他还。” 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喝彩,铜锣密密敲过,将这勾人魂魄的氛围又往高处推了一推。 美妇听得这浪荡唱词,雪白的脖颈顿时染上一层羞愤的胭脂色,她死死抵住书生的胸膛,腰肢在案上拧出一道极柔的弧度,似是推拒,又似欲迎。 她啐了一口,唱腔里带了颤音,哀怨中勾着丝缕柔媚:“负心贼,狂妄种!口噙香墨吐淫词,手握狼毫作轻狂。若叫先夫泉下知,定教厉鬼锁狂郎!” 书生闻言长笑一声,那笑声温雅不改,手底下的动作却愈发猛浪。 他栖身压下,月白长衫与素白罗裙搅缠得不分彼此,当真是如银裹雪。他偏头衔住美妇的一缕散发,轻轻一扯,引得美妇螓首微扬,更显得腰肢盈盈一握,胸前双乳轮廓挺翘饱满。 他掐着那截软腰,贴着她耳廓轻声调戏:“泉下泥销骨,风流一梦长。诗书纵有三千卷,难写人间一段香。嫂嫂休恋故人墨,且叫小生续断章。他若黄泉真有眼,也应劝我补文章。乌云压枕添新韵,免使遗篇欠一行。” 饶是台下那些看客,见惯了风月,听着这般斯文又露骨的唱词,也不禁叫好。 颜谨也不禁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她还是第一次看这种粉戏,只觉得文人才子一旦起了风流心思,比起那些只会动手动脚的登徒子,反倒更叫人难以招架。 谢存郢睨了一眼她脸上的红晕,唇角微勾,低头抿了一口茶。 台下的叫好声与鼓锣点子连成一片,仿佛急雨打在芭蕉上,声声都催着台上的春色往深处走。 台上那月白与素白两道身影,已是彻底缠在了一处。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早不知被扫到了何处。美妇半个身子陷在那凌乱的宣纸堆里,素衣微敞,露出底下的藕色抹胸,将那本就挺翘饱满的酥胸,勒得愈发颤巍巍地夺人眼。 书生单膝压在案沿,恰好卡在她并拢的双腿之间。月白长衫的下摆堆迭上去,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他腾出一只手,挑着那抹胸上的一根细细的丝带,在指尖绕了几绕,嘴里却还拿腔拿调地唱着:“笔底春波逐夜长,罗衣半褪透幽香。嫂嫂纵把银牙咬,难锁酥胸半缕光。故友只题春痕浅,小生偏要改深章。乌云压枕香腮乱,花径今宵任我量。” 那美妇似是被这惫懒又猛浪的词句激得浑身一软,眼波里盈盈的要滴出水来。撑在案上的雪腕一滑,整个人便彻底陷进了书生怀里。她气喘微微,唱腔里三分是气,倒有七分是媚:“冤家种,风流孽!哄得新寡解孝衣,骗得残春入深夜。名节任凭街巷讲,恩情只向枕边偿。罢,罢,罢,诗由你改,帐由你翻。花径深浅由你量,且看今宵谁先告饶、谁负了这场荒唐恩。” 唱罢,她那双玉臂终是软软地环上了书生的脖颈,将那泛着酡红的脸颊深深埋进月白襟口,香喘细细,娇吟不止。 “好一个且看今宵谁先告饶!”书生朗声一笑,那嗓音低沉下去,带了三分沙哑,嘴里的唱词却愈发缠绵露骨:“嫂嫂既敢赌春光,小生今夜掌春场。礼法拦门一脚碎,亡魂在侧我照狂。白衣撕作缠情带,罗袖翻成并蒂裳。玉穴纵藏千重障,今宵也要尽开张。待到娇声催魂乱,再提艳句压灵堂。” 那白面书生掐着美妇的软腰,顺势将衣袖一扬,半卷绯幕随之荡下,遮住了书案上的大半风光。月白与素白交错的衣角在幕后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只如雪的脚踝在暗色的案几边缘无力地摇晃,随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深深握住,猛地拽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如雨的鼓点,伴着美妇一声声似惊似泣、娇媚入骨的嘤啼,最终在一声高亢的长音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幕落下。 “好!”台下掌声雷动,满堂喝彩,大家拍手叫绝。 第二折戏(二更稍等) 趁着换场之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交谈其中门道,楼上雅座也是一样。但大伙儿似乎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人称君子,喜好穿白衣,文章得阁老看重的风流才子,许多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硬往考生里套,也能套出许多来,毕竟对于这些读书人,谁不恭维一句君子?喜好穿白衣就更多了,尤其是那些自诩风流的。至于文章被阁老夸过的也不少。 不过尽管如此,这折戏所有的内容,都已经被人记录下来,传出了门去。不等戏结束,外面等着的听风人,就已经把这折戏的内容传遍整座京城。 又过片刻,三声云锣再响,满园议论渐渐止住。 绯幕拉开,台上却不见寻常书斋,而是一明一暗两重布景。 前头是待客的花厅,壁上高悬尊师重道四字,正中设着一张太师椅,后头隔着半透明的香妃竹纱屏,隐约可见内室妆台与一张软榻。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先生坐在花厅中,正捻须看文章,旁边立着两名执壶捧卷的小童,时不时替他换茶研墨。 老先生看罢一页,抚掌赞道:“好文章,虽是寒门子弟,却有经世之才。老夫替他改了三年,如今火候已成。此次恩科正是时候,改日便引他去拜见阁中贵人,若得那位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台下听见这番话,只当又是交代人物来历。 紧接着,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媚的喘息,似是按捺不住的娇喘,尾音勾着丝儿。 前厅老先生似未听见,仍在向童子夸赞弟子勤勉知礼。屏风后的灯火却骤然亮了几分,将两道交迭的人影清晰地投在纱屏上。 那寒门书生正藏在内室。他身上的青衫已褪到腰间,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一袭贴身中衣要系不系,腰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胯部。一个美人儿正软软地陷在他怀里,抬着一双滴水般的横波美目,含情脉脉,又浪又俏地凝视着他。 这位美人儿梳着妇人髻,姿容貌美,生得丰乳细腰,正是妇人风韵最盛的时候。 她将一根青葱般的食指抵在书生唇上,示意他莫要浪荡出声,自己却软软地往后一靠,侧头听着前厅的说话。那挺翘的酥胸随着呼吸起伏,摩擦着书生的胸膛,唇边渐浮起一点促狭笑意,荡声唱道:“先生堂上夸才郎,妾在帘中量短长。三载替君修锦句,夜夜由我试锋芒。文章好坏凭他改,粗细深浅我自尝。” 书生听得心头火起,眼中满是荡意,含笑低头,一双大掌顺着她那细腰便掐了上去,百般揉弄,低头在她颈窝里猛嗅了一口,接唱道:“先生教我琢文章,师娘教我解罗衣。堂前三载磨才骨,帘后通宵试胆肠。两处功夫都吃透,方称门下好儿郎。” 堂中顿时传来几声吸气声。没想到第二折竟是写与师娘偷合的情事。如果这是真的,那便不只是寻常风流债了,而是欺师负义、恩将仇报的恶行了。 而且第一折里的亡友毕竟已经作古,这一折的恩师却活生生坐在一屏之隔的花厅里,前头还在替弟子改文章谋前程,后头那弟子却衣衫半解,将师娘搂在怀中。比起寻常偷香窃玉,这份近在咫尺的欺瞒,显然更叫人心惊,也更叫人移不开眼。 台上的鼓点骤然催了起来,根本不给众人细想的空当。 前厅里,老先生仍捻着那篇文章,满脸欣慰地对童子道:“此子最难得的不只是有才。他入我门下三年,晨昏问安,从不懈怠。待长者恭,待同窗谦,便是独处无人之时,也不曾失了规矩。文章可以雕琢,这一副端方心细,却是天生的。读书人合该如此,温良恭俭,守礼持身,纵有凌云之才,也不可失了君子仪度。” 屏风后,师娘听见这话,吃吃地笑个不停,她扶着书生的肩头,一边扭着臀儿,一边飞着眼角唱道:“温良恭俭挂高堂,守礼持身冷绣房。满口纲常遮春色,一床孤枕误韶光。红帐空悬多少夜,娇娥独自守空窗。幸有冤家携肉笔,偷将云雨写成章。若教男儿都似你,满城女子守空房。” 楼下顿时一片笑声。 老先生仍不知后头异状,继续抚须赞道:“这一段虽有锋芒,却懂得收束,可见他近来修身养性,心境已比从前稳重许多。” 屏风后,师娘忍不住咬着红唇,掩口浪笑。 书生被她笑得浑身燥热,喘息渐出,急切问:“师娘笑什么?” 他劈手勾住她亵裤丝带,用力一扯,方才还遮遮掩掩的衣物顿时散了大半,露出一抹雪白的大腿根。 “先生看文章,只看得见你收束。”她整个人软软地贴近他耳侧,吐气如兰,浪声唱道:“先生只见文章敛,哪知罗带又重松。口说修身心清净,帘垂深处惹春风,白日端方欺众眼,夜来轻薄入香丛。若论近来真稳重,稳将奴家压床中。” 书生听得眼底冒火,登时将她往那软榻上一推,整个人压了上去,“师娘既敢纵春风,学生今宵便逞雄。堂前礼法由他讲,帐里春情任我攻。罗带已松休再系,香肩既露莫遮胸。纵教孔孟临床骂,也教圣贤面先红。待到残灯烧欲尽,再看谁个不从容!” 两人的唱词一前一后,伴着那屏风后逐渐激烈的衣履摩擦声、喘息声。恰与老先生严肃端正的点评缠在一处,前头越是端方,后头便越显荒唐。 前厅的老先生悠哉翻着宣纸,嘴里念叨着:“好字好句!笔力千钧,直透纸背。” 而在那半透明的纱屏后,衣衫早已散落了一地。书生的一双手放浪无羁,将师娘如水的身段在软榻上勾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随着一阵密如急雨的鼓点,台上的胡琴陡然转细,吊得高高的,像是妇人喉咙里咽不下去的一缕娇啼。 师娘的唱腔此时也已经碎成了几缕,尾音轻颤,半嗔半媚:“哎呀呀,我的冤家郎……你慢些浪,你轻些狂……莫将奴家揉成浆,莫将奴家舔成糖。先生只道文章好,哪知帘后更刚强。纸上挥墨腾蛟凤,床上抽送弄娇娘。笔力透纸千钧劲,不及肉茎一寸长。” 书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台上的影子剧烈一晃,那老先生的声音同时在大厅里响起:“此子大才,若入朝堂,必能为国分忧,做社稷之栋梁啊!” 栋梁二字落地的刹那,屏风后的书生正将师娘的一双雪白玉腿高高架起,伴着戏台后一声极清脆的木鼓啪响,书生猛地沉身,喘息浪唱道:“师娘休急慌,学生有自方。杀入白虎穴,直捣肉海棠。堂前栋梁撑社稷,帘后肉柱顶宫腔。先生只识擎天木,不知此物胜木强。今宵若问何滋味,且听师娘……浪唤亲郎!” 伴着这一声拔高的尾音,戏台后的胡琴声猛然一个拔尖,如银瓶炸裂,急促而尖锐,随即便被那一阵快似连珠炮的密鼓声生生吞没。那密密麻麻的鼓点宛如暴雨打残荷,又似急浪催危舟。屏风后的两条人影剧烈地交迭摇晃起来,衣履撕扯之声、肉体撞击之音,混和着妇人那被琴声吊得极高,几乎要破音的啼泣娇喘,汇成了一股让人面红耳赤的滚滚春潮。 突的,那急雨般的鼓点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无尽回味的铜锣声。 座上不少人被这一声铜锣震得心间一颤,而前厅那老先生恰在此刻将手中的文卷猛地往案头一拍,满面红光地长笑起身,对着台下欣慰拱手:“老夫得此爱徒,真乃书院之幸,社稷之福啊!哈哈哈哈!” 先生的开怀大笑与屏风后那妇人终于按捺不住的一声尖锐浪啼,突兀而荒诞地撞在一起。 笑声未落,啼音尚颤,绯红戏幕缓缓落下,园中却没有立刻爆出笑声,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楼下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拍案声、喝彩声、口哨声一齐炸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扯着嗓子反复念堂前栋梁称社稷,帘后肉柱顶宫腔。还有人已经把最损的几句唱词抄下来,传去了屋外。 “欺师灭祖!”楼上有人骂了一句。 “粉戏而已,哪有不往狠里编的?” “若只是编,自然无妨。”这话没有说完,可满座都听明白了,若不是编的,事情便大了。 不过这一折也没有什么能指认人的东西。寒门学子,拜师三年,得恩师举荐,京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谢存郢看着台前戏班换景,悠悠道:“这一折比一折荒唐,也不知第三折会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第三折戏(二更) 第三通云锣响过,绯幕再开。 台上是一间富丽却不显艳俗的暖阁,紫檀书案上摆着几篇策论,一封尚未封口的谏书压在镇纸下,旁边一尊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温着的酒香伴着沉香,熏得人骨节发酥。 上首坐着一位锦衣贵人,面容白净,保养得宜,举止从容,望去像是个久居清贵之地的文臣。 他手里捏着一篇文章,看完最后一页,随手往案上一搁,“字稳,气足,论事也算周全。” 一名书生立在阶下,闻言长揖到底,“蒙大人过目,学生感激不尽。” 那书生看着已过而立,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须,肩背宽阔,神情端肃,穿一身玄青直裰,腰间只悬一枚旧玉,既无少年才子的轻浮,也无寒士初见贵人的局促。 贵人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打了个转,淡淡道:“抬起头来。” 书生依言抬头。 “成婚了吗?” “已有妻室。” “妻子生得如何?” 台下顿时起了几声低笑。书生显然也会错了意,却不敢不答:“拙荆容色寻常,只是性情温顺,持家有度。” “有妾吗?” “有一房。” “如何?” 书生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妾室年少,肌肤白净,腰肢纤细,也颇通歌舞。大人若喜欢,学生可命她改日入府献艺。” 这句话一出,颜谨默了默。前两折的书生,一个负友,一个欺师,这一折的书生,竟是卖妻卖妾。 “本官何曾说过要她?”书生愣了愣,颜谨也愣了愣,不是卖妻卖妾吗?其他看客也糊涂了。 贵人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绕着他慢条斯理地踱步。 衣摆拂过书生的袍角,带起一阵暖风。贵人忽然伸手替书生理了理衣领,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书生那露出来的一小块颈肉,然后顺势往下一按,“肩倒是宽,腰也稳。” 书生猛然退开半步。 只听贵人含笑唱道:“娇娘纵有千般媚,我独偏怜读书郎。少年青涩无滋味,熟客从容更耐尝。肩宽正好承春雨,腰稳方能受夜长。眉目端方如染墨,唇边短髭最磨香。白日堂前谈社稷,灯昏帐底试柔肠。” 台下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哗然,这唱词露骨轻佻。原来这位贵人看中的不是书生的妻妾,而是这位饱读诗书,成熟端正的书生本人! 书生也惊了,面色红了又白,一时没有言语。 贵人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不再看他,只说:“门就在身后。” 书生指节微微收紧,缓缓回头,看向紧闭的阁门。门外是十年寒窗的艰苦与辛酸,门内是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只是隔着一身风骨。 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得极慢,极沉,恰似书生此刻紊乱而沉重的心跳。 良久,书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案前,撩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十载寒窗困草堂,一身才气枉疏狂。文章纵有凌云骨,未遇朱门也渺茫。世上清流千百个,临阶谁肯挺脊梁?大人若赐青云路,今宵承欢又何妨?” 此番唱罢,台下有人笑,有人骂,也有人叹。 贵人显然十分满意,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取过案上那封未封口的荐书,递到书生面前,“念。” 书生双手接过,指尖微颤,“臣闻取士之道,当重德行,察才学,不徇私情,不避寒微……” 贵人听着,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挑开他颈前第一枚扣子。 书生声音微顿,呼吸骤紧,随即强自镇定地继续:“不以权门定高下,不以亲疏乱公器……” 第二枚、第三枚衣扣接连被解开,玄青衣襟向两侧松散滑落,露出里面雪白中衣。贵人将手探了进去,覆在书生那因紧张而剧烈起伏、沁出细汗的胸膛上。 这种圣贤文章与皮肉勾当的极致反差,让台下的笑声渐渐变了味。 贵人端起酒盏,居高临下地唱道:“且休提,十年寒窗苦与辛。今宵里,暂把功名化娇嗔。玉盏斟来合欢酒,青衫褪尽好温存。待得明朝登金榜,谁知昨夜折腰郎?” 唱罢,贵人饮了一口烈酒,却不咽下,只俯身挑起书生的下巴,含笑看着他。 书生自知已无退路,索性丢了最后一点文人矜持。他直起身子,双手撑在贵人的膝头,颤巍巍地仰起头,主动迎了上去。 两唇相接,那醇厚的酒液顺着交缠的唇缝溢了出来,亮晶晶的顺着书生修剪齐整的短须往下淌,打湿了玄青直襟的领口。书生被酒气与羞耻一冲,眼尾顿时激出一抹潮红,让原本端肃的面孔,染上了一种异样的艳丽。 贵人顺势一扯,将书生扯进自己怀中。 鼓点在这一刻变得密了,急了,恰似两人交织的急促喘息与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书生半仰在贵人怀中。声音虽还带着先前的清贵,尾声却渐渐染上几分被情欲催生的风流与认命的放纵,低低吟唱:“承恩宠,宽解了这圣贤衣。谢大人,亲授我这步云梯。莫笑我,平日里端方七尺躯,遭此际,也只好低眉做玉儿。轻些个……莫揉乱满怀经世策。慢些个……且容我醉里赋新词……” 贵人长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来。那书生被他带着顺势一拐,两人顿时纠缠着跌向那张摆满圣贤书的紫檀书案。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贵人将书生压在策论和谏书上,明黄的烛光晃碎在两人眼底。书生双手反扣着案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仰着颈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贵人一只手扯下自己的玉带,另一只手将书生的衣衫彻底剥落。 后台的小锣当的一记乱响。绯幕徐徐落下,将案前那衣衫半解、颠鸾倒凤的重迭身影隐隐约约地照了进去。 红幕摇曳,烛影晃动,帐底唯余锦帛碎裂的声响,伴随着书生一声声压抑到极致,似痛苦又似极乐的低低闷哼,在这富丽熏人的暖阁里久久不散。 这一折不如前两折香艳,但台下的喝彩声却是最响的,不是因为是两男子之间的情事,而是因为这折戏将十年寒窗、清流风骨、朝廷取士,全都压在了那张沾满墨汁的紫檀书案上。 前两折唱的是私德,这一折唱的却是官位。 唱词越荒唐,众人笑得越大声。 可楼上雅座,却没人笑得出来。 有人甚至还怒了,愤怒道:“写戏的也真敢编,取士大典,岂能叫床榻上的人情左右?” 底下有人听到了,高声反问:“真的是编的吗?” “要不是编的,你给我说出一个能在两个月之前就洞悉这一切的人出来。” 他这一问倒是把底下的人给问沉默了。这三桩戏,一桩比一桩私隐,除非他们自己说出来,不然谁会知道?更别说还要两个月之前便知道哪个书生会被权贵看中,又会在明日的一甲之列。 方才还在笑嚷争辩的人都闭了嘴,锦春园难得静了片刻。 等众人再开口,语气都不如先前那么笃定了。 恩科放榜 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听风人都在这里了,朝廷里最善收集消息的各部也都到齐了。可就算这群人同时协作,都未必能在两个月之前就摸清皇榜名次、权贵府中的私情,以及三个素不相干的举子各自藏得最深的丑事。 “会不会故意先写了三桩艳事,等明日榜出,再强行往人身上套?”颜谨他们所在的雅间里,也在低声议论着。 “正道路子不行,旁门路子能不能做到?”有人问谢存郢和颜谨,毕竟,他们是玄案司的人。 谢存郢指尖轻叩着桌沿,神色依旧悠闲懒散,“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能窥人私隐的邪术,玄案司案牍房里不是没有。可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幕后之人是用邪术窥探到的消息,我们也无从查起。与其挖空心思去想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如好好想想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这明显是冲着朝廷来的。”刑案司一人说道,“从青灯引到登科记。一个瞄准高门女眷,一个瞄准新科三甲。” 他这观点刚抛出来,立马就被别的同僚给否定了,“若仅仅是冲着朝廷来,不至于如此费尽心机地设局。他更像是在显摆和卖弄。显摆自己获取情报的能力,顺便卖弄自己的学识才华。这幕后之人定是一个文人,只有文人,才会用话本、戏本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来做局。” 这个猜测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有人叹了一口气,“不论真假,明日一旦放榜,所有人都会拿一甲的名姓往戏里套。落第的举子本就怨气难平,一旦发现新科三甲有半点细节与戏中对得上,他们才不会管有几分真假,只会一口咬定朝廷取士不公。到那时,京城怕是又要乱了。” “若第三折戏是真的,今晚就会乱起来。”谢存郢冷不丁插了一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都这个时辰了,明日揭榜的名单早就呈报御前,就算权贵手段通天,估摸着也改动不得。那么他为了保全自己,唯一的法子就是杀那书生灭口。毕竟粉戏里面没有透露权贵的身份,一旦书生死了,死无对证,秘密就暂时还能瞒住。 “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救下来?”颜谨问。 大家都知道颜谨是个心软的姑娘,倒也不意外她会开这个口。 不等旁人回答,锦衣卫那个雅间,有人站了出来,朗声对底下听风人说道:“暂不管此戏真假。若真有人秽乱科举,攀附权贵,以身求进,今夜可自行前往北镇抚司陈情。锦衣卫自会禀明圣上,查清此事,保其性命无虞!” 他这话说得极响,像是专门说给满园子人听的。底下原本还在议论戏文的人声顿时低了下去。 话音未落,大理寺那边也有人拂袖而起,“锦衣卫主缉拿侦查,若牵涉朝臣、科场,终究还要依律审断。若有人自愿投案,可直接前往大理寺投递状书!若确系受人威逼利诱,大理寺自会依法为其做主,绝不容任何人越过国法私刑处置!” 紧接着,顺天府也有人起身,“顺天府亦不敢怠慢,今夜府衙后堂不闭,有冤者可击鼓。” 刑部的人随即附和道:“凡牵涉科举舞弊、官员循私者,刑部自会会同三司审理。今夜投案,可从轻论处!” 五城兵马司的人亦高声道:“京城夜巡本就是五城兵马司分内之责,今夜各坊门、街巷都会增派人手!凡有举子遭人挟持、追杀,只管向巡夜兵丁求救,兵马司必护送其至衙门。” 一个接一个,说的比戏台上的唱词还齐整。 谢存郢听得嗤笑了一声,“这会儿都是青天大老爷。” 其他六扇门同僚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跟着站了出去,代表六扇门同其他衙门一起表明了态度:“六扇门亦可接状。只要踏进六扇门,便无人能在案情未明之前,私自将人带走!” 他这话说的挺硬。然而,台下安静不过片刻,便响起了一声讥笑:“诸位大人都说能保命,可那书生究竟该信哪一家?” 说话的是个瘦老头,头戴旧毡帽,手里捏着一把油亮的竹筹。他斜睨着楼上,慢悠悠道:“若那权贵真能预先插手一甲名次,又怎能确定他不能伸手进各部衙门里?” 此话一出,满园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楼上几处雅间里,一时竟无人接话。那瘦老头说得难听,却偏偏是实话。若第三折所演为真,能将一个举子送上一甲的权贵,就未必只身在贡院里。谁敢保证自己衙门里没有旁人的眼线? 底下顿时又闹哄了起来,“可不是嘛!当初青灯引一事,不也是顺天府说走水便走水?诸位大人现在说的好听,明日若是上头一句话压下来,谁又敢认?” 顺天府那边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可难看归难看,却无从反驳。毕竟青灯引的灰还没冷透,谁都记得那张欲盖弥彰的走水告示。 楼下人声越来越杂:“去北镇抚司怕不是自投罗网。大理寺说的好听,若半路被人劫了呢?兵马司护送,谁知道护送到哪里去?六扇门倒硬气,可六扇门里就没有官老爷的人吗?” 方才各衙门争相表态,原是想占住大义,可被那老头一问,反倒把最要命的事摆到了台面上,官府不可信。 人群里甚至有人高呼:“与其相信官府,不如找江湖路子!江湖人以义当先,总比官府走狗强!只要熬到明日放榜,当着天下读书人的面将真相揭开,纵使幕后权贵再厉害,也不敢公然杀人灭口!”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也引来不少冷眼。毕竟人心隔肚皮,江湖人里,有舍身取义的,也有为利是图的,谁知道谁能靠得住? 在这场嘈杂的争吵中,看戏的众人逐渐离去。官府的承诺、江湖的质疑乃至那三折荒诞的粉戏,都化作无数窃窃私语,随风飘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是真的,谁也没有办法替那书生做出选择。 谢存郢舒展了一下双臂,伸了个懒腰,与颜谨一同离开了锦春园。 夜色已深,一路上仍能听到不少人兴奋地探讨着戏里的风流韵事,甚至还有浪荡子学着戏腔哼唱那些露骨的艳词。 颜谨微蹙着眉,偏头问谢存郢:“如果你是那个书生,今晚你会走哪个门路?” “我啊?我会来找小颜大夫你。” 颜谨只以为他又不正经了,羞恼地打了他一下,“讨厌鬼,正经问你呢!” 谢存郢顺势握住她拍来的手,收敛了笑意:“我说的是正经话。你想想,书生平素最常去的是什么地方?书院,书斋,文会,青楼。在花街柳巷中,谁有你小颜大夫名声好?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软心肠,且还有黑白两道的门路,倘若我是他,我肯定来找你求救。” “我哪有黑白两道的门路?”颜谨一脸莫名。 “白呢,自然是六扇门。黑嘛,你与那些个地痞流氓都要称兄道弟了,怎么不算门路?” 颜谨一愣,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没错。 “那我今夜不睡了,守在门口等着。他要是真的来了,我就把他带去六扇门。” “不能去六扇门,得去贡院街。” 两人一边聊一边回了颜谨家。 医馆里彻夜点着一盏灯,想为这个不知是否存在的书生点亮一条生路,不过这一夜并没有等到人来。 看着天际渐渐泛白,颜谨看向身旁的谢存郢,“天亮了,这场戏兴许是假的也说不定。” “放榜就知道真假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便动身去了贡院街。 此时的贡院街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来见证这场粉戏的真伪的人,甚至有许多人通宵守在这里,生怕错过放榜的一刻。 长街两侧的茶馆酒肆也全都挤满了人,有说书先生正在讲昨晚的戏,更多的是在议论纷纷。 颜谨在人群里听了一阵,只觉得昨夜的戏已经被传得面目全非。 突然,贡院门内传来一声锣响,长街上的喧声顿时安静下来。 数名礼部差役抬着榜案从贡院内走出,前后皆有兵丁开道。榜纸尚未展开,人群已经如潮水一般往前涌去。五城兵马司的人连声呵斥,才勉强将道路拦住。 先贴的是会试名次,人群里顷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狂喜与嚎啕。有人中了,抱着身旁素不相干的人大哭不止。有人从头到尾也没瞧见自己的名字,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然而,更多人的目光却越过这些人,紧紧盯着最前方的榜头,等着那一甲三名。 礼部官员将最后一张金榜缓缓展开,大家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甲第一名——”唱榜官拖长了声音,“江州府,江怀瑾!” 人群里先是一阵茫然的沉默,随即有人不可置信地惊呼:“江怀瑾?!怎么是他?” 这名字,并不在京中此前预测的夺魁热门之列。 但很快,便有知情者高声道:“此人素来以孝悌闻名,进京后确实投在了一位名儒门下,名儒还曾当众称他为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那名儒现如今的夫人是续弦,姓殷!听说颇通文墨,常替丈夫誊抄文章!” 与第二折戏对上了! 长街上轰然炸开,但人群中有人在替他辩解,说寄居师门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周围更大的议论声吞没了。 唱榜官没有理会人群中的骚动,继续唱道:“第一甲第二名,青州府,陈景润。” 这一次,人群中的反应更快,“此人文章极佳,是有名的谦谦君子,平日也最爱穿着白衣,容貌生得极俊。” 另一边立刻有人接道:“就是他!前年他还替早逝的好友刊行过一本松雪遗稿,序便是他写的!” 陈景润三个字顷刻间从榜墙传向街尾,一张张嘴争相复述,仿佛唯恐慢了一步便显不出自己早已看穿戏文。至于是不是真的,已经没有人在意。 惊呼声一浪压过一浪。 “第一甲第三名……”唱榜官再次开口,大家又静了下来,“京师,周恒。” 这个名字,举子们也不算陌生,立马道:“是他!他如今三十有四,确实留着短须!是大家眼中的端方君子!” 陈景润已经在家仆和同乡的簇拥下挤进人群,他明显也听说了三折戏,今儿个故意穿了一身蓝衣,此刻那张俊脸上不见半分笑意。 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唱起了第一折戏的戏词:“礼法拦门一脚碎,亡魂在侧我照狂……” 没多久,江怀瑾也到了,确实也长得一表人才。有人冲他喊:“师娘休急慌,学生有自方。杀入白虎穴,直捣肉海棠!” 江怀瑾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身旁书童连忙将他扶住。 过了片刻,人群中有人高喊着问:“周恒呢?” 追问声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都见到周恒的身影。 于是人群里立马有人喊道:“定是昨夜被人灭口了!” 群情因这句话,顿时激愤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落榜的举子们。 “十年寒窗,三场大比,原来比的不是文章!” “我等文章便是不如人,也该输在文章上。若输给床笫私情、权贵荐书,何必开恩科?何必令天下举子千里赴京?!”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举子双目通红,仰头看着榜上那三个名字,喃喃道:“我们竟是来陪这些人作戏的……几十年寒窗苦读,半生圣贤书,竟然竟比不过权贵的一纸荐书、一场私情……” “何止作戏?”另一人咬牙道:“昨夜粉戏刚唱罢,今日礼部便登科。朝廷抡才大典,竟要看勾栏瓦舍的戏本定夺!斯文扫地,国贼当道,这皇榜要它何用?!” 有几个年轻举子再也忍不住,冲到榜墙前,想将榜纸撕下来。 差役立刻上前阻拦,“放肆!皇榜也是你们能碰的?” 举子们被推得踉跄一步,有人索性跪倒在地,朝榜墙重重磕了一个头。 “学生不敢犯皇榜。”他缓缓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学生只问一句,这皇榜之上,究竟是圣上取士,还是权贵分赃?!”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这话太重了,重到连起哄的百姓都下意识住了口。 可紧接着,有更多举子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他们没有哭闹,也没有动手,只是一排排跪在贡院街前,朝着榜墙、朝着礼部官员,也朝着远处看不见的宫城方向俯身叩首:“敢问朝廷,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究竟该信圣贤书,还是信权门意?此榜为国取士,还是为权酬私?!” 他们虽跪着,可口中喊出的话却越来越大,声音起初还乱,后来竟渐渐齐整起来。数百道声音一起撞在贡院高墙上,又一层层荡回来:“此榜为国取士,还是为权酬私?!” 那些声音里有少年人的尖锐,也有中年人的沙哑。有人在喊到第二遍时便破了音,有人伏在地上,肩背抖得厉害,却仍咬着牙跟着众人一声声叩问。 随后,那些已中了功名的书生也有人跟着跪了下来,“学生请礼部即刻封存本次恩科全部考卷、弥封册与阅卷房文书,在查清真相之前,学生不受朝廷赐宴,不拜座师,不递门生帖。” 他身后,陆续有中举的书生激愤应声:“学生亦然!” 原本该有的喧天锣鼓、报喜红绸,在这一刻全成了刺眼的讽刺。几个报录人举着喜幡僵在人群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已经拿到了红绸,听到这声声质问,也低头将红绸扯下,不肯再挂在胸前。 混乱之中,贡院大门内忽然有人疾步而出,来人身着绯袍,年近五旬,是礼部右侍郎。他登上榜案旁临时搭起的木阶,俯瞰着跪满长街的士子,又看了一眼榜墙上的三个名字,脸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场雷雨。 “诸生肃静!”他连喊三遍,四周的声音才渐渐压下去。 “今科取士,奉旨而行,榜文既出,便是朝廷明旨!诸生有疑,可具名上书,可赴礼部、大理寺陈情!但不得撕毁皇榜,不得冲撞贡院!”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打断:“那周恒何在?试卷封不封?读卷官查不查?传胪大典是否照旧?”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过去,礼部右侍郎没有立即回答,他显然知道,此时任何一句推诿的官话,都有可能引燃这群情激愤的考生。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本官已命人急递宫门,将贡院前情形与昨夜戏园之事一并奏闻圣上。在圣意未下之前,本次恩科所有朱卷、墨卷、弥封册、誊录簿,全部封存于贡院内库!无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同签,任何人不得开启!” 封卷,意味着朝廷至少在明面上低了头,承认此事需要查。 但仍有举子不依不饶追问:“读卷官呢?” “今科主考、同考、读卷诸官,自此刻起不得私离衙署,不得与新科进士私下往来,候旨听勘。江怀瑾、陈景润暂留礼部,不得返宅!至于周恒,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即刻全城搜寻,务必查明周恒下落!” 陈景润听到此处,身子晃了晃。江怀瑾嘴唇嗫嚅,终究一字未出。 “今日原定传胪、簪花、游街与琼林赐宴……暂缓。” 半个时辰后,宫中口谕传到了贡院。一队禁军从长街尽头而来,护送着宣旨内侍与都察院官员抵达榜前。 内侍展开明黄绢帛,尖声道:“传圣上口谕,恩科乃国家抡才大典,不容奸邪染指,亦不容流言惑众!着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复核今科卷宗,查明一甲始末。新科一甲三名暂不授官,候查。其余进士名次暂存,不复琼林宴。昨夜戏文所涉之人,出资者、编撰者、排演者,由六扇门、锦衣卫分别彻查,不得互相隐匿!凡借机煽惑、冲撞贡院者,依法治罪!” “若三司复核之人,本就与读卷官,涉事权贵同门同党,又当如何?”人群中,依然有声音刺出来。 宣旨内侍脸色一沉,都察院为首的御史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今科所有复核官员名姓,今日之内张榜公示。凡与主考、读卷官、一甲三人有师生、姻亲、同乡、门生、旧故者,皆需自行回避。诸生若查得复核官隐瞒关系,可直接投都察院登闻箱,本官亲自核验!” 得到答复之后,长街上的举子们才陆陆续续从地上站起来,但他们依然不肯散去,他们要亲眼看着贡院内库上封。 礼部不得不当众取来封条,由三家官员分别落印,又请几名在京素有清名的老举人上前验看锁钥与封泥。 颜谨望着那扇被三重封印的库门,低声问谢存郢:“这样便能查清吗?” “不知道。”谢存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讥讽还是冷漠的轻笑,“比起这个,咱们不如想想……现在的局面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吗?如果不是,他后面……可还要唱一折更惊天动地的大戏?” 颜谨默了默。还有什么大戏,能比如今的情形更惊天动地? 再起风波 科举舞弊这事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六扇门和锦衣卫联手查抄锦春园,进展也极不顺利。 他们根据锦春园老板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替人跑腿订戏的牙人。 可那牙人却大呼冤枉,直说托他办事的正主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是有天晚上,他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口空无一人,只地上压着一迭戏本和一封信。信里夹着两张汇通钱庄的银票,一张是给他的跑腿费,一张是给戏院老板的戏钱。信上还附上了订戏的要求:不许改词,不许删句,不许添笑料。戏要在恩科开榜前一夜开演,三折连演,全部免费。 牙人名叫郭通,在京中替人说和戏班、车马已有十几年。他平日出入高门别院,替主人家办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谁家老爷在外头养了人,想请一班小戏去贺生辰。谁家公子看中了哪个名伶,又不便亲自露面。哪位夫人要在别院听几出解闷的粉戏,不能叫府里的管事知道,这些私密事情,往往都要经过他的手。因此那日门外虽空荡得古怪,他也只以为是哪家贵人开恩赏饭,并未生疑。 牙人这条线索断了,两衙办案的人只能盯着留下的信札戏本再做分析。 信上的字迹是横平竖直的馆阁体,京中凡是读过几年书,替人抄过公文的,都能写成这样。只是这字落笔稍慢,转折处透着股刻意,应当不是本来字迹。 戏本上的字迹则更细、更匀,透着股匠气,像是专门替书肆誊书的抄手。不过于读书人而言,能写几种字体本就寻常,想要藏拙并不算难。 至于那两张银票,虽是通兑票,却是在去年腊月开出来的,最初由城西一家绸缎庄兑出给南边客商结货款,之后在市面上几经转手,根本查不出最后究竟落在了谁手里。 再看纸墨,戏本用的是寻常的宣纸,墨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松烟墨,连同那信封、油纸、浆糊全是在京城一抓一大把的物什,根本查不到来路。 不过,他行事如此老道,足以证明他绝非一个普通的书生,而是一个深谙江湖门道,熟知牙人和戏班规矩之人。这种人肯定在江湖上打过滚,他或许曾经是替书坊日夜赶稿的落魄写手,或是专替戏班改词、编曲的曲师,甚至是替名士捉刀,替贵人写诗作文的清客幕宾。 这些人有才却无名,常在贵人门下出入,却又永远隔着一道门槛。他们知道最雅的文章如何写,也知道最俗的东西怎样卖。最重要的是,他们早已习惯把自己的笔迹、名字和真实身份全都藏在别人的名下。 查探一时陷入了僵局。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关于这出粉戏的传闻却并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以此为底本,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满大街传唱:“状元郎,榜眼郎,一个睡在师娘床,一个钻进嫂嫂房。探花郎,最风光,夜夜还把贵人享。圣贤书,读满箱,不如床头枕一双。十年苦,百年忙,不及床前一句郎。皇榜黄,戏台香,金榜原来在绣房。文章好,不算强,枕边才是真栋梁。” 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听得兴起,哈哈大笑,顺口添了一段:“礼部门,贡院墙,谁家乌纱沾粉香?先生教,学生忙,原来圣贤也上床!” 有人听着拍桌喝彩,也有人皱眉喝止:“莫唱!莫唱!这是要掉脑袋的!” 可嘴上说着莫唱,待酒过三巡,耳热肉跳之时,那喝止的人却又压低嗓子,自己先摇头晃脑地哼了起来。 颜谨与谢存郢坐在八方楼里喝茶,听着楼下的声音,不禁摇了摇头,一个个的,都损极了。 “更大的来了。”谢存郢放下茶盏,突然说道。 颜谨一愣,有些不解其意。 “《青灯引》只有一本,《登科记》也只有一出。可这歌谣一旦有人起了头,便不再只由一个人说了算了。百姓会改,举子会续,政敌仇家更会往里添油加醋。今日唱礼部,明日便有人借机唱吏部,有人恨税吏,便会往死里编排户部,有人吃了官司,转头就能把刑部和大理寺编进去。” 颜谨轻轻吸了一口气。等她再看向下面那些聚众哄笑的百姓时,脸上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楼下的歌声仍在继续,先前只是几个泼皮拍着桌子胡乱唱,到了后面,隔壁桌的脚夫也跟着敲起了筷子。有人记不全原词,便把听漏的地方随口补上,有人嫌骂得不够过瘾,索性将自己平日里最恨的官差也编了进去。 “县太爷,坐高堂,白日断案夜偷香。惊堂木,拍得响,拍完还上寡妇床……” 满堂顿时哄笑。紧接着,又有人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唱和:“皂班棍,三尺长,打完百姓弄娇娘!” 这句更粗,也更顺口,四周的闲汉立刻有模有样地附和起来。 声音一浪压过一浪,从一楼传到二楼,又从敞开的窗户漏到街上。几个挑担经过的货郎听见,脚步都慢了下来,等走过街口时,嘴里已经不知不觉哼起了后半句。 颜谨望着窗外,心里微微发沉。原先只是那幕后之人一个人在写,大伙儿在看,可现在,是所有人在帮他一起写,朝廷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这时,街上一群嬉闹的少年跑过,嘴里也在唱着:吏部堂,选贤良,选来选去选上床。罗裙解,玉腿张,床头也把品级量。酥胸软,粉臂香,玉腿压住考公章。娇声喘,媚眼浪,只求换个好官当。崔尚书,胆气狂,亲将侄媳抱上床。白日里,守纲常,夜来伸手解罗裳。香肩露,春水漾,叔父暗夸侄媳浪。她轻叫,他更强,青州千里隔夫郎。侄儿远,叔父忙,罗帷帐里偷春光。乌云乱,绣鞋晃。官印高高挂裤裆。她问道,兄怎样?崔公喘着把官赏。考公缺,空三行,许家哥哥坐中央。崔公清,崔公良,十八年来守空房。亡妻冷,侄媳香,牌位隔墙听床响。祭文长,崔公忙,写完又去解衣裳。念荆集,满城扬,哪知念的侄媳娘。一声喘,一纸章,两腿叉开官路长。别人家,生儿郎,崔公床上生栋梁。问朝廷,谁最强?床上浪娘掌朝纲。乌纱帽,红罗帐,满朝官位床上赏。” 谢存郢一听,立马站起了身,快步走到窗前,高声询问楼下:“这歌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少年答道:“街上听来的。” “哪条街?” “西门街。” “谁唱的?” “不知道,好多人都会,卖菜的在唱,推车的也在唱,我们去的时候就有了。” 颜谨跟过来,“你觉得这歌有问题?” “这首词唱得太细了,不像是市井里信口胡编出来的。”谢存郢与颜谨解释道:“吏部崔尚书,出生江南望族,三十六岁丧妻,此后十八年未曾续弦。每逢亡妻忌日,他必亲自写一篇祭文,士林称他重情守义,甚至有人将他悼念亡妻的诗文编撰成册,取名念荆集,在京中卖得极好。而他的侄儿,去年才由吏部考公清吏司调任青州知府。” 谢存郢顿了顿,眼神微动:“当年便有风言风语,说他侄儿年资尚浅,骤然出任一府主官,升得未免太快。可崔尚书主持吏部铨选多年,向来以举贤不避亲,不徇私自许。且那份补授文书又是由数名阁臣会签的,风声这才压了下去。”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这是幕后之人编的吧?也有可能是旁人借题发挥,故意构陷。” 谢存郢点点头,如今满城风雨,真假歌谣混杂在一起,确实极难甄别。 然而其他人并没有颜谨与谢存郢他们这么理智。当天便有数不清的激进举子和看热闹的百姓聚到了崔尚书府邸门口。他们一边齐声高唱那首歌谣,一边推搡叫骂,将烂菜叶和臭鸡蛋齐齐砸向尚书府紧闭的朱漆大门。 不等崔尚书这边的乱子消停,其他大人也被编排起了歌谣。 有人唱礼部虚伪,有人唱户部贪婪,更有人将平日里见不得光的私怨一股脑塞进了这一首首歌谣里。谁家门前多停了一顶轿,谁家小妾与管事多说了两句话,到了歌里便成了红杏出墙、偷香窃玉。谁曾在衙门里挨过板子,转头就能把主审的堂官编成白日坐堂、夜里爬墙的淫棍。 短短几日,京中便出了大大小小几十种版本,真真假假,越唱越乱。 五城兵马司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可结果却越抓越多。一个酒客被按进牢里,十个酒客便在外头把他的词接着唱完。一个孩子挨了家里责骂,第二日学堂里的同窗便全会了。 朝廷禁得住书,封得住戏园,却堵不住这悠悠众口,毕竟科举舞弊一事还没有定论。到了第三日午后,又一段极其露骨的新词传得满大街都是。 “御史台,铁面郎,白日开口论纲常。陆大人,最端方,夜来偏想寡嫂娘。真嫂远,叔心痒,花钱另买假娇娘。云鬓挽,孝衣裳,照着嫂嫂旧时妆。灯一灭,鸟纹亮,陌路忽成旧闺房。她叫叔,他唤嫂,一夜错把叔嫂当。嘴说礼,手却忙,礼法钻进娼门腔。嫂身软,叔气壮,越叫亲亲越发狂。青鸟动,春水漾,一夜春光多狂荡。本无爱,本无良,偏装恩爱到天光。陆御史,笔如枪,参尽人间野鸳鸯。真寡嫂,门不闯,假寡嫂儿夜夜爽。别人乱,他上章,自己乱时叫嫂娘。若问谁,坏纲常,铁面御史第一行。” 颜谨一听,便知道唱的是娇月与御史的事了。能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人,除了娇月与御史本人,还有当日听过这些话的她和另两个丫鬟,那就只可能是幕后之人了。 颜谨赶紧去把这个线索告诉查案子的同僚,让他们追着这首歌谣往下查,看能不能查到幕后之人。 虫(二更稍等) 歌谣传得很快,每一个人都是源头,每一个人又都不是源头。不到半日,那首唱陆御史的歌便衍生出了十几个版本。有的说陆御史与真正的寡嫂早有私情,有的说他杀兄夺嫂,更有甚者,把陆家几代祖宗都编排了进去。 假的越来越多,真的反而被埋在了里面。六扇门的人一连奔波了两日,抓回来的尽是酒客、闲汉、花娘、脚夫,真正有用的线索一个也没有。 没多久,针对皇亲国戚的各种风言风语也漫天飞舞,都是极损的词:“公主府,夜开门,新郎夜夜换新人。驸马爷,守空床,日日替妻挑新郎。她是主,他是宾,夫妻二字不算亲,金枝叶,玉骨身,夫婿不过是守门人。 侯爷宅,夜夜忙,世子专挑俏儿郎。玉带松,蟒袍脱,怀抱小倌入洞房。祖宗牌,丢一旁,子孙后代尽荒唐。宗谱薄,血脉短,断子绝孙好凄凉。” 而后,颜谨又在花街听到了唱诵宫闱的新词。 妓子们传唱的词句要比街头巷尾的露骨得多,不知道是她们自己添的,还是本来就是如此。 “承恩殿,夜焚香,娘娘争宠好热闹。这个剥,那个脱,罗裙褪去比谁骚。乳儿摇,臀儿翘,谁能夹住万岁腰?穴儿咬,口儿叫,凤床摇得浪声高。青楼女,争恩客,一夜银钱各两清。宫中妃,争恩宠,连身带脸一起抛。” 她们说话不避着颜谨,一字一句都让颜谨听得清清楚楚。 “昭阳宫,夜漏长,娘娘奴婢齐上床。金钗卸,罗带宽,两双玉腿迭成行。不等君,不盼郎,宫娥也会揉花房。这个骚,那个浪,玉穴对磨水汪汪。穴儿深,口儿小,磨来磨去唧唧响。你舔我,我吸她,舌头也能酿蜜浆……程昭仪,柳贵人,白日争宠夜偷香。殿前见,冷如冰,帐里又将妹妹亲。她说姐,慢些吟,她说妹妹莫装矜。唇贴唇,身压身,销魂蚀骨汗津津。宫婢问,羞答答,只说通宵诵佛经。佛祖若,睁开眼,也会脱裤把精喷……长信宫,冷月光,娘娘独守空牙床。君不来,夜难当,玉手伸进裤裆忙。左手揉,右手抠,自个也能慰花腔。两腿颤,浑身麻,浪到深处还想郎。不想君,不想夫,只想亲哥和姐夫。三月里,再省亲,与哥姐夫再续欢。” 甚至连太监他们也没放过,“宫门深,宫夜长,宫女太监配成双。宫娥娇,太监馋,没根也要娶新娘。手儿摸,嘴儿尝,一双假凤配虚凰。内官监,尚衣房,夜深也有小洞房。你叫妻,我叫郎,公公还学汉子忙。手钻缝,嘴舔裆,玩得肉穴直冒浆。” 一曲比一曲露骨下流,颜谨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他们胆子实在大,连宫里都敢编排,也不怕惹祸上身。 眼看谣言愈演愈烈,上头把玄案司在京人员也都召集了回去,看看他们能不能用特殊的法子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话本和戏本上都没有阴气残留,也没有别的邪法留存的痕迹。仅凭这些东西,他们也没办法追查到幕后之人的位置。众人无奈,只能从邪法方面着手商讨,究竟是何种秘术才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收集各方隐秘? 有人提到了千里眼、顺风耳之术。另有人说到了离魂术、入梦术、摄魂术、留声符、纸人听墙、影傀、耳报鬼、问心香等诸多手段。 可这些术法才刚提出来,便又被众人一一驳了回去。 千里眼与顺风耳并非无根之术。前者需借高楼、水镜、铜镜或禽兽活人的眼目,后者亦需借风口、空瓮、传声筒等媒介。若只是窥探一座宅院,一间密室倒还罢了,可要将耳目铺遍贡院、花街、高门大宅乃至禁宫深处,所需媒介少说也要成百上千。媒介一多,便不可能全无痕迹。 至于离魂术,魂魄离体后,虽能穿门过壁,却不能远离肉身。寻常修者离魂,至多在方圆数里内游走,天明前必须归体。离得越远,魂魄越散,醒后记忆也越模糊。而那幕后之人所得消息横跨京城各处,又不是一日两日,绝不可能夜夜离魂,一处处去探听。 入梦术则只能对入睡之人施展。歌里许多事情发生在白日,总不可能满京城的人都是梦游办事。何况梦境本就混沌,人醒后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想通过梦境得知具体的事情,有些太难。 摄魂术与问心香倒是能问得清清楚楚,可这两者皆需与目标近距离接触,别处倒也罢了,宫闱重地,闲杂人等如何潜入? 留声符只能将一时之音封存其中,且必须贴在近处。更别说符纸怕潮、怕火也怕人动,宫中每日洒扫,高门大宅也时常熏香除秽,成百上千张符纸若散落各处,不可能连一张都没被人发现。纸人更为脆弱,最多用个三五日便会损毁。 影傀与耳报鬼更是不妥。此类阴邪之物炼制繁苛,成本极高,一两只尚可驾驭,若是成百上千的放出去,施术者极易遭到反噬。 越是推敲,堂内的气氛便越发沉重。常见的术法全对不上,不常见的邪术又不能凭空臆断,案子一时陷入了僵局。 谢存郢与颜谨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众人的争论渐渐平息,谢存郢才缓声开口道:“这些术法不成,并非因为它们不能窥听,而是因为它们不够多、不够久,也隐藏得不够深。此人听到的,不是一间屋、一夜话,而是将耳目铺入贡院、花街、高门官署以及宫内院。” 众人闻言,纷纷思索着点头。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某一种单一的窥探术,而是一种能够分化、潜伏,且最终能将消息归拢于一处的东西。” “世间有这么厉害的法术吗?”好几个人都表示出了质疑。 有人迟疑着开口:“难道是……子母之术?” 凡是一物分化万千,而万千仍归一主者,皆可称为子母。母在中央,子散四方,子母同源,因此彼此之间始终保留一丝联系。这种联系可以传气、传血、传毒、传伤。若修得更深,也有人能借它传念。像是蛊术之中的子母蛊、符箓中的子母符、乃至青蚨还钱的古老传说,皆是此理。 这个答案让大家又想了一会,随即有熟知这些术法的人分别表示:“子母蛊做不到传声。子母符也做不到传声。”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或许是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槛旁蹲着一个黑瘦老头。他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怀里抱着只竹篓,竹篓外蒙着黑布,里面不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许多硬壳的虫子在相互推搡爬动。 此人名叫乌老九,原是南疆的养虫人。他平日里孤僻寡言,整日只和毒虫、尸虫、食煞虫为伍。玄案司里的人宁愿与厉鬼共处一夜,也不愿在他房里多坐一刻。 “蛊不就是虫吗?”有人不解问道。 “蛊可以是虫,也可以是蛇蝎、蜈蚣,甚至是一缕怨气、一道血咒。”乌老九道,“我说的,是寻常活物。” “寻常活物能替人打探消息?” “蜂能寻蜜,蚁能报食,飞蛾能隔着数里寻到同类,虫群之间,本就有它们独特的传讯法门。” 乌老九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竹篓上轻轻地敲了三下。篓中原本杂乱的摩擦声忽然停了,片刻后,又齐齐响起,这次节奏竟与他方才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 颜谨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它们……听得懂?” “它们听不懂人话,但它们认震动、气味和同类的动静。” “既听不懂人话,又怎么将那些细密言语传给幕后之人?幕后之人又怎么能根据这些虫鸣写出如此详实的话本和戏本?” “我们做不到,不代表对方做不到。兴许,那人掌有某种奇特的通灵法门。” 这倒是。毕竟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经过众人的一番仔细推敲,最终一致认为乌老九这个猜测最有可能。 “若是虫,它们会藏在哪里?”谢存郢问乌老九。 “不能藏在屋舍,也不能藏于衣裳。人会走动,衣会换洗。若想要长久跟着一个人,唯一的法子,就是附在人身上。” 颜谨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若还要听得清楚,便只能靠近耳朵!” 乌老九幽幽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耳道暖、暗,又有耳垢可供其食,最适合虫类蛰伏。让那虫子足够细小,又不咬血肉,宿主至多觉得耳痒、耳闷,一般不容易察觉。” “那我们现在去找那些有可能被窃听的人,查看他们耳中可否有虫!”颜谨按捺不住,当即起身欲走。 然而,谢存郢将她又拉回了座位,“急什么。” 他伸手提过笔,在一旁的白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先互查一遍。 颜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幕后之人如果真有如此本事,此刻最有可能被他严密监视的,不会是那些达官显贵,而恰恰是六扇门、锦衣卫这些追查他下落的人。而汇聚能人异士的玄案司无疑是他最大的威胁。 这个念头一起,颜谨后背顿时生出一层冷汗。方才他们在堂中说了那么多,若真有虫藏在谁的耳中,那幕后之人岂不是早已听得清清楚楚? 诡异妖虫(二更) нeнцaп8.cǒм 谢存郢又在纸上写道:关门、继续聊天、不要被他察觉,开始查耳。 然后,将那张纸推到众人面前。 大家点点头,赶紧去把门窗都关了。 颜谨作为大夫,药箱里备着治耳时所会用到的器具,仅仅是查看耳朵有无异物,倒是不难。 先从谢存郢开始,颜谨让他坐到窗边光亮的地方,然后取出银耳匙、擦耳布和照耳用的小镜子,对着光亮看了看他的耳道。 耳道干净,皮色正常,没有红肿,也无异物蜕壳的痕迹。她又用银匙轻轻探了探,取出一点浅黄耳垢,并无异常。 随后,大家排队挨个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虫子的踪迹。倒是有几个同僚耳垢堵塞的厉害,颜谨顺手替他们清理了耳道。 没有。颜谨摊了摊手,用口型示意。而后在纸上写下:难道我们猜错了? 谢存郢勾起唇角,将她按到了椅子上,顺势拿过她手里的银耳匙给她看了看耳朵。 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敛了去。 在颜谨左耳深处有一点极细的白。那东西不像耳垢,而是紧贴着耳壁,约莫只有米粒尖大小,浑身近乎透明。若不是此时光线明亮,恰好折射出一抹微微的反光,几乎根本无法察觉。 谢存郢眼神一凛,对乌老九递了个眼色。 乌老九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扒开塞子,倒出一点气味辛辣苦涩的黄油,轻轻抹在颜谨耳廓外侧。药气方一渗入,只见耳中那点白影像是受了惊吓,立即往深处缩去。 乌老九眯起眼,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活虫。 颜谨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只负责偷听的虫子竟然就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比起玄案司里的一众能人异士,她显然是最好下手的一个。尤其她还经常出入花街,替妓子和地痞流氓治伤看病,对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简直易如反掌。 谢存郢面色凝重,立即抬笔写下:不能取,可能正在听。 颜谨微微点了点头,只见他又写道:近日可曾耳痒? 颜谨思索片刻:只一两次,不明显。 谢存郢招了招手,让其他的同僚给她看了看。 片刻后,其他人纷纷给出了判断:无咒气,无毒气,亦不是蛊,倒隐隐泛着些许妖气。只是那妖气实在太淡,若不极仔细地去辨认,根本察觉不到。 “先装作不知,此虫既在听,便让它听。” 写罢,谢存郢打了个手势。同僚们当即心领神会,重新将门窗打开。 正堂内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聊着,故意往错处引导:“依我看,肯定是乌老九猜错了,怎么可能会有虫子听得懂人的话?更别说还要把声音传回去了。” “说得也是。可若不是虫,还能是什么古怪东西?” “说不定是某种偏门法器呢?” “我还是觉得顺风耳更靠谱,虫子哪有这本事?”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煞有介事。唯有颜谨脸色依旧苍白,放在膝头的手微微发颤,甚至不敢再轻易开口。 谢存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继续在纸上写:六扇门内肯定不止颜谨一个人被下了虫。从此刻起,玄案司的一切行动不往上报,所得消息也不再给其他同僚共享。大家照常说话,莫让幕后之人察觉。 而后,谢存郢点了两个同僚,示意他们对颜谨耳中虫子身上的妖气进行追踪。 被点到的两个人,一个叫闻素,擅于捉妖。一个叫苏观澜,精于寻踪。 闻素端详片刻,先提笔写道:此虫妖气太淡,未必能寻气追到本体。 苏观澜接过笔,在下面添了一句:不追本体,先找同类。找出耳中同样有虫之人。 闻素点了点头,两人当即动身。与他一同协作,先将玄案司里里外外查了一遍,然后继续查六扇门各司房、眷库、牢狱、值房。不搜耳,不驱虫,仅于暗中辨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凡是查到体内有虫者,一律不动宿主,不做声张,只在暗中记下姓名与常去之处,看有没有反复出现的地点,或某一类反复接触的人。 这时,另有同僚也凑了过来,在纸上出谋划策:妖在京城里活得久了,不可能半点痕迹都不留。人不认识,妖未必不认识。我们可以去问京城的井神、门神、土地、城隍、阴差,还有盘踞在沟渠、古树、荒宅里的精怪,亦或是那些喜欢与虫类打交道的花妖、木精、蛛妖,问它们近来城中虫群可有异动,说不定会有发现。 众人纷纷点头,随机便各自领命,分头行动。 因着耳中藏了虫子,颜谨不用和大家一起行动。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得知那活物藏在体内后,她总觉得左耳深处泛起一阵阵细细密密的微痒,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正贴着她鲜活的血肉,一点点缓缓地向更深处爬动。 谢存郢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再次展开一张新纸,提笔写道:莫怕,放松,把它当成一粒耳垢。照旧吃,照旧睡,照旧去给人看病。 你不出去查吗?颜谨用笔问道。 不放心你。 颜谨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看四下无人,扑进了他怀里。 谢存郢顺势揽住她,手臂环过她略显单薄的脊背,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安抚地摩挲了两下。 耳道里那股细密的微痒似乎因为这个怀抱而稍稍淡去了一些。颜谨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淡淡墨香与皂角清气的味道。然而一想到那只近乎透明的活虫此时正贴在她的血肉上,将她周遭的一切声音,甚至包括她现在略显急促的呼吸,都一字不漏地传给幕后之人,她的身子便忍不住又泛起一阵轻颤。 似察觉到怀中人的害怕,谢存郢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为了不惊动颜谨耳中的那只听客,谢存郢隐去了所有的吮吸与缠绵,只是单纯的用唇瓣碾压与厮磨,无声地亲吻着她娇嫩的唇。 明明是极尽缠绵的亲昵,在这一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又压抑的死寂。 激将法 颜谨闭着眼,双手紧紧攥着谢存郢胸前的衣襟。她不敢喘息过重,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耳中的那只虫子仿佛成了一个藏身暗处的人,正紧贴着她的血肉,无声地窥听着两人的亲密。 片刻后,谢存郢才缓缓退开。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唇角,神情依旧散漫,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颜谨抬眸看着他。 谢存郢抬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了几个字:一切如常。 颜谨自然明白,若她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处处谨慎,对方便迟早会察觉异样。她必须继续做那个毫无所觉的颜大夫,会笑、会说话、会害怕,也会在无人时同谢存郢亲昵。 见她领会,谢存郢又在她掌心写道:以后独处,也要说话。 颜谨轻轻点头,随即便像平日闲谈一般,抿唇笑道:“如今这些新出的唱词,唱得越来越损,也越来越荤了,也不知其中是真是假。” “真也好,假也罢。”谢存郢懒懒一笑,接得自然,“只要够脏,便有人愿意传。” 他轻轻摇着折扇,“幕后之人把局势弄乱,是为了保命。可假的一旦多了,真的也变得不可信了。” 他嗤笑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风流的模样。 “就拿陆御史那首来说。刚传出来时,最要命的是他爱慕寡嫂,借娇月扮嫂承欢。可不过半日,外头便唱成了杀兄夺嫂、祖宗乱伦,连陆家三代都被骂得不干净。这些东西越荒唐,反倒越容易辟谣。” 颜谨顿时明白过来,“陆家只要证明兄长死因清白,寡嫂仍旧守节,百姓便会觉得,前头那些传闻全都是假的。” “没错。假的越多,真的便越不像真的。这些歌谣看似把事情闹得比先前更大了,也确实让幕后之人藏得更深了。可若论效果,却远不如青灯引和登科记。” 谢存郢抽出腰间的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 “青灯引借书坊与慈灵庵两场大火,以死人封口,以尸骨验真,引得所有听风人和朝廷各方势力齐聚锦春园,等着看他下一出戏。” “登科记唱罢,皇榜一出,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一一对上,等于是是朝廷替他验了真假。至此,再无人怀疑他的消息来源。” 谢存郢轻轻敲了敲扇骨,“可如今这些歌谣呢?真假混杂,虚实难辨,没有任何人替他验。他费尽心思写出来的东西,转眼便被酒客闲汉、泼皮无赖拿去肆意篡改,真料混在假料里,精巧的句子混在粗鄙脏话之间,唱得越广,越没人分得清哪一句出自他手。”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遗憾地叹道:“若他只是想保命,这法子自然最好。可若他当真只想保命,当初便不会写青灯引,更不会有登科记。” 颜谨认同地点点头。之前在戏院,六扇门众人就对幕后之人有过分析,此人布下如此大局,是在显摆自己打探消息的能力,也是在卖弄自己的才学。 这样一个既狂且傲的人,只怕如今旁人都觉得他赢了,可他自己,未必甘心。 “若我是他。”谢存郢淡淡说道,“我不会再唱皇室风月,也不会再唱皇上做过什么。我会唱皇上将要做什么。” 他缓缓数道:“皇榜、昭令、官牒,抄家、下狱,赐婚、发丧,调兵。这些事,只要唱中一件便是铁证。越是朝廷不愿提前泄露的消息,一旦应验,便越能洗清满城假词。因为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瞎编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颜谨的错觉,谢存郢此话一出,耳中竟隐隐传来些许痒意。 她心头一凛,赶紧抓起笔,在纸上写道:虫子动了一下。你似乎是猜中了他的心思。 谢存郢垂眸看完那行字,神色毫无波澜,只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继续。 颜谨喉头微微发紧,强迫自己不去碰左耳,也不去看谢存郢,只像寻常闲谈般问道:“可若是唱皇上将要做什么,岂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宫里临时改了主意,他不就成了胡编乱造?” “他自然没那么傻。”谢存郢摇着折扇,语气悠然,“挑,自然要挑那些大局已定,却尚未昭告天下的事。” “有些事情已经定下,相关官员已经知晓,文书或许已经拟好,底下办事的人甚至都得了暗示,只差一道昭令、一纸榜文。这种事,朝廷当然不是不能改,可一旦临时更改,牵连太广,反倒更显得做贼心虚。” 颜谨明白了,“就像登科记那样?” “正是。登科记偏偏选在揭榜前夜开唱。那时候榜早已由皇上御笔亲定,只差张榜而已。就算唱中了,也没有哪个官员敢拿着一出粉戏,就跑去请皇上更改皇榜。” 谢存郢忽然笑问颜谨:“恩科之后,朝廷还有什么大事?” 颜谨想了想,“秋收?” “不错。”谢存郢点头,“恩科,不过关系天下士子。秋收、税粮,却关系到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若我是他,一定会从这里做文章。只有这样,这盘局才能真正闹得不可收拾。” 话音刚落,颜谨又觉得耳中一痒,她立刻捏了捏谢存郢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虫子再次有了反应。 谢存郢眼底笑意愈深,却依旧不动声色:“不过也只是说说罢了。他如今若只想保命,这盘棋已经足够。满城烂词替他遮身,官府抓不到,百姓分不清。若再把手伸向秋粮,那便是自找麻烦。” 颜谨顺着他的话问:“可他这样一个既狂且傲的人,真会甘心只求自保吗?” “甘心是一回事,敢不敢,又是另一回事。”谢存郢懒洋洋地摇着折扇,“现在官府查得紧,他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搜罗消息,只怕没那么容易了。选择保命,本就是在情理之中。” 他轻轻一叹:“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谢存郢随手翻了翻几张新抄来的歌谣,嫌弃地扫了一眼,“可惜青灯引和登科记之后,最后竟要以满城泼皮的烂词收场。” “你看看这些东西,不是睡嫂子,便是扒儿媳的灰,不是脱贵妃的裙,便是造公主的谣。脏是够脏了,损也够损,可没有骨头。” 他说罢,随手将纸张丢到一旁。 “若他就此收手,日后百姓记住的,未必是那个写出登科记的人。他们记住的,只会是这阵子满京城都在唱裤裆里的那些事。这难道不可惜吗?” 颜谨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听你这么说来,倒确实挺可惜的。” 她面上顺着谢存郢的话感慨,心中却清楚,谢存郢分明是在设局,他故意替幕后之人分析利弊,又故意用言语去激对方心中那份狂傲与不甘,只要对方不肯就此收手,继续出招,就会露出破绽,让他们有迹可循。 鱼儿出水(二更稍等) 其他人的查探速度都很快。闻素与苏观澜循着颜谨耳中的那缕妖气,陆续查到六扇门中,还有二十七名同僚被种了虫。这里面,既有看管文书的,也有负责外出探案的,甚至连几位主事大人体内也隐隐藏着同样的妖气。 这些人身份不同,差事不同,平日的行动轨迹也并无太多重合。不能以此定位到幕后之人的具体位置,也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下虫的。 好在,其他人从京城里的妖物身上问出了一些新线索。 京城不是妖鬼混居的荒野。能在天子脚下修行的妖邪,本就少之又少。那些害人性命、夺魂食血的,早已被玄案司清理干净。如今留下来的,大多是些不犯人命、不沾恶业、只占着一方偏僻地界,慢慢熬年岁的老东西。 它们有的藏在废庙后山,根须盘进佛像底下。有的守着城外荒冢,夜里听野狗刨坟。有的伏在旧河湾中淤泥深处,几十年不挪一次窝。有的栖在百年老槐里,白日装死木,夜里才睁开眼。这些老东西平日不入闹市,不近官衙,鲜少与人打交道。 城北荒冢旁的老槐精说,近来夜风中确实多了一股极细的虫腥气。那气味不重,甚至淡得像是错觉,却散得极开。每逢夜深风起,细细一缕沿着城墙、屋脊、巷道四处游走,像一把灰撒在整座城上。 城西乱葬岗的蛇精也说,前些日子,它曾在夜里闻到一股陌生妖息。不是狐,不是鼠,也不是蛇。那气息极淡,却杂乱得厉害,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妖物。 旧河湾里的龟精则说得很笃定,它说,京城里多出了一只虫妖。 可说完这句话,它又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珠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因为它也说不出那只虫妖究竟藏在哪里,只闻其气不见其身。 其他妖仙的说法也大多相似。它们都察觉到近来京城多了某种虫妖的气息,却没有一个真正见过它的本体。 这显然不合常理。 妖物若想在京城地界落脚,必定要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安身筑巢。巢穴一落,妖气便会沉下来,本地妖鬼多少会有所察觉。若只是偶然过路,它的气息早该随着风雨散尽。 可如今,那虫妖的气息不曾落巢,也不曾消失,它似乎散在城中每一个角落,又似乎从来不曾真正存在于任何地方。 城隍那边也留意到了京城近日发生的事,只是阴司掌管的是亡魂簿、香火账与善恶报,并不管活人嘴里的风言风语。只要那虫妖不吞魂、不夺魄、不扰阴差拘魂拿人,城隍府也不好越界插手。 不过,城隍给了承诺,若玄案司需要协助捕妖,城隍府可以出手封地断路。 如此一来,线索似乎又断了。 眼下只能盯着那些身上有虫的人,看能不能寻出小虫与主体之间的联系。又或者守株待兔,等幕后之人再添新线。 谢存郢认为,幕后之人极有可能会在秋收一事上动手。若是如此,对方必定会围绕秋收提前布置。 户部之中或许早已有了他的耳目,但户部衙门庞杂,分司众多。先前被揭出出私事的那些户部官员,未必接触得到秋粮仓储与漕运。即便这些人耳中有虫,也不代表幕后之人能够借他听见这次秋收的机要消息。 更何况如今事情已经闹大,朝中官员皆知暗处有人窃听。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行事便越发谨慎,真正要紧的话语未必还会像从前那般轻易说出口。 不过,上面的人可以闭嘴,下面办事的人却未必有这份警醒。毕竟那些歌谣烧的是尚书、御史、国公、皇亲的名声。底下人只当是在看贵人的笑话,未必会觉得这把火有朝一日也会烧到自己身上。 秋粮入京,事情终究要有人去办。奏报要有人誊抄,粮册要有人核对,漕船要有人调度,税粮要有人押送。粮食入仓之后,还要验粮、过秤、开票、登记。 上头的人可能少说几句,底下经手的人却不可能全靠眼神办事。 谢存郢拿出京城水陆舆图,在上面圈出几处地方。 一是户部经手秋粮文书的几处官署,二是漕帮负责调船、交票与押运的堂口。三是仓场验粮入册的关房,此外还有城中几家吃得下大宗粮货的粮行。 这些地方未必真藏着什么丑事,可幕后之人若想从秋粮之中挖出丑事,迟早要碰到这些地方。 谢存郢让闻素、苏观澜等几个能辩查妖气的同僚暗中盯住这些地方,其他人则继续查书坊、戏班与街头歌谣掩人耳目。与此同时,玄案司还故意放出风声,称他们怀疑幕后之人使用了某种收音法器,试图以此降低对方的戒心。 到了第三日夜里,苏观澜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漕帮那边有两个人身上突然出现了妖气。一个是负责交票的管事,另一个则是专门替三处分舵递送账册的人。 看来,鱼儿果真上钩了。 颜谨依旧维持着与往常相同的作息,要么去花街给人看病送药,要么跟着其他人一道查访所谓的收音法器。 只是,自从知道自己耳中寄生着一只妖虫,她便总忍不住去留意耳朵里的动静,夜里躺下时听,走在街上时听,替病人搭脉时,她也会忽然分神去捕捉耳中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动静。 照镜子的时候,她也总会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看。后来,她索性试着集中精神,借镜中倒影,用自己的异眼去观察左耳。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左耳周围隐隐浮着一层灰白之气。薄得像雾,贴着耳廓,若有若无,若非刻意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这就是妖气吗? 颜谨不敢确定,但此后给人看病送药时,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别人的耳朵。 这一看,她才发现,花街里与她一样的人还不少。这些人身份各异,有的是妓子,有的是嫖客,还有的是街头地痞。甚至有些人前一日耳边还干干净净,第二日便突然多出了一缕妖气。 颜谨假做不经意地打听了一番,很快便发现,这些人都与漕帮有关。 幕后之人下手的速度,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快。 漕帮的人平日里也爱往青楼里钻,其中有一些在青楼里还有固定相好的姑娘。于是颜谨便借着往来花街替人看诊的机会,也顺带留意着这些人。 有一回,她亲眼看见一个漕帮小头目进茅房之前耳边尚无妖气,可那人不过进去片刻,再出来时,耳廓旁便缠上了一缕灰白。 颜谨心中一惊,连忙追进茅房,想看看方才是否有可疑之人在其中出没。 然而茅房里却是空空荡荡,除了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连个人影都没有。 颜谨捂着鼻子退了出来。 此时天色将暮,花街正渐渐热闹起来。 自从那些艳词传遍京城,朝中官员与本地豪富各个人人自危,唯恐自己今日才踏进花街,明日姓名便被人编进歌里。近日敢在街面上招摇的贵客已经少了许多,如今来的最多的,反倒是漕帮、船帮与镖局的人。 河埠刚收工,一群肩宽背阔的汉子便勾肩搭背地涌进街口。有人裤脚还沾着泥水,有人腰间别着短刀,也有人隔着半条街便高声叫相好姑娘的名字,惹得楼上珠帘后传来一片笑骂。 此外,还有不少外地进京的客商,这些人在京中无甚脸面可丢,也不怕被人认出。几个大腹便便的掌柜在随从簇拥着下了马车,操着南腔北调,同门前龟公讨价还价。 街道两旁,婢女正在泼水扫地,龟公踩着梯子往檐下挂灯。乐工抱着琵琶、笙箫,陆续往楼里走去。卖醒酒汤、香囊、避子药与赌具的小贩,也纷纷支起了摊子。 脂粉香、酒气、河泥的腥味与炸肉的油烟混在一起。街上人声鼎沸,衣袖摩肩。这样的地方,每日都有无数生面孔来往,有人今日随船入京,明日便又顺水而去。 颜谨看着路上的行人。一层层淡薄的人气、酒气与灯火气从眼前拂过。大多数人的耳边都干干净净,只有少有数人的耳廓旁,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妖气,与她左耳里的那只虫如出一辙。 忽然,颜谨的视线顿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正随着人流往外走。 他身量中等,不胖不瘦,头顶压着一顶半旧毡帽,脚上是一双京城随处可见的黑布鞋。身上既无刀剑,也没有挑着货担。衣裳不新不旧,连走路的姿势也寻常得很,扔进人堆里,转眼便找不出来。 可他的耳边却萦绕着一团浓重的灰白妖气。 旁人耳上的妖气不过是细细一缕,紧贴着耳廓,稍不留神便会错过。那人耳侧的灰气却层层迭迭,几乎遮住了半只耳朵。单独看去,或许还算不得格外显眼,可与旁人耳边的妖气相比,却浓郁得近乎异常。 难道他就是幕后之人? 颜谨心中一凛,下意识抬脚跟上。可才迈出半步,她便想起了自己脸上的毒疤,脚步随之一顿。 那人既能在她耳中下虫,便是知晓她的身份的。她这张脸又太过醒目,一旦贸然跟上被对方察觉,势必会打草惊蛇。 虫妖真身(二更) 颜谨想了想,先跟了几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角落里的乞丐,冲他指了指远处的那个人,用口型无声说道:“帮我跟踪他。” 她经常在花街走动,这边街上的乞丐有时候有个小病小痛,她也会免费帮忙诊治,所以此时这乞丐虽不明白她为何要自己跟踪那人,但也还是立即点头,连忙跟了上去。 乞丐一走,颜谨便立刻去往六扇门找谢存郢,将此事告知他们。 “这时候,颜大人怎么过来了?” 面对守门小吏的打招呼,颜谨极力保持镇定地笑了笑,“来看看案子有什么进展。” 匆匆去往玄案司,就见谢存郢与苏观澜他们正围在一处讨论着什么。见她来了,大家都极有默契地改了话题,问起了待会儿要吃什么? 颜谨便也顺着他们的话,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吃什么都好,只是别再吃城西那家的烧鹅了,油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将药箱放在桌上,顺手拿过笔墨纸砚,开始落笔。 谢存郢仍懒洋洋地靠在椅中,嘴上问着:“那便吃鱼?昨日苏观澜还说想吃松鼠鳜鱼。” 目光却落在她笔下。 颜谨先写了五个字:疑见下虫人。 众人眼神微凝,话语却没有半点变化,“鱼也不成,刺多。” 颜谨立马将事情经过写下:漕帮一小头目在花街入厕前无妖气,出来后忽然有。追入茅房,无人。街上见一男子,衣着寻常,耳侧妖气浓重,远胜其他宿主。我已使乞丐跟踪过去。 大家看罢,有人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耳侧妖气浓重,未必是幕后之人,或许只是身上寄生的虫子太多。 谢存郢提笔写道:乞丐像貌如何? 左腿微跛,缺一颗门牙,穿破蓝袄,平日守在合欢楼斜对面的墙根。 谢存郢点点头,又写:先不急。按原计划行事,乞丐那边由我去接触。 写完,他随手将纸压在案卷下面,嘴上却在嫌弃:“鱼不能吃,烧鹅也不能吃,你们这一个个的倒比宫里的娘娘还难伺候。” 乌老九嗤笑道:“吃不到一起便不和你们吃了。城南新开了一家羊肉铺,听说汤熬得不错,我去看看。” 他说着便走,有人跟上去,“正好我也想吃羊肉,一起。”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羊肉有什么好吃的?我前街的烧鸡才是一绝。” “这大热天的,我还是喝粥吧。” “粥寡淡得很,要我看还是喝酒好。” 大家陆陆续续散去。 颜谨与谢存郢也一同走了。路上,颜谨还不忘刚刚随口编的那个理由,问了问谢存郢案子进展如何? “毫无进展。”谢存郢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查案嘛,就是这样,急不得。” “那你可决定好去吃什么?” “查一天案子了,头都大了,自然要去个放松的地方。这个时候哪儿最放松?自然是花街了。” “这个风口浪尖上去花街,你就不怕别人编排你?” “随他们呗,只要小颜大夫不介意就行。”谢存郢笑着逗她。 颜谨自是知道他要找个借口过去花街,便故意道道:“要我不介意,那我得跟着去。” 两人在合欢楼开了一间厢房,一边吃饭一边听曲。 约莫等到戌时末,楼下乞丐回来了。 谢存郢找了个借口,独自下楼找到乞丐。 乞丐说:“那人住在城南杏花巷最里面那座青砖小院。门上没匾,院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我看着他进去的,没再出来。” 谢存郢又问了几句,确定乞丐没有被发现,才回到楼上。 两人没有立即动身,一直坐到亥时,才装作游兴已尽的模样,一同从合欢楼出来,回了颜谨家。 谢存郢让颜谨假装回房睡觉,然后贴了一张敛息符放颜谨身上,伪造出她已经睡熟的假象,这才带着她悄然去了杏花巷。 杏花巷住的多是小商贩与外地短租的行客。巷子狭窄,房屋挤得密密麻麻,谁家多住一个生人,邻里也未必放在心上。 那座青砖小院更不起眼,门漆剥落,墙下堆着两只破竹筐,檐角连个灯笼都没有。 院中没有妖气,至少没有他们想象中一只虫妖筑巢后应有的浓重妖息。 此时,小院里只有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男人的影子,他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谢存郢带着颜谨伏在屋顶,轻轻掀起一片瓦。 底下的男人此时已洗去脸上的灰泥,换下那身毫不起眼的短衫,只穿着一件松散的白色中衣。他长发未束,随意地垂在肩头,露出一侧耳廓。那耳廓处,灰白妖气浓郁。 看了一会儿,房中的男人并无什么异样,只是不停地写着什么。 突然,房内凭空响起一声娇嗔:“该睡觉了~” 颜谨下意识捂住左耳,担心声音会通过她的耳朵传到男人耳中。 然而等了片刻,并没有看到屋中男人有什么反应。她想,或许是声音重迭了,男人并没有发现。亦或许他现在没在听。 “不急,等我写完这一段。”男人轻声说道,语气温柔。 可不等他写完,他左耳中突然探出了一缕白丝。那丝线沾着湿润的微光,如活物般缓缓缠上他的指尖,像是催促,又像是撒娇。 男人终于搁下笔,垂眼笑道:“只差最后一句。” “你每次都这么说。”娇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那缕白丝忽而收紧,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手指。男人无奈,只得将尚未写完的纸页压在砚台下。 “好,不写了。”他侧过脸,对着空无一人的肩头笑了笑。 下一刻,更多白丝从他的左耳中流淌出来。它们轻盈得如同月光下的蚕丝,一缕缕搭上他的肩头,在灯下交织舒展。丝线先是凝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尖染着淡淡蔻红,继而是雪白的手腕、圆润的肩膀与一段柔软的腰肢。 不过眨眼间,男人身后便凭空多了一个女人。 她仿佛是从一层白色轻纱中脱身而出,乌发披散,赤足悬在椅侧,身上只裹着一袭薄如蝉翼的月白长裙,昏黄的灯火透过裙摆,映出她玲珑浮凸的曲线。 她生得极艳,眉如远黛,眼尾微微上挑,唇上点着一抹浓丽的绛红。只是那双眼睛黑得过分,灯焰映在其中,反射出的却并非两个光点,而是细碎的无数点的诡异星芒。 她从背后环住男人,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今日在花街待了那么久,我还当你舍不得回来呢。” 男人握住她搭在胸前的手,笑道:“我去办正事,你不是一直陪着我?” “正事?”女人偏头,红唇擦过他的耳廓,吐气如兰,“与那妓子说话,逗她开心,也是正事?” “谁叫你不抓紧将子虫吹到她身上?”男人无奈地说道,转过身将她抱到膝上,替她理了理垂落的长发。 “那不是看你喜欢瞧她颤巍巍的乳儿,我才配合你,故意吹慢些吗?” “胡说,我哪有看?”男人含笑吻住了她的唇,大掌覆上她娇挺的双峰,引得怀中的女人溢出一声甜腻的娇吟,“她们如何能比得上娘子。” 女人听了这话,咯咯娇笑起来,那一双黑沉沉,闪烁着细碎星芒的眼眸里,荡漾开一抹勾魂摄魄的风情。 男人被她缠得呼吸粗重,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五指深深陷入那柔软丰盈的乳肉中,拇指与食指捻住那已然硬挺的乳尖,轻轻拉扯、揉转。 女人娇吟一声,身子如无骨的软蛇般在他怀中扭动,那薄如蝉翼的月白长裙早已滑落至腰间,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妖异的珠光。 “哼!你今日瞧那妓子的眼神,可比瞧我时还要热情呢。”她低声呢喃,红唇贴在他耳廓上,吐出的气息带着一丝甜腻的腐香,仿佛陈年蜜酒中混入了虫尸的芬芳。 说话间,从她雪白的肩头处,又有几缕极细的白丝悄无声息地探出,如活物般沿着男人的脖颈蜿蜒而下,钻入他的中衣之内,轻轻缠绕住他已然勃起的肉棒根部,缓缓收紧。 男人低哼一声,腰身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挺。那白丝却如有灵性般律动起来,时而轻柔摩挲,时而用力勒紧。丝线表面分泌出晶莹的粘液,带着温热与微痒,涂满了肉棒粗壮的茎身。 更诡谲的是,那些白丝的末端竟微微鼓起,化作细小的半透明的虫足,在他敏感的囊袋上轻轻爬动、抓挠,仿佛无数微小的生灵正在贪婪索取他的宠幸。 “娘子……你又使坏。”男人声音沙哑,却满是沉溺的笑意。他大手顺着她柔软的腰肢下滑,探入裙底,略微粗鲁地分开她并拢的双腿。 那娇嫩的花穴早已湿润一片,蜜汁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带着淡淡的荧光。当男人的手指探入时,竟触到了一层细密如网的丝膜,膜下无数细小蠕动的触须轻轻撕咬着他的指尖,似在欢迎,又似在贪婪吞噬。 男人低笑一声,将女人抱起置于书桌之上,自己则跪在她身前,将脸深深埋入湿热幽秘的穴口。 屋顶偷窥的两人借着灯火,将这一幕看得分明:男人的舌尖先是沿着粉嫩的花唇细细舔弄,将溢出的水液尽数卷入口中。女人的花穴内满布着细软的虫须,如无数活物般轻轻摇曳缠绕,一缕缕主动探出。 男人张口含住整个花唇,大力吸吮,将那两片肥嫩的软肉吸得啧啧作响。他的舌头深入穴内,与那些细软的虫须激烈纠缠搅动,发出黏腻湿滑的“啧啧”水声。 那些细软的虫须本就敏感异常,受到男人舌头的舔弄与吸吮后,顿时如活物般剧烈反应起来。它们先是集体颤抖、蜷缩,而后迅速蠕动,表面分泌出更多温热黏滑的透明液体,带着浓烈的甜腐香气。一缕缕虫须主动缠绕上他的舌头,柔软却有力地收缩、吮吸,像无数张小嘴般贪婪地啃咬、摩擦、挤压他的舌面与舌底,仿佛正与他交换着某种诡谲而淫靡的津液。 女人被舔得浑身酥麻,腰肢不受控制地挺起,内壁因极致的快感而剧烈痉挛,她难耐地娇吟出声,反手按住男人的后脑,将他的脸更紧地按向自己湿热的下身,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片刻之后,她才喘息着稍稍松手,抬起他的头,将那张沾满淫液的俊脸深深埋入自己高耸丰盈的乳间。那对雪乳随着动作剧烈晃动,乳尖处渗出丝丝乳白色的汁液,带着甜中带苦的虫蜜气息,涂抹得男人满脸都是。 男人顺势张口含住一侧硬挺的乳尖,大力吮吸,舌头卷着那敏感的珠子反复舔弄,同时他的手指重新探入她仍旧蠕动不止的花穴,急速抽插,带出阵阵“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 “啊……夫君……再深些……”女人扬起头,长发如瀑散开,赤足勾住男人的腰,更多白丝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两人笼罩其中,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茧状光膜。茧内,男人的中衣已被彻底撕裂,粗长滚烫的阳具弹跳而出,青筋暴起,顶端已溢出透明的前液。她纤手握住那根灼热肉棒,对准自己湿滑的花穴,缓缓坐了下去。 一声绵长而黏腻的吞没声响起,她的穴内温暖湿热,却布满层层迭迭的丝褶与蠕动的软肉,每一次深入都仿佛陷入一片湿热黏滑的活体沼泽,内壁的褶皱如波浪般层层包裹、挤压、翻卷,将粗壮的肉棒死死吸附其中。那白丝触须如藤蔓般紧紧缠上他的茎身,随他起伏的动作一同律动,时而勒紧茎根,时而放松滑动,时而螺旋状扭转,仿佛在挤榨他体内每一滴精液。 男人闷哼着抱紧她的腰,大力向上顶撞,每一次都直达花心,撞得她体内那层丝膜不断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无数虫翼在疯狂震颤。 “好娘子,再给我生一窝孩子。仓场放几个,粮行放几个,再放几个去户部……”男人低沉的笑声在茧内回荡,带着沙哑的欲望与野心。 他一边粗蛮的挺动腰身,将粗长滚烫的阳具一次次深深捅入她那层层迭迭蠕动不休的花穴,一边伸手抚上她雪腻的腹部,仿佛已能预见那里将再度鼓起,孕育出更多属于他们的子嗣。 屋顶上,颜谨惊恐地看向身侧的谢存郢,她万万没想到,那些偷听人说话的虫子,竟是虫妖与这人所生的孩子。 执法者还是朝廷鹰犬? 他们两人就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一样彼此缠绵。虫妖身体虽与常人有异,男人却未曾显露半分嫌弃。无论是耳鬓厮磨还是执手相看,都能瞧出他们之间那份刻骨的深情。 随着男人一声低吼,虫妖也发出了一声娇吟。她紧紧攀着他的脊背,许久才瘫软着松开。 不多时,她平坦的腹部便肉眼可见地隆起,皮下仿佛有微光缓缓游动。她轻轻分开双腿,穴口微微张开,伴随着黏稠的体液与点点荧光,一枚枚半透明的虫卵接连滑落,足有十二个。 虫卵落地不过片刻,表面便绽开一道细缝,十二只近乎透明的幼虫从中爬出,细小不及米粒,若非周身泛着微弱荧光,几乎难以察觉。 虫妖将它们一只只拢入掌心,低头看了片刻,神情里流露出几分人母般的怜爱。 她将手掌凑到男人耳边,轻轻一引,那些幼虫像是认得归处,纷纷钻入男人耳中。 男人始终偏着头,一动不动地等候着。直到最后一只也钻入耳道深处,他才抬手揉了揉耳廓,动作从容自然。 虫妖无力倚在桌上,脸色比先前苍白了些,鬓发也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艳丽的脸颊旁。 男人起身,浸湿了软帕,替她一点点擦去身上的细汗,温声道:“辛苦娘子。” 虫妖轻哼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 男人替她理开散乱的长发,指腹缓缓按揉着她的腰侧,那动作熟稔而耐心,显然早已做过许多次。 “明日那十二个都要送出去?”虫妖闭着眼问。 “先送六个,余下的养几日再说。” 虫妖从鼻间哼出一声笑:“每回都答应得好听,等真碰见有趣的人,你便什么都忘了。” “舍不得?” “自然舍不得。”她轻轻睁开眼,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半嗔半恼道,“都是我生的。” 男人笑了:“也是我生的。” “你出了几分力,也好意思来同我争?” 男人伸手往她腿间又摸了一把,调笑道:“我出了多少力,娘子的身子不是最清楚吗?” 虫妖面上一热,抬手便往他肩头打去,男人笑着受了,两人很快又闹作一团。 若非亲眼见过那些虫卵,若非知晓她藏身于人的耳中,眼前这一幕几乎与世间寻常夫妻别无二致,甚至比许多夫妻更加恩爱。 谢存郢与颜谨没再多看。他们借着夜色悄然离开,来时无声,走时亦没有惊动院中任何人。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何其他妖仙只能捕捉到虫妖的气息,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虫巢。这妖物的巢不在山中,不在河底,也不在这座青砖小院。她的巢是一个人。她以丈夫的耳朵为洞府,以他的血肉身体为行宫。只要这个男人还在世间走动,她的巢便会随之迁移,无根无迹,难以追寻。 谢存郢没有立即召集人马围剿。毕竟虫妖的子嗣遍布京城,目前只知道子虫能够将听到的消息传回母体,却不清楚母虫是否能隔空控制子虫伤害宿主。贸然动手,稍有不慎,牵连的便可能是许多人的性命。还是回玄案司与众人商议之后再做定夺为妥。 根据今夜所窥,此虫妖的术法确实也在子母之术中。只是无人料到,这些子虫是她与凡人结合所生。 乌老九听完始末,久久没有出声。半晌,他忽然站起身,从角落里堆积的虫谱中抽出一册,飞快翻到中间一页,推到众人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种细长透明的小虫,旁边写着三个小字:耳报虫。 “既然早有记载,为何先前排查时未曾发现?”有人问道。 乌老九摇了摇头:“不是没有发现,而是早已查过,早已排除了。” “寻常的耳报虫寄居人畜耳中,以耳垢为食。母子之间虽有感应,却只能传递极其粗浅的动静。比如宿主受惊、发怒,周围忽而嘈杂,或是有人靠近,母虫都可能有所察觉。但它们终究只是虫子。不通人性,不辨人言。落进它们耳中的话,不过是一连串高低长短不同的杂音,它们记不住字句,更遑论将一段人话原样传回母体。” 乌老九叹了一声:“正因如此,老夫当初翻到这一页,便直接略了过去。毕竟慈灵庵的私语、恩科三甲的姓名,都不是寻常耳报虫能够探听的。” 他抬起眼,神色渐渐凝重,“可今夜所见的这一窝,根本不能常理度之。它们的母亲是虫妖,父亲却是凡人。母承虫性,父承人智。它们既继承了耳报虫寄生传讯的天赋,又得了几分人族灵智,能够辨认人声,记住字句,将宿主耳中听来的隐秘完整地送回母体。” “至于那个男人……他与这些小虫血脉相连,又让母虫栖居在自己耳中。子虫送回的音讯先汇于母体,再通过那层血脉共鸣,传入他耳中。所以他才能隔着千门万户,听尽京城秘事。” 屋中安静片刻。 有人低声道:“也就是说,这一窝耳报虫的能力,目前是天下独一份的?” “至少老夫未见过第二例。”乌老九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古籍中还记载,母虫一旦受惊,子虫也会随之躁动,轻则啮咬耳道,重则拼命往更深处钻。”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脸色皆是一变。人耳何其脆弱,寻常虫蚁钻入其中已足以令人痛不欲生。那些幼虫既承妖性,又开了灵智,一旦失控,谁也无法预料它们究竟会做出什么。 “能否先设法将宿主耳中的子虫取出?” “满城都是宿主,如何取?一只一只取,势必会打草惊蛇,引起母虫的警觉。” 片刻后,又有人提出:“既然取不出来,那就用封的。只要在她周围布下结界,切断母子感应,外面的子虫收不到指令,便不会轻举妄动。” 乌老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结界不可维持太久,动手的时机也需慎重,最好选在母虫最放松、最无暇感知子虫的时候。” 有人咳了一声:“夜里她与丈夫……亲热之时,想来不会分心去管外面的动静。” 众人商议妥当,立马行动起来。 翌日,男人照常出门下虫,一如往常般从容,全然不知在他离开后,玄案司的精锐已悄悄潜入了那座青砖小院。 暮色四合时,男人回到院中,他仍未察觉异样。 今日的他似乎格外快活,坐到灯下后,他将白日听来的几桩隐秘反复咀嚼,择取其中有趣的几句记入册中,兴起时还随口哼了几句新编的市井小调。 夜渐渐深了,打更声隐隐传来,耳畔和往常一样,响起了虫妖娇柔的催促。 男人搁下笔,偏过头,将它从耳中唤了出来。 缕缕白色妖丝从他耳畔流泻而出,在灯下交错缠绕,最终凝成一位千娇百媚的妇人。 虫妖披散着长发坐进他怀里,与他依偎调笑,全然不知院墙之外,弓弦已经拉满,符箓也已悬在夜色之中。 就在此时,负责侦查的同僚抬手打了个手势,结界阵法瞬间开启。 没有巨响,也没有风雷,只是院落四周的夜色忽然沉了下去,这一方天地仿佛被从世间剜去,光线、声音乃至流动的灵气,都在顷刻间被截断。 变化悄无声息,直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玄案司众人持刀踏入,寒光与符火同时照亮屋内,虫妖才猛然惊觉。 她几乎是本能地挡在男人身前,护着他向后退去。 “束手就擒吧!四周已经被我们设下结界,你逃不掉的。”有人心善,愿意给虫妖一个投降的机会。 虫妖没有说话。她死死护着身后的男人,漆黑瞳孔中的银纹飞速旋转,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却刺得在场众人的耳膜阵阵发紧。距离稍近的两人下意识偏了偏头,握刀的手也随之绷紧。 她在召唤散布于京城各处的孩子。 往日只需心念一动,便会有无数细碎的回应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繁星于黑夜中次第亮起。可这一次,嗡鸣散去,四周依旧死寂,听不见半点回声,没有任何回应。 虫妖瞳孔一缩,不甘心地再次催动神识。 无形的感知刚探出院落,便狠狠撞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那股力量毫不留情地将她的神识截断,震得她身体一晃。那些原本与她血脉相连、散在京城各处的气息,全都消失了,仿佛整座京城,都从她的感知中被生生抹去。 虫妖终于变了脸色。她踉跄地退了半步,盯着玄案司众人,声音发颤:“这结界……切断了我和它们的联系……” “只是暂时隔开。”乌老九站在人群后方,冷冷道,“只要你不乱来,它们便不会有事。” 男人沉默地看了片刻,明白自己已经大势已去。他从虫妖背后缓步走出,伸手按住了她微微颤动的肩膀。 “娘子,算了。” 虫妖猛然回头。她眼中银纹仍在急转,那张素来艳丽含笑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近乎惊惶的神情。 “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男人替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指尖依旧温柔,像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替妻子遮住肩头的寒意,“死我一个,便够了。” 说完,他越过虫妖,独自朝满屋刀光走去。 他已是穷途末路,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长发散在肩头。然而他的神色并不狼狈,反倒像终于等来满堂听众,准备将一篇压在心头多年的文章堂堂正正地念给世人听。 “虫,是我让她放的;人,是我挑的;青灯引是我写的;登科记是我排的;街上的歌谣,也是我找人传出去的。”他直视玄案司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懂你们朝廷的规矩,不懂什么叫恩科,更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后站着什么样的人。她只是听了我的话。” 虫妖脸色惨白,急忙上前,“不是……” “娘子。”男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决绝,“让我把话说完。” 虫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男人又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刀锋与符火之间。 “你们要主谋,主谋就在这里。要审,审我;要杀,也请杀我。” 闻素手握缚妖索,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她将妖虫送入活人耳中,窃听京城上下,岂是一句无关便能撇清的?你是主谋,她便是共犯。” “共犯?”男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短促的一声,随后笑意渐渐扩大,最终变成毫不遮掩的讥讽,“好一个共犯。” 他抬起眼帘,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缓慢扫过。 “那么敢问诸位大人,我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慈灵庵里那些高门女眷,难道没有借烧香拜佛的名义与外男暗中幽会?那群披着袈裟、满口清净的尼姑,难道没有为了黄白之物,将腌臜男人偷偷送进思过院?还有这朝廷的恩科三甲,难道不是早在放榜两个月以前,便已被权贵们分赃完毕?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提前将那三人的名字写进戏文之中?” 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然而每一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便沉重一分。 玄案司众人无人接话,只有一名年轻同僚的刀尖微微下沉,又在下一瞬被他强行抬起,悬于半空的符箓也轻晃了一下,随即重新定住。 男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偷情的不是我,卖榜的也不是我,我不过是把他们藏在重门高墙之后的龌龊勾当写在纸上,搬上戏台,撕开来给满京城的百姓看上一眼。若没有青灯引,慈灵庵如今仍是高门女眷口中的清修圣地,那里依旧香火鼎盛,钟磬不绝,庵中师太照旧披着袈裟,安然受人顶礼膜拜。若没有登科记,那三个人早已簪花披红,骑马游街,受尽天下艳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至于那些被挤下榜的人……”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们或许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输给了什么。他们只会怨自己的文章不够好,学问不够深,命数不够旺。回乡之后,再寒窗几年,再卖几亩祖田,再让父母妻儿陪着熬上一回,直到下一张榜也早早写好,堂而皇之的贴在贡院之外。” 屋中仍旧无人作声,沉默不再只是戒备,而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刀锋之上。有人面露愠怒,有人神情冷硬,也有人垂下眼帘,不愿再同男人对视。 男人环顾四周,忽然问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扰乱京城治安,动摇朝廷根基。可这京城为什么会乱?是因为我写的这些东西,还是因为他们当真做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闻素仍握着着缚妖索,没有放松半分,只是目光越发深沉。 男人看着众人,唇边的笑意愈发张扬,也愈发冰冷:“他们做得,我便写不得?他们可以躲在门后卖功名、玩弄人心、毁人一生,我将门推开,反倒成了十恶不赦恶罪人?还是说……你们今日兴师动众地围剿此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只是因为我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丢了脸面?” 终于有人忍不住厉声道:“慎言!” 只是这一声斥责落得突兀,甚至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男人只单单看了那人一眼。 “他们做下这等丑事时,朝廷不急,可当他们被天下百姓戳着脊梁骨唾骂时,朝廷便急了。于是书要烧、戏要禁、歌要封,我这个写书的人,也该被拿去堵住悠悠众口。”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如方才那般激越,却反而显得愈发清晰:“若我不写,便无人追查慈灵庵。若我不言,那张早已写好的榜,便会如期贴在贡院之外。若我也同诸位大人一样,明明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听见,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明明心中有数,却只低头说上一句,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那便叫安分守法、顾全大局、忠君报国,是不是?” 屋内的空气像是骤然凝住。先前出言斥责的人脸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其余人或冷眼相对,或神情复杂,却没有谁能立刻给出回答。 乌老九始终站在人群后方,沉默不语。他望着男人,眼神复杂,像是在分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狂徒,还是一个把所有人都不愿说破的话,硬生生说了出来的英雄。 男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既轻蔑又疲惫:“至少,我敢写。我敢让天下人看看,这个世道究竟烂成了什么模样?” 他停顿片刻,轻声问道:“你们呢?” 最后三个字并不响亮,却仿佛落进每个人心底。 满屋刀光依旧冷冽,符箓仍在半空中明灭不定,结界也未曾松动。没有人因此忘记男人是这一连串风波的始作俑者,更没有人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能以揭露真相四字一笔勾销。可他们同样无法否认,慈灵庵与恩科之事确实因男人才得以见光。倘若他只是一个编造谎言、煽动民乱的狂徒,那么今夜的事便再简单不过,拿人、缉妖、结案。可偏偏他口中的每一桩丑事都是真的。于是玄案司众人握着刀站在原地,一时竟分辨不清,今夜的自己,究竟是惩奸除恶的执法者,还是替权贵重新关门、封口的鹰犬爪牙。 功与过(二更稍等) “那颜谨呢?”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侧后方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随意,却像一柄薄刃,轻轻划开了屋中近乎凝固的死寂。 众人循声看去。谢存郢站在门边,肩背松散地倚着门框,手中一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他不像是来捉拿要犯的,倒更像个误入此地,驻足看戏的闲人。 他看着男人,唇边还带着笑,“慈灵庵那些人做过什么,恩科那些人做过什么,你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折扇在他指尖缓缓一转,“可颜谨做过什么?” 男人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谢存郢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她替穷人看病,常常连诊金都不收。街边乞丐有个头疼脑热,她也肯蹲下来替人瞧。她没有借慈灵庵偷情,也没有卖过恩科的榜,更没有仗着权势毁过谁的一生。可你仍旧把虫放进了她的耳朵。” 因耳中有虫,颜谨今日并未参与这场围剿。 “只因为她在六扇门当差,或许能听见几句你感兴趣的话。”谢存郢慢慢走进屋内,“所以,她吃饭时说了什么,看病时听见了什么,夜里睡不着时叹过几口气,都可以顺着那只虫,一字不漏地送到你耳朵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你们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同亲近之人吐露心声时,还有第三双耳朵在听。” “我没有把她写进任何书里。”男人沉声反驳。 谢存郢点了点头,“是,你没写。”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赞同,“可那不是因为你尊重她,只是因为她的秘密不够好看。” 这句话落下,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荡然无存。 “高门女眷的床帐能卖遍京城,恩科三甲的丑态能让满城人拍手称快。颜谨今日开了什么药,昨夜做了什么梦,替哪个妓子看过什么伤,你没有写,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在你眼里不够精彩。” 谢存郢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可不精彩,不等于不重要,更不等于她活该被你窥探。” 他嗤笑道:“说起来,颜谨和其他那些被你下虫的人,或许还该庆幸。庆幸自己的日子不够精彩,身份不够显赫,秘密也不够值钱,所以才没被你看中。” 男人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朝廷密探四布,官府查案时不也一样要刺探消息?你们能听,我便不能听吗?” 谢存郢听了,不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了,“有意思。你方才还把自己捧得像个揭竿而起、替天行道的英雄,怎么一眨眼,倒开始和朝廷的鹰犬比谁更下作了?” 男人眼神骤冷,谢存郢却仍笑着,话音比方才更慢:“朝廷做的脏,你自然也可以跟着脏。可既然大家都脏,就别一边把虫塞进无辜人的耳朵,一边往自己脸上贴替天行道的金箔。”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不知是谁的手指扣紧了刀柄,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涩响。 谢存郢继续道:“慈灵庵和恩科,你确实做了两件痛快事。可痛快过后呢?”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青灯引一出,书坊被烧,刻书的匠人全死了,慈灵庵也没了十几条命。杀人的不是你,这笔债自然不该算在你头上。可你在一开始,难道没有料到会有人因此丧命?就算你当初不知,可亲眼看着十几个人死去之后,你依然没有收敛,也没有阻止登科记开演。” 谢存郢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难道不知道事情闹大之后,戏班一定会被官府查封?” “知道。”男人回答得毫无迟疑,眼中甚至浮起几分轻蔑,仿佛谢存郢问的是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青灯引刊行之前,我便知道书坊可能被烧。登科记开演之前,我也知道戏班可能被封。” “可那又如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世间哪一桩被藏得严严实实的丑事,是不付代价便能揭开的?他们有钱、有权、有刀,难道我们还指望推开那扇门时,门后的人只会羞愧地低头,乖乖认罪?” 他冷笑一声,“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书坊的人死了,我自然觉得可惜。可若没有他们的死,世人又怎会知道权贵为了遮丑,究竟能残忍到何种地步?死几个人换一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便不算白死。” 这一番话说的坦荡至极,没有推诿,没有躲闪,也没有一丝愧疚。仿佛那些被烈火吞没的人、被官差拖走的人、余生尽毁的人,当真只是纸面上几笔无足轻重的代价。 屋中安静得可怕。谢存郢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好。”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好一个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 折扇顶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掌心。他眼里的笑意仍在,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可聪明到能把慷他人之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阁下确实是头一个。” “若无猛药,沉疴难起!若无鲜血,这满城被权贵一手遮天的黑幕,如何能撕开一道口子?” “你说得好听。”谢存郢淡淡道,“刻书的匠人、登台唱戏的戏子,他们凭什么要成为你大白于天下的代价?” “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就糊里糊涂地丢了命、抄了家、被毁了后半辈子。而你呢?” “你躲在暗处,听着别人的秘密,操控着别人的生死。人死了,是权贵残暴,京城乱了,是朝廷无能。你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在茶余饭后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是个拯救苍生的孤勇英雄。”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激烈,反而平静得近乎冰冷,“拿别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大义,阁下这桩买卖,当真无本万利。” 男人听罢,非但没有羞惭,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四壁上,显得尖锐而空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今日不是站在这里吗?从青灯引刊行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杀头也好,凌迟也罢,我既敢落笔,便敢认!”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底仍是那股逼人的傲气。 “世人本就怯懦。人人都想看真相,却没有几个人愿意为真相付出代价。若事事等他们点头,这世上便什么也做不成。” “所以,便由你替他们点头。”谢存郢彻底收敛了笑意,“权贵替天下世子决定谁该中榜,你方才骂得痛快。可轮到你自己,你做的也没有半分不同。你替那些人决定,哪桩真相值得他们送命,哪出戏值得他们入狱,哪一双耳朵值得借给你养虫。” “至少我做的事,让那些龌龊见了光。”男人冷冷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没有悔意,只有近乎偏执的坚定,“纵然再来一次,我仍会写,青灯引照样会刊,登科记照样会演。我不会因为几个胆小鬼怕死,就让那些丑事继续藏在暗处!” “那便再写一次。”谢存郢忽然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来得突兀,神情也恢复了先前那副散漫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冰冷只是旁人的错觉,“下一回,记得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卷首,把自己的住址贴在书坊门口。权贵提刀杀来时,你亲自站出去挡。别再蒙着别人的眼睛,把他们推到最前头,自己却躲在暗处,最后轻飘飘赞上一句——死得其所。” 男人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我怕死?” “你当然不怕。”谢存郢也看着他,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只是太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你想拿自己的命去换真相,谁也拦不住。可你没有资格替别人做选择。你不能觉得自己比他们聪明,便以为自己有资格主宰他们的人生。” 男人沉默片刻,也笑了,“世人大多数人,一生浑浑噩噩,只顾眼前温饱。今日怕丢了饭碗,明日怕得罪贵人,哪怕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也只求再苟活一日。” “我承认,你说得有理。他们可以恨我,可以骂我。若有冤魂来索命,我也受着。”他说着,缓缓挺直脊背,“但我仍不后悔做过这一切。” “既然不后悔,便该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承担后果。” 谢存郢轻轻抬手,玄案司众人齐齐向前逼近,屋内方才还被言语维系着的平衡骤然断裂,杀意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压来。 虫妖瞳孔骤缩,眼底银纹飞快旋转,身形一闪,再次挡到男人身前。 然而她尚未出手,男人已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别动手。”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他们既然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来,必是已经做了万全准备。” 虫妖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她眼中的银纹越转越急,周身气息也随之起伏,显然不肯就此束手。 男人却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听话。” 虫妖身形微微一僵,她抬头望向男人,男人也正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仿佛眼前即将枷锁加身、生死难料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片刻后,他松开虫妖的手,转身面向玄案司众人,“你们可以拿我,但不能伤她。” 闻素冷声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这不是条件。”男人抬了抬下巴,神情依旧倨傲,“是提醒。你们既然查到了耳报虫,便该知道母子血脉相连,母虫若是受惊失控,散在外面的子虫便会发狂乱钻。颜谨耳中有一只,六扇门里还有二十余只。除此之外,官署、码头、客栈、妓馆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 他看着众人沉下的脸色,慢慢笑了起来,“你们找得出来吗?”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沉,方才还步步紧逼的玄案司众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乌老九盯着虫妖,缓缓道:“他说的没错,寻常耳报虫失去母虫之后,尚有躁动噬咬的可能,它们这一窝又是异种,不能冒险。” 有人沉声道:“可是结界一撤,她便能重新联系所有子虫。谁知道她会下什么命令?” 乌老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虫妖身上移开,落在男人脸上,“那就先把他拿下。” 他声音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若敢乱动,就让他陪葬。” 虫妖眼底银光骤盛,男人却只是笑了一下,竟当真干脆利落地伸出双手,任由玄案司的人将枷锁扣上。 铁锁相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夫君!”虫妖猛地向前一步。 “乖。”男人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听话。” 虫妖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银纹时聚时散,数次似要破瞳而出,最终却仍被她深深压了回去。 确认一人一妖暂时不会反抗后,乌老九抬手让人撤了结界,“收虫吧。” 第二滴情人泪(二更) 笼罩院落的沉沉夜色骤然散去,仿佛一层隔绝内外的薄膜被无形之手撕开,远处的犬吠、更鼓以及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一瞬间重新涌进屋内。 烛火随风摇晃,众人的影子也在墙上微微一颤。 虫妖没有立刻动作,她先看向男人。 男人带着枷锁,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直到此时,她才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发出一缕极轻的鸣音。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尖锐,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呼唤。 那声音几乎超出了人耳所能捕捉的范围,屋中众人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颤鸣,却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正随之震荡。 无形的波动穿过院墙,掠过沉睡的长街,沿着散布在京城各处的子虫,一层一层传递出去。 片刻之后,无数细碎的回应从四面八方涌来。 官署、酒楼、妓馆、码头、深宅、客栈……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灌入虫妖耳中。有人正在熟睡,呼吸绵长;有人压低声音,与枕边妻子争执;有人醉倒在桌边,口中含混地叫着故人的名字;有人伏在案前,一页一页翻阅着书卷。 咳嗽声、梦呓声、鼾声、翻身声、杯盏落桌声……千万户人家的私密声响汇聚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暗潮,在虫妖的意识中轰然铺开。 下一瞬,一道极短的命令顺着虫网传了出去:“归。” 京城各处,细碎的回应接连响起。 那些蛰伏在宿主耳道深处的透明小虫纷纷从沉睡中苏醒,细小的肢足缓缓舒展,在狭窄温热的血肉间调转方向,循着母虫的呼唤向外爬去。 颜谨一直守在小院门外。结界撤去的那一刻,她便觉察到了动静。耳道深处先是泛起一阵难耐的麻痒,紧接着像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贴着皮肉缓缓蠕动。 她下意识偏过头,一只近乎透明,周身缠着淡淡妖气的小虫从她左耳爬了出来,沿着耳廓落到肩头,又顺着衣袖飞快向下。 小虫落到地上,很快爬过门槛,朝院内而去。 结界撤了?颜谨顾不得多想,立即跟着它走进小院。 屋内气氛沉重,无人说话。那只小虫越过青砖地面,一路爬到虫妖脚边,继而沿着她垂落的衣袖向上,最终没入她掌中。 颜谨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此时也不好开口询问,只能不动声色地挨近谢存郢。 谢存郢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耳停了一瞬,确认她耳朵没有出血,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摇起扇子,仿佛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子虫从院墙、门缝、屋檐与石阶下爬出。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它们近乎透明,只有在经过烛火时,身体才会折出一线幽白的微光。细小的虫足摩擦着青砖,发出极其轻微的悉索声。 那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像细雨落在枯叶上,又像无数指甲在暗处轻轻刮过墙面。 一只又一只小虫穿过小院,爬入虫妖怀中。它们挤在她的衣襟与手臂间,彼此贴靠,躁动不安,宛若一团缓慢起伏的透明活水。 它们从京城各处赶来,速度并不算快,众人便只能等着。 长夜在等待中一点点褪去,烛芯一点点烧短,灯焰渐弱,窗纸外的天色也由墨黑转成灰白。直到东方隐约泛起一线晨光,最后一只子虫才从门槛下钻进来,沿着虫妖的裙角爬入她掌心。 虫妖低头感受了片刻,“孩子们都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透着整夜紧绷后的疲惫。 男人闻言,忽然笑了一下,“那便好。” 话音落下,他牙关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细微的像是咬碎了一粒果核。 离他最近的闻素却在瞬间变了脸色,“按住他!” 闻素猛然上前,然而已经迟了。男人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一线暗红的血从他嘴角渗出,起初只有细细一道,很快便沿着下颔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晃了一晃。虫妖脸色骤然惨白,猛地扑向前,将他接进怀里。 “你吃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颜谨已经跪到他身旁,一手扣住他的脉门,一手掐开他的下颌。 一股浓烈的辛苦气息从男人口中散出,藏在齿中的毒囊已经被彻底咬碎,毒液混着鲜血流入喉中,连半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颜谨的手指收紧,他的脉象乱得惊人,跳动的速度极快,随后便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衰弱下去。 “拿解毒丹!”有人急声喝道。 “来不及了。”颜谨摇头轻叹。 毒药早已封在男人齿中,入口即化,见血封喉。从他咬破毒囊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留下施救的余地。 男人低低咳了一声,呛出一大口鲜血,“不必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正在死去的并不是他。 他显然早已为今日做好了准备,或许从青灯引刊行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想过活着接受任何人的审判。 先前的交代、周旋与配合,都不过是在拖延。他在等,等散落在京城里的最后一只子虫归来,等他的妻子重新将所有孩子护在怀中。 如今孩子已经回来了,他便再无牵挂。 虫妖死死抱住他,手掌徒劳地堵住他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血仍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滚烫粘稠,很快染红了她的手掌和衣襟。 “吐出来……你把它吐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喉间不断溢出尖锐破碎的虫鸣,时而像哭泣,时而像濒死的嘶叫。 拥挤在她怀中的子虫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也随之不安起来。无数透明的身体彼此摩擦翻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玄案司众人同时握紧兵刃,男人却只是艰难地抬起手。 他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虫妖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等我……”男人喘息着说道:“等哪一天你听见有人嫌天下文章写得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一个字,唇边便多涌出一缕鲜血。 “又听见有人……把我们初见时的那首歌续上……”他望着她,眼中的傲慢与锋利已经散去,只剩下极深的疲惫与留恋,“你便去看看……是不是我。” 虫妖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从她眼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男人脸上与他脸侧的鲜血混在一起,“万一我认错了呢?” 男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你听了我这么多年……还能认错?” 话音未落,他又剧烈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抚在虫妖脸侧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替我报仇……也别跟来。” 他艰难地收紧手指,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妖命长,人命短……活着等我……等我下辈子,与你再续前缘……” 虫妖怔怔看着他,男人的指尖在她脸侧轻轻动了一下,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即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男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那句话轻得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虫妖听见了。 下一刻,那只染血的手便彻底失去力气,从她脸侧缓缓滑落,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夫君——!”虫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 喊声在最后撕裂成尖锐的虫鸣,骤然刺穿整个房间。桌上的灯焰猛地矮了下去,窗纸也被震得簌簌作响。屋中众人纷纷捂住耳朵。颜谨离得最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赶紧也捂住耳朵。 虫妖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似的,她死死贴住男人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跳。她不信似的又贴近了一些,侧耳去听,仿佛只要足够专注,便还能从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里,找出一点活着的声音。 她曾听遍京城千门万户,能隔着重重院墙分辨一句梦呓,能从满街车马声中听到一个人压低的叹息。可此时此刻,她偏偏听不见怀中人半点声息。 “我会等你的……”她抱紧男人的尸体,声音轻得像是梦话,“我一定会等你。”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与此同时,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小铃铛急速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铃声。 颜谨怔了一下,下意识拔开瓶塞,只见那滴原本正沿着虫妖脸颊滑落的泪水,忽然停在半空。泪珠晶莹剔透,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银辉。它缓缓脱离虫妖的脸颊,飘向颜谨腰间,最终无声地落入瓷瓶之中。 情人泪…… 颜谨低头看着瓷瓶,神情一时复杂难明。 虫妖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察觉颜谨这边的动静。她只是紧紧抱着男人的尸体,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乌老九却一直盯着她怀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子虫。 “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沉重,却没有多少安慰的意味,“你若还记得他最后说过什么,便不要让这些虫伤人。” 虫妖的哭声停了一瞬,她低头望着男人,许久之后才嘶哑地开口:“他让我活着。” 她的嗓音已经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他说……他会回来。” 她俯下身,在男人尚带余温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闻素的眼神却陡然一变,“不对!” 他手腕一震,缚妖索骤然掷出。 “锁住她!” 索上符光大盛,宛如一条骤然惊醒的金蛇凌空扑向虫妖。然而就在锁链即将缠住她腰身的瞬间,虫妖的身体忽然从中溃散,化作无数纤细的白色妖丝。 缚妖索从白光中横穿而过,只来得及搅断几缕残丝。 那些妖丝并未袭向任何人,它们裹携着数以百计的透明小虫,贴着青砖、梁柱与门窗,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晨光初透,千万缕白丝映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密密交错,仿佛一场骤然倒卷入屋的春雪。 “封门!”闻素厉声大喝。 几名同僚同时抬手。符箓脱手飞出,分别定向门窗。符光彼此勾连,一道新的屏障迅速成型,将整间屋子重新封死。 闻素手腕一震,缚妖索横扫而出,凌厉地掠过屋内,将大片妖丝拦腰截断。 断裂的白丝纷纷落地,迅速失去光泽,化为一层薄薄的白屑。然而白屑之中却不见半只子虫与母妖的踪影。 “全是假身!”乌老九脸色一沉,厉声提醒,“找带有母妖本体的那一缕!” 可屋中数百万道丝线,每一道都沾着同源的妖气与血气。它们在房梁、桌椅、门窗之间,密密麻麻地穿梭交织,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谢存郢将颜谨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却没有追逐那漫天乱窜的妖丝,从始至终,他一直看着男人的尸体。很快,他看见一缕几乎完全透明的白丝从尸身下方悄然游出。它并未像其他妖丝一样急着冲向门窗,而是贴着地面缓缓绕到男人身旁。白丝轻轻缠上他的颈间,停留片刻,像是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温存。 随后,它无声地松开,转身沿着青砖地面,蜿蜒滑向西窗。 谢存郢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即出声。 那缕白丝已经游到西窗下方,正顺着窗棂悄然向上攀爬。 窗上贴着两道镇妖符,符光交错,将所有缝隙封得严严实实,一旦妖丝触及符光,必然会立刻现出本体。 银丝停在了镇妖符下方,似乎正在等待机会。 “在梁上!”谢存郢忽然大喝一声,手中折扇同时脱手飞出。 众人闻声,下意识抬头。 闻素反应最快,缚妖锁骤然调转方向,如一道金色闪电般抽向房梁。其余人也纷纷催动符箓,屋内大半灵光顷刻汇聚到头顶。 飞出的折扇却并未击中任何妖丝,扇骨擦过横梁,旋转着折返而下,恰好撞在西窗旁的烛台上。 哐当一声脆响,铜质烛台翻倒在窗棂旁,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几点火星溅上镇妖符,符纸瞬间燃烧起来,两道交错的符光猛然一暗,西窗下方那缕银丝立即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从窗棂间一闪而过。 在彻底离开之前,它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细若游丝的末端轻轻扬起,朝谢存郢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像是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后便彻底消失在微白的晨色之中。 几乎同时,扑向房梁的众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所有的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西窗。 有人立即扑过去,试图补上符阵缺口,可窗外只剩下微微晃动的树影,哪里还有虫妖的踪迹。 “追!” 闻素脸色铁青,率领众人冲出屋门。院外脚步声骤然杂乱起来,很快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乌老九走在最后,经过谢存郢身旁时,他停了一步,看着对方弯腰捡起那柄折扇。 “你今日这扇子,怎么使得这么差?” 谢存郢拍了拍扇骨上的灰,神情坦然,“人有失手,不足为奇。” 乌老九盯着他看了一会,从鼻腔中哼出一声。 谢存郢只当没有听见,他将沾了灯油的折扇展开,试着摇了两下,油污在扇面上晕开一大片,显得格外刺眼。 他略带惋惜地啧了一声,转头望向身后。 男人的尸体仍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唇边残留着一道暗红血迹,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谢存郢忽然开口:“这样一双耳朵,上面的人见了,舍得杀么?” 乌老九的脚步顿了一下。自然舍不得。最开始或许还会说是用来刺探敌国,等这双耳朵真正攥进手里,听的便不会只有敌人,朝臣、商贾、士子,乃至街巷里那些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寻常百姓,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只虫的宿主? 乌老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抬脚跨过门槛,很快消失在院中。 颜谨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中,慢慢咂摸出一些门道,“你刚刚是故意放她走的?” 谢存郢低头看了看扇面上那一大片油污,满脸痛惜,“颜大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怎么会当着玄案司这么多人的面,私放朝廷要犯?” “你的扇子先是指向房梁,然后又正好撞翻烛台,还正好烧了镇妖符。”颜谨看着他,“哪来这么多正好?” “许是天意。”谢存郢答得无比坦然,“说不定是老天爷看她可怜,特意放了她一条生路。” 颜谨压低声音:“你就不怕她逃出去以后害人?” 谢存郢收起几分玩笑之色,“她丈夫临死前让她等他来世,她现在比谁都惜命,不会蠢到继续在京城兴风作浪。” “可她是妖。” 谢存郢偏头看她,“妖又如何?人不也照样为非作歹,杀人放火,卖榜封口。” “你这是徇私枉法。” “错。”谢存郢将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叫本事不济,让妖跑了。玄案司又没规定每次行动都要万无一失?” 颜谨说不过他,只好作罢。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小瓷瓶,转头问谢存郢:“他的尸身会怎么处置?我收了他夫人一滴情人泪,便帮他收敛尸身,好生安葬,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件尚未结清,尸身暂时要送回衙门查验,等案子结了,官府会替他收敛,至于埋在哪里,到时再替你问问,由你来给他安葬。” 屋外天光渐盛,第一缕晨光穿过烧毁的镇妖符,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脸上。院外仍有人高声呼喝,追逐逃入京城城雾中的虫妖,屋内却再无人说话。 远处晨钟响起。 城中万户渐渐苏醒,无数声音再次汇成浩荡的人潮。而那只曾听遍整座京城的虫妖,已经藏入这片喧嚣之中。 从此以后,她不再为丈夫搜集秘密,也不再替他寻找足以轰动天下的故事。 她只需要听。听过一个又一个人的声音,等某一天,有人在人群中嫌弃世间文章写得太烂,有人无师自通地续上那首只属于他们的旧歌。然后去看一看,那是不是她等了许久的夫君。 黎元章与白络 幕后之人既死,散布在京城各处的耳报虫也尽数撤去。朝廷终于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全力查办恩科舞弊案。 原榜废黜,主考、同考以及经手弥封、誊录的官吏尽数下狱。经数月审讯,朝廷最终查明,一甲三名果然早在殿试之前,便已被人暗中定下。 原定的状元倒并非全无才学,文章也确有几分可取之处。只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舞弊之罪。一甲名次早在殿试两个月前便已暗中定下。他既知座师在朝中替自己奔走钻营,却始终听之任之。纵未亲手送出金银,也绝非无辜之人。更何况,座师待他一向不薄,不仅处处提携,将他引荐给阁中重臣,还不惜冒险替他疏通关节,营求名次。谁知他得了好处之后,竟还与师娘私通,做下欺师乱伦、恩将仇报的丑事。 朝廷念他并非主谋,亦未亲自行贿,免其死罪。却仍革去功名,杖责后流放原籍,终身不得应试入仕。 至于他的座师,既为门生营求名次,又勾连朝臣,干预取士,自然难辞其咎。朝廷以徇私舞弊、败坏科场之罪,将其抄没家产,发配岭南。只是尚未等到定罪,他便因门生与妻子私通之事,羞愤交加,在狱中一病不起,不久便死了。那位夫人也因此身败名裂。据说她后来被族中除名,无处容身,只得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原定榜眼才学平平,文章本不足以跻身前列,只因得了一位阁中老臣青眼,才被考官层层抬举,一路送至御前。他虽不是主谋,却也是明知故犯,坐享其成。朝廷以夤缘请托、冒滥功名之罪,革去其功名,杖责八十,流放外州,终身不得应试入仕。那位替他运作的阁中老臣则被查出曾数次向主考递话,又授意门生预先投献文章,本应从重治罪。只是皇帝念其年老,又顾及他多年资望,最终准其告老还乡,削去一应恩荫,门生故旧也多受牵连。虽侥幸保住了性命,数十年清名却就此毁于一旦。 而原定的探花,则是三人中结局最惨的一个。 尸身被人发现时,他已死去多日,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办案人员从他生前来往的书信中查出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杀人灭口的真凶——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右侍郎,也是此次恩科殿试读卷大臣之一。 朝廷下令削去他的探花功名,掌院学士则以徇私舞弊、杀人灭口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替他行凶的一干亲信,也分别依罪处置。 此案牵连甚广,礼部与贡院上下几乎被清洗一空。涉案考官或斩、或流、或革职。皇帝另择日期重开殿试,亲自阅卷,重新取定一甲三名,又颁下诏书,称此案已彻查到底,往后必严肃科场,以安天下士心。 这个结果总算是平息了些许民愤。 然而幕后写下青灯引与登科记的那个人,朝廷对外只称,此人豢养妖物,窥探官署,刺取机密,又将尚未经审定的案情编成书曲,擅自传扬,致使朝野震动,人心不安。书中所载虽多有实据,其刺探机密、扰乱朝纲之罪,却不能因此免除。官府追捕之际,此人自知难逃法网,遂畏罪自尽。 那只虫妖则被列为在逃要犯。她的悬赏告示一直挂在玄案司的门前,不少人想要抓她换赏金,然而她却像是凭空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见过。 青灯引与登科记两本书,仍在禁毁之列,谁若再敢私藏传抄,便以散布妖书论处。 可禁令越严,民间传得便越盛。 青灯引早已被人抄出十几个版本。有的多添了许多香艳情节,有的将慈灵庵写成了妖窟,还有人借着作者的名头,胡编出一整部高门艳史。 登科记更是被拆成了小曲,在茶楼酒肆里暗中传唱。原本精心排定的唱词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只剩几个最俚俗、最上口的句子,仍在街坊巷陌间流传。 对于作者究竟是谁,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落第多年的寒门士子,因屡试不中才故意报复朝廷。有人说他本就是礼部官员,因分赃不均,愤而将榜单泄露出来。还有人说,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那些书与戏,都是一只会写文章的妖物所作。 最终,世人一致称他为:百耳书生。 颜谨替他收敛尸体之后,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他的遗作。 他的真实姓名叫做黎元章,平时常用的笔名叫做听风散人。 院中值钱的东西不多,书却堆得到处都是。正经经史只占两架,其余全是从各地搜来的杂书、戏本、残谱与民间歌谣。许多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记着船工号子、哭丧调、山野情歌、孩童骂人的顺口溜,甚至还有妓馆里不堪入耳的荤曲。 每一页都被人细细批过。 有时是赞:“粗,却有活气。这一句像从泥里长出来的,翰林院那群老学究,再读十辈子书,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更多时候是骂:“韵脚如裹脚布,又臭又长。此人若肯少认两个字,文章或许还能救。艳而不淫,呸!连淫都淫不明白,也配谈艳?” 颜谨最初还看得发笑,后来翻得多了,渐渐便笑不出来了。 那满纸恶言并非一个落魄文人的愤世嫉俗。黎元章是真心觉得世上绝大多数文章都写得烂,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黎家并非寒门,祖上经营过几代绸庄,算不得钟鸣鼎食,却也积下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父母早亡后,铺子交给族中叔伯照看,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恰好够他不必谋生,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旁人得了这份清闲,多半会读书应试,求个官身。黎元章却嫌做官无趣。 他少年时也进过几次考场,并非屡试不第,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 第一次,他嫌策题迂腐,在卷中夹枪带棒地讥讽主考,结果自然落了榜。 第二次,他收敛脾气,规规矩矩写了一篇文章,果然中了。放榜那日,众人纷纷来向他道贺,他却独自站在榜下看了许久,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入火中。 有人问他为何。 他说:“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爱看,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分别?” 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踏入试场。 他不羡乌纱,不慕朱紫,只想写出一部天下人争相传看的文章。 却不是士林中互相吹捧的名篇,也不是摆在高阁中积灰的着述。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道,青楼女子都能唱出里面的曲子,官家小姐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连不识字的脚夫,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 有人说,这是自甘下流。 黎元章听罢大笑:“写给活人看的东西,如何算下流?难道非要写给牌位看,才算高雅?” 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有才子夜宿荒寺,与女鬼欢好,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子之父逼死的婢女。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受尽满城称颂,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 他的笔极艳。 女人的发、男人的手、灯下半掩的衣襟,经他写来,都像沾着一层温热的脂粉气,读者明知不该,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的笔也极损,才子才刚吟一句酸诗,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下一泡尿。老儒满口纲常,下一页便写他蹲在墙根底下,偷听寡妇洗澡。 至于狂,更是从不遮掩。有人讥他文字淫俗,难登大雅之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道:“文章若只供腐儒点头,名士题评,锁于高阁,蠹鱼食尽,纵字字珠玑,又与废纸何异? 吾所欲者,非一二公卿案头之清供,乃天下人口中之谈资。要教酒肆拍桌,勾栏按曲,绣阁藏本,村巷传抄。识字者读之忘寝,不识字者听之失笑。至于书中男女情态,帷帐私语,不过人皆有之,而诸君讳言之耳。 世人最可笑处。正在白日斥吾书为淫,入夜却掩门燃烛,唯恐少看一页,读至得意处,又圈又点,翌日仍整衣正冠,骂吾有伤风化。 吾书纵俗,俗得坦荡。诸公纵雅,雅得辛苦。若嫌污眼,合卷便是,何苦一面唾骂,一面看到鸡鸣?” 书坊老板看到,吓得将序撕了。 黎元章知道之后,又补写一篇,骂得比之前更狠。 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有人看过、笑过、骂过,转眼便忘了。 他不缺读者,缺的是轰动。 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口议论题材。 “笔是好笔,只欠一桩能传进千家万户的事。”这句话,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 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他开始四处采风。他不爱文人雅集,也不爱名山古刹。哪里有船工、脚夫、说书人、走乡货郎,哪里便能见到他。 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只为记全一套濒临失传、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子。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出几十里,因为其中一个老婆子,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实在生动有趣。 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听到坏句便当面改。 有个老船工被他改词改得恼了,抄起竹篙便要打他。他立在波涛汹涌的船头,不躲不闪,反而扯开嗓子,将改好的那支号子迎风高高唱起腔。 两岸百舸争流,无数打赤膊的船夫听见,竟纷纷随声唱和,一时间号子声响彻江面,硬是比原词多出几分穿云裂石的气魄。 黎元章迎着满河的啐骂与喝彩,笑得衣袍翻飞,“打便打!可唱还是会唱我黎元章改的词!” 他与虫妖,便是在那段时日相识的。 那一年,他为搜集一首桑间旧调,在城外荒村中住了半月。 村中老人都说,那首歌早已失传。有人只记得开头两句,有人记得末尾的调子,彼此唱起来还全不相同。 黎元章不肯罢休,他白日挨家询问,夜里便坐在桑林中,将白日听来的残词断句,誊抄、拼合。 某一晚,月上中天,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唱的正是他寻了许久、怎么也拼不全的旧调。 黎元章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那声音起初清亮,像个尚未及笄、不知愁滋味的怀春少女。可唱到第三句时,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裂变出一个嗓音沙哑、老态龙钟的老妪。再往后,又依次变作泼辣的船娘、懵懂的孩童、烂醉的汉子…… 十几种不同的声音、几十种南腔北调,竟从同一处树影中传来。 寻常人听见,只怕早已仓皇逃走。黎元章却提着灯走进桑林,站在树下,皱眉听了半晌,开口便是:“第三种,是错的。” 歌声戛然而止。 枝头簌簌作响,忽然垂下一缕细白妖丝,在昏暗的夜色中缓缓聚拢,渐渐凝成一张女子的脸庞。 她就那样倒挂在桑树上,青丝如瀑,几乎垂到地面,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隐隐有银色的妖纹如水波般流转。 她歪着头,冷冷地盯着他:“哪里错?” 吐字发声,用的仍是方才那老妇人的声音。 “这一带古音入韵,第三句末字不能平收,你学的那个老婆子牙齿漏风,把短音拖长了。” 虫妖幽幽地盯着他:“她唱了六十年。” “唱六十年,也可能唱错。” 黎元章将灯随手挂在横出的树枝上,当场从背囊里取出纸笔,在地上铺开,“前两种留词,第五种留曲,第八种的转音最好。至于末段……全是不入流的废话。” 微风拂过,虫妖无声地从树上飘落,赤足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将十几个残缺不全的版本拆开重排。 他落笔极快,笔锋游走间,还满口嫌弃:“这一句太软,像没吃饭。这句不错,粗得有劲。谁添的才子佳人?俗不可耐!桑林里唱情歌的男女想的是摸手亲嘴,哪有闲心悲秋伤春?” 虫妖听着,忽然笑了起来。她笑时仍夹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老妪、少女、孩童的声音一同从喉中溢出,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黎元章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笔杆敲了敲砚台,“别笑了。你这十几张嘴一同笑,倒显得我嗓门小,抢了我风头。” 虫妖活了数百年,寄生于红尘,流转于人耳。别人听见她腹中的万声,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视其为吃人的妖怪,唯独黎元章,只是嫌她吵。又在嫌弃之后,将写好的新词递给她,“唱一遍试试。” 虫妖照着唱了,黎元章闭上眼睛听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这才对,不管用什么声音唱都好听。” 那一夜之后,虫妖便常来找他。 黎元章与她一同整理了数日旧曲,才想起问她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树上那个。” 虫妖看了他一眼,“我叫白络。” “哪个络?” 她抬起一只手,数缕细白妖丝从指尖散开。 “丝连为络的络,桑林附近的妖都叫我白络娘子。” 白络活了许多年,曾寄居在无数人的耳中,听过新妇出嫁时低声唱的哭嫁歌,听过老兵临死前反复念叨的边塞小调,听过船夫在大雾里呼号,听过妓子卸妆后哼给自己听的乡曲。许多声音只出现过一次,说话的人死了,声音便散了。白络不明白人为何任由它们消失。 她将自己听过的声音一遍遍唱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则将那些残缺的词句写下来,改去赘字、补其韵脚,再编成完整的歌。 他们一个收集声音,一个替声音塑骨。 最初,白络只在夜里出现。后来黎元章嫌来回麻烦,便让她跟着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白络进去。 白络怔了许久,“你不怕我?” 黎元章笑得轻狂,“怕你什么?怕你吵我?还是怕你吃了我这满腹文章?” “我若住进去,便会听见你听见的一切,你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忘。” 黎元章偏过头,将耳朵朝向她:“那你最好记牢些,我黎元章说的话,比旁人的都有趣。” 从此,她便在他耳中筑了巢。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白日里,黎元章与船夫、货郎和市井妇人谈笑,白络伏在他耳中听。夜里她再钻出来,将远处听来的词曲一一唱给他听。 黎元章写文章时,她也时常倚在他肩头看。她不识多少字,却有着天生对韵律的痴迷,文字是否上口,哪一句转折的拗口,她一听便会眉头紧锁,哪一句写出了灵气,她便会忍不住反复在他耳边呢喃。 有时黎元章改了十几遍仍不满意,暴躁地将稿纸扔了一地。白络便捡起其中一张,念出他最早写废的那一句。 黎元章听完,沉默片刻,又将纸夺回来,“不是你选的好,是我第一笔本就最好。” 白络笑着附和:“是,夫君天下第一。” 那时他们还不是夫妻,白络只是照着他话本里的话与他打趣,黎元章却听得十分受用,第二日便买了一支银簪给她,簪子尾端坠着一片小小的桑叶。 白络问:“为何送我?” 他说:“既喊了夫君,总不能白喊。” 他们成亲时没有宾客,也没有礼官。黎元章买了两坛好酒,在桑林中铺了一张红布。他嫌寻常婚书写得俗,便自己亲自写了一篇,写完又觉得太好,不肯拿去烧给天地看。 他说:“天地又不识文章,给它看也是糟蹋。” “那若天地不认,怎么办?” 黎元章将婚书卷起来,递到她手中,“你认,我认,便够了。” 最后,那张婚书被白络收在巢中,贴着他的耳骨藏了许多年。 白络认为世上只有黎元章真正懂得声音。黎元章也认定世上只有白络真正懂得自己的文章。 她的懂,并非书坊老板那种能卖,也不是文人看过以后酸溜溜地赞一句,颇有奇趣。白络知道他哪一处转折最狠,也知道他为何宁肯整篇重写,也不肯留下一个平庸的句子。 他们最初只收集公开流传的歌谣。后来有一天,白络无意间听见一个说书人酒后向朋友哭诉,说自己编了一辈子忠臣烈女,其实最恨的便是忠臣与烈女。 她将这句话说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当场拍案大笑:“这才是人话!” 他忽然发现,人当众说出的故事,远不如关起门后说出的话有趣。 台上的忠孝节义是假的,床边的怨恨、嫉妒、贪欲与悔恨才是真的。那些话没有修饰,也没有戒备,比他花费千金采来的民歌更鲜活。 于是,采风渐渐变了。 子虫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耳中。起初是说书人、戏子、船夫与歌女,后来是富商、官吏、诰命夫人,最后连六扇门与朝廷官署,也成了他们的猎场。 白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声音一旦说出口便与风声、雨声没有分别,若无人听见,反而是白白浪费。 而黎元章则认为,自己有本事从千千万万句废话中,挑出真正值得流传的一句。 “他们只会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到了我手里才算没有白活。” 这句话被他写在一页手稿的边角,字迹飞扬,几乎要冲破纸面。那时的他显然从未想过,世间也有一些话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只交给了一个人。 颜谨整理到最后,找到了一只狭长的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稀世文物,只有一沓白络听来的旧歌。 最上面一张,写着他们初见时那首桑间小调。 前半段墨色陈旧,字迹狂放,后半段却被人反复修改过,纸面几乎磨破。 旁边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此曲,天下只她唱得好,旁人若唱,皆是糟蹋。” 颜谨看了许久,才将那张纸重新放回匣中。 黎元章看不起世间大多数的凡夫俗子,更看不起那些千篇一律的锦绣文章。他自负、刻薄、狂妄,认定自己有资格决定什么声音应该留下,什么秘密值得传遍天下。 可在白络面前,他确实曾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都交了出去,他的文章,他的耳朵,以及那颗从不肯向任何人低下的心。 绮罗身上的死气(二更稍等) 颜谨把黎元章的遗物都埋在他坟头。她觉得,在等待的漫长岁月里,白络肯定会回来看他的,放在这里,方便白络将这些东西带走。 “愿你们能够早日重逢。”颜谨轻声说罢,才转身离开。 她想,黎元章肯定早就想好了。人命短,妖命长,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分离,所以他并不把死亡当成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只要白络还活着,他们就终将有重逢的一天。 他不让白络与玄案司的人动手,让白络将子虫收回来,也不是因为畏惧和妥协,而是想让白络保存实力,等结界打开后,能够带着子虫逃出去,活下来。 颜谨正想着,忽觉发间微微一动。她下意识转头,只见谢存郢已经收回了手。 “你干嘛?”颜谨抬手一摸,竟从发间摸出一支簪子。 “那妖物尚且有人赠簪寄情,阿谨却没有,未免显得我礼数不周。”谢存郢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勾着一抹散漫的弧度,眼底却满是温柔。 颜谨闻言,面上一热,伸手将簪子取下来,放在掌中细看。 是一支木簪。没有雕花,没有缀饰,通体只打磨得温润光滑,顺着木纹天然的走势削出一道极浅的弧度,簪首收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尖,乍一看普普通通,倒像是随手削的一根木头。可入手的分量却有些不对。木簪该是轻的,这一支却压手,木质细腻沉实,纹理深浅不一,像水墨在里头晕开的样子。 颜谨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还未辨出是什么料子,倒先闻到一点香气,凉丝丝的,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她心里一动,指甲轻轻在簪身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这是……伽南?” “嗯。玉的经不起磕碰,金银又太显眼。你整日进出花街,偶尔还得跟着玄案司奔波,木簪最合。” 谢存郢接过簪子,重新穿入她的发髻。 簪脚打磨得极为光滑,穿过头发时没有半点滞涩。长度也恰到好处,既将发髻束得稳当,又没有多余的一截横在外面。颜谨偏了偏头,木簪安稳地压在发间,丝毫不坠。 “你倒舍得。”沉香已是难得,伽南更是沉香中的异品,向来以分两计价,薄薄一片便足以压过金银。他倒好,得了这么一块好料子,竟用来给她做发簪。 “送媳妇的,总不能太寒酸。”谢存郢帮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再说了,宝剑配英雄,好伽南也要配识货的主人。你识货,配你正好。” 颜谨斜了他一眼,虽是瞪他,眼波流转间却尽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她轻轻拍掉他那只不规矩、正顺着她耳廓慢条斯理摩挲的手,啐道:“不正经,谁是你媳妇?” 谢存郢被拍了手也不恼,顺势牵住她的指尖,捏在掌心里,“自然是你。” 秋日的阳光透过林荫落下几点碎金,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颜谨指尖动了动,想挣开,却被他收拢掌心抓得更紧。温热的体温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熨得人心里发软。 “青天白日的,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颜谨作势往回收了收手,偏偏那力道软绵绵的,倒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这荒郊野外的哪有人?”谢存郢将她拉得更近,搂进怀里,嘴唇擦着她的耳廓轻声道:“不若今日咱们再找条小溪玩玩水?” 颜谨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原就莹白的肌肤此时泛起一层薄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晃过某些荒唐的画面。这人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到了那时候却恶劣得很,变着法子的折腾她。 “你还敢提!”颜谨羞恼交加,抬起手捶了他一下。 谢存郢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却只是闷笑了一声,顺势将手臂收得更紧。他将下巴搁在颜谨的肩头,微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窝里,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阿谨这力道,看来是心疼我,没舍得用力。”他嗓音低沉,带着两分促狭的笑意,尾音微微扬起,勾得人心尖发痒。 颜谨被他逗得又嗔又怒,“你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谢存郢轻轻笑了笑,微一偏头,薄唇顺着她那截粉白的颈项一路细细密密地啄吻下去,动作慢条斯理,偏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别闹……今天毕竟是来给黎元章上坟的,改天,改天再……”颜谨缩了缩脖子,被他那不规矩的呼吸烫得几乎站立不稳。可她越是躲,那双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便收得越紧,隔着衣衫,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沉稳而炽热的心跳。 在温存与羞恼的拉锯中,谢存郢低笑了一声,终于放过了她那截被折腾得绯红的颈子。 “好,听你的,咱们改日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玩。”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山间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秋风吹过林梢,将那股淡淡的伽南香气从颜谨的发间拂散开来,萦绕在两人的鼻间。方才那场调笑戏谑的暧昧与羞涩,在沙沙的落叶声中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流淌在彼此间的亲密与默契。 那之后,日子仿佛一下子快了起来。 黎元章的案子结了,朝中却仍闹了许久。 天一日冷过一日,梧桐叶落尽后,晨起的屋檐上便凝了一层薄霜。花街的姑娘们换上夹袄,楼外垂下挡风的厚帘,夜里丝竹声依旧不断,只是送客时说笑间吐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冰肌散和玉容膏也卖得比往日更快。秋冬风燥,楼里的姑娘整夜带妆,又常被炭火熏着,脸上容易起皮泛红。颜谨配的玉容膏细腻润泽,睡前薄薄敷一层,第二日上妆便服帖许多。冰肌散则清凉止痒,既能消脂粉闷出的红疹,也能敷在客人抓掐过的地方。 入冬前的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颜谨照旧去了花街,给人看病送药。近来天冷,患风寒的人多,一进花街就能听见阵阵咳嗽声。 颜谨挨个妓院走过去,帮姑娘们看病。走到凝香楼门前时,蹲在门槛边撒炉灰的龟公一见到她,忙放下手里的簸箕,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小颜大夫来的正好,绮罗姑娘一早便念叨着你呢。” 颜谨以为绮罗也犯了风寒,提着药箱上楼,却见绮罗正坐在妆台前,由小丫鬟替她上粉。 屋里炭火烧得旺,混着脂粉熏香和隔夜的宿酒气,熏得人脑袋发昏。绮罗穿了一件薄藕色亵衣,外头随意披着件夹袄,鬓发未梳,脸上已扑了两层厚厚的粉,可眼下那片青黑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本是个明艳的美人,往日即便熬了一整夜,清晨卸了妆,眉眼间也仍有一股鲜活的媚气。今日却像蔫了的花朵儿似的,眼皮浮肿,唇色也淡得发白。 看见颜谨进来,她先冲镜子里的人抬了抬下巴,抱怨道:“你瞧瞧,你那玉容膏是不是偷工减料了?我这几日一盒接一盒的抹,这脸反倒一日不如一日。” 颜谨没接话。她看了一眼绮罗身上的气,生气委顿,反倒缠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尤其是胸口上方几寸,一团浓郁的死气凝而不散。 可奇怪的是,这气又不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手伸出来,我瞧瞧。”颜谨将药箱放下。 “问你玉容膏的事,你倒是先给我瞧上病了。”绮罗嘴里嘟囔着,仍将手腕递了过去,“我没得风寒,就是这几日困得厉害,你看着给我开两味补气养血的药吧。” 颜谨指尖搭上她的脉,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脉象沉缓,气血两虚,却又并非寻常熬夜劳损的症状。她的手腕冷得厉害,皮肉上没有多少温度,指腹下的脉搏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起伏都透着一股滞涩的感觉。 “近来一夜接几个客人?”颜谨问。 绮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倚在妆台上,“多时三四个,少时一两个,都是老样子。” 替她梳头的小丫鬟忍不住插嘴道:“哪有这么多?这几日天冷,楼里生意也淡,姑娘夜里顶多见两位客人。” 绮罗透过铜镜瞪她,“你又没整夜守在门外,知道什么?” 小丫鬟颇为委屈,“奴婢就在隔壁睡着,若妈妈再送客来,总要叫奴婢起来添炭送水不是?” “那你说说昨夜有几个人?” “昨夜亥时来了一位刘公子子时前便走了。后来那位周掌柜也只坐了半个时辰,他走后,再没有旁人进来。” “胡说。周掌柜走后,明明还来了个人。那人浑身凉得很,冻得我直打颤,我还叫你添炭呢,谁知你这懒丫头,怎么喊都没个动静。我看你年纪小,冬日贪睡也是常情,不忍心告诉妈妈责罚你,你倒还说起谎来了。” 小丫鬟越发委屈,眼眶都红了,“姑娘待奴婢好,奴婢知道。可昨夜奴婢真的没有睡死,姑娘房里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床铃都没响过。” 花楼里的姑娘夜间若要热水、添炭,或是有客人闹事,不便高声唤人,床边都会系一根细绳,绳尾通到隔壁,轻轻一扯,悬在丫鬟枕边的小铜铃便会响。 绮罗听了,却只冷笑一声:“铃没响,便能证明没人来?兴许绳子卡住了,兴许你睡迷糊了没听见。昨夜那人就在我床上,结结实实压着我,我还能记错不成?” 眼看她们主仆俩要争执起来,颜谨连忙打断她们:“你既记得清楚,那你说说,那个人是谁?” 绮罗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口,却半晌没有报出那个人的名字。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窗纸却被外面的北风刮得微微发响。妆台上的铜镜映着她半张敷了脂粉的脸,粉白之下,眼下的青黑越发显得沉重。 “我……我不知道。”绮罗终于道。 小丫鬟立刻道:“姑娘自己也说不上来是谁,怎么能怪奴婢?” 绮罗脸色一沉,“闭嘴。” “没看清脸吗?”颜谨盯着绮罗的双眼。 绮罗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骨节有些发白,“没有。” 她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莫名的心虚:“我那时困得很,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着。只知道有人掀了帐子上来,身上冷得很……像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一样。我问了一句是谁,他没有回答。那时我浑身发沉,眼皮根本睁不开,便也由着他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脸上浮出一丝难堪,“我们这种人,夜里半梦半醒间有人进来也不算稀罕事。妈妈有时收了银子,临时又塞个人进房也是有的,谁会特意爬起来把灯点亮了看?只要不是闹事的醉汉,熬过去便罢了。” 小丫鬟听得脸色发白,小声道:“可昨夜真的没人进来。” 绮罗这回没有再骂她。这句话若是方才说,她只觉得丫鬟贪睡推诿,可现在被颜谨这么一问,心里那点被脂粉、困倦和生计压下去的异样,终于一点点浮了上来。 那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也没有客人身上常有的酒气、汗味和熏香味,只有冷……冷得像一具贴上来的尸身。 玉蝴蝶(二更) 绮罗猛地打了个寒颤。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爆开一声。窗缝却像堵不严似的,时不时漏进一缕细风,吹得铜镜旁的珠花轻轻摇晃,在镜面上投下一点晃动不止的暗影。 绮罗怔怔坐在妆台前,她脸上的粉敷得太厚,遮住了原本的血色,反而白得僵硬,像敷了一层薄薄的纸。 “我不会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小丫鬟原本就吓得不轻,听见这话,脸色一下白了,“姑娘,别、别这么说……” 颜谨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绮罗胸口上方那团凝着不散的死气,心里也微微犯怵。 那东西比方才更浓了,灰蒙蒙的一团,贴着绮罗的胸口缓慢起伏,像一口积了多年的浊气,怎么也吐不干净。 “先别往邪处想。”颜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人病得虚了,夜里半睡半醒,原就容易被梦魇住。你说胸口冷,我先看看那一处。” 绮罗抬头看向她。颜谨虽然年纪轻,说话时却仍是大夫问诊的口吻,沉静而不容质疑。绮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赶紧将衣襟松开。 只见一根桃红丝绳从她脖颈间绕下,绳尾缀着一枚青白玉蝴蝶佩,正好贴在她胸口上方。 玉佩不过半指长,蝶翼雕得极薄,边缘打磨得圆润,双翅上浅浅刻着花纹。玉质算不得上乘,里头还凝着几缕灰白的絮,胜在形样精巧。 桃红丝绳衬着青白玉色,浮在绮罗雪白的肌肤上,乍一看,倒真像一只误入暖阁的春蝶,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可颜谨看到的却不止这些。 玉蝴蝶两侧翼根处,缠着一缕一缕发黑的细丝。那些东西像腐坏的经络,密密盘在玉里,彼此纠缠,时而绷紧,时而松弛。随着绮罗的呼吸,玉佩四周的灰白虚影也在极轻的起伏,一下又一下,仿佛玉中藏着什么东西,正贴着绮罗的心口与她一同呼吸。 绮罗察觉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玉佩,说道:“小颜大夫也觉得好看?这是万宝斋的徐掌柜送我的。” 万宝斋,颜谨略有耳闻。 那是一间古董铺子,门脸不大,门上的匾额却总擦得亮堂。铺子里摆满瓶瓶罐罐、旧砚、残杯和各色玉件,东西多,来历也多。 那些做古董生意的掌柜,个个生着一张巧嘴,哪怕是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到了他们口中也能编出一段辗转百年的旧事来。 “徐掌柜送的东西必不是俗物,他可有和你说,这玉佩是何来历?”颜谨问道。 绮罗笑了一声:“他说的可好听了。” 她低头拨弄着那枚玉蝴蝶,指尖在薄薄的蝶翼上轻轻一划。 “他说这是前朝旧物,原是一位官家小姐闺中配着的。那小姐年轻时极爱蝴蝶,嫁人时还特意将这枚玉佩带进了夫家。后来夫家败落,东西一件件流出来,辗转才到了他手里。” 绮罗说这话时,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她这样的姑娘,见惯了客人随手赏的钗环脂粉,嘴上说不稀罕,心里却难免盼着,有人能真将她当作正经人家的女儿,用些温柔体面的话哄上一哄。 徐掌柜那番话,恰好说进了她心坎里。官家小姐、闺中旧物、出嫁时贴身带去的玉佩。这些词拼在一起,比单说一块旧玉值多少银子要动听得多。 颜谨对古董铺里的门道并不熟,只知道那些掌柜最擅长替旧东西添一段雅致来历。可眼前这枚玉佩上缠着的气,实在不像是什么闺阁旧藏,倒像是从什么阴冷潮湿的地方挖出来的。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这玉佩你戴了多久?” “有十来日了吧。徐掌柜送给我的那晚,我便戴上了。” “你觉得夜里有人来,也是这十来日的事?” 话音落下,绮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站在一旁的小丫鬟也停住了动作,她手里还捏着替绮罗上妆的粉扑,此刻指尖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在盆中轻轻爆裂。 绮罗的手还搭在玉蝴蝶上,方才她拨弄玉佩时,动作里还带着几分珍惜,此刻却像忽然摸到了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取下来!”她声音绷得发紧,“快替我取下来!” 小丫鬟吓得手一抖,粉扑掉在地上,滚到妆台脚边。 绮罗见状,索性自己伸手去解颈后的丝绳。 她动作急,指甲刮过脖颈,扯得一片发红。可那头红丝绳不知怎么缠住了发根,越扯越紧,细细的一根,竟像勒进了肉里。 “怎么解不开?”绮罗急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解不开?” 小丫鬟忙上前帮忙,可她的手刚碰到丝绳,便尖叫一声,猛地缩了回去。 “冷!”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冷……像冰一样!” 颜谨心里一沉,她原本还想仔细查看,再慢慢追问玉佩的来历,可眼下已经由不得她多想。 玉蝴蝶上的黑气骤然浓了数倍,像是察觉到有人要将它取走,玉中那些发黑的细丝全都活了过来,一缕一缕钻出蝶翼,沿着桃红丝绳悄无声息地爬向绮罗颈后。 绮罗看不见那些东西,只觉得脖子越来越紧。 她脸色一下变了,“小颜大夫,它在勒我!” 颜谨忙从药箱里翻出小剪刀。 她手上也不稳。剪刀在药箱里碰到瓷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响声在屋里格外突兀,连炭火好似都像跟着静了一瞬。 她抓起剪刀,又想起什么,赶紧从随身带的朱砂包里抓出一把朱砂,撒到剪刀刃上。 “别动。”颜谨低喝道。 绮罗已经不敢动了,她僵坐在妆台前,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铜镜。 镜中映着她惨白的脸,映着身后替她剪绳的颜谨,也映着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可就在颜谨低头捏住那根桃红丝绳时,镜子里忽然多了一点影子。 那是半张模糊的脸,脸色灰白,没有眉眼,五官像是被水泡烂后,又被人用手抹平,只剩一片湿漉漉的皮肉。他紧紧地贴在绮罗背后,头微微垂着,几乎搁在她肩上,像正隔着她的身体,与镜中的几个人一同往外看。 绮罗的瞳孔骤然缩紧。 “小颜大夫……”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镜子里……有人……” 颜谨猛地抬头,铜镜里,那团影子正好也抬了起头。虽然他没有眼睛,颜谨却分明感觉到他看见了她。 她右眼猛地一痛,像被冷针扎了一下,眼前有片刻发黑。她吓得几乎松手,可下一刻,绮罗脖颈上的丝绳又往肉里陷了一分。 绮罗张大了嘴,却吸不进气。她双手死死抠着绳子,眼角已经逼出泪来。 颜谨咬紧牙关,强忍住眼底的剧痛,手上一用力。 咔嚓一声,剪刀终于剪断了丝绳。 桃红丝绳断开的刹那,绮罗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那模样不像是绳子断了,倒像是有什么贴在她背后的东西,被这一剪生生扯开了。 铜镜里那团灰白的人影也跟着向后一仰,屋中隐约响起一声极低的吸气声,像有人贴在众人耳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丫鬟尖叫着扶住绮罗。 妆台上的胭脂盒被撞翻,鲜红的脂粉泼洒开来,像一滩刚刚溅出的血。 丝绳虽然断了,那枚玉蝴蝶却没有掉下来,它仍贴在绮罗胸口。两截断绳软软垂在两旁,玉佩却像在她皮肉里生了根,死死粘在那里。 绮罗低头看见这一幕,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伸手便要去抠。 “别用手!”颜谨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伸进朱砂包,抓出一把朱砂,朝玉佩狠狠撒了过去。 朱砂落在玉蝴蝶上的刹那,玉中忽然传出一声极细的尖响,像虫子被投进滚水里,又像一个人的喉咙被捏紧后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玉佩骤然从绮罗身上脱落,顺着她的胸口滑落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砖上。 绮罗也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胸口被朱砂染得一片殷红,唯独玉佩贴过的位置,留下了一块蝴蝶形的青白印子。印痕边缘泛着乌黑,那绝不是寻常佩戴留下的痕迹,倒像有一张冰冷的嘴贴在那里,日夜吮吸了十几日,硬生生从她身上吸走了一层皮肉里的活气。 玉蝴蝶掉在地,却没有摔碎,它轻轻弹了一下,翻过一面,薄薄的蝶翼贴着地砖,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屋里几个人同时僵住,绮罗的哭声也戛然而止,谁也不敢出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玉蝴蝶沾满了朱砂,青白的玉色里透着一层暗红。它明明不过半指长,却让人看着后背发凉。它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拍死的虫,又像随时会重新振翅飞起来。 小丫鬟扶着绮罗,牙齿不住打颤:“小、小颜大夫……” 颜谨没有应声。 在她眼中,玉佩上的黑气虽然被朱砂逼退了些,却并没有消散。那些发黑的细丝全挤在蝶翼根部,一根挨着一根缓缓扭动,像一窝被踩进烂泥里的蚯蚓,仍不死心的向外钻探。 更可怕的是绮罗身后的那团影子也没有消失。 玉佩已经离了她的身体,那半张灰白的脸却仍紧贴在她肩后,像一层未剥干净的湿纸,粘在她的皮肉上。 他没有眉眼,颜谨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地上的玉佩。 他似乎想回去,又像是想把绮罗一并带回去。 颜谨喉咙发干,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不能再等,强压住心里的恐惧,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在帕子上撒上朱砂,随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朝地上的玉蝴蝶罩去。 就在帕子将要碰到玉佩时,地上的玉忽然滑动了一下。 颜谨的手顿在半空,不是风,也没有人碰到它,那枚玉佩自己向后挪了半寸。 “它动了是不是?是不是动了?”小丫鬟吓得哭腔都变了。 颜谨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也会抖得不成样子。 她死死盯着那枚玉蝴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东西知道她要做什么,它在躲她。 下一瞬,玉蝴蝶又动了。这一次,它猛地向前一窜,竟贴着地砖朝妆台底下滑去。 颜谨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害怕,猛地将朱砂帕子盖了下去。 帕子罩住玉佩的刹那,底下传来一阵细碎的颤动,像有只真正的蝴蝶被困在布里,正用薄翼疯狂扑打。 可那拍打声越来越重,渐渐不像蝶翼,倒像是一双手在帕子底下拼命抓挠地面。 颜谨被吓得手腕一软,险些松开,她咬着牙,整个人俯下去,死死按住帕子。她知道,一旦松手,这东西很可能还会重新贴回绮罗身上,甚至会钻进别人的身体里。 “帮我从药箱里拿个空罐子。”颜谨喘着气,“快!” 小丫鬟和绮罗虽然都已吓得腿软,还是慌忙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空瓷罐。 颜谨让她们先往罐中倒了厚厚一层朱砂,随后捏住帕子四角,一点一点向中间收拢。 帕子底下的东西仍在挣扎,她不敢停顿,用力将帕子连同玉蝴蝶一并塞进瓷罐。玉佩落入罐中的那一刻,瓷壁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响,像有人被关在里面用指节敲了一下罐壁。 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重。颜谨脸色发白,立刻将盖子扣紧,又用沾了朱砂的布条在罐口缠了数圈,随后把瓷罐塞进药箱最深处,用药瓶和纱布死死压住。 直到药箱盖合拢,那敲击声才终于停了。 “从现在起,你不要独自待着。”颜谨看向绮罗,声音仍有些发紧,“尽量到人多阳气旺的地方去,无论听见什么声音或看见什么人叫你,都不要独自跟过去。” 绮罗含着泪,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玄案司找人来给你驱邪。” 颜谨提起药箱,箱底的瓷罐没有动,可她总觉得那里冷冷意隔着木板、隔着药瓶,仍一丝一丝透出来,贴着她的小臂往上爬。 古玉藏魂(二更稍等) 颜谨提着药箱走出房门。今日天色阴沉,外头竟比屋里还要暗上几分。 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在屋脊上,灰黑一片。远处飞檐上悬着的铜铃也像是蒙了一层陈旧的灰尘,在风里摇晃不止,却迟迟发不出清亮的声响。 北风穿街过巷,撞得窗棂、木牌吱呀乱响,又卷起地上的碎纸、枯叶和不知哪间房里落下的半截红绸,贴着青石板一路翻滚。 颜谨拢紧衣襟,快步往楼下走。 手里的药箱似乎比来时沉了不少。那只装着玉佩的瓷罐被她塞在箱底,上面压着药瓶、纱布和几本脉案。按理说被压成这样,里面不该再有什么动静。可她每走一步,都觉得箱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楼板的吱呀声里。 颜谨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药箱,安安静静垂在手边,铜扣紧闭,没有丝毫异样。 她抿了抿唇,继续下楼,经过一楼大堂时,几个姑娘正围着炭盆说笑,瞧见她下来,纷纷笑着招呼:“小颜大夫,这么快就走了?外头风大,留一会再走吧。” 平日里颜谨多少会停下来应上两句,今日却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门帘掀开的刹那,北风猛地灌入堂中,满堂的脂粉香与炭火气被冲得七零八落,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一个姑娘低声骂了句鬼天气,慌忙伸手去压被风掀起的衣摆。 颜谨刚跨出门槛,药箱底下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比方才清楚许多。 她猛地停下脚步,药箱垂在手边,箱盖严丝合缝,铜扣也扣得好好的。 街旁的酒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木杆不断撞上墙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颜谨盯着药箱看了片刻,心想,兴许是自己听错了。 今日风大,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沿街的商铺纷纷提前落下半扇门板,卖炭的车从路口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几个挑担的小贩低着头赶路,嘴里不断抱怨今年的寒潮来得太早了些。 颜谨贴着街边往前走,尽量不去想要箱子里的东西。可越是不想,那声音便越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正屈起指节,从瓷罐里面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罐壁。 她下意识攥紧提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药箱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箱盖上的铜扣没有松开,缝隙间也没有阴气渗出,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她在心里反复宽慰自己。罐中铺了朱砂,玉佩外面又裹着沾了朱砂的帕子。那东西若真有本事逃出来,先前便不会被一张帕子压得动弹不得。 这么想着,颜谨稍稍定了定神。可下一刻,她又想起绮罗肩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东西明明已经离开了玉佩,却依旧贴在绮罗身后,像一张泡烂了的人皮,湿淋淋地粘在她的肩背上。 他当真出不来吗?还是说,他此刻早已不在罐子里?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颜谨便觉得后颈一凉。 风从衣领灌进去,顺着脊背一路往下钻。她明知那只是风,肩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就连鬓边被吹动的碎发扫过脸颊,都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颜谨不敢再想,索性在心里默背药方。黄芪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炙甘草一钱、当归二钱、陈皮一钱…… 她一味接着一味地背,试图用熟悉的药名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压下去。 背到第三张方子时,手里的药箱忽然往下一坠。 颜谨猝不及防,手臂几乎被拽直,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栽了一步。 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将药箱死死抱紧怀里。 明明方才还能单手提着,此刻却沉得像是装满了石头,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托住。 箱板贴在她的胸腹,一股寒气透过木板与衣料,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 这不是北风的冷,北风干燥而锐利,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药箱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潮湿粘腻,像深井底下泡了多年的水,又像终年照不到太阳的烂泥,隔着木板一寸寸粘在她的皮肉上。 颜谨几乎能想象出,那只瓷罐此刻正紧贴在箱底,而罐中的东西,也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瓷壁,与她相对。 她头皮一阵发麻,险些将药箱脱手扔出去。可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双臂收得更紧,抱着药箱继续往前走。 从花街前往六扇门,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被北风吹得翻起细碎的波浪,灰沉沉地向东流去。桥上无遮无挡,风势远比街巷里猛烈,吹得颜谨衣裙翻飞,脚下也有些发飘。 走到桥中央时,药箱再次向下一沉,那重量已经不像装满石头,倒像是有一整块墓碑重重压在她的手臂上。 咚的一声,箱中的东西突然撞了起来。一下比一下凶狠。 每撞一下,药箱便从她怀里向外滑出一分。箱板剧烈震动,里面的药瓶彼此磕碰,发出凌乱而尖锐的脆响。 颜谨被冻得十指发麻,臂弯也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将下巴死死抵在箱盖上,用整个身体压住药箱。 她怕得厉害,怕箱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怕自己一低头,便会看见那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的脸,更怕朱砂失去效用。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手,她死死抱着药箱,一步一步向桥下挪。 “我已经怕成这样了……”颜谨咬着牙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却还没能出来……” 她喘了口气,强撑着冷笑一声,“可见你也没多大本事。” 话音落下,药箱中的撞击声骤然停了。 颜谨心头发紧,她不敢细想它究竟是不是听懂了,只趁着箱中暂时安静,抱紧药箱,踉踉跄跄地快步下桥。 六扇门已经近在眼前,只要进了大门,自然会有玄案司的同僚接手,到时候不论这东西是鬼是怪,都不足为惧。 最后一段路,颜谨几乎是咬着牙跑过去的。 她一步跨进六扇门的大门,就在越过门槛的刹那,怀中的药箱骤然一轻,先前压在手臂上的恐怖重量顷刻消失。 箱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敲击,没有抓挠,连那股透过箱板往外渗的阴寒也迅速缩了回去。仿佛方才一路上的诡异,全都是她自己吓自己。 颜谨站稳身子,低头盯着药箱,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随即冷笑一声:“怎么,知道怕了?” 她抬手拍了拍箱盖,恶狠狠地威胁道:“不爱待药箱是吧?待会便把你塞进夜壶里,让你敲个够!” 今日在玄案司值守的是温无言与十一娘。 温无言擅炼丹制药,十一娘精通扎纸驱魂。两人本事都不小,这会儿正围着炭盆烤红薯。 听见脚步声,温无言正要抬头问颜谨吃不吃,话还没出口,便先看见了她身上那一层浓重的阴气。 他挑了挑眉,“哟,颜大夫这是上哪儿刨人祖坟去了?” “我倒是敢。”颜谨将药箱砰的一声搁在桌上,“你们先别管红薯了,赶紧来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她掀开箱盖,只见里面的药瓶、纱布、脉案全都被撞得七零八落,唯有那只以朱砂封口的瓷罐仍好端端躺在箱底。 温无言拿起瓷罐,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哪儿来的?” “花街。”颜谨言简意赅地将玉佩与绮罗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仍有些不放心,“我收起玉佩时,看见绮罗肩后还贴着一张鬼脸,怕是没有收干净。你们待会儿能不能跟我过去看看?” 十一娘点点头,伸手打开瓷罐。 罐中铺着半罐鲜红朱砂,那枚青白色的玉蝴蝶正安静地沉在其中,乍看之下与寻常玉佩并无区别。 颜谨见她全然没有戒备,忍不住提醒:“小心些,他很凶。” 十一娘闻言笑了笑,将瓷罐轻轻一倒,玉蝴蝶滑入她掌中,一动不动。 “他已经被朱砂伤了元气,路上会有那些异动,只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阴气重,北风又吹得你身上阳气不稳,他垂死挣扎,想要逃脱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单手掐诀,食指在玉蝴蝶上轻轻一点,原本安静躺在她掌心的玉佩,骤然一颤。 下一瞬,蝶翼中的灰白棉絮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动,缓缓浮了起来。细密的黑丝从玉石深处向外蔓延,如同无数根发丝在水中悄然舒展。 颜谨看得头皮发麻,十一娘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随手撕扯了几下,便撕出了一个寸余长的小纸人。 那纸人没有五官,四肢也撕得十分粗糙,粗糙得像是孩童随手做出的玩物,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法器。 十一娘将小纸人按在玉佩上,轻声道:“出来。” 玉蝴蝶纹丝不动。 炭盆旁,温无言正在用火钳翻红薯,闻言头也没抬,“他听不懂好话。” 他拨了拨炭火,“架火上烤。” 十一娘嗯了一声,当真用两根手指夹着玉蝴蝶,将其悬在炭火上方。 不过片刻,玉佩中便传出一声短促的喘息,那声音极轻极哑,像一个溺死的人突然在水底吸了一口气。 颜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玉佩两侧的黑丝骤然绷紧,一缕灰白阴气从蝶翼下艰难挤出,如同一条被烧着的虫子扭曲挣扎着,最终撞进了那张小纸人里。 纸人原本平平贴在十一娘掌心,阴气没入后,薄薄的纸面忽然鼓了起来,纸下仿佛藏着一张脸,正在拼命向外挤压。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片模糊、湿软的人形轮廓。 颜谨瞳孔微缩,立刻想起了贴在绮罗肩后的那张鬼脸。 小纸人剧烈扭动起来,细瘦的纸手指脚被扯得咔咔作响,纸面不断隆起、凹陷,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里面的东西彻底撑破。 十一娘用两根手指夹着纸人,任凭它如何挣扎,神色仍旧平静。 她端详片刻,道:“不是一只完整的鬼,只是一缕阴念裹着残魂,附在玉中太久,又借活人精气养出了形。” 颜谨听得眉头紧皱,她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又有些糊涂。 另一边温无言的红薯终于烤好了,他掰开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滚烫焦香的薯肉,这才含混不清地解释:“人死之后,三魂七魄未必都能完整留下。有些人生前执念太重,死后大半魂魄散了,只剩一点不肯消失的念头,缠在生前的贴身旧物上。” “若那旧物一直埋在墓里,别说百年,便是千年也未必能醒。”他朝玉蝴蝶抬了抬下巴,“偏偏这块玉流落到了花街,日日贴着活人的肌肤,沾染酒气、脂粉与欢声浪语,又不断借着佩戴之人的阳气滋养,自然慢慢醒了过来。” “所以他不是特意冲着绮罗去的?” “多半不是。”温无言又咬了一口红薯,“这种残魂没有多少神智,只认器不认人,谁配着这块玉,谁的气息又恰好能让他借力作祟,他便缠上谁。” 颜谨仍不放心,“可绮罗肩后还有一张鬼脸。” “那不是脸,是他留下的阴痕。”十一娘指尖夹着不断挣扎的纸人,语气平淡,“玉取下来还算及时,但仍有一部分阴气粘在那姑娘身上,若放着不管,轻则噩梦缠身,精神不济,重则阴气入体,拖垮身体。” “那该怎么办?” “拔出来便是。”十一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拔一根扎进手指的木刺。“她被缠的不久,阴痕尚未扎进魂魄,待会我去一趟花街,用纸人替她引出阴气便成。” 纸人里的东西像听懂了十一娘的话,骤然挣扎得更加猛烈。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不断从纸面下鼓起,一次又一次顶向十一娘的手指,纸人的胸腹处已经被撑得薄如蝉翼,眼看便要破裂。 十一娘低头看了它片刻,下一瞬,她手指一松,直接将纸人丢进了炭盆。 薄纸遇火即燃,轰的一声,橘红火苗骤然窜起,一声短促而尖厉的惨叫从火中钻了出来,仿佛有人隔着很深的水面,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喊。 那声音才响起便戛然而止,纸人转眼烧成一团卷曲的黑灰。 缠绕在蝶翼中的黑丝一根接一根地褪去,最终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玉石本身原有的灰白棉絮。 炭盆里火光摇曳,温无言盯着那一团黑灰看了一眼,伸手将自己的红薯往旁边挪了挪。 “下回烧远点,晦气都沾我红薯上了。” 妓院驱邪(二更) 十一娘没有搭理他,将手里的玉佩递给颜谨,“这玉是墓里出来的东西,虽然残魂没了,但最好还是让那姑娘别带了。” 颜谨点头接过,有些气闷:“那万宝斋的徐掌柜还忽悠绮罗,说这玉是前朝一家富户家里散出来的旧物,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也不算全骗。”十一娘与温无言打了个招呼,便与颜谨一同出了玄案司,“富户是真的,家里散出来的也未必是假,只不过那户人家住在土里,家门口压着坟砖。” 颜谨听着她这微凉中带着几分促狭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笑过之后,她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玉蝴蝶。玉佩仍旧是那副温润模样,青白色的蝶翼雕得薄而精巧。若不知内情,只当是件讨姑娘喜欢的小玩意,谁能想到方才那团黏腻阴冷的东西,竟是从这样一枚玉里爬出来的。 “经此一遭,绮罗恐怕再也不会喜欢蝴蝶了。” 十一娘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倒未必。等过两日她精气神养回来,你送她个赤金打的扑棱蛾子,保管她照样喜欢。” 这……好像也是。人嘛,忘性总比记性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六扇门大门,天色已经黑透。冷风从巷口卷过来,吹得颜谨袖口翻起,她忙将玉佩重新用帕子裹严,收进药箱里。 两人回到凝香楼时,整条花街都已亮堂了起来。 红灯笼在风里晃晃荡荡,光一阵明一阵暗,照得门口几个揽客的姑娘脸上脂粉也跟着浮动。 有人正倚着门同客人调笑,打眼瞧见颜谨去而复返,立刻扬声道:“小颜大夫,怎么又回来了?” 颜谨只说:“绮罗的病情有些反复,我再给她瞧瞧。” 她心里清楚,凝香楼里是不会将绮罗遇鬼的事情传开的,若被外人知晓,这楼里的生意怕是要砸了。 老鸨子一瞧见颜谨,连忙喝退了那些与她攀谈的姑娘,急急忙忙将她和十一娘迎进了门。 “小颜大夫,这位就是来给绮罗驱邪的高人?”老鸨子将十一娘上下打量了一番。 十一娘看着比颜谨大个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窄袖衣裳,腰间挂着纸剪、小铃和几束细红线。她眉眼生得柔和,嘴角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纸扎铺里朱砂点出的纸人面孔,乍看轻巧喜气,细看却莫名叫人心里发凉。 “是。十一姐姐的法术很厉害,你不用担心。” 听她保证,老鸨子方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随即赶紧头前带路,领着二人往绮罗的闺房走去。 老鸨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嘴里也一刻不闲着:“我早就跟那丫头说过,男人送的东西,能收真金白银就别收物件。银子花了就花了,横竖不咬人。可那些簪子、玉佩、香囊,一个个编得比唱戏还好听,谁知道里头藏的是心肝还是烂肺?尤其是那些个做古玩生意的,一张嘴能把死人骨头说成仙人遗蜕。绮罗那丫头平日精得像只狐狸,偏听几句官家小姐、闺中旧物的鬼话,就把自己哄成了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 十一娘听完,偏头笑了笑:“不错。金子银子就算是死人手里攥过的,过一遍炉,也干净了。物件却麻烦,旧主是谁,贴过谁的身,陪过谁入土,全都说不干净。故事编得越香,底下埋的东西往往越臭。” 老鸨子脚步一停,腰间那串钥匙也跟着静了下来。她回头看了十一娘一眼,先前那点审视还未散尽,却已不再像看一个外来的高人,倒像是看见了个懂行的生意人。 “怪不得小颜大夫把你往我楼里领。”老鸨子笑了一声,“原来不是庙里念经的,是灶里见火的。” 颜谨跟在旁边,听见老鸨子的话,不由得也跟着看了十一娘一眼。 十一娘仍是那副微微含笑的模样,眉眼不急不躁,腰间纸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花楼里的脂粉香、酒气和笑声绕在她身边,竟没有将她衬得格格不入。 想想也是,十一娘做的是扎纸驱魂的营生,听亡人哭,也听活人求。她必是见过棺材前儿女争财,也见过灵堂外夫妻翻脸,未必比凝香楼里的老鸨子少见几分人心。只不过一个守在风月场里,看活人露底,一个站在丧门纸前,看死人收场。真要论起脏东西来,她们说的未必不是同一桩买卖。 绮罗的房门口,小丫鬟正蹲在地上,用一只铜盆烧纸。她年纪不大,脸还圆着,偏偏神情十分郑重,手里捏着一沓纸钱,边烧边念念有词。 老鸨子一见,顿时拉长了脸:“楼里还没死人呢,你就在姑娘门口烧纸,嫌晦气不够大是不是?”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委屈道:“妈妈,我不是给姑娘烧的,是给那个男鬼烧的。想着他收了买路钱,兴许就走了呢……” 老鸨子被她给气笑了:“他白占了我们姑娘便宜,你还巴巴地给他送钱?” “奴婢这不是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小丫鬟缩了缩脖子。 屋里传来绮罗两声虚弱的咳嗽,声音虽然还有些哑,却已带上了平日里那股懒洋洋的娇媚:“妈妈别骂她了,这丫头也是心疼我。” 老鸨子推门进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疼你?她那是犯傻。” 榻上,绮罗正拥着一床织锦被。她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色虽仍惨白,但抬眼看人时,眼角眉梢却仍不自觉便带出三分欲语还休的风情。 此时绮罗屋里站满了凝香楼的打手护院,看样子她是真把颜谨那句不要独自待着,往人多阳气重的地方给听进去了。 也不知是处理完了玉佩里的残魂,还是人气旺的缘故,绮罗身上那张若隐若现的鬼脸已经不见了。 绮罗见颜谨回来,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随即将目光移向十一娘,“这便是小颜大夫请来的高人?” 颜谨点了点头:“这位是十一娘。” 绮罗打量了十一娘一番,掩唇笑道:“瞧着不像道姑、尼姑,倒像是来捉丈夫奸的娘子。” 这会儿缓过劲儿来,她竟还有心情说笑了。 十一娘也不恼,迈步进屋,笑道:“捉鬼和捉奸其实也无差,横竖都是先堵门,再抓现行。” 这话逗得绮罗笑的花枝乱颤:“姐姐说的真有趣,可惜那死鬼来时无门可堵,不然我非叫他赔够嫖资才放人。” 十一娘解下腰间的纸剪,又从怀中袖子里一张黄白色的宣纸。 看她要动手了,老鸨子有些迟疑地问道:“要不……我们先回避回避?” 绮罗轻哼一声:“妈妈现在知道回避了。平日里姑娘们换件衣裳,你推门进来得速度比风还快。” 老鸨子双手抱臂,啐了一口:“平时老娘来是怕你们藏私房钱,今日我是怕你身后那男鬼没穿裤子。” 小丫鬟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玉佩里的正主已经被灭了,剩下的不过是些阴痕。你想留便留,不想留也无妨。” 听十一娘这么说,屋里众人紧绷的弦都松了下来。老鸨子一挥手,示意那几个护院退下,屋里顿时宽敞了不少。 “把衣裳褪到肩下。”十一娘一边飞快地绞着纸人,一边吩咐。 小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绮罗褪去外衫。 绮罗皮肤很白,平日里玉容膏之类的保养之物用得也不少,肌肤养得如新剥的荔枝般,凝脂细滑。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并蒂莲兜衣,真丝的料子轻薄贴体,极好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蜂腰,以及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轮廓。随着微弱的呼吸,胸前白腻轻轻起伏,春光半泄,煞是动人。 只可惜,胸口上方那枚蝴蝶印记比颜谨离开时颜色更深了,蝶翼隐隐泛着青黑色的死气。 十一娘咬破指尖,在刚剪好的纸人胸口飞速点了一滴精血,随即啪的一声,将纸人稳稳贴在绮罗那起伏的酥胸上方。 绮罗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却硬是咬牙没躲。 十一娘两指并拢,在纸人眉心轻轻一划,只见那原本渗在皮肉下的青黑色,宛如墨汁落入清水,一缕缕顺着指尖的方向被深深抽离出来,尽数融进了纸人的胸口。 绮罗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被强行扯走,喉间泛起一点腥甜,忍不住偏头猛咳了几声。 不过片刻,那枚骇人的蝴蝶印记便彻底淡了下去,只剩一抹极浅的痕迹。而那张纸人却整个变得灰白焦黑,仿佛在烟熏火燎中过了一遭。 十一娘将纸人揭下,随手丢进火盆,火苗一卷,纸人便烧成了灰,既无挣扎,也无怪异声响。 “好了。” 小丫鬟愣了愣,有点不可置信:“这……这便好了?” “本体都烧了,剩下一点阴气不过是无源之水,要是连这也得大费周章,岂不显得我很无能?” 颜谨上前一步,仔细替绮罗探了探脉,先前那股郁结凝滞的死气已经没了,只是脉象依旧细弱,元气亏损得厉害。 “身上阴气是干净了,但到底伤了底子,得好好养养。半月内不许饮酒、不许熬夜,也不能接客。”颜谨一边叮嘱,一边替绮罗拢好衣裳,给她盖好被子。 老鸨子虽有些肉疼,但也知道轻重,绮罗毕竟是楼里的摇钱树,花些心思养好了才是长久之计。 “这死丫头几日没接客,亏的银子我非得找那徐掌柜成倍讨回来不可!”老鸨骂骂咧咧。 颜谨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药箱里取出那块玉蝴蝶,递还给绮罗。虽说不能佩戴,但当个摆件放着也还行。 绮罗连连摆手,满脸嫌恶,“快拿走!先前看它是只蝴蝶,如今瞧着,活脱脱就是一只趴在死人坟头上的扑棱蛾子。” “拿它去找徐掌柜换个赤金的,便不像了。”老鸨子倒是不忌讳,劈手夺了过去。 “他害我这么惨,我往后连见都不想再见他了。”绮罗厌恶地哼了一声。 “那掌柜倒也未必是存心害你。”十一娘替徐掌柜说了句公道话,“他多半不知道玉里有残魂。” “刚出土或还没洗干净来路的,都算生货。这种东西带泥、带锈、带腐气。有些贴过尸身,有些压过棺木,有些在墓里待得久了,阴气浸进了缝里。行里人若要卖,至少要先清洗、除味、去煞,再重新配绳、配匣。若是贴身玉器,还得在太阳底下多搁些日子,确认不犯人,才好出手。这块玉,玉质普通,雕工也一般,不值什么大价钱。他多半是懒得花心思料理,随手配根红绳,编个闺阁旧物的故事,便拿来讨姑娘欢心了。” 绮罗靠在榻上,脸上那点娇媚慢慢褪去。她低头看着锦被上绣出的缠枝花纹,半晌才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我还不值他把东西洗干净。” 这话比方才那些嗔骂都轻,却更叫人难受。 小丫鬟眼圈一红,刚想开口劝,老鸨子亦是一记冷笑,上前戳了戳绮罗的脑门:“你少在这里自轻自贱!他送来的是块没料理干净的脏货,丢的是他的脸,怎么倒成了你不值?” 她双手叉腰,柳眉一竖,啐道:“天底下做买卖的混账多了,短斤少两、掺水兑假、拿陈米当新粮,难道都是买米的人不值吃好米?买酒的人不值喝好酒?” 她越说越恼,声音也沉了几分:“咱们欢场里是不讲什么白头偕老,可也讲个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姑娘卖笑,不是卖命;陪酒陪曲儿,也不是由着人拿脏东西来作践。徐掌柜若是真没眼力,那是他蠢;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便是又奸又坏。” 老鸨子冷哼一声,将那玉蝴蝶往掌心里一扣:“他想讨姑娘欢心,又舍不得下本钱;想占凝香楼的便宜,还拿这种阴沟里的玩意儿来充风雅。真当老娘开的是善堂,养的是一屋子好欺负的菩萨?” 她斜睨了那玉一眼,语气愈发阴狠:“这账不能轻轻放过。平白耽误你这些日子的生意不说,药钱、养身钱、压惊钱,还有你这几日受的罪、楼里折的体面,老娘都要一笔一笔同他算清楚。少赔一个子儿,老娘便让满城的人都知道,徐家铺子卖的东西,全是从死人坑里刨出来的晦气玩意儿!” 鬼市 颜谨听着老鸨子与绮罗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老鸨子市侩,还是该说她看得太透。 世人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仿佛一入欢场,女子便何该只认真金白银,不配谈什么情义。可颜谨这些日子在花街走动得多了,方知这话实在凉薄。 花街里的姑娘并非不懂情义。小丫鬟怕绮罗被鬼缠死,会蹲在门口给那男鬼烧纸。老鸨子满嘴都是算盘响,可真到了要紧时候,却肯让楼里的摇钱树歇上半月。她不说心疼,只把绮罗受的罪一项项折成药钱、养身钱、压惊钱。 在这种地方,软话说的太多,反倒像客人留在枕边的空头许诺,最不值钱,也最经不起推敲。真正护着人的话,往往都长着刺,听来刻薄,落到身上却比那些轻飘飘的怜惜要牢靠得多。 她们不是无情,只是这里的情义若不裹上一层尖刻和算计,便太容易被人拿去糟蹋。 颜谨垂下眼,没有再劝绮罗什么。老鸨子那番话虽不好听,却比寻常的软语安慰要管用的多。 绮罗恹恹的斜靠在榻上,沉默了许久。她脸色仍旧苍白,眼底那点自嘲却慢慢散了。过了片刻,她抬手将锦被往肩上拢了拢,轻声道:“妈妈这张嘴,真真是比刀子还利。” “刀子利,才割得掉坏死的烂肉。你若想听好话,明日叫徐掌柜来,他一张嘴能给你讲到下辈子去。” 看绮罗神色缓和下来,颜谨提笔拟了一张药方递给老鸨,问道:“这药是你们差人去药铺抓,还是我明儿个在医馆熬好了送过来?” “送过来吧,省得咱们自个折腾。”老鸨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钱结账,“你熬的药咱们都放心,不用担心以次充好。” 结完药钱,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十一娘,“这位姑娘又该怎么个收价?” “我今天是代表玄案司来办事,不收私钱。” 老鸨子一听不要钱,顿时喜笑颜开,“哟,原来衙门处理这种事情竟是免账的?那感情好,下回楼里要是再折腾,我还找你们。” 临出门时,十一娘看到门口小丫鬟烧了一半的的纸钱,微微驻足,回头朝老鸨子道:“明儿去跟徐掌柜算总账的时候,别忘了添上这一笔买路钱。” 老鸨子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你这姑娘还真是对我胃口!” 从凝香楼出来,夜已经深了,花街上的灯火却比来时更盛。 妓院门前挂着成排的红灯笼,楼上丝竹喧闹,娇声软语隔着窗户一阵阵飘下来。街边卖吃食的小摊并没有因天气不好而歇业,滚烫的热气裹着扑鼻的油香,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颜谨想到刚刚急匆匆把十一娘叫来花街驱邪,耽误了她吃烤红薯。叫她忙活一遭,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便邀着她去了街边一家卖馄饨的摊子。 摊主是个瘦老头,认得颜谨,见她过来便热情笑道:“小颜大夫,还是一碗荠菜馄饨?” 颜谨点了点头,“劳烦您,多放些姜丝。” 说罢,她转头问十一娘:“十一姐姐吃什么?” “我得要吃肉的,多放辣油。” 两人在临街的简陋小桌旁坐下。摊主掀开锅盖,滚滚白气立刻扑了出来,短暂遮住了街上晃动的红灯笼。竹笊篱探进沸水里轻轻一捞,十几个白胖馄饨放入碗中,再浇上滚烫的骨汤,撒一把葱花和虾皮,顿时香气四溢。 颜谨捧着碗暖了暖冻僵的手,心里却仍惦记着方才那枚玉蝴蝶。 “十一姐姐,这个案子咱们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十一娘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在唇边吹了两下,反问道:“人救回来了,残魂也除了,还要查什么?” “可那块玉是从墓里出来的,总该有人去刨了人家的坟,又将赃物卖进了京城古玩行,不是吗?” 十一娘摇了摇头,“铜钱、碎玉、残簪、小铜镜,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古玩行都是一筐一箱的进货。单拎出来一件值不了几个钱,没有谁会费心逐件去追问它祖宗三代,掌柜也最多问一句是哪一路来的货,是旧宅里收的,还是地里起的?至于地底下原先躺着的是谁,不会有人在意。那玉蝴蝶,就属于这一类的。” 她咬开馄饨,滚烫的肉汁溢进汤里,慢慢咽下,才接着道:“若每一个物件咱们都要去寻根究底,帮它们物归原主,那玄案司一年到头也不用做别的了。京城的古董铺也该要关门大吉了。” 颜谨听得微微皱眉,“可盗坟掘墓到底是犯法的事。” “自然犯法。可犯法的买卖也得有人肯买才做得起来,你当那些从墓里刨出来的东西,最后都卖给谁?”十一娘冷笑了一声,“寻常百姓连一家人的米粮都顾不过来,哪有闲钱买前朝的瓶子、死人戴过的玉?真正撑着古玩生意的,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他们府里的多宝阁要摆满,书房里要挂上几幅名家字画,宴客时还得拿出几件旁人没有的稀罕物,如此,才显得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 颜谨默了默,“他们倒也不怕忌讳。” “他们当然也怕,所以才有古董行的存在。古董行最擅长的就是洗货,除泥去锈、散腐辟邪,再配上上好的红木匣子与底座,收拾的体体面面,毫无晦气。死人身上的东西过一遍活人的手,也就成了可以赏玩的古物。” 卖馄饨的老汉听到她们这话,忍不住插嘴道:“活人要过日子,死人却占着金山银山,怎么能不惹人惦记?” 这话说得粗,却也实在。 十一娘抬眼看了看他,笑道:“老人家倒看得通透。” “我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摊主拿长勺搅着锅里的汤,脸被白气熏得模糊,声音里透着股看尽沧桑的漠然,“前些年闹饥荒,易子而食的都有。到那个时候,谁还在乎刨不刨地底下的祖宗?人要是活到那份上,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多了。” 老汉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忙活,只余下锅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在冷夜里回荡。 颜谨低头喝了口热汤,姜丝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这才知道自己把许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 十一娘瞧了她一会,忽然问道:“你想不想亲眼看看,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做买卖的?” 颜谨心中一动,当即点了点头,“怎么看?” “城里有几处隐秘地方,专在后半夜开张,鸡叫前便散。卖旧衣、家具、铜钱、瓷器,也卖破落人家偷偷拿出来的祖产,赌徒从家中顺出来的摆件,当然……还有不少不方便拿到正经铺面上问价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颜谨还从未听闻京城有这样的去处。 “这叫鬼市。” “鬼开的市?” “不是。是那地方黑灯瞎火、人影幢幢,瞧着像百鬼夜行。而他们卖的那些货见不得天光,天一亮便会散得干干净净,故而得名鬼市。”十一娘轻声与颜谨解释道:“鬼市里的东西鱼龙混杂,十件里有八件是假的,剩下两件也未必干净。可只要眼力够毒,确实能从破烂堆里淘出值钱的东西。有些古董铺子,甚至会专门派伙计或者相熟的掮客去里面踅摸收货。” 十一娘似笑非笑地看着颜谨的右眼,“这地方最适合你去了。你能看到人身上的气,也能看到东西身上的气。旁人只能听摊主编故事,你却能看出它究竟常年放在活人屋里,还是曾经在土底下埋过,说不定真能让你淘到几件宝贝。” 颜谨被她勾起了兴趣,连馄饨也顾不上吃了,追问道:“那地方要怎么去?” “地方不难找,只是鬼市不是夜夜都开,哪日有市,几更入场,都是牙人和旧货商在行内私下递话。外人便是找到了地方,也只会看见几条空巷子。” “近日可有开市的消息?” “后日半夜在城南便有一场。”十一娘端起碗喝了口汤,瞧见颜谨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唇边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到时候我带你去长长见识。不过先说好,瞧见什么都别急着伸手,更不许当着摊主的面,说人家的东西沾了尸气。” 似是了解颜谨心善又好管闲事的性子,十一娘特地提前敲打了一番。 “那是自然。”颜谨连连点头保证,“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晓得的。” 逛鬼市(二更稍等) 颜谨与十一娘约好后日傍晚在玄案司碰面,然后再一同前往南市。 头一遭去鬼市,颜谨没打算空手而归,特意在荷包里多塞了些银两。到了约定那日,天刚擦黑,她便收拾妥当,匆匆跑去了六扇门。 然而,玄案司门前并无十一娘的身影,唯有谢存郢独自守在那儿。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颜谨小跑着过去,有些诧异。 “等你咯。”谢存郢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斜倚着玄案司门口那根红漆柱子。见姑娘跑过来,他眼皮微抬,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散漫。 颜谨跑得急,鼻尖和脸颊被迎面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微微喘着气:“十一娘呢?我们约好了今晚在这里碰头的。” “阿谨想见世面,找我就好,何必劳烦十一娘。”谢存郢站直身子,伸手在颜谨有些凉意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动作熟稔而带着几分旁若无人的亲昵。 颜谨被他温热的指尖捏得脸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个正经,这可是玄案司门口,要是让旁人瞧见多不好。” 谢存郢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倒也没再继续逗她,顺势收回手,“好,等出了六扇门,咱们再亲热,届时便不怕被人瞧见了。” 颜谨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无赖话噎了一下,面上飞起两抹红晕,却只得咬了咬牙,低声催促道:“十一娘既然不去,那我们快走吧,免得一会误了时辰。” “不急,这才刚入夜呢。”谢存郢不紧不慢地顺了顺衣袖,将双手往宽袖里一抄,整个人显得闲适又惫懒。 他领着颜谨往玄案司里间,取了一件宽大的披风。兜帽覆下,恰好遮住了她右脸上那块狰狞的毒疤。 “好了,这下既不怕风刮,也不怕被人认出你来了。”谢存郢细心地替她理顺披风边缘。原本捏着衣角的手顺势下滑,极自然地包裹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一同揣进了他温热的宽袖之中。 颜谨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着他去了。 鬼市后半夜才开,谢存郢并不着急,牵着她的手,踩着夜色慢悠悠地往南市踱去。 他走得慢吞吞的,修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坏心思地捏了捏,指尖轻轻一刮,便正正好好地挠在她最敏感的掌心软肉上。 颜谨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手心直接冲上了后脑勺,身子微微一颤,低声啐他:“你老实点,这还在大街上呢。” “天这样黑,谁会发现。” 谢存郢不仅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长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旋即抬起手,将那交缠的手掌凑到唇边轻啄了一下。 “讨厌鬼,没点正形。”颜谨只觉得手背被他唇瓣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生怕被路人瞧见,慌忙做贼心虚似的偏过头去,一双杏眼胡乱地往街道两旁瞧。 “你瞧瞧四周,哪还有人?”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长街尽头突兀传来的沉闷城钟声掩了过去。 一更已过,沿街的铺面大多已经落了门板,只有酒楼之类的店铺仍灯火通明。 谢存郢带着颜谨,沿着僻静的街巷一路步行。只要见四下无人,他便会放肆起来。一会儿在她泛红的耳垂上轻轻咬上一口,一会又揽过她的腰肢,轻掐那处软肉,痒得颜谨直往他怀里躲,低笑个不停。趁着她笑得欢畅时,他手掌再顺着曲线向上,贪婪地揉捏着她胸前的丰盈,隔着衣裳逗弄那两点凸起,将她弄得又羞又恼又喘,偏还不敢高声,唯恐被人发现。 直到走近南市旧马市附近,他才收敛起来。 这里白日是牲口交易的喧闹地方,入夜后只剩连片的矮棚与空圈。潮湿的泥地里混着草屑和牲畜留下的腥臊味,几盏孤零零的风灯挂在木柱上,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 四周空荡荡的,根本不像有市集的样子。 谢存郢驾轻就熟地带着颜谨绕过两排废弃马棚。最里头有一间草料铺,门板紧闭,屋檐下只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门边蹲着个裹羊皮袄的老头,怀里抱着旱烟杆,乍看像是替人看守空棚的。 谢存郢在他面前停下,“今夜还有草吗?” 老头眼皮都没抬,“湿草五文,干草十文。” “我要去年的陈草。” “陈草生虫,不卖外人。” 谢存郢从袖里摸出一枚缺了角的铜钱,随手丢进他脚边的破瓦罐中。 铜钱落进去,发出清脆的一响。老头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拿烟杆朝草料铺后面指了指:“从西边棚子绕进去。今夜巡街的查得紧,四更一过便散,买完赶紧走,别磨蹭。” 谢存郢道了声谢,领着颜谨往后方走。 颜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问他:“刚才那枚铜钱,便是入市钱吗?” “不是,是信物。今日缺角,明日兴许便换成打孔的。牙人提前将样式传给相熟的暗商与客人,省得什么人都往里头钻。” 两人绕到草料铺后方,只见一堵黑黝黝的高墙横在眼前,墙角堆满了发霉的草垛,断了去路。 谢存郢却径直拨开其中一捆枯草,露出后面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他先护着颜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穿过墙缝,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旧马市后方竟藏着数条狭窄纵横的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却都支着低矮的摊子。摊旁挂的灯笼全都蒙着厚黑纱,微弱的光晕只定定落在货物上,照不清摊主,也瞧不明买客。 巷子里人头攒动,却没有寻常夜市的嘈杂喧闹。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讨价还价时便用衣袖遮住手指,彼此在袖下比数。偶尔传来铜钱落地、瓷器轻碰的脆响,很快又被夜风轻轻吹散。 摊上的东西果然杂得很,残了一条腿的黄花梨小几、掉漆的妆奁、成串的旧铜钱、缺口瓷碗、发黄的字画、一捆捆分不出年代的旧书,还有人将几块尚带泥土的碎玉直接铺在草席上卖。 颜谨一路瞧得目不暇接。谢存郢见她的脑袋随着两旁摊位转来转去,伸手将她的风帽往下压了压,“莫看得太直白,你越喜欢,摊主的价便越高。” 颜谨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兴致,努力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她装得实在不好。走过一个卖铜器的摊子时,只因多看了一只小香炉两眼,摊主便立刻伸出三根手指:“姑娘好眼力,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只要三十两。” 颜谨吓得脚步一顿,谢存郢拿过香炉看了一眼,轻笑了一声:“炉底的款是上个月才刻的,三十文都嫌多。” 摊主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手,“公子不买便不买,何必砸人生意。” 谢存郢将东西放下,没再理他,牵着颜谨继续往前。 “真是上月刻的?你怎么知道?”颜谨好奇问他。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知不知道。鬼市里的买卖,比的就是谁先心虚。” 颜谨恍然的点头。 两人又逛了几处摊子,她渐渐摸着了一点门道,便开始不再看物件的样子,只看旧物上缠绕的气息。 一只雕花木匣外表精致,匣身覆着一层浓重的脂粉气,其间又混着极淡的血腥气。摊主说是官宦小姐装首饰的妆匣,倒未必全是谎话,只是那位小姐后来过得好不好,便很难说了。 一块颜色温润的玉璧,摊主信誓旦旦说是才从土中起出的古玉。可颜谨并没有看见半点土腥阴气。 还有一串黑得发亮的铜钱,上面尸气浓得像一层油,摊主却称是寺庙香火钱。颜谨多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忍不住拆穿。 物件很多,物件上的气更杂,颜谨看得很慢,忽然,她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摊子摆的都是些零碎旧物,缺盖的药罐、磨秃的木梳、生锈的剪刀、断了柄的小铜勺,旁边还堆着几只长短不一的木匣。其中一只乌木针匣被压在最底下,漆面已经磨得斑驳,铜扣也发了青,瞧着实在不起眼 可在颜谨右眼中,那只针匣周围却隐隐笼罩着一层莹润不散的草木药气,清正绵长。 她蹲下身,将那针匣从一堆杂物中取了出来。 摊主是个裹头巾的中年妇人,见生意上门,立刻低声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御医用过的针匣,宫里流出来的好物件。” 颜谨抬头看了她一眼,灯火黑,并不能看清摊主的脸。 她心思微微一转,学着谢存郢方才那般漫不经心的语气,淡淡道:“既是御医的随身物,怎么连个内造的名姓款识都无?” “御医寻常用的针匣,自然不会特意去刻上名姓。”摊主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这铜扣怎么像是后来粗配的?” “东西用的久了,换个扣子不是很正常?”她说的理所当然。 颜谨垂下眼,顺势拨开铜扣,打开针匣。里面分作三层,每一层凿有十余道细槽,虽已空了大半,边角却收拾得十分规整,毫无霉斑虫蛀的痕迹。最里侧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活口,推开后能弹出一块薄板,显然是用来放独门药末或引火艾绒的。 她越看越喜欢,面上却半分不敢显露,啪嗒一声合上匣子,神情恹恹问道:“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颜谨轻嗤了一声:“木料寻常,铜扣换过,又没有配套的针,最多值个三百文。” 摊主没料到这年轻姑娘开口便是一记狠刀,顿时拔高了声音:“三百文?姑娘,你便是去市集上买个新打的木匣子都不止这个价!何况这还是前朝御医的旧物,你瞧瞧这做工,多精巧!” “你若不肯卖,那便算了。”颜谨将针匣放回原处,作势要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摊主咬牙切齿的妥协:“一两!一两你拿走!” 颜谨脚步一顿,却仍没有回头。 “八百文,不能再少了!” 颜谨心中一乐,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回了摊前,掏出八百文付了账。 等重新将针匣抱进怀里,她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推开里头那块暗板,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里正好可以用来放艾绒,回头我再配一块吸潮的药木放进去。” 谢存郢瞧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娇憨模样,忍不住调侃道:“这样一个空匣子,顶多值一百文。就算是前朝御医用过的旧物,落拓成这样也贵不到哪儿去。你花八百文,未免太亏了。” “你不懂。”颜谨神色认真,眸亮如星,“这东西原来的主人肯定也是个大夫,且不管是不是御医,这个匣子他必定珍爱地用了很多年。匣子上的药气很纯正,又没有怨气和血煞,说明他从前医术必是不错。若是寻常的木匣子,我必还要再还还价,可就凭这层经年不散的清正药气,便是花五两银子买下,我都觉得不亏。如今八百文到手,已是赚了大便宜。” 她说着,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磨得发亮的匣角,眼角眉梢尽是满足。 谢存郢失笑地摇了摇头:“颜大夫到底还是心善。你看得到药气,旁人可看不到,你若是按着寻常木匣子的价钱往下压,她多半也会卖给你。” “那不成了仗着她不识货欺负她了?” “她方才还拿前朝御医来忽悠你呢。” 颜谨耸了耸肩,“她编她的故事,我买我的东西。八百文是她自己开的价,我没有叫她吃亏,我也觉得值得,这就行了。” “若是世人都能如你这般做买卖,天下便太平多了。” 颜谨抿唇一笑,低头继续看着那只针匣。旁人只看见斑驳的漆皮和发青的粗铜扣,唯有她看见了那一层历经岁月洗礼,清正不散的药气。她知道它曾在另一个医者手中被珍重地使用了许多年,如今兜兜转转落入她手中,仍能装针、盛药,陪着她继续看病救人。 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旧主人若是在天有灵,或许也会觉得欢喜。 古怪的香炉(二更) 颜谨将针匣仔细收好,仍有些意犹未尽,目光不由又落向了前方的摊位。 谢存郢瞧着她轻快的步子,慢悠悠道:“不过是逛一回阳间鬼市,便高兴成这样,真带你去了行内人的鬼市,你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颜谨立刻回过头:“行内人的鬼市?” 他含笑点点头,“修行人之间互通有无的地方。” “术士买法器、丹药,山精妖怪拿灵草、皮骨换自己所需之物,孤魂野鬼偶尔也会进去做买卖。里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像人的运势、鬼的执念,以及一些连卖家自己都弄不清用途的东西都有。我每月服用的药丸,其中所需的材料就是从那里买的。点灵匠点灵所用的灵材,也多是从那里面买的。” 颜谨眼睛微微睁大,“妖怪也会摆摊?” “为何不会?”谢存郢笑道,“它们总不能什么都自己种、自己炼,缺了东西,一样得拿别的去换。” “这种鬼市在哪里?” “这种鬼市须得有路引或者有行内人领路,不然寻常人即使站在市门前,眼里看见的也只是一堵墙、一口枯井,或是一片空地。” “那下次你去买药的时候,也带上我吧。” “带上你自是可以,不过……”谢存郢故意卖了个关子,朝她勾了个手指,示意她靠近过来。 颜谨虽隐隐感觉他肯定又要捉弄自己,但还是乖乖将耳朵贴了过去。果不其然,就听他低声道:“带你去,我总得收点路引钱。这天寒地冻的,被窝里也凉嗖嗖的,正缺个人来给我暖被窝。颜大夫身娇体热,正合适。” 颜谨的耳朵尖刷地一下红了。她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 “你不带我去,我找十一娘带我去。”颜谨娇哼一声,杏眼微瞪,伸手将他推开了些。 “和她去,哪有和我去有意思。”谢存郢顺势拉住颜谨的手。 “至少十一娘不会张口就要人给她暖被窝。” 谢存郢难得被她噎了一下。 见他吃瘪,颜谨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得意,一路上被他捉弄占便宜的气总算也都消了。 她故意将手往回抽了抽,做势要同他划清界限。 谢存郢手上却更用力握紧了些,“颜大夫学精了,刚刚舍不得还针匣的价,这会儿倒舍得还我的价了。”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罢罢罢,谁让我喜欢你呢,这次我认栽了,不收你的路引钱了。我不仅不收,我还倒贴给你……” 颜谨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心,“倒贴什么?” 谢存郢凑到她耳边,吐息微热,轻声笑道:“谢某倒贴给颜大夫暖被窝,如何?” 颜谨被他这句无赖至极的话烫得浑身一热。 “不要脸……”她低声啐了一口。 怕他再说出什么更孟浪的话来,颜谨赶紧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只是没走出多远,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前面一处摊位围了不少人,与周遭那些席地摆卖零碎杂货的小摊不同,这一处支着宽大的毡棚,地上铺了整张厚毡,货物也不曾胡乱堆放,而是一件件精细地摆在垫着软布的木匣中。 有嵌着绿松石的鎏金带饰,有雕成异兽模样的青铜牌,也有几只银制酒器。器物的纹样与关内常见的大不相同,人物皆深目高鼻,禽兽也生得古怪狰狞。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摊前验货。为首那人大概三十来岁,袖口扎得利落,腰间挂着一只小巧的铜算盘。看装束,应当是替古董铺收货的伙计,或是专门替人掌眼跑货的掮客。 颜谨有些好奇他们内行人是怎么看货开价的,便假装路过,悄悄凑到了一旁听他们交谈。 只见为首的那个人拿起一块鎏金铜牌。他先看了看锈色,再拿指腹慢慢摩挲边角,又用随身带着的小刀在不起眼处轻轻刮了一下。 “铜胎是老的,金皮也没动过。”他对身后的人道,“纹样是关外旧制,少说也有百来年。可惜不是成套的,价钱得往下再压一压。” 摊主裹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闻言冷笑:“若是整套的,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压价?” 那人并不恼,又去验旁边的银杯。两边显然都是惯做买卖的人,一句一句只谈器物的铜质、工艺、年份与品相,谁也没有提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座墓、哪户人家里流出来的。 颜谨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些货物。只见这些东西上面都有很浓重的阴气和尸气,看样子,果真都是从墓里出来,见不得光的冥器。 突然,颜谨目光一停。 她看到了一只尺许高的鎏金铜香炉。炉身八棱,端方厚重,下面承着一圈盛放的莲瓣,四足皆铸成俯首伏卧的瑞兽。炉盖层层收拢,形如一座小巧宝塔,顶端托着一枚含苞未放的金莲。 八面炉腹分别錾着宝相花、祥云、净瓶、明珠等吉祥纹样,其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关外文字,字体方正庄严,排列得一丝不乱。让人虽不认得其中含义,却一眼望去便觉得清净肃穆。即便直接摆进大寺观的供案上,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可在颜谨的右眼里,它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浓重的血煞气几乎将整个炉身裹得密不透风。那气红中泛黑,黑里又透着一点黏腻的暗紫。它没有化成鬼影,也没有显出任何具体形状,只沉沉地积在铜炉周围,浓郁得连炉上的金光都像蒙了一层污浊的血色。 颜谨下意识蹙起眉。从鬼市入口一路走来,她也算见过许多阴气、煞气、尸气了,却没有一种气像这尊香炉这般诡异浓重。而偏偏,这尊香炉外表却又如此端正肃穆。 谢存郢已经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中那只香炉了?” 颜谨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那炉子上的气不对,煞气很重。” 颜谨指了指伙计挑出来的那些老物件,“那些东西加起来的煞气都没它重。” 谢存郢眼中的笑意稍稍淡了些,也朝铜炉多看了两眼。 此时,为首的伙计正好将它从木匣中取了出来。他先掂了掂分量,又翻过炉底仔细查看铸痕与落款,随后以指节轻叩炉腹,听了几声回响。 “铜胎不错,铸得也实。这几道吉祥纹不是关内样式,瞧着像关外寺院中供过的老器。” 摊主立刻接话道:“算你识货,这是关外一座旧庙里散出来的供器,香火吃了上百年。你看这炉腹的烟色,还有缝里的香垢,做不了假。” 伙计低头嗅了嗅,果然闻见一股陈年的香料气味。他又检查了一遍炉盖和足底,点头道:“的确是老供器,就是脏得厉害,烟孔也堵了大半,回去少不得要拆洗一遍。” “老东西哪有不脏的?洗干净,重新上些蜡,摆进佛堂或书斋,便是难得的雅物。” 伙计似乎颇为赞同,将铜炉放到先前挑出的货物旁边,开始同摊主商议价钱。 颜谨看得愈发疑惑,直到两人走远了些,他才小声问谢存郢:“那人瞧着也是个老江湖,怎么连他也信了?” “信什么?” “信那是一件寺庙的供器呀。”颜谨忍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供在清净地方,吃了上百年香火的东西,怎么会沾着那么重的煞气?” “你看得见煞气,他看不见。他说的是器型、年代和陈年香痕。这几样若都对,东西过去做过供器,便未必是假。”谢存郢语气平静,“做古董买卖的人再老练,看的也是铜胎、锈色、工法和款式。他能分辨东西真不真,却未必知道它曾经供过什么,又在什么地方沾上的煞气。” “不用担心了,古董铺自有他们驱邪去秽的法子,不然也不会敢收这些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这倒也是,之前十一娘也曾说过。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 鬼市里的人像是听见了号令,纷纷开始默契收拾起货物。蒙着黑纱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方才还挤满人影的街巷,转瞬便显出几分冷清空荡。 谢存郢趁颜谨不备,重新将她的手捉住,顺势拢进自己的袖中,“走吧,回去给你暖床。” 许是夜色太黑了,这一次颜谨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由着他将手握紧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身后的灯火已经熄灭。那些见不得天光的旧物,也一件件被重新裹进黑布与木箱之中。四周渐渐归于沉寂。 暖床 五更天,正是夜色最浓也最冷的时候。尤其是这大冬天的夜晚,街上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冷不冷?”谢存郢紧紧攥着颜谨的手。 颜谨怕他又像来时那样慢吞吞地走路、趁机耍流氓,连忙点头道:“冷,冷死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那好,咱们走快点。” 话音未落,他一把揽过颜谨的腰肢,足尖在青石板上路上轻巧一借力,身形便如同一缕轻烟般拔地而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颜谨惊呼一声,本能地死死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完全嵌进了他的怀里。 冷冽的北风在耳边呼啸,可谢存郢的怀抱却热得像个火炉。他带着她掠过重重屋脊,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颜谨家里。 颜谨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直到落地,一颗心儿还砰砰乱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温热的唇瓣便迫不及待地覆了上来。 他吻得又急又凶,仿佛要将方才在路上压抑的全部渴望悉数倾泻而出。冷冽的冬夜好似也被他炙热而急切的呼吸彻底烫化,颜谨不由自主地迎合起来,任由他肆意索取、掠夺。可理智却又在微弱地提醒她,不能这样。爹娘的房间近在咫尺,冬夜寂静,稍微有一丝异动都可能被听得清清楚楚。 “唔……别……”颜谨勉力别开脸,微弱的抗拒声被吞咽在两人唇齿之间,“别这样……会被爹娘听见的……” “不会的,咱们去屋里。”谢存郢嗓音已哑得厉害,他不仅没有敛口,反而吻得更加深沉炽烈。 他将她托起,一边深吻,一边脚下微不可察地挪动,如同黑夜中夜行的猫,轻巧地推开了颜谨的房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栓死死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颜谨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身子陷进柔软被褥的那一刻,她才勉强松了半口气。 可还没等她彻底缓过来,谢存郢已经欺身压了上来。 屋里没有点灯,今夜也没有月光,四周漆黑一片,只余下两人交织而沉重的呼吸声,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谢存郢的身躯沉沉压下,将颜谨完全笼罩在属于他的气息里。 被褥柔软而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的后背,与他胸膛上传来的滚灼热体温形成鲜明而撩人的对比。那结实的肌肉隔着衣料,紧贴着她柔软的曲线,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膛的起伏,像无法抗拒的热浪,一层层涌向她敏感的身躯。 颜谨的鼻尖不由自主地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入那股混合着冬夜清冽寒气与男子独有的阳刚味道。那气息温暖浓郁,带着淡淡松柏余韵,仿佛能渗入她的肺腑,驱散周身的寒意。 他的唇再度覆上,吻得比方才更深更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颜谨的呼吸被他尽数夺去,只能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如猫儿低鸣般软软地回荡在两人唇齿间。 衣襟悄然解开,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粟粒,却很快被他的掌心覆住。那粗粝的掌心划过她光滑的肩头、精致的锁骨,再向下,包裹住一处柔软丰盈的隆起,轻轻揉捏、拨弄。掌心的热度像火种般点燃了颜谨体内每一寸神经,让她几乎难以自持地扭动起身子,试图缓解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酥麻快感。 似乎察觉到她的难耐,他的唇舌也开始向下探索,沿着脖颈、锁骨一路来到胸前,轻轻含住了一颗被他反复揉捏得挺立娇嫩的乳尖。 温热的口腔、湿润的包裹,舌尖灵活辗转舔舐,使得每一次吞咽都发出细微而淫荡的水声,在黑暗中显得尤为隐密撩人。颜谨的指尖嵌入他的发间,身体既像要将他推开,又像想将他抱得更紧,好将那圆润的娇乳更多地送进他温暖湿热的口中,任他肆意吸吮含弄。 被她这样一弄,谢存郢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含弄的力道骤然加重,湿热的舌尖裹挟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吮吸声,将那娇嫩的乳尖折腾得酥麻无比。颜谨只觉得一股热潮顺着胸前直击小腹,身子软得一塌糊涂,喉间险些溢出一声娇啼,又被她死死咬在唇齿之间,化作几声破碎的、带了哭腔的低吟。 他的手指顺着她紧绷的腰线一路下滑,探入那层层迭迭的裙摆之中,指尖隔着单薄的亵裤,准确无误地抵在那处早已泥泞不堪的隐秘花穴。 “唔……”颜谨羞得浑身滚烫,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腿,可尝过欢愉的身体却已背叛了他,竟主动挺起腰肢迎向他撩拨的指尖。 汁水溶溶,早将薄薄的亵裤浸得透湿。他的指尖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缓慢而深沉地揉捏着那颗早已充血傲立的娇嫩肉粒。每一下研磨都带起一阵滑腻的摩擦声,在极度安静的冬夜里,简直像在放浪地勾引。 “阿谨也想要我,是不是?”他低笑着,声音沙哑撩人,带着蛊惑。 许是黑夜让人变得大胆,又或者是被他撩拨得太过,颜谨轻轻点了点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谢存郢并看不到她点头的动作,却能够感觉到她愈发主动贴向他手指的湿热穴儿。 谢存郢低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自他胸腔震荡开来,震得颜谨浑身发软。他不再折腾那层湿透的布料,掌心顺着她颤抖的腿根一路往上,指尖勾住亵裤边缘,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扯,彻底剥去了她最后的防线。 冷空气顿时激起她一阵颤栗,颜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他怀里躲,可他却微微退开,让她贴了个空。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动作,只感觉他将自己的双腿分得更开,滚烫粗重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腿间敏感濡湿的花穴上。 颜谨心头一颤,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却还是下意识想要合拢膝盖。可下一瞬,一个湿热、滑腻且柔软的物事,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的穴口。 “啊……”颜谨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他的舌头…… 惊呼声有些大,她吓得立刻捂住了嘴,一双杏眼里盛满了羞耻与难以置信的惊惶。 可腿间的谢存郢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她柔韧的膝弯,将那双白皙的细腿压向两侧,整个人埋进她双腿间最隐秘的花谷里,虔诚而放肆地吮吻着那湿润秘处。 湿热粗砺的舌尖极其恶劣地在嫩肉间来回舔弄、吸吮。纵使颜谨用手死死捂着嘴,微弱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从未经历过如此对待的娇嫩花穴,根本承受不住他的攻势,舌面每一次刮过,都像是在她灵魂深处点起了一簇火焰。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到他吞咽的动静,黏腻、急促,伴随着他粗重的鼻息,不断地扑打在她最敏感脆弱的穴口。 颜谨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浪尖,腰肢控制不住地高高拱起,仿佛要将自己完全都送进他贪婪的口中。 可他却仍不罢休,不安分的舌尖还在嫩肉里不断地探索。突然,他含住了那颗正在微微颤栗的敏感肉粒,舌尖抵在上面,急速而又用力地打着圈儿揉弄、吮吸。 “唔……!”突如其来的刺激,让颜谨的脑海中仿佛有烟火轰然炸开,灭顶的酥麻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激得她几乎有想喊救命的冲动。 “别……别这样……”交迭的手指间断断续续漏出她的求饶声。 可越是这样,越让谢存郢兴致高涨,舌尖急促地刮弄着那颗小巧敏感的肉粒,随后猛地发狠一吸。 “啊……!”饶是捂着嘴,这句娇吟也还是高得过分,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颜谨几乎要哭了起来,可他却还不放过,舌尖破开不断泛滥的蜜水,彻底探进了那幽深狭窄的甬道之中。 粗糙的舌面极尽能事地在狭窄的内壁上刮弄舔舐,带出一大串黏腻的汁液。从未被如此侵略过的肉道瞬间痉挛般地收缩起来,死死地夹绞着他的舌头。那层层软肉绞弄的力道,让谢存郢难耐地闷哼了一声,眼底的欲色彻底失了控制。 他重新俯身压了上来,将颜谨整个人困在被子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那处早已昂扬勃发、甚至开始溢出粘液的巨根,隔着冰凉的布料,抵在了她那处正因情动而不断开合吐汁的穴口。 “如此倒贴,可合了阿谨的心意?” 入口处被那骇人的坚硬抵住,方才被舌尖挑逗出的余韵还未散去,内里正羞耻地一张一合,好似在吞吐着从他巨根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又像是在渴求他能更进一步地深入。 颜谨咬着唇儿羞耻不已,偏他还不依不饶地问。胯下那根硬得不像话的物什还在不断耸动摩擦着她湿滑不堪的穴口,弄得她浑身一阵阵酥麻、颤栗,内里控制不住地收缩着,每一寸肉道都在叫嚣着被彻底塞满。 “说话,嗯?”谢存郢坏心思地挺了挺腰,将前端重重地往里顶了顶。虽然隔着布料,但那股强悍的侵略感还是微微破开了她紧闭的肉唇,直直戳弄在敏感的肉壁上。 “唔……”颜谨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身子一挺,双手下意识地攀紧了他的脖颈。她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软得像含了块融化的饴糖,带着颤音哼唧道:“合了,合了……你别欺负我了……” “乖。”谢存郢终于满意了,利落地将自己身上的衣衫褪尽。再度压上来时,那根早已青筋暴起、硬如铁杵的巨物,便毫无阻隔地抵在了那处已经泛滥成灾的泉眼之上。 哪怕不是初次,刚刚也隔着裤子摩擦过,可当那夸张的粗长分量再次严丝合缝地贴上来时,颜谨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阿谨,放松点。”谢存郢一边咬着她的耳垂,一边用那粗壮的茎身在湿软多汁的蚌肉间来回研磨,将泛滥的蜜汁涂抹得更加均匀。随后,他扣紧她的细腰,腰腹猛然发力,狠狠地往下一沉。 “啊……哈……”粗大的肉茎破开层层紧咬在一起的褶皱,势如破竹般将那狭小的甬道撑到了极致。饱胀与酸麻的感觉瞬间席卷了颜谨全身,逼得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高亢的娇啼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一下顶得极深,直接撞在了最深处的软肉上。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让内里疯狂蠕动起来,死死绞住那根粗壮的肉茎。 “嘶……”谢存郢倒吸了一口凉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当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紧……” 他缓了缓,索性将颜谨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让那根巨物嵌入得愈发深沉,两人的结合处几乎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连空气都无法透过。 “太深了……唔……”颜谨整个人被迫贴在他怀里,双手无助地攀着他宽阔的肩膀,酸胀与极致的酥麻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让她眼角瞬间沁出了泪水。 “深才好。” 跨坐的姿势让主动权半落在了颜谨身上,可谢存郢力道实在太大,轻松掌控着她柔软的身体,带着她在自己身上快速抽送、律动。 每一次下落,那根粗壮的肉杵都狠狠地顶入花径最深处,撞得那处娇嫩的软肉泛起阵阵令人销魂蚀骨、又难以言喻的快感。内壁层层迭迭的褶皱被强行撑开,严密地裹缠着那滚烫硬挺的物什,随着他的抽送,不断收缩、痉挛着,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而又饥渴地攫取着他的温度与力量。 肉体激烈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颜谨渐渐也放开了,主动迎合着他狂放的动作,呻吟也愈发控制不住,一声接着一声的娇喘,荡人心魂。 突然,谢存郢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等颜谨反应过来,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阿谨,刚刚可是你在叫?” 颜谨心头一凛,定是之前那一声惊呼太大声了,把爹娘吵醒了。 思及此,颜谨气恼地瞪了谢存郢一眼,尽管此时天黑,谢存郢并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赶紧平息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娘,没事。刚刚从鬼市回来,受了点惊吓,睡得有些不安稳,做了个噩梦。” 说罢,她假装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娘,我困了,想继续睡了。” 颜母听她这么说,也就没有再多问,哪里知道素来乖巧听话的女儿,此刻正浑身赤裸地被男人紧紧抱在怀里,正被他肆意地顶弄、亵玩。 等颜母的脚步声走远,颜谨气恼地打了谢存郢一下,小声埋怨道:“讨厌鬼!都怪你!” “嘘!”谢存郢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扯过厚重的被子,将两人兜头盖下。他在被窝里继续挺动起来,轻轻地,慢慢地,以免再发出过大的声响。 被窝里瞬间构筑起一个狭小而极度私密的方寸之地,将所有几乎要决堤的春色与黏腻的动静悉数兜住。 颜谨隔着他的掌心,只能发出微弱得近乎气音的呜咽。那一巴掌对谢存郢而言毫无威慑力,反而因为这惊险的小插曲,激得他浑身血液沸腾,本就骇人的巨物在湿热的花径里再度膨胀了一圈,将那狭窄的甬道撑得几乎要撕裂。 他将力道化作了极为磨人的深研慢磨,粗大的茎身在层层迭迭的软肉里寸寸碾过,每次经过,都会带起一阵阵灭顶的酸麻。 “唔……嗯……” 颜谨被这股慢条斯理的折磨逼得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决堤般落了下来。哪怕盖着厚重的被子,花心深处依旧发出了极其不堪的“咕啾”水声。每一次拔出半寸,那被撑开的肉唇便不可抑制地带出一股股粘腻湿滑的蜜汁,又很快被他毫不留情地顶撞回去。 黑暗中,被浪翻滚。那根长物每次精准的捣弄,都几乎将颜谨逼到了极限。窗外寒风肃杀,五更天的夜色正冷得彻骨,而厚重的棉被之下,两具布满细汗的肉体正紧密地绞在一起,在极致的压抑与惊险中,尽情放纵至天明。 命案发生(二更还在写)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时,颜谨仍迷迷糊糊地伏在谢存郢怀里,浑身倦懒,连一根指尖都不想动弹。 谢存郢倒是仍有精神,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替她梳理着散落在枕边的长发。 发梢从颈侧拂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颜谨闭着眼往他怀中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嘟囔:“别闹……” 她嗓音又软又哑,带着纵情过后的娇慵。 谢存郢低下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低沉的语调里含着笑意:“方才叫我别停的是你,这会儿又不许我动。颜大夫的规矩未免太多了些。” 颜谨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感觉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可惜实在使不上力气,与其说是拧,倒不如说是在挠痒。 “你再说,我便把你赶出去。” “外头可正下霜呢。” “冻死活该。”颜谨轻哼了一声。 “昨夜还抱得这样紧,天一亮便翻脸无情。”谢存郢故作幽怨地叹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餍足。 颜谨终于睁开眼,幽幽地瞪了他片刻。只是她眼尾仍泛着困意,目光水润,实在显不出多少威势。 窗纸已经透出一层灰蒙蒙的白。再过不久,爹娘便该要起来活动筋骨了。谢存郢若再不走,怕是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颜谨的睡意顿时散了几分,催促道:“你该走了。” 谢存郢不但没动,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收紧了些,“天还没亮透呢。” “等亮透了,你便走不了了。” “那正好。”他神色坦然,“那便留下来吃早饭。” 颜谨气得又拧了他一下,他这才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臂。 两人的衣物散了满床,里衣与外袍混作一团。颜谨的绸袜更是一只挂在床尾,另一只不知何时被踢到了脚踏下面。 谢存郢披衣下床,弯腰将那只袜子捡了起来,顺手放到床边。 颜谨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瞧着他慢条斯理地穿衣,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平。明明昨夜胡闹的是两个人,如今她腰酸腿软,连翻身都嫌费力,他倒仍是一副神清气爽、风流从容的模样,实在叫人看着气闷。 谢存郢系好衣带,一回头,恰好对上她幽怨盯着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 颜谨摇了摇头。 他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俯身撑在床沿,将脸凑到她面前,“舍不得我走?” “巴不得你快些走。” “当真?那我可走了。” 谢存郢作势起身,颜谨却下意识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同时噤了声,颜谨垂眼看见自己的手,耳根渐渐热了起来。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强装正经道:“外面冷,披风穿好。” 谢存郢没有拆穿她,只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知道了,你睡吧。” 他没有走门,而是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凛冽的寒风立刻钻进室内,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颜谨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翻出窗外,又将窗户从外面轻轻掩好,这才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入冬以后,天色一日短过一日。 清晨时,檐下开始结起细长的冰凌,药铺门口每日都要扫去一层白霜,免得进出的病人不慎滑倒。 从鬼市买回来的针匣,颜谨已经用得十分顺手。她将匣子最上层放置常用的银针,中层摆火绒与艾绒,最下面那一格则装了几包止血用的药末。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京中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颜谨是在花街听说此事的。那时,她刚替一个名叫玉笙的姑娘看完风寒,正坐在暖阁里收拾药箱。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几个姑娘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眉飞色舞,一看便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热闹。 “玉笙,你可听说了?”为首的姑娘一边解斗篷,一边压着声音道,“城西的冯记绸缎庄出人命了!” 话说到一半,她们才看见坐在一旁的颜谨,纷纷笑着与她打招呼。 玉笙靠在榻上,鼻音很重,一听这话,赶紧坐了起来,“冯家?出了什么事?” 冯记绸缎庄的老板是玉笙的熟客。平日若在别处摆宴,也常请她与几个相熟的姐妹过去弹唱助兴。 那姑娘在火盆旁坐下,伸出双手烤着,卖足了关子才道:“冯少东家,把他亲爹给宰了。” “什么?!”玉笙和颜谨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颜谨是不敢相信有人弑父,玉笙却是了解冯家的情形。冯少东家一向性子温吞,循规蹈矩,对父亲更是言听计从。平日在外与人起了争执,宁愿自己吃些亏,也不肯将事情闹大。这样一个连跟人红脸都少见的人,怎会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们莫不是听了哪处茶肆酒楼编出来的胡话?”玉笙不相信她们所说,“如今说书先生也爱拿人命案子招揽生意了?” “都惊动顺天府了,还能有假?”进门的姑娘们纷纷围到火盆旁,“听说官差赶去的时候,冯老爷已经咽了气。冯少东家手里还攥着血淋淋的刀,人就木愣愣地坐在门槛上,满身是血,连跑都没跑。”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对亲爹动刀子?”玉笙追问道。 几个姑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听说冯少东家回家时,正撞见他老子骑在他媳妇身上,肚皮贴肚皮的正快活呢!” “当真?”玉笙一下子连病都顾不上了,“你快说明白些,从哪里听来的?” “如今外头什么话都有。”一个圆脸姑娘掰着手指数道,“有的说老不死的好这一口,趁着天黑摸进房去,掐着脖子把儿媳妇给强按了。也有的说那小妇人本就是个浪荡货,尝过了公爹的甜头,三天不挨一回抽就浑身发痒,早就背着男人睡到一个被窝里去了。那日不知怎的昏了头,忘了叫人守门,这才被冯少东家撞了个正着。” 玉笙仍有些不信:“冯老爷平日虽风流了些,可也不至于做出这种有违人伦的事吧?” 一名姑娘嗤笑一声:“姐姐这话说的好生天真,男人裆里那根骨头硬起来的时候,老天爷来了都得靠边站,哪还认得什么父子公媳?今日能跟干女儿在马车里勾搭,明日就能把亲小姨按在假山后头快活。只要那层肚皮摸着顺手,他们连祖宗的棺材板都能掀了当床使。” 众人顿时笑骂起来:“你这张嘴,当真什么都敢往外颠。” 那姑娘毫不在意,撇撇嘴又道:“冯老爷平日不是最爱听《长生殿》,还总夸杨贵妃生得好吗?兴许是听得入了迷,真将自己当成唐明皇了。” 众人都知道,杨贵妃原是唐明皇的儿媳妇,后来却入了公爹的后宫。只是戏台上翻来覆去唱的都是帝妃二人如何情深意重,倒少有人提起贵妃从前是谁家的王妃。 “戏文是戏文,哪有人真照着戏文行事?”玉笙反驳道,“我还记得有一回席上,有人喝多了拿这事打趣冯老板,问他是不是也想学皇帝扒灰。冯老板当场就啐了回去,还说什么人若不知耻,与禽兽无异。那模样可正经的很,不像装的。” 圆脸姑娘听得直笑:“男人在酒桌上说的话,听听也就罢了。裤带子一松,谁还记得自己白日里说过什么圣贤道理?” “可不是!天子睡了亲儿媳,戏台上便唱成千古风流。寻常百姓干了这腌臜事,就成街坊唾骂的强扒灰,说到底,不都是公爹钻了儿媳妇的洞?难道龙床上的精水味道,闻起来也比百姓家的香些?” 这话实在大胆,屋里几人先是一惊,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张嘴也就是在咱们这里说说,若让外头那些酸儒听见,非得拿唾沫星子淹死你不可。”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怕什么?如今满城都传遍了,难道只许他们做,不许咱们说?况且冯老爷人都凉透了,总不能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拿他那根死肉同我算这笔风流账。” 玉笙也被她逗笑了,捂着嘴咳了两声,又问:“那冯少夫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也让官府带去问话了。她到底是遭了强迫,还是同公爹有什么私情,如今谁也说不准。” 圆脸姑娘啧了一声:“若是被强迫,倒也实在可怜。若是两厢情愿,那可就热闹了。她男人这一刀落下去,到底算弑父,还是算杀奸夫呢?” 有人接道:“怎么都算弑父,奸夫再奸也是他亲爹。律法可不管你杀人时心里是孝子还是王八,弑父就是弑父,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冯老爷这一辈子风流快活,临死还拖着儿子一道上路,倒真是父子情深。” “呸,你可积点口德吧。” “人都死了,我这点口德也送不到他棺材板里去。” 又有人叹道:“冯少东家这一进去,十有八九是出不来了。冯家如今只怕真要断了香火。”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冯家做了几十年的绸缎生意,在城西也算有头有脸。冯老爷年轻时妻妾不少,膝下也并非只生过一个男孩,只是前头几个不是幼年夭折,便是没活到成人。女儿倒是养住了几个,如今也都嫁去了外地。到头来留在身边继承家业的,只有冯少东家这一个独苗。 一名姑娘咂了咂嘴:“冯家老太太若听见这个消息,只怕一口气上不来,当场便要随儿子去了。” 玉笙摇了摇头:“那位老太太可不是纸糊的菩萨,冯老爷在外头如何风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家中的钱财账目始终捏在她手中。听说冯家的几个妾室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若真倒下了,冯家才算彻底散了。” 有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句:“钱袋子捂得再紧有什么用?到底没捂住自家男人的裤腰带。” “腿长在男人身上,裤腰带也系在男人腰上,难不成还要拿铁链拴住?”玉笙道,“真想偷腥的人,便是锁进箱子里,也能从锁眼里钻出去。” “那倒也是。”圆脸姑娘笑道,“咱们见过的男人多了,越是嘴上喊着礼义廉耻的,脱起衣裳来往往越利索。”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笑了起来。 颜谨坐在一旁,听她们谈笑,插不进话,只得安静听着。扒灰这种事,她从前在医馆也听人说过,有为了颜面而刻意遮掩的,也有被当场撞破,闹得满城风雨,最后逼出人命的。可直接持刀弑父的,却实在少见。 正想着,玉笙忽然道:“说起来,冯少东家娶妻也有六七年了吧?一直也没怀上。” “差不多。”一名姑娘应道,“头两年没动静还不算稀奇,可这么多年过去,肚子依旧不见动静,确实有些古怪。” “外头不是一直说冯少夫人身子不好吗?”另一人道,“这些年,冯家老太太也没少带着她往寺庙里跑。求子符都不知烧了多少张,怕是送子娘娘见了她们都要绕道走。” 玉笙端起丫鬟递来的热水,润了润嗓子:“没孩子,也未必就是女人的毛病。地里不长庄稼,未必全怪田不好,也可能是种子不成。” 众人一听,顿时齐刷刷地看向她,“姐姐这话里有话呀,莫非知道些什么?冯少东家从前也来找过你?” 玉笙咳了一声,神色倒很坦然,“陪他喝过几回酒。该做的自然也都做过。”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只是冯少东家在这上头,委实称不上什么英雄好汉。阵还没摆开,鼓便先歇了,枪才亮出来,人已经鸣金收兵,叫人好生伺候了半晌,最后还得昧着良心夸他英武勇猛。” 暖阁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多了去了。最受罪的不是下力气伺候他们,而是他们两哆嗦了事了,姐妹们还得装出一副被他弄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圆脸姑娘捏着嗓子学道:“爷好厉害,奴家的身子骨都要被您捣烂了……” 另一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些人一泡尿的功夫都撑不住,提上裤子倒能吹上大半天。要是光凭嘴皮子就能办事,个个都是能一夜干穿十个窑姐的常胜将军。” 众人越发笑得厉害。 颜谨听着她们毫无遮拦的言语,耳根不由得有些发热,却还是认真纠正道:“房事不济,未必不能使女子受孕。是否能够生育,与行房时间长短并无必然干系。” 几个姑娘却不大服气,“可冯少东家不止正妻没有身孕,他的几个妾室也都没动静。一个肚子不争气也就罢了,总不能个个肚子都不争气吧?” “就是。”另一人笑道,“莫非冯家的女人一进门,肚皮便都坏了?” 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听人说,冯家的祖坟风水旺财不旺丁,凡是带把儿的种,都叫阎王爷早早勾了去。如今瞧来还真是不假。冯少东家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他底下那根东西不中用,算不得个真汉子,这才侥幸在阳间多搁了几年。” 颜谨忍不住笑了:“祖坟若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倒比大夫还管用。往坟前添两锹土,便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生养,世间哪还需要医馆?” 玉笙也道:“病根儿若在男人身上,便是把祖坟迁到龙脉上,也照样生不出孩子。” “祖坟不能换,人倒是能换。”一名姑娘掩唇笑道,“换个厉害的种播一播,兴许来年便能抱上孙子了。” 满屋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你这张嘴越发没个忌讳了。” 那姑娘一脸无辜:“我说的是换个大夫,你们想到哪里去了?一个个整日嘴上喊着清白,心里却比谁都脏。” 玉笙咳得脸都红了,还不忘啐她:“少在这里装正经。你若是正经人,花街的牌坊都能立起来了。” 颜谨低下头,将药瓶逐一收进药箱。她虽不清楚冯家少东家究竟能否生育,可若冯家妻妾多年皆无所出,问题在男子身上的可能确实不小。只是这种事情,寻常人家往往宁肯将过错尽数推到女子身上,让她吃药、拜佛、受婆母磋磨,也不肯让男子受半句非议,更遑论请大夫诊治。 几人又笑了一阵,话头很快绕回了命案本身。 “人既然已经押进衙门,想来过不了几日便要升堂了。”先前那名姑娘道,“弑父是重案,又牵扯公媳通奸,衙门总不能关起门来悄悄审。等开堂那日,只怕公堂外连只耗子都挤不进去。” “那咱们也去瞧瞧。” “自然要去。”圆脸姑娘一拍膝盖,“这样的热闹,若不亲眼看看,将来同客人说起来都少了三分底气。” 玉笙也来了兴致:“算我一个。” 颜谨忙拦她:“你的风寒还没好,最好不要往人多风大的地方去。” “升堂怎么也得再等几日。”玉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到那时,我的病早好了。便是没好,拿帕子把嘴一蒙,也耽误不了看热闹。” “这倒是。”一名姑娘掰着指头算道,“官府总得先验尸,再将冯家上下的人分别问上一遍。如今案情还没理清,最快也得三五日后。等衙门外贴了告示,叫相熟的人留意着,一有消息便互相知会。” “那时可得赶早。”有人提醒道。 圆脸姑娘当即安排起来:“那便天不亮出门,叫厨房包些热饼,再带几壶热茶,揣两个手炉。”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出门的时辰、要带的吃食和占位置的法子商量个大概,仿佛衙门已经定下了升堂的日子。 颜谨在一旁听得好笑。不过,这样一桩大案,若真公开审理,她也有些想去瞧瞧热闹。 升堂审案 三日后,顺天府门外贴出了开堂告示,审案定在辰时,可天还未亮透,府衙前那条长街便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昨夜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卖炊饼的、卖热汤的、卖炒栗子的,全都闻风赶来,沿街支起炉灶,白腾腾的热气混着油香、炭烟和人们呼出的雾气,在凛冽的寒风中搅作一团。 有人拖家带口,踩着凳子往府衙里张望,有人花钱包下临街茶楼二层的窗位,还有几个胆大的闲汉,索性爬上了对面人家的屋顶,抱着烟袋蹲在瓦脊上,专等着看这桩伦理奇案究竟会审出个什么真相。 颜谨也特意赶了个大早,却发现花街的那几个姑娘竟比她来得还早。 玉笙裹着件簇新的狐毛斗篷,脸上蒙着帕子,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她风寒尚未痊愈,手里却抱着一包刚出炉的芝麻酥饼,兴致勃勃地同旁人议论案情。 “小颜大夫,这里!”她远远瞧见颜谨,赶忙招手,声音刚扬起来,便又捂着嘴咳了几声。 颜谨从人群中挤过去,无奈道:“我就知道,你这病还没好利索,也少不了来凑热闹。”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这是止咳润喉的药,含着吃。” 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放心,是甜的。” “还是小颜大夫最疼人。”玉笙笑眯眯接过,撩起脸上的帕子,含了一颗药丸进嘴里。 几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衙门开门,兀自猜着案情。 随着时间推迟,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到辰时了,大家都开始拼命往衙门口挤。颜谨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有人及时扶住了她。她回头正要道谢,便对上了谢存郢那张熟悉的俊脸。 “小心些。”谢存郢将她扶稳。 颜谨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这么热闹的事,我岂能错过?” 旁边玉笙笑道:“今日人多的跟过年似的,幸亏谢大人扶住了小颜大夫,不然这一跤可摔得不轻。” 另一个姑娘笑道:“可不是。谢大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偏偏就赶上小颜大夫要摔倒。” 谢存郢轻笑一声,“我早就来了。只是看你们聊得热闹,才一直没出声。” 话还没说完,顺天府紧闭的大门便在沉重的门轴声中缓缓打开。守在门外的人顿时一窝蜂地往前涌。 衙役早有准备,横起水火棍拦住人群,高声喝道:“不得推搡,再有冲撞府门者,一律拿下!” 人群嘴上应着,脚下却半点没停。颜谨被夹在当中,只觉得前后左右全是肩膀、手肘和沾着雪水的衣裳。谢存郢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带着她和玉笙几人缓缓往里挪。 走到仪门前时,一名衙役认出了谢存郢,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花街几个姑娘也跟着沾了光,被放到了仪门内侧。 此处虽仍离公案有一段距离,却足以将堂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有人踩着砖石,有人垫着脚,还有人将家中孩子架在脖子上,仿佛今日不是审人命重案,而是逢年过节来看社火。 谢存郢站在颜谨身后,替她们挡住了不断往前挤的人。他面上看着规矩,藏在衣袖下的手却悄悄探过来,握住了颜谨的手。 颜谨挣了一下,他却不肯松开。 “这里这么多人呢。”颜谨压低声音。 “正因为人多,才得牵紧些。”谢存郢神色自若,“免得一转眼就把你弄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颜大夫若觉得吃亏,也可以牵回来。” 颜谨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握着。 很快,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列衙役持水火棍鱼贯而出,分立公堂两侧。棍端齐齐顿地,厚重的声音一下子压住了堂外的喧哗。 “威——武——”长长的堂威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从后堂缓步而出,在公案后坐下。颜谨认得他,上次周云儿一案,她被冤成杀人凶手,就是这秦大人让人将她收监的。 秦大人展开面前案卷,看了一眼堂外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先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噤声。 “带人犯冯启源。” 堂后很快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两名衙役押着一个身穿灰白囚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人群中立刻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就是他,看着也不像敢杀人的?” 颜谨也仔细看去,冯启源比她想象中还要憔悴。两颊已经深深陷了下去,眼窝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躯壳。 衙役喝令他跪下,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只木然地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青砖。 “人犯冯启源,本月初七酉时,你在自家内宅持刀杀死生父冯茂昌,可有此事?” 冯启源没有回应,直到一旁衙役将水火棍重重顿地,他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有。” 堂外陡然掀起一片哗然。秦大人拍下惊堂木:“肃静!” 待众声平息,他继续问道:“仵作验明,冯茂昌身中三刀,第三刀直贯心脉,当场毙命。凶器从你手中夺下,满宅下人亦见你浑身是血守在尸身旁边,你对此可有辩解?” 冯启源仍旧低着头,“没有。” 他的语气麻木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秦大人低头看了一眼案卷,“你既承认杀人,便将当日经过从实招来。为何提前回府?如何撞见冯茂昌?又为何连刺三刀?不得隐瞒!” 冯启源仍旧盯着地面,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日,我本该留在城外货栈查账,因漏带了一本账册,才临时回府。” “我进了内院,见妻子房外无人伺候,门却从里面闩着。走近后……又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说到这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铁链发出一声轻响,“我当时只以为,她背着我养了个野汉子,于是气急败坏地一脚将门踹开。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发紧:“床上放肆的男人……不是什么外贼,而是我亲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额角的青筋根根绷起,攥紧的拳头不住发抖,仿佛眼前那扇门又一次轰然洞开,将那日不堪入目的情形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我站在门口,半晌没能动弹。我甚至以为自己气昏了头,认错了人。可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认错?” “我那平日里端庄贤淑、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的妻子,正披散着头发、一丝不挂地缠在他身上。而我那个平日高坐堂上,满口礼义廉耻的亲生父亲,就压在她身上,说着那些……那些我听都不敢听的污言秽语。他们纠缠得那样紧,竟连我踹门进去,都没能让他们分开!” 堂外一片哗然,冯启源却已顾不得满堂目光,声音越来越急,积压数日的羞愤如同决堤一般倾泻而出。 “我冲过去,将他从床上拽下来。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床上的人是他儿媳!可他不但没有半分羞耻,反而抬手给了我一记耳光,骂我目无尊长,竟敢同父亲动手。” 冯启源死死咬着牙,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甚至说,他是在替我尽一个做丈夫的本分。” 他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已然嘶哑:“他说,我娶妻六年,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白白叫一个漂亮姑娘跟着我守活寡。他还说,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内帷里的雨露由谁来给,又有什么分别?左右日后生下的都是冯家的血脉,记在我的名下,照样会叫我一声爹。他这是替我保了家业,也替我遮住了不能人道的丑事。说我非但不该恼,还应当该跪下来谢他才是!” “我叫他住口,可他偏偏不肯。”冯启源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仿佛那一句句诛心之言仍贴着耳畔响起,“他说,全家上下早就知道,不能生的人是我,刘氏这些年吃药求子,不过是替我这个做丈夫的遮丑。他说,若不是他可怜刘氏年轻貌美,难道真要叫她守着我这个废物,一辈子都不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 冯启源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还指着床上光溜溜的刘氏问我,刚才在门外没听见她叫唤吗?他问我,这女人跟我成婚六年,可曾有一回像刚才那样快活?可曾有一回死死搂着我不放?可曾有一回主动求着我再使劲一点,再久一些?” “我不想再听,我求他闭嘴,求他给我留最后一点脸面。”冯启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破碎,竟比哭声更令人不忍,“可他偏要笑我。他说,唐明皇连儿子的王妃都敢要,寿王尚且能忍,我一个靠老子挣下家业过活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跟他闹?” 冯启源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里尽是几近癫狂的恨意:“他说,在冯家,他便是皇帝!铺子是他的,宅院是他的,我这条命也是他给的。他想用我的妻子替冯家留后,我便该低下头,老老实实受着!” 眼泪从冯启源布满血丝的眼中滚落下来:“我这一辈子,都在听他的话。他说我性子软弱,我便学着忍让。他说我不堪大用,我便日日守在铺中,从早忙到晚,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在人前训我、打我,我也只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不能生,却怕旁人笑话,我眼睁睁看着刘氏替我吃了六年的苦。明明不是她的错,我却任由母亲责骂她,逼她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因为只要她替我担着这个罪名,我就还能骗骗自己,还能在人前装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他声音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了,“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可那一日,我爹连我这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要亲手扯下来。他当着我妻子的面,说我是个不中用的废物。说我守不住妻子,也留不下子嗣,说她宁愿在他身下承欢,也不愿再跟我做夫妻。” 他的手腕剧烈颤抖,镣铐相撞,发出一阵凌乱的脆响,“我妻子就坐在床上,一句话也没有替我说,只是不停地哭。可她越哭得厉害,我越知道我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忽然闭上眼,眼泪双双滚落,“我拔出腰间裁绸的小刀。我那时没想杀他,我只是想叫他住口,可他看见刀,非但不怕,反而走过来又给了我一巴掌。他说,我从小便是个窝囊废,连同人大声争执都不敢,如今拿一把小刀,难道还真敢弑父不成?” 冯启源忽然停住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那句话似乎仅仅回想一次,便足以将他重新逼回当日的疯狂之中。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他拍着我的脸问我,你连个种都留不下,也配同你老子争女人?” 公堂内外,霎时鸦雀无声。 “我刺了他。”冯启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第一刀刺进肩头,他还在骂我逆子,还伸手夺我的刀,我便又刺了一刀,他还是不肯闭嘴。他说他早知道我这般无用,当年便不该将我生下来。那时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他是谁,我只想着让他住口,让他再也说不出那些话。所以我刺下了第三刀。” 冯启源垂下眼睛,“这一回,他终于闭嘴了。” “他倒下之后,我才想起来……那是我爹。是生我养我的亲爹。我跪下来,拼命替他堵住伤口。可血一直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堵不住。我叫下人去请大夫。我叫他睁开眼睛,求他再骂我几句也好,可他再也没有睁开眼。” 冯启源慢慢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草民杀了自己的生父,纲常不容,国法难恕,草民无话可说,也不敢求大人开恩。可大人问草民,为何要杀他……”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闷在地上,几乎泣不成声:“因为那一刻,我若还不敢刺下去,便连自己究竟算不算个人,都不知道了。”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先前那些叫嚷着要看逆子如何伏法的人,此刻竟再没有一人出声辱骂。 秦大人没有对他的遭遇多做评判,只沉默片刻,示意书记官将供词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待书记官搁笔,他才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将冯启源暂且押至一旁。带刘氏上堂!” 奇怪的气(二更) 后堂帘幕一动,两名女吏押着一名年轻妇人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素白囚衣,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如纸。她分明已经竭力挺直脊背,可每走一步,两条腿仍在轻轻发颤。 仪门外,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踮起脚往前看,有人指着她的脸与身旁人窃窃私语,忽然不知是谁啐了一声:“就是这个淫妇!” 刘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遮脸。走到堂前,仍依着自幼所学的礼数跪下,双手交迭,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民妇刘清泠,叩见大人。”她声音极轻,尾音也抖得厉害。 请大人正要翻看案卷,刘氏却忽然抬起了头。 “大人。”她像是唯恐自己再迟一步,便再没有机会将这一切说清,“民妇确与公爹私通,此罪,我认。可头一次,不是。”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颤,却异常清楚:“第一次,是婆母在茶里下了药,将我与公爹锁在一间屋里。民妇没有勾引他,也从未与他商议过什么借种留后。民妇若有半句虚言,死后必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冯启源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刘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愧、有恐惧,却也有一种积压多年的凄苦:“我说,第一次,是你娘下药害的我。” 堂外立刻有人叫道:“既是受害,为何不告官?后来都一次次睡到一起去了,如今倒说头一回是被人下药,谁知道是真是假?” “肃静!”惊堂木重重落下,秦大人并未理会堂外的叫骂,只问:“你既称是婆母下药,可有证据?” “有。”刘氏答得极快,仿佛这答案早已在她心中重复过无数遍,“那日送茶的是婆母身边的杏枝,佛堂外的仆人也是她奉命支走的。事后,她偷偷给我送过衣裳,跪着求我不要声张,说老太太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冯家的香火。” 秦大人看向一旁差役。 差役立刻上前回禀:“回大人,杏枝已经收押,口供与刘氏所言大致相符。冯宋氏房中亦搜得半包药粉,经药铺掌柜辨认,确是催情之药。” 堂外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秦大人道:“将当日情形从实说来。” 刘氏攥紧膝头的囚衣,她显然知道,自己说的越详细,越能证明当日并非自愿。可要她当着满堂官差和全城百姓的面,将那日的情形一一说出,又无异于亲手将自己最后一层遮羞的衣裳剥下来,任由所有人评头论足。 她低下头,努力平复呼吸,过了许久才开口:“那日午后,婆母叫我去新设的小佛堂抄写经文,说是要替夫君祈福求子。” “约莫抄了一个时辰,婆母差杏枝送来一盏茶,说是安神养血的。可喝下不过一刻钟,我便觉得头晕,手脚发软,胸口跳得厉害。” “起初我还以为是屋里炭火太旺,便想开门透气,可门却从外面锁住了。” 说到这里,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裙。 “我拍门叫人,叫了许久,没有一个丫鬟应答。身上却越来越热,像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连衣领磨在皮肤上都难受得厉害。” “我的脑子也昏昏沉沉,像是喝醉酒。于是我便想着,去后面的暖阁里躺一躺。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公爹竟在暖阁里。” 冯启源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刘氏闭了闭眼,“他当时的情形也不对,满头是汗,正唤丫鬟拿水。他想从榻上起来,却连站也站不稳。” “他看见我,便让我过去扶他。我强撑着走过去,可我自己也没有力气,反被他一把带倒在榻上。” 说到这里,她像是又被那只手攥住了手腕,身子猛地一缩,“我当时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四肢软的厉害,两只手撑在榻上,连自己都扶不稳。” “我叫公爹松手,说这样于礼不合,若叫人撞见,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说,外头既无人应答,门又被人从外面锁死,便不是下人疏忽,而是有人存心将我们关在这里。他还说,婆母费尽心思,想必就是为了替冯家留后。” 冯启源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刘氏没有看他,她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只盯着公案前的一道砖缝,急促地说道:“我听见这话,才明白不是门锁坏了,也不是下人疏忽,是婆母存心将我们关在一处。我更害怕了,便拼命往榻下躲,想离公爹远些。可那药性越来越烈,我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才挪出去一点,便从榻沿跌了下去。” 她的声音陡然停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然后,公爹便压了下来……” 原本挺直的腰背,一点点弯了下去,“我一遍遍叫他公爹,求他别碰我。他却嫌我叫的生分,叫我不要再提什么公媳名分。他还说,唐明皇尚且能将寿王妃接入宫中,杨妃后来不也成了天下人口中的贵妃?他说,贵妃跟着真正疼爱她的人,才不算辜负这一副好颜色、好身段。” 堂外响起一片低低的骂声。 刘氏却像听不见了。她的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交迭在膝上的双手却始终摆得规整。唯有深深掐进掌心的指甲,泄露出她此刻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 “我一直在哭,也一直在求他。”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哑,“他起初也像中了药,喘的厉害,身上烫的吓人。可他终究是个男人,力气比我大得多。我推不开他,只能抓紧衣襟,缩着身子躲。可我越躲,他越不耐烦。他说,婆母既将我们关在这里,便是早已知道启源不能生。冯家只剩这一根独苗,总不能真把香火断在启源手里。” 冯启源的面色骤然僵住。 “我那时根本听不懂。我只知道这些年没有孩子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冯家。我问他,为什么说启源不能生?他便告诉我,早在三年前,大夫就已经看出病根在启源身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颤得厉害,“我不信。我说他是在骗我,是在给自己的行径找借口。可他却将大夫的姓名、诊病的日子全都说的一清二楚,还说这些年婆母逼我吃药,不过是怕外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中用。” 刘氏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跪在不远处的丈夫,眼中的泪水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迟来了太久的悲凉,“我直到被你父亲压在身下的那一刻才知道,我喝了六年的药,跪了六年的佛,在你母亲跟前受了六年的训斥……原来全是为了替你遮丑。” 冯启源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清泠……” 刘氏很快转回脸去,她似乎连这一声轻唤也承受不住。 “事后,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她停了停,忽然抬起眼睛,“可明明受害的是我,做错事的是他们,为什么最后却要我去死?” 她问得极轻,堂内外却无人能够应答。 刘氏抬手拭去泪水,竭力重新跪直身体:“我恨他,也怕他,可回去以后,那一日的事总在梦里反复出现。我记得自己哭,记得自己害怕,也记得身上那股子从未有过的快活。羞耻和快活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一样钻进我的身体里,叫我再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我自个儿盼的,什么又是那碗催情药做的怪。” 她停了一下,脸上浮起近乎绝望的羞红,“后来,他来找过我三次。第一次,我将门栓死,没有见他。第二次,他站在窗外,说咱们明明那样契合,那样销魂快活。我没有否认。于是他便说得更加露骨,将那日药力发作时的情形一件件数落出来,提醒我,我的身子早就被他把玩透了。听着他的话,我浑身发烫,就跟那天在佛堂暖阁里一模一样,仿佛又重温了一遍那失控的快活……” 堂外顿时又有骂声响起。 刘氏被骂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道:“后来的事,我认罪。没有人再给我下药,也没有人逼我。我不是为了报复夫君,也不是爱慕公爹。” 她眼中的泪水再次落下,“我只是贪恋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活。” “这话下贱,我知道。可既然今日上了公堂,我便不能只说自己受过的委屈,把自己做过的错事全都藏起来。我出嫁以前,母亲只叫喜娘教我如何顺从丈夫。她说,女人躺着便好,疼也莫出声,男人尽了兴,便算夫妻和睦。成婚以后,启源每回都是匆匆了事。我没见过旁人如何,不知道夫妻之间该是如何。这些年没有身孕,我也曾私下问过几位已经生育的手帕交。她们说夫妻敦伦时,女子也会觉得欢愉。我听了只觉得茫然,还以为是自己天生冷淡,身子有缺,所以不仅留不住孩子,也得不到欢愉。直到那一日,我才知道,原来我也会发热、会颤、会在人的怀里失去力气。那原本该是我在新婚之夜,从自己丈夫身上知道的事,却偏偏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由公爹教给了我。” 冯启源如遭针刺,仓皇垂下眼睛。 堂外也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后来的罪,我认。该挨什么刀,受什么刑,我都认。但不能因为我后来犯了错,便说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淫妇,更不能因为我后来贪过欢,便将婆母下药、锁门、逼迫之事一笔勾销。” 秦大人示意书记官将供词一字不漏地录下。待书记官搁笔,他拿起惊堂木:“带冯宋氏上堂。” 后堂很快传来一阵挣扎声。 “放开!我自己会走!”一名年过五旬的妇人甩开女吏的手,昂首走入公堂。 她虽也换了素衣,头发却仍梳得一丝不乱,鬓边甚至簪着一支素银扁簪。丈夫横死、独子入狱,似乎都不曾真正压弯这位冯家主母的腰背。 她先看见伏在堂下的刘清泠。那张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脸,顷刻间变得阴沉。 “贱妇。”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满是恨意。 刘清泠身子一颤,仍旧低着头,没有回嘴。 冯宋氏又看向冯启源。见儿子一身囚衣,脸色灰败,她眼中的狠厉终于松动了一瞬。 “启源……”她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去扶他,却被女吏拦住。 冯启源抬起头,那陌生至极的目光让她生生停在了原地。 秦大人拍下惊堂木:“冯宋氏,跪下回话。” 冯宋氏面色一僵。她做了几十年冯家主母,丈夫也少有当众驳她颜面的时候。如今却要当着儿子、儿媳与满城百姓跪在堂前。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屈膝跪下。 秦大人没有问她如何看待公媳私通,也没有听她诉说家门不幸,只将案卷上的供词逐条列出。 “刘氏供称,你曾命她前往家中佛堂抄经,让人将掺有药物的茶水端给她,而后又支走院中仆役,将她与冯茂昌锁在暖阁之内。可有此事?” “没有。”冯宋氏答得极快,“那是这淫妇为替自己开脱,编出来攀咬我的胡话。” “带杏枝。”秦大人说道。 一名十八九岁的婢女被押上堂来。她面无人色,一进门便跪倒在地,不等秦大人开口,已经抖得几乎说不成话。 冯宋氏冷冷盯着她:“杏枝,你想清楚了再说。” 杏枝肩膀猛地一缩。秦大人看向她:“将你先前所供,再说一遍。” 杏枝伏在地上,哭道:“那日是老太太吩咐奴婢,将佛堂和暖阁外伺候的人都支走。茶也是老太太亲手调的,叫奴婢送进去。” “奴婢当时不知那是什么药,只知道老爷那边也送了一盏。” 冯宋氏厉声喝道:“住口!” 杏枝吓得哭声骤然一噎。 “你娘老子可都在冯家的庄子上混饭吃,你弟弟的束脩也是冯家赏的!如今为了这么个偷汉子的娼妇,你倒有胆子反咬自己的主子了?” 杏枝的脸顿时惨白,整个人伏得更低。 秦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竟敢当着本府的面威逼证人?” 冯宋氏胸口起伏,却仍咬死不认:“这丫头胆小愚钝,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刑?官差教她吐什么词,她便学什么舌!” 秦大人也不与她争辩,只示意差役将一只油纸包呈上。 “此物从你卧房妆台后的暗格中搜出。究竟是什么,只消让大夫当堂一验便知。” 冯宋氏看见那只纸包,嘴唇不由紧紧抿住。 堂外上千双眼睛盯着她。有人小声骂她蛇蝎,也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听她如何辩解。 良久,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是我做的。” 仪门外顿时一片哗然。 刘清泠闭上眼,泪水再次滚落。 冯启源怔怔望着母亲。尽管刚刚妻子的证词已经让他有所准备,可如今亲耳听见母亲承认,他仍像是挨了当头一棒。 “娘……” 冯宋氏转过头,眼中竟浮出几分委屈,“你莫听这贱妇哭几声,便将所有罪都推到我头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冯宋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立足的地方,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也是冯家如今唯一的男丁。你不能生,难道我便眼睁睁看着冯家断在你手里?” “你爹这些年在外头养了多少女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若再纳一个年轻妾室,生下儿子,那孩子将来便要分你的铺子、田庄和家产!” “男人年纪越大,心便越偏。妾室抱着儿子在他耳边哭上几回,他便能将祖宗留下的东西全送出去。我守了这个家几十年,好不容易将那些狐媚子一个个压下去,难道临到老了,还要让她们的儿子骑到你头上?” 冯启源脸色发白:“所以,你便让爹同清泠……” “她是你的正妻!”冯宋氏骤然打断他,“她腹中生下的孩子,名正言顺就是你的嫡子。孩子流的是冯家的血,又不会另立一房同你争产,这有什么不好?” 刘清泠终于忍不住抬头:“那我呢?” 她的声音发颤,这还是第一次当面顶撞婆母:“你想着冯家的血脉,想着孩子记在谁的名下,想着哪一房会不会分走家产。可你把我当什么了?一块只负责生孩子的肚皮吗” 冯宋氏冷冷看向她,“你嫁进冯家六年,连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冯家供你吃穿,给你正妻体面,难道让你替夫家留一条血脉,便委屈了你?” “我不能生,是因为启源不能生!”刘清泠哭道,“你明知如此,却仍让我喝了六年的药!” 冯宋氏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男人不能生的事若传出去,启源还如何见人?你是他的妻子,替丈夫担几句闲话,本就是你的本分。” 冯启源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句话,他从前也曾认同。甚至在母亲逼刘氏喝药时,他也曾劝她忍耐。如今亲耳听见母亲将这一切说得如此理所应当,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 冯宋氏仍在冷声道:“你刘氏嫁入冯家,享着少夫人的体面,穿的是上等绸缎,使的是成群奴婢。冯家不过要你生一个孩子,哪里过分?” “老东西纵情声色了一辈子,白白把精血泼在花街柳巷那帮下贱货身上。现在让他给自己的亲儿子留条后路,他吃哪门子亏?” “至于启源——”她转向儿子,语气稍软了些,“你原本什么都不必知道。等刘氏有了身孕,将孩子生下来,人人只会恭贺你有了后。你的脸面保住了,家业也保住了。为娘替你把所有难处都担了,你只需安安心心做你的冯家少爷,做孩子的父亲,有什么不好?” 冯启源怔怔看着她,“所以,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个需要你骗一辈子的傻子,还是一个只要有了儿子,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窝囊废?” “启源!”冯宋氏脸色一沉,“为娘费尽心血替你筹谋,你怎能这样说话?” “我若不替你筹谋,这个家里还有谁会管你的死活?你爹只顾自己快活,刘氏只顾自己贪欢!他们第一次之后若肯就此收手,安安分分等着有身孕,这件事根本不会闹到今日!” 刘清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怪我们没有照你的安排做?” “自然怪你!”冯宋氏尖声道:“我只让你借一次种,谁叫你食髓知味,背着我与老爷一次次私会?” “还有那老东西!他若只为了冯家香火,何必三番五次往你房里跑?还偏偏跑到启源的院中胡闹!” “你们两个一个贪色,一个贪欢,将我一番苦心弄成了满城笑柄,如今事发了,倒一个个跪在这里哭,好像全天下只有你们受了委屈!” 她越说越快,脸上的端庄终于彻底裂开,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恼恨。 “还有你!”她猛地转向冯启源,“撞见便撞见了,关起门来处置就是!你爹都说了,孩子日后仍记在你名下,你只需忍下这一口气,冯家的家业和香火便都保住了!可你这不开窍的死脑筋偏偏动刀!”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沉不住气的孽障?为了一个破鞋,为了几句不中听的浑话,竟有种去杀自己的亲爹!” 冯启源听着她一句句指责,脸上的悲愤反倒渐渐平息了。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相识了三十余年、直到今日才真正露出面目的陌生人。 “娘,你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被爹踩在脚下时,你要我忍;清泠被你们欺辱时,你要她忍;如今爹死了,你还是要我忍。你想保住的,从来不是我。你要保住的是冯家的门楣,是捏在你手里的家产,是所有人都得照着你的意思活。你可以牺牲清泠,可以欺骗我,也可以把爹送进我房里,因为在你眼里,我们都不是人,我们只是你用来守住冯家的棋子。” 冯宋氏嘴角抽搐了一下:“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冯启源盯着她,忽然问道:“爹这些年为何始终没有庶子?” 冯宋氏的神色骤然一滞。 堂外的议论声也随之一静。 “他年轻时妾室不少,也不是没有人生过男孩。”冯启源的声音很轻,“可那些孩子不是没落地便没了,便是活不过七八岁。” “娘,你从前总说,是冯家的祖坟不旺男丁,如今我才知道,你为了不让庶子分我的家产,连爹和清泠都敢下药。” “那些弟弟,当真全是命不好吗?” “你疯了不成!”冯宋氏猛地拔高声音,“那些短命鬼自己没有福分,与我何干?” 她答得太快,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也太过明显。 秦大人目光微沉,却没有在此时追究旧案,只道:“冯家昔日妾室与幼子之事,本府自会另行查证。相关妾室、乳母、稳婆及当年经手的大夫一并传讯查问。在查明以前,本府不做妄断。可若其中果真另有人命……” 他盯着冯宋氏,一字一句道:“无论过去多少年,本府都会将那几条性命,一条一条替他们讨回来。” 冯宋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 公堂内外安静了许久。秦大人垂眼看着案卷,最终给出了判决。 冯宋氏收监候审,另查旧案。刘清泠收监候覆,不得私刑苛待。冯启源亲手杀死生父,依子孙殴杀父母之律,本属恶逆,罪当凌迟。可律中另有明文,丈夫在奸所亲自撞破妻子与人通奸,盛怒之下,当场杀死奸夫奸妇,可以勿论。若死者只是旁人,他杀死奸夫依律可以免责。可死者偏偏是他的生父,同一把刀,依一条律是丈夫杀奸夫,依另一条律却是儿子杀父亲。前者无罪,后者凌迟。死的是同一个人,杀人的也是同一个人,可只因换了一个名分,便隔着生死两端。此案两律相冲,秦大人不好擅定生死,遂决定将证据和证词一并移送刑部,会同复核,奏请圣裁。 退堂声响起,堂外聚集了整整一条长街的百姓,却久久没有人开口,他们原来是来看淫妇、逆子的,可到最后才发现,堂上跪着的,没有一个人能用这几个简单的称呼说尽。 颜谨在人群里,一直盯着冯宋氏,在她的右眼中,跪在堂上的老妇人周身不停翻涌着一层暗红色的燥气。不是鬼气,也不像是什么邪物附在身上,气息是从冯宋氏自己的胸腔里生出来的,红中混着浑浊的黑,随着她一句句为了儿子、为了冯家不断鼓胀,沿着脖颈爬上面颊,几乎将她整张脸都染得扭曲。 寻常人愤怒的时候倒是也会令气息浑浊翻腾,可再怎么愤怒,也不会有这么浓烈的燥气。毕竟就连执刀弑父的冯启源,在回忆起自己杀人之时,身上都没有这种气息。 “人都走了,还愣着做什么?”谢存郢问颜谨道。 “冯宋氏身上的气不对。”颜谨将刚刚看到的东西告诉谢存郢。 再审冯宋氏 谢存郢顺着颜谨的目光望向押走人犯的侧门。厚重的木门已经合拢,门后只余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 “怎么个不对?” “太燥,也太重了。”颜谨皱着眉,仍在回想那团暗红浑浊的气,“寻常人动怒时血气上涌,身上的气也会跟着乱,可那种变化来得快,散得也快。冯宋氏身上的燥气却像是从五脏六腑里一直往外烧,特别浓,也特别烈。” 人群陆续散去。先前挤得连针都落不下的仪门外,此刻重新响起纷杂的人声。有人仍在争论冯启源究竟该不该死,有人替刘清泠可惜,也有人认定她后来既然自愿,第一次纵然受了逼迫,也不配再叫一声冤。 谢存郢护着颜谨,随着玉笙等人慢慢往外走。 玉笙她们几个也在议论方才的案情。 “冯家那老虔婆当真是疯得不轻。”一名姑娘啐道,“自己儿子那炷香点不着,倒把儿媳妇当成借火的香炉。人家替他们冯家熬了六年,到头来还得吃一包药送到公公床上去。” 另一名姑娘轻声叹道:“刘清泠也实在可怜,她若有咱们一半见识,也不至于被那一点床上的滋味给勾住了魂,听个老东西拿长生殿哄上几句,便把自己哄进了绝路。” 圆脸姑娘闻言嗤笑:“你说得倒轻巧。咱们成天迎来送往,什么样的男人没骑过?胖的瘦的、老的少的、快的慢的、硬的软的,都见遍了。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夫人,一辈子见过的硬货,怕是一只手都数不满。” 玉笙含着药丸,声音仍带着些鼻音:“一个女人活了二十多年,竟是等到被婆婆下了药,被公公压在身下,才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是只用来受罪、生孩子的,也是可以快活的。” 几人一时都没有接话。花街上的女人见惯男女之事,说起风月,总比旁人轻巧。可也正因为见得多,她们才更明白,女子在床笫之间觉得快活,并不是什么天生下贱的证据。 圆脸姑娘过了一会才道:“她要是知道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找快活,何至于扔了脸面,去贴个能做她爹的老混球?” “可不是。”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扣紧房门,手往裤裆里一滑,摸准了那颗小肉芽,爱快爱慢,爱轻爱重,都听自己的。弄舒坦了倒头就睡,还不用闻那些臭男人一身汗臊味,就是少了根肉棍子,可胜在省心,不至于闹出一条人命来。” 另一个姑娘立即笑骂道:“听听,听听,这话说的这么溜,你平日送走恩客,是不是还得自个再摸一回?” “那可不?那些男人一个个只顾自己痛快,留下我不上不下的,我不自己揉弄舒服了,难道还要留着那点火等他下次来不成?”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算响亮,却将公堂上留下的沉重冲淡了些。 颜谨走在一旁,耳根微微发热。 玉笙瞥见她的神情,故意问道:“小颜大夫,你是大夫,最懂人的身子。你说说,女人自己动手,是不是当真比男人弄更容易得趣?” “这……” 颜谨没料到话头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下意识看了谢存郢一眼,却见那人唇边噙着笑,显然也在等她作答。 她只得正色道:“个人禀赋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自己的身子,何处舒坦,何处难受,总归还是自己最清楚吧?” 圆脸姑娘立刻一拍手:“听见没有?还是小颜大夫说的明白,男人还得慢慢教,自家的手却是生来便认路的。” 谢存郢在旁边轻咳一声:“几位说话时,倒也不必将天下男人都一竿子打死。” “呦,谢大人这是替自己喊冤呢?” “只是觉得,世间总还有几个肯用心的。” “用不用心,嘴上说说可不算。”一名姑娘斜睨着他,“这等本事,得有人亲自试过,才好替你作保。” 几道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到颜谨身上。 颜谨脸上蓦地一热,连忙道:“你们看我做什么?这……这又不是切脉能切出来的。” 几个姑娘早看出他们之间藏着些情愫,只是不知道已经到了哪一步。颜谨无论如何也不敢承认自己早已同谢存郢有私,毕竟未婚便有肌肤之亲,传出去于她的名声实在不好。 好在玉笙替她挡了回去:“得了啊,收收你们那套拿捏恩客的浑调调,少来逗小颜大夫。平白污了人家清白,仔细以后身上哪里痒了、烂了,她再不肯替你们瞧了。” 几人忙笑着告饶:“好大夫、活菩萨,莫同我们一般见识。” “下回我嘴上再没把门的,便叫我接上一屋子三两下便泄了气的软脚虾。” “呸!你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咒自己发财!” 几人笑闹了几句,转头又说起案情。 “要我说,冯老爷才是个披着人皮的真畜生。偷了儿媳妇,叫儿子撞破,不赶紧认错,反倒拿儿子不能人道的事往人家心窝里扎。他明知道那是儿子最怕人揭的疮,还非得拿指头抠开了,叫人看着自己流血。他是吃准了自己占着一个爹字,做儿子的挨他一巴掌也还得跪着,叫他抢了女人也只能忍着。” “这一家子,一个要香火,一个贪快活,一个想在家里做皇帝,一个拼死也要保住最后那点男人的脸面。人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可他们谁都只顾着自己,最后便只能拿人命来结账。” 姑娘们一路说着,转回了花街。颜谨与谢存郢没有与她们一道走。 谢存郢站在街口,看着顺天府高耸的门楼。围观百姓已经散去大半,府门前仍留着一地踩烂的雪泥、瓜子皮与油纸。几个衙役正拿着扫帚,一边清扫,一边驱赶那些仍不肯离去的闲人。 颜谨正准备回医馆,却被谢存郢一把拉住。 “先别走,还有事做。” “什么事?” “去见冯宋氏。”谢存郢说道,“冯启源不能生,已不是一日两日。冯宋氏护着儿子的名声,又怕丈夫纳妾生子,这些心思也早已有之。既然让丈夫借儿媳的肚子留种,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为何三年前没有做?偏偏要等到近日才动手?” 顺天府刚刚退堂,前衙人正忙乱得很。衙役们忙着押送人犯、归置证物,整理案卷,秦大人已回了后堂。 谢存郢出示六扇门的腰牌,同门口值守的推官说了几句话,对方便命人领着他们去了女监。 冯宋氏被单独关在最里面。方才在公堂上,她尚能梳得鬓发齐整。此刻发间的银簪已经被收走,衣裳也在押送时揉出了褶皱。她坐在墙边一堆发黑的稻草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只要姿态不垮,她便仍是那个掌管冯家内外、一句话便能决定下人去留的老太太。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你们是谁?” 谢存郢站在牢门外,亮了一下六扇门的令牌,“有几句话问你。” “公堂上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药是我买的,人是我支走的,门也是我让杏枝锁的。还有什么可问?” “你倒认得干脆。” “人证物证都摆在那里,再抵赖又有何用?” “让丈夫借儿媳的肚子替你儿子留后,这个办法,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谢存郢问她。 “这同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判断。你只管回答。” 冯宋氏沉默片刻,才道:“大夫诊出启源难有子嗣的那一年,我便想过。” “为何当时没做?” “因为做不成。”她答得仍旧平静,“老爷虽好色,却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外头养女人是一回事,碰亲儿媳又是另一回事,他不会肯。刘氏自幼读的是女诫、内训,成婚多年,连在我面前回一句重话都不敢,更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启源若是知道,只怕宁愿冯家绝后,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她顿了顿,“何况家里下人众多,纵然能瞒住一时,也未必能瞒住一世。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冯家几代积下来的脸面便全毁了。” “这些难处一直都在,可这一次你却用了药。是因为之前买不到合适的药,还是受了别的什么事情刺激?” 冯宋氏听罢,脸上露出几分讥诮,“药有什么难买的?城里那么多药铺,只要肯出银子,什么药买不到?”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没有改变主意。”她抬起眼,隔着粗重的门栅看向谢存郢,神色间竟流露出几分被人问了蠢话的不耐。 “三年前做不成,不代表这辈子都不做。那时启源还年轻,我总想着再等一等。或许换个大夫,换副药,他的病还有转机。刘氏也才进门三年,外头虽有闲话,到底还压得住。可一年等过一年,启源的病没有半分起色,刘氏的肚子也始终不见动静。启源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老爷却还日日往外跑,今日看中一个唱曲的,明日又替哪个年轻寡妇置办宅院。” 说到丈夫,冯宋氏眼底掠过一丝阴冷,“他嘴上总说只是玩玩,可男人的心有几分准头?今日他觉得外头的女人身份低贱,不配进冯家的门。明日若是谁怀了儿子,在他面前哭几声,他便能立刻将人接回来。” 她越说越快,原本平放在膝头的双手也渐渐攥紧,“我年轻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没有儿子的时候,妾便只是妾,一旦生了儿子,腰杆就立刻硬了。等孩子长大,铺子里有掌柜奉承,族里有长辈撑腰,谁还记得什么嫡庶?” “启源性子软,他爹活着时便压着他。日后真多出一个年轻力壮的弟弟,他拿什么同人家争?我若还活着,尚能替他看顾一二,可我已经五十多岁,谁知道还能活几年?” 颜谨看见,那层暗红色的燥气再度从她胸口翻涌而出,仿佛困在炉膛里的火,贴着血肉一寸寸向上烧。 冯宋氏却全然不觉,仍沉浸在自己的道理之中:“你们都觉得我心狠,不过是因为你们只看见我给他们下药。可若我什么都不做,等老爷在外头生出儿子,等那女人抱着孩子进门,难道便不死人了?” “到了那时,为了家产,为了名分,内宅里还不知要斗成什么样子。只要启源没有后,他的腰杆便永远挺不起来,我必须要这么做才能保住他的家业和地位!” 谢存郢没有再问。冯宋氏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极有条理。她并非一时冲动,不像受了谁的唆使,也不像突然遭了什么刺激,更不像被邪祟迷了心窍。确实更像是事情自然发展到这一步后,她做出的选择。 可颜谨看见的那层暗红燥气,仍在她周身翻滚不休。 十一娘的问题(二更还在改) 出了女监,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雪已经停了,浅灰色的云仍压得很低。屋檐下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被街边炉火一照,泛出冷白的光。卖羊汤的小摊上,铜锅里白气翻滚,胡椒与肉汤的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旁边卖烤栗子的伙计正拿铁铲翻动黑沙,栗壳偶尔在火中炸开,啪的一声,惹得围炉取暖的孩子一阵嬉笑。 街上行人无不缩着脖子赶路。富户的车轿挂着厚毡帘,驴骡口鼻间喷出团团白雾。挑担的脚夫将双手拢进袖中,走得肩膀一高一低。就连沿街铺子伙计的吆喝声里,也带着冬日特有的懒倦。 谢存郢与颜谨沿长街往回走。冯宋氏身上那股诡异的气,两人一时都想不明。不过,只要证明冯宋氏下药并非受那股气影响,此事便与玄术无关,也就无需玄案司去插手调查。 经过一间热糕铺子时,谢存郢停下买了一包刚出笼的糖糕,纸包才捧到手里,热气便将油纸洇出一层湿意。他随手递给颜谨。 颜谨接过来,隔着油纸暖了暖冰凉的手指。 她正吃着,忽然从前方攒动的人影里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一娘正从横街那头出来,怀里横抱着一件被旧布半掩着的东西。 从布下露出的手脚来看,应当是个纸扎人。 颜谨忙扬声喊道:“十一娘!” 十一娘却像没有听见,仍低着头往前走。一个挑炭的脚夫从旁边挤来,肩上扁担险些撞到她怀里的东西,她才猛然回神,侧身避开。 谢存郢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大街上也敢闭着眼走路。” 十一娘这才抬头看清面前二人。她脸上掠过一瞬愕然,随即勉强笑了笑:“是你们啊。” “你这是抱着纸人去哪儿?方才叫你,你也没听见。”颜谨问。 “方才替一户人家送纸人,到了地方,人家又说用不上了,我便带了回来。”十一娘说着,低头将滑落的旧布重新掖好。 颜谨这才看清,那纸扎人做得极为精致。露在旧布外的一只手纤细白净,指节、甲片,乃至掌心的纹路都描得分明。若不是腕口露出一圈细细的纸茬,乍看几乎与真人无异。垂在另一侧的绣鞋也做得小巧,鞋面画着折枝海棠,连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褶痕都自然得像真的。 颜谨从前只见十一娘剪纸施术,知道她本领高,却不知她扎出的人偶也能如此逼真,而且纸人身上隐隐还萦绕着一丝灵气。 确实是灵气,只是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谢存郢也留意到了她怀里的纸人,问道:“怎么只有一个?富户做白事,纸仆、童子大多成双,即便只扎一个,也少见有扎成年女子的。” “这个有些瑕疵,我拿回去再改改。” 谢存郢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这句明显的敷衍话。 “你脸色不大好。”颜谨没听出奇怪,把手里的糖糕递过去,“是不是一整日没吃东西?还是那户人家刁难你了?” 十一娘低头看着油纸里白软冒气的糖糕,伸手取了一块。可糕到了嘴边,她又像忽然失了胃口,只捏在指尖,久久没有咬下去。 “没有人刁难我。”她说完,目光越过颜谨,落在街边一位正弯腰替孙儿整理帽子的老妇人身上。孩子嫌帽带勒得难受,扭着脑袋躲闪。老妇人嘴里骂着不听话,手上却仍把他的两只耳朵严严实实护进帽中。 十一娘看了片刻,忽然问:“小颜大夫,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假如你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九岁。此时,你遇见一个将死之人,愿不愿意匀出一年寿命给他,让他多活一年?” “当然不愿意。”颜谨答得很干脆。 十一娘似乎有些意外,“为什么?九十九岁和 九十八岁,相差也不大。” “世上性命垂危的人太多了。今日遇见一个,我匀给他一年,明日又遇见一个,难道还要再匀一年?我的命便是再长,也经不住这样分。”颜谨不明白十一娘为何会问这个。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像是她会问出口的。 颜谨想了想,又道:“我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生离死别。有人守在父母床前,求大夫拿自己的寿数去换。也有夫妻中的一个快要咽气,另一个哭着说,宁愿自己少活十年,也想换他多留几日。那时候我也想过,若有一日躺在床上的是我爹娘,我愿不愿意?我想,我会。可你问的不是我爹娘,也不是我在意的人。若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不会把我自己的命分给他。” 十一娘垂下眼,看着指尖那块渐渐凉透的糖糕,没有说话。 卖栗子的铁铲刮过锅底,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响。几颗刚出炉的栗子被伙计倒进纸袋,焦甜的热气扑面而来。长街上分明人声喧闹,十一娘站在人群里,神情却仿佛隔着很远。 颜谨盯着她:“你今日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没什么。”十一娘把那块糖糕放回油纸里,“只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问。” 说完,她便同二人告辞走了。 颜谨与谢存郢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没入人群。 “不对劲。”颜谨道。 “嗯。若只是寻常纸扎人,她不会用这样好的料子。”谢存郢道,“一般的纸人多用竹篾做骨架,外面糊上草纸、棉纸,烧给死人看个样子也就罢了。她怀里那一个,用的却是月桑纸。” “月桑纸?”颜谨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悉。 “月桑生于极阴之地,树皮能吸纳月华。剥皮捣浆制成的纸轻薄柔韧,最能留住术法与灵气。寻常符纸若被阴气反复浸染,很快便会发黑发脆,月桑纸却能经年不坏。” 颜谨回想起方才纸人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灵气,这才明白,那并非施术后留下的痕迹,而是月桑纸本身蕴着的灵韵。 “说不定是哪户富贵人家做白事,格外讲究。”颜谨还记得先前香烛铺伙计的抱怨。那些达官贵人,个个都讲究得很,他们又不缺银子,什么都要最好的。 “富户肯出银子,自然买得起。可这样一具纸人,不是寻常白事铺今日定,明日便能交出的东西。月桑纸须得一层层裱,它的骨架也不会用寻常竹料,必得另配更好的材料。富户纵然有钱,也未必肯特意为一个马上就要烧掉的纸人等上许久,除非这纸人原本就不是拿来烧的,而是拿来做法事的。” 能用纸扎人做的法事,多半是拿来做替身挡灾,或替活人承受病痛。 想到十一娘方才的反常与那个古怪的问题,颜谨和谢存郢对视一眼,心里都生出几分不安。 “要不要跟去看看?”颜谨。 “听你的。” 谢存郢将剩下的糖糕重新包好,随即牵着颜谨穿过人群,朝十一娘离开的方向追去。 十一娘走得不快,她抱着纸扎人,沿长街向南,接连转过两条巷子,回了自己的铺子。 二人隔着街望去,只见十一娘把怀里的纸人放到柜台上。铺里的小伙计正弯腰收拾裁剩的纸料,见她竟又把纸人抱了回来,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又拿回来了?”小伙计问,“贺先生不满意吗?前几回不都是照着这个模样扎的?” 十一娘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街上的车马声盖过了。 小伙计大约看出了她心情低落,只当她受了气,便替她愤愤不平:“既是不要了,也该早些差人来说呀,白费您这些天的功夫。更别提芝麻巷离得那么远,大冬天的特意跑一趟,结果说不要就不要了。” 十一娘显然无意多说,只叫伙计把纸人收进库房,便径自回了后院。 “芝麻巷,姓贺……”谢存郢微微蹙眉,“难道是他?” “谁?”颜谨忍不住追问。 “贺景玄。”谢存郢道,“他是替人操办白事的阴阳先生,净尸入殓、招魂引路,镇棺封煞,无一不精,在这一行里颇有名气。几年前,城郊发过一场山洪,冲垮了江、霍两家的祖坟,连同旁边一片收埋无主尸骨的义冢,共七十多口棺材,全被泥水撞破。骨头、寿衣和随葬物混作一处。两家人急着抢救祖坟,只凭墓穴位置各自领回一批骨殖,重新安葬。谁知下葬没几日,两家的祠堂竟同时闹起了鬼。” “牌位夜夜震动,供桌上的酒肉,到了天亮便被吃得一干二净。江家的子孙梦见霍家老人唤他们的名字,霍家人却梦见自家祖宗衣衫褴褛地站在祠堂外哭,说门里坐着的,根本不是他们。” “骨殖埋错了?” “不止。最初请去的阴阳先生想替他们招魂归位,便依着族谱逐一呼名。可义冢中的孤魂多年无人祭祀,里面又混着几只从旧乱葬岗迁来的厉鬼。它们见江、霍两家开了祠门、摆满酒肉,便依附在捡错的骨头上,冒充两家先人应召。” “阴阳先生每做一次法,便等于替一批假祖宗正一次名。到后来,真正的江、霍先人反倒成了无处可归的孤魂,那些厉鬼却堂而皇之坐进祠堂,受两家子孙早晚供奉。它们得了香火,越发贪得无厌,今日要整猪整羊,明日要金银纸宅,供奉稍有怠慢,家里便有人生病发疯。甚至有几只厉鬼夜夜入梦纠缠女眷,逼着两家人替它们另娶阴亲。后来江、霍两家实在撑不住,辗转托人,这才请到了贺景玄。” “贺景玄到了以后,头三日什么法事也没做,只命两家封住祠堂、停香停供,再用黑布蒙住所有牌位。假祖宗断了香火,当夜便在祠中砸门怒骂。真正的祖先却只托梦给后人,讲自己生前的旧伤、埋骨的位置、以及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乳名。贺景玄依着这些线索,一副副查骨,一只只辨魂。七十多副混在一处的骨殖,哪一块属于江家,哪一块属于霍家,哪些来自义冢,竟全让他重新分了出来。” “这也太厉害了。”颜谨忍不住惊叹。 “是啊。旁人招魂,都是听鬼自己说它是谁,贺景玄却从不信死人嘴里的话。他认魂,看的是骨名、血脉和香火能不能对上。所以京城白事行里一直有句话,死人骗得过活人,却骗不过贺景玄。” “既是这样的高人,要些做法事用的纸扎人,也很正常吧?” “是正常。”谢存郢望向十一娘消失的后院,眸色微沉,“可十一娘的反应不正常。” 再去问十一娘,多半也问不出什么。两人短暂对视,没再耽搁,转身便往芝麻巷去了。 贺景玄夫妇(二更) 芝麻巷一带,做的尽是死人买卖。巷口靠墙摞着几口尚未刷漆的薄皮棺材,屋檐下悬着白纸灯笼。 谢存郢没有亮明身份,只向巷口一家寿衣铺的掌柜打听:“请问贺先生住在何处?” 掌柜没问他们找的是哪个贺先生,直接抬手往巷子深处一指:“一直走到底就是了。” 说罢,掌柜又问:“可是来请贺先生看事的?” “家中有件旧物不大干净,想请贺先生看看。” “那是找对人了。”掌柜道:“不过,贺先生规矩多,又不大爱同人说话。你们若只是心里疑神疑鬼,他未必肯接。” 旁边正在迭元宝的妇人听见,也搭了一句:“他本事大着呢。只是这阵子很少出门,连几户相熟人家递来的活儿都推了。” “可是贺先生病了?”谢存郢随口问道。 “不是他,是他娘子先前一直病着,近日好了些。夫妻俩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哪还舍得出门。”妇人笑得略显暧昧。 寿衣铺掌柜闻言轻咳了一声,似是嫌她说得太直白。 那妇人却不以为意,将手中的金纸抹平了,继续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贺娘子病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见好,两口子亲热些也是人之常情。” “贺娘子病了很久?”颜谨问。 “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妇人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我们搬来得晚,只听老人说,贺先生刚住进这条巷子时,身边便带着娘子。只是她身子极弱,从不出门见人。住在这里这么久,我也只远远瞧见过几回。” 她顿了顿,又道:“有一年夏天,贺家二楼开着窗。我看见她坐在窗边,穿一身浅色衣裳,脸白的很,半日都不动一下。我起初还当是贺先生从铺里搬了个纸人上去,后来贺先生进屋,她才慢慢转过脸,朝他笑了一下。” “你们难道从未同她说过话?”颜谨有些好奇。 “哪里说得上话。”寿衣铺掌柜道,“贺先生家里从不开门迎客,有人来请他看事,他在家便亲自出来,若他不在,里头即便传出声响,也从来无人应门。” “贺娘子有病,怕见生人,这也不奇怪。”妇人说道。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她的病已经好了?” “自然是看出来的。”妇人笑道,“从前贺家后院那根晾衣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件女人的衣裳,便是偶尔有,也只是几套素净的外衫。可近来不同了,三天两头便有女子的衣裳晾出来,颜色也鲜亮。” “石榴红的裙子、藕荷色的夹袄、月白绫子的寝衣,连正红色的肚兜都有,那肚兜上绣着并蒂莲,料子薄,系带也细。前几日风大,一下刮到了隔壁屋檐上,还是贺先生架梯子取下来的。” 颜谨听的面颊微热,下意识看了谢存郢一眼。 谢存郢倒是一脸坦然,甚至笑道:“听你们这么说,贺先生与妻子的感情,真是好极。” “可不是。贺先生在这一行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贺娘子病成那样,他也没有为了子嗣纳妾,守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从寿衣铺出来后,两人又到附近几家铺子里打听了一番,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 没有人真正同贺娘子交谈过。 众人对她的印象始终只是隔着窗或者院墙,远远瞧见的一道苍白身影。直到近来病愈,那座冷清了十余年的宅子里,才忽然有了几分生气。 “贺娘子的病一好,贺先生便不再需要十一娘扎的纸人了。”谢存郢轻笑了一声。 颜谨一时没有转过弯来,“这有什么不对吗?兴许贺先生先前常用纸扎人替妻子承受病痛。” “若只是替身挡灾的纸扎,为什么每一回都照着同一个模样扎?还要扎得那般精细?” 颜谨微微一怔。这倒是。 “贺娘子若只是生病,并不妨碍她穿好看的衣裳。可她偏偏是在病好之后,才忽然添置了这么多颜色鲜亮的衣物。”谢存郢望着远处,“纸人以竹为骨,以纸为身,承受不住成套真绫真缎,它若要穿衣,通常只能穿量身糊制的纸衣,自然也不需要浆洗。” 颜谨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你的意思是,邻居们这些年看见的贺娘子,其实是十一娘扎出来的纸人?” 谢存郢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可如果她原本就是纸人,又怎么会突然病好?” 颜谨话音刚落,脑海里便浮现出十一娘先前问她的那个问题:若你能活到九十九岁,愿不愿意匀出一年寿命,给一个将死之人? 她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贺景玄从别人身上借来寿命,给了那纸娘子? “没有切实证据之前,先不要下结论。”谢存郢道,“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总要亲眼看看那个贺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抬脚往芝麻巷深处走去。 “怎么看?”颜谨连忙跟上,“方才他们不是说了,贺娘子从不出来见人嘛。” “那便学那些邻居,偷偷看。”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芝麻巷白日里尚有几分生意,入夜后却比寻常巷陌安静得多。沿街铺户早早关了门,檐下白灯笼被风吹得缓缓转动,纸面摩擦着竹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人走到巷尾,终于瞧见了贺家的铺子。 那是一座前铺后宅的两进院落。门前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枣树,枝桠干枯虬曲,像一只只伸向夜空的手。树干上钉着七枚已经发黑的铜钱,恰好排成北斗之形。 铺门紧闭。门楣下悬着一块没有题字的乌木匾,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摆动,灯面各画着一道朱砂镇魂符。 隔着门缝,依稀能看见铺内竖立着数道高矮不一的黑影。那些影子有的垂着头,有的僵直地立着,分不清是纸人还是尚未来得及入棺的尸身。 颜谨凝神运起右眼看去,只见整座宅院都被阴气、煞气、尸气浸透。这三股浊气,一层层盘踞在屋瓦与院墙之间,浓得如同一场凝固不散的夜雾。诡异的是,它们虽然同处一宅,却界限分明,彼此之间丝毫不乱。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景。 两人沿着院墙绕到后巷。贺宅后墙外堆着废弃的竹骨、纸灰和几块被虫蛀空的棺材板。墙头压着铜钱,檐下悬着细小的摄魂铃。 这些布置防的都是阴物鬼魅,对翻墙而入的活人反倒没有多少用处。 确认四周没有专门防备活人的机关与禁制。谢存郢才一手揽住颜谨,带着她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进院中。 廊下摆着数件东西,有铜镜、旧剑、有绣鞋,也有面目模糊的木偶。每一样东西上都缠着红线,贴着符纸。 “这里怎么藏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颜谨低声问。 “都是些旧物。”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来贺景玄除了替人操办白事,也替古董铺洗煞。” “一些从墓里或是凶宅里出来的东西,掌柜不敢直接留在铺中,便会先送到一些懂行的人手里,驱除附着其上的阴魂,再洗净尸煞,最后才敢拿回去出售。贺景玄在这一行颇有名望,有古董铺找上他并不奇怪。” 谢存郢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符线,“他能把这么多阴魂尸煞压在同一座宅子里,还让它们互不冲撞,他的本事确实不小。” 在满院被符纸镇住的阴物之间,那根晾衣杆确实显得格外扎眼。 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鲜艳的裙摆从几具蒙尘木偶上方掠过,旁边还挂着几件薄得近乎透光的贴身小衣,细长的系带在寒风中飘来荡去,像是一缕缕没有落定的魄。 正房里没有点灯,只有西侧卧房亮着一层暖黄的光。 窗扇关得严实,窗纸上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道高大挺拔,一道纤细婀娜。 高大的影子似乎正在低头替另一人梳理头发,那道纤细的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时不时娇羞回头看他一眼。 谢存郢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一处既能藏身,又能窥见房中情形的位置。 他朝颜谨招了招手,两人屏住呼吸,凑近窗缝朝内望去。 屋里烧着炭炉,炭火上覆着一层薄灰,内里却烧得通红,将屋中烘得暖意融融。妆台上点着两盏灯,光线映在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里,把房中的人影照得十分清楚。 贺娘子坐在铜镜前,身上只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薄绫寝衣。轻薄的衣料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领口垂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如雪的酥胸,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散落开来,直垂到腰间。 贺景玄站在她身后,正执着一把木梳替她通发。 他看上去约摸四十出头,身形高瘦,眉目端正而冷肃,与街坊口中那个寡言少语的阴阳先生一般无二。只是此刻他低垂着眼,梳齿每落下一寸,动作都极轻极柔,像是手中的长发稍一用力便会断掉。 贺娘子从铜镜里勾勾地望着他,忽然展颜一笑,媚态横生:“你还要梳到什么时候?” “发丝还没干透。” “你从前又没替我梳过。” 贺景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哑道:“从前……不能沾水。” 贺娘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眼波流转,更加娇柔缠绵。她抬起手握住丈夫落在自己肩侧的手腕,拉着他的手掌贴到脸上,“如今能了。” 贺景玄未再言语,只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面颊。 那张脸眉目温婉,眼尾微翘带媚,左侧唇角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颜谨透过窗缝,越看越觉得她与十一娘怀中的纸扎女子像得惊人,连笑时眼睛弯起的弧度都像是从同一张画稿里描出来的。 可她分明有血有肉。 贺景玄的手指拂过时,她的皮肤会微微下陷,被掌心的温度熨着,脸颊也会跟着渐渐泛起了一层薄红。 贺娘子扬起脸,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让贺景玄眸色一暗,俯身吻住了她。 木梳从指尖落下,轻轻磕在妆台脚边。屋里却没有一个人分身去看。贺娘子的手臂缠上他的颈项,整个人从圆凳上转过来,膝弯抵住他的腿,将他往自己身前拉。 贺景玄顺势揽住她的腰,他的手掌在那截柔软腰肢上停留不过片刻,便沿着薄绫寝衣缓慢上移。贺娘子的背脊随即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身体却贴得更近,像是嫌隔在两人之间的布料也太多余。 贺景玄吻了一阵,忽然将她抱起来。他没有往床榻走,只转过半步,便将妻子重新放回妆台前,让她背靠自己的胸膛,正对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停顿,显然这些日子早已做惯。 铜镜方才被碰得偏了一点,贺景玄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将镜面扶正,又顺手拨亮了妆台上的灯芯。 灯焰跳高,镜中的女人顿时被照得纤毫毕现。 乌发凌乱地垂在肩前,石榴红的寝衣已松开大半,大片晃眼的雪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抹胸早已在推搡间滑到了胸下,露出两团白生生、沉甸甸的软肉,顶端两颗殷红的蓓蕾被微凉的空气一吹,瞬间收紧挺立,宛如雪地里两簇怒放的红梅。 大掌覆上那么惊人的软白,粗粝的掌心与娇嫩细腻的肌肤相贴,激得贺娘子浑身一震。 贺景玄没有急着动作,只是将掌心微张,极有耐心地将那半边软肉揽入怀中,指缝间挤出压出诱人的雪白弧度。他低垂着眼,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妆台之间,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揉捏着顶端那颗早已颤巍巍挺立的红梅。 “嗯……”贺娘子微昂着头,喉间溢出一声又娇又软的喘息。 她迷离着双眼,紧盯着前方的铜镜。 镜中的自己衣衫尽褪,而身后的男人衣冠楚楚,那张向来端正冷肃的脸庞正紧贴在她耳畔,冷漠与深情在眉眼间交织,透着股难言的占有与狂热。 她看见那只布满茧子、惯于画符捉鬼的手,此时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胸前流连。他的长指收紧又放开,将那娇嫩的雪峰揉捏成各种旖旎不堪的形状,每当指尖碾过那点朱红,镜中的女子便会难以自抑地抖动一阵,雪白的大腿不由自主地往内收拢,将他的腿弯贴得更紧。 “看清楚了吗?”贺景玄在她耳边轻声开口,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滚烫的颈侧,“是不是很喜欢?” 贺娘子的双眼泛起一层水汽,看着镜里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瞳,娇嗔着咬紧了下唇。 他另一只手沿着她纤细的腰线一路下滑,撩开那层层迭迭的红裙,顺着大腿内侧,径直探入了那片隐秘的幽谷。 “呀……”触碰到的瞬间,贺娘子失声轻叫,十指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 贺景玄轻笑一声:“湿了……” 他抬起那只沾染了晶莹水迹的手指,在她眼前缓缓展示给她看。指尖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黄的灯焰下闪着淫靡的光泽。 贺娘子没有羞恼,她紧紧盯着那一抹水光,反而很是高兴,“从前一沾水便要坏。还是要湿一些才像活着。” 许是被她这话刺激了,贺景玄搂在她腰间的手猛然收紧。 贺娘子被他抱得向后仰去,后颈贴在丈夫肩头,眼睛仍望着铜镜。 她看着丈夫的大掌重新覆上她赤裸的胸乳,五指张开,将那团沉甸甸的雪白彻底包裹。他故意放慢动作,让她能清晰看见每一寸肌肤如何在他的掌下变形、颤动。看那两点艳红的蓓蕾,被他如何反复揉转、碾压。 而另一只大掌也再次探入她腿间,两指并拢,沿着湿滑的缝隙缓缓上下抚弄,时而重重按压那颗早已充血肿胀的敏感珠核,时而屈指浅浅没入娇嫩的穴口,在入口处打转抠挖,却始终不深入,逼得她下身空虚无比地张合收缩,渴望着更多的填充。 随着手指分开粉嫩的穴唇,湿润的嫩肉完全暴露在镜光之下,花穴一张一合,吐出更多透明黏腻的淫液,顺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下,浸湿了两人的衣摆。 “看清楚……”贺景玄贴在她耳后低语,牙齿轻轻啃咬她的耳垂,“看清楚你这小穴,是怎么被我玩得春水泛滥、流水不止的……” 言罢,他忽然将两指猛地插入,粗长手指直捣肉穴深处,精准地刮过内壁最敏感的那一点花心。 “啊……”贺娘子浑身猛地一颤,背脊如绷紧的弯弓般骤然撑起。极度的快感如滔天巨浪般拍打下来,逼得她尖叫出声,眼角也渗出晶莹的泪花。 可她没有闭眼,仍是紧紧盯着镜子里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看见丈夫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极其熟练地,在她体内肆意抽送,每一次插拔,都会带出大量的晶莹体液,好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沿着那红白交织的花唇拉出粘稠的银丝,顺着她的大腿内侧蜿蜒滑落,将原本干爽的腿根染得一片狼藉,水光潋滟。 “景玄……别……太深了……”她娇软地呻吟喘息着,嗓音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求饶,眼神却如钩子一般紧紧粘在镜子里那两根肆意进出的手指上,看着自己的花穴如何随着他的按压而紧紧绞缩,看着那湿润粉嫩的肉唇,如何贪婪地包裹着他的指节,甚至连他指根处的青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不行了?”贺景玄咬着她的耳垂轻轻笑了一声,缓缓将两根手指抽了出来。 离穴的瞬间,手指带出一股粘稠的蜜流,挂在花唇边摇摇欲坠。 “别……别停……景玄,别停下……”贺娘子呼吸急促,眼眶泛着情欲的潮红。她几乎是贪婪地凝视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被剥得赤条条的自己,欲罢不能。 “好,不停。”他利落地拉下裤腰,释放出那根早已憋得青筋暴起、紫红狰狞的硕大凶物。 贺娘子身子剧烈一抖,双眼死死盯着镜子里的画面。那根粗长发烫的凶物与自己娇嫩小小的花唇对比得如此悬殊。她甚至能看清那紫红色的龟头正抵着湿润的花缝,将娇嫩的肉芽挤压得深深凹陷下去。 她看着那粗大的龟头缓缓挤开紧窄的穴口,强行撑开那层层迭迭的嫩肉。肉穴一寸一寸被撑得满满当当,粉嫩的穴唇被挤得薄薄的,紧紧包裹着入侵的粗茎,随着他的深入而微微外翻,带出更多透明的爱液。 “看清楚了吗?”他喘息着加快了顶撞的速度,撞击得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重,可动作却刻意放缓,好似要让她将这深切的占有看得一清二楚。 贺娘子已经彻底沉沦在这无边的情欲之中,泪眼迷离地盯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被丈夫从身后猛烈抽送、干弄的自己。雪白的身体被撞得前后摇晃,双乳如浪潮般翻涌,花穴被粗大的性器反复贯穿,淫液四溅,顺着大腿根部流成一片狼藉。 颜谨隔着细窄的窗缝看着他们。此刻,在她的左眼里,他们是一对正在恩爱缠绵的夫妻。可在她右眼里,灯火依旧是暖的,贺景玄身上的气也厚重而鲜明,在胸口与四肢间自然流转,随着呼吸时盛时缓。 可是在那片正常的生气之间,还混着一股暗红色的燥气,暗红之中夹着污浊的黑,粘稠的仿佛尚未干透的血泥。它并非从贺景玄妻子身上传来,也不是阴魂附体,而是从他自己的胸口缓缓升起,缠绕在他的心脉与肩背之间。 这股气和冯宋氏身上的一样,同样没有阴魂邪祟的痕迹。 而贺娘子身上的血肉也是真的。颜谨能看见她的气血随着心跳起伏,也看得见她丈夫的手掌抚过时,她腰腹间的血气骤然聚拢,呼吸急促时,胸腔与喉间的气息也会随之震颤。 这不是幻术制造出来的皮相。她确实会热、会流汗,也会因为触碰而产生真实的反应。然而,她身上没有活人该有的生气。 寻常人的生气并非浮在皮肉表面,而是从脏腑深处不断生发。哪怕是久病将死之人,也仍能在心口或丹田处看见一丝微弱根基,随着每一次呼吸艰难的流转。 贺娘子身上却找不到这样的根。 她的身体反应鲜明的近乎贪婪,可无论那副血肉如何发热、颤抖,体内却始终没有活人的生气流转。在那片活跃的血气深处,只有一团极冷的阴气。它盘踞在胸腔之中,随着身体起伏,却始终无法与周围的血肉真正融为一体。外面的皮肤越红润,呼吸越滚烫,那团阴气便显得越发森冷,像一缕已经死去多年的魂,被严严实实的裹进了一副能够流汗、能够疼痒,也能够欢愉的身体。 贺景玄与她贴得更近时,身上的阳气便会向她身上倾斜。贺娘子得到这股温热后,眼神会变得更亮,手臂也收得更紧。在安静不过片刻,她便再次缠上丈夫,索要下一次亲吻与抚摸……像是在贪婪地索取他的阳气。 他们一个身上没有生气,却有着鲜活血肉,另一个分明是活人,胸中却翻涌着与冯宋氏一模一样的暗红躁气。 颜谨静静地看着他们。铜镜里,依旧只映出一对恩爱却又不知餍足的夫妻。 十一娘的过往 确定看不出更多东西,颜谨才从窗前退开,与谢存郢循着原路翻出贺宅。 两人一路走到巷口,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交换各自所见。 贺娘子的容貌与十一娘怀中的纸人一模一样,体内有魂有血肉,却唯独没有活人自然生发的生气。贺景玄身上则缠着与冯宋氏相同的暗红燥气,加上十一娘方才那个关于寿命的问题,这件事便绝不只是替身挡灾那么简单。 两人不再耽搁,径直赶往十一娘的铺子。 十一娘的铺门早已关上,后院倒是还亮着灯,想来还没睡下。 谢存郢屈指叩门。片刻后,门内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显然是店里伙计被吵醒了,隔着门不耐烦地问:“谁啊?大半夜的敲门做什么?” “我们是玄案司的人,找十一娘有要紧的事。” 伙计一听是玄案司的人,顿时不敢怠慢,赶紧去后院通报。 十一娘很快亲自来开门,见到二人便问:“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侧身将他们让进屋内。 铺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纸人纸马挤在昏暗的角落里,脸上涂着胭脂鲜红。白日里瞧着喜庆的童男童女,此刻被摇曳的灯影一照,眼珠仿佛也跟着人缓缓转动。 谢存郢没有绕弯子:“我们去了芝麻巷。” 十一娘扶着门框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没有追问他们去了哪一家,也没有装作听不明白,只沉默片刻,转身重新拴好铺门。又打发被吵醒的伙计回屋睡觉,这才领着二人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铺更暗,十一娘没有将他们领进平日待客的小厅,而是推开了东侧那间扎纸房。屋内堆满竹篾、白纸、颜料和裁到一半的纸衣裳。长案上点着两盏油灯。她挑亮灯芯,又搬来一盏。三簇火苗同时映上墙壁,四周悬着的纸手纸脚也随之投下细长扭曲的影子。 颜谨环顾一圈,低声问:“贺景玄夫妇究竟怎么回事?” 十一娘沉默了许久才说:“贺景玄的妻子是我的师姐,姓陆,闺名照微。她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颜谨虽然已有猜测,听见这句话,心口仍微微一沉。 十一娘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生活。七岁那年叔父去世,所有人都说她命硬克亲,没人再愿意收留她,最后还是一位族婶将她带到了师父家。 族婶说:“你既然命硬,那便适合做白事行,自己学门手艺,以后也能有口饭吃。” 或许真的与这一行有缘,师父看她手巧,收下了她。 那时,师门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师姐,陆照微便是其中之一。 她比十一娘大八岁,同样自幼没了爹娘。她常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咱们三个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做师姐妹,便是上天赐予咱们的缘分,注定这辈子要做一家人。” 十一娘那会正因被家人驱逐而感到难过,听她这么说,心里不由得一暖,从此便真把两个师姐当作亲姐妹,当作自己失而复得的一家人。 而陆照微也说到做到,她并不只在嘴上认这个妹妹。十一娘刚入门时怕生,夜里不敢独自睡,她便将自己的铺盖往里挪出半张床。十一娘睡相不好,常常半夜将被子全卷走,她第二日冻得鼻尖通红,也只是把十一娘从被窝里拎起来,笑骂一句:“死丫头。” 她手里有了钱,也从不肯一个人留着。师父给了赏钱,她便带着两个师妹去街口吃刚出锅的肉饼。二师妹舍不得点贵的,她便做主替三个人各要了一份肉馅的,吃不完就用油纸包回去,留着夜里饿了再分。 二师姐曾问她:“你怎么不攒些嫁妆?” 陆照微正咬着肉饼,含糊道:“我有手有脚,嫁了人也能自己挣,眼下能吃,为什么要留着以后吃?” 她总有许多这样的道理,未必经得起细想,却能让人跟着她一起高兴。 她性子热闹,笑起来不肯收声。师门原本做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生意,屋中常年堆着纸人、寿衣和棺材,阴沉得很。陆照微偏偏爱在院里种花,春日里,一排瓦盆里的花开得乱七八糟,桃红挨着鹅黄,连师父看了都嫌俗。 她却说:“活人住的地方不俗,难道还要像坟地?” 师父骂她没规矩,她便笑嘻嘻地把一盆开得最好的花送去师父窗下。 翌日,那盆花仍摆在那里。 十一娘性子倔,小时候又格外在意旁人说她命硬。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此事,她嘴上不说,回去以后却能赌气一整日不吃饭。 陆照微从不劝她想开,只会将饭碗塞进她手里,说:“别人说你两句,你便饿自己的肚子,怎么?你是想让他们隔着两条街都还能欺负到你?” 十一娘不肯吃,她便坐在旁边,夹起一片肉在十一娘眼前慢慢晃,直到十一娘忍不住张开嘴为止。 她不是一个细声细气的人,也不擅长讲什么抚慰人心的话。可与她待在一起,许多原本过不去的事情,似乎都没有那么大了。 她与贺景玄相识在一场白事上。说实话,十一娘至今都不知道贺景玄那样独来独往,又那么喜欢安静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会爱上师姐。 可她转念又想,像师姐这样开朗明媚的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富户老夫人的葬礼上。 那家人有钱,老夫人死了,葬礼办得极热闹,京城凡是叫得上号的白事先生,都被请去了帮忙。 陆照微和贺景玄都是跟着各自师父去的。 贺景玄那时便不爱与人来往,旁人凑在一处说笑,他独自站在灵棚后面核对镇魂幡的位置,半日没有开口。 陆照微却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她一会儿替主家安抚哭晕过去的女眷,一会儿转身又帮抬棺的脚夫重新绑紧腰带。厨房送来的热汤不够,她自己没喝,先端给几个冻得手指发僵的脚夫。 忙到晌午,她才发现贺景玄还站在原处,于是便走过去问:“你不吃饭?” “不饿。” 她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嘴唇,从袖中摸出一个贡糕,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便陪我吃,我一个人躲在灵棚后面吃东西,叫人看见了不好。” 贺景玄没有接,陆照微便把贡糕直接塞到他手中,自己倚着墙吃另一半。 两个人并肩站在几具纸扎童子后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陆照微帮忙收拾灵堂的时候,不慎划破了手,她不甚在意,用布随手一缠,转身便要去忙别的。贺景玄却拦住她,重新替她清洗伤口。 十一娘说到这里,神情中多了几分笑意:“师姐后来总说,贺景玄第一次替她包扎伤口时,耳朵红得厉害。贺景玄却从来不承认。” 那场白事以后,两人在几桩法事上又见过几次。陆照微每次都能在人群里先看见他。有时隔着半条街便高声叫他的名字,有时拎着一包刚买的点心,顺手便分他一半。 贺景玄起初还会推辞,后来见她走过来,已经知道主动伸手帮她提东西。 他不善言辞,陆照微却从不觉得无趣。她可以一路说个不停,说今日遇见了什么人,纸铺新进的颜料好不好,师父又如何偷偷将她种的花搬回窗下。贺景玄偶尔应上一句,她便知道他在听。 她也不勉强他陪自己热闹。贺景玄看书时,她便坐在旁边裁纸。他画符,她就在另一边嗑瓜子。只是瓜子皮若落到符纸上,便会被他连人带凳一同推远。她被推开了也不生气,过不了多久,又会拖着凳子一点点挪回来。 十一娘那时年纪尚小,却也看得出贺景玄待师姐与旁人不同。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却会任由师姐翻他的术书。平日有人邀他吃饭,他总说没有空。师姐叫他去街口吃面,他却连道袍都不换,便跟着走。 “后来贺景玄来提亲,师父问师姐愿不愿意。”十一娘道,“师姐那时正蹲在院里给花换土,头也没抬便说愿意。” 二师姐笑她不知羞,她反倒奇怪:“喜欢便喜欢,成亲便成亲,有什么好藏的?” 她出嫁那日没有哭,反倒是十一娘哭得泣不成声。临走前,她把师父和两个师妹,还有院中花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贺家的家门钥匙,留了一把给十一娘。 她一边给十一娘擦眼泪,一边说:“我嫁出去又不是死了,难道以后便不认你们了?” 成婚以后,他们住进了芝麻巷那座宅子。贺景玄喜欢清静,原先院中除了一棵老树,什么也没有。陆照微住进去不到一个月,窗下便摆满了花盆,檐下挂起了风铃,厨房里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 贺景玄在外办事,常常深夜才归。陆照微若没有睡,便坐在门边等他,听见脚步,她先开门骂一句:“还知道回来?” 随后又替他拍去肩上的寒气,催他赶紧洗手吃饭。 有时他身上带着阴气,不肯靠近她。她便站在两步之外问清事情,烧好热水,等他洗去一身晦气,再钻进他怀里与他腻歪。 师姐从不吝啬把喜欢表现出来。贺景玄画符画得太久,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几日不归,她便在见面时先亲他,然后再与他算账。 十一娘偶尔去芝麻巷,总能看见师姐夹到合口的菜,便会立马再夹一筷子放进丈夫碗里。贺景玄出远门办事,回来时也总会给她捎上一份好吃的,或是一个小玩意。 “师姐成婚以后,还是常回来看我们。”十一娘低声道,“她从没有因为有了丈夫,便将我们这些人放到后面去。贺景玄也从不拦她。” 所以十一娘一直觉得师姐这一生本该过得很好,她有爱她的丈夫,有真正当做家人的师姐妹,还有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她喜欢热闹,喜欢吃食,喜欢鲜花,也喜欢每一个阳光照进院子的早晨。 “她那时常说,等再过几年,便在院里支一张大桌。”十一娘看着灯火,声音慢了下来,“到时候师父、师妹还有将来的孩子,都可以坐在一处吃饭,可那张桌子终究没能支起来。” 十一娘停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贺景玄从城南带回了一只小鬼。” 那一带原有座废弃多年的义庄,年久失修,入冬后塌了半边。附近住户夜里总听见孩子哭,便凑钱请贺景玄过去查看。 他在倒塌的灶台下挖出了一只陶瓮,瓮中装着一具孩童的尸骨,骨头外裹着几片早已烂透的旧布,旁边还塞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 当天夜里,那孩子便从陶瓮旁现了形。约摸七八岁,瘦得脸颊深陷,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他不扑人,也不哭闹,只抱着那只布老虎缩在墙角看着贺景玄。 贺景玄问他叫什么,他摇头。问他父母是谁,他还是摇头。再问为什么不肯离开,他才小声说:“我在等娘亲。” 贺景玄验过他的魂魄,孩子身上没有血煞,也没有吞噬活人留下的浊气,魂魄很弱,甚至离开尸骨稍远,身形便会变淡。 贺景玄原本想当场将他超度,法事刚起,那孩子却跪下来求他再等一等,他说母亲答应过会回来找他,自己若去了阴间,便再也等不到了。 贺景玄告诉他,活人死后自有去处,他母亲若已经不在世上,两人终有相见之日。 孩子抬头问他:“你去过吗?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她在那里?万一她回到这里找不到我呢?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等几日不成吗?” 贺景玄那时觉得,人有好人坏人,鬼自然也有善恶之分。害过人的鬼该镇,怨气深重、神志尽失的鬼也不能放任。可眼前不过是个没有沾过人命的孩子,只因舍不得母亲,便将他强行送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于是他将尸骨收回陶瓮,暂时带回了芝麻巷。 他打算查清孩子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再劝他安心往生。 师姐对此也没有异议。她向来喜欢孩子,又何况她近来也在与丈夫备孕,所以她见那孩子乖巧,便没有将他收进陶瓮,只是给他立了规矩,不许他进自己的卧房,不许他坐活人的肩膀,不许他在别人耳边吹气,也不准偷受铺中客人的香火。 孩子一一答应下来。 陆照微问他:“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 “总不能日日叫你小鬼吧?” 她看见他怀中那只只剩半只耳朵的布老虎,想了想说道:“先叫阿满吧,等找到了你娘,母子团圆,也算圆满。” 孩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大约是喜欢这个名字,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 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虽然是个鬼,陆照微仍旧觉得新鲜。 阿满不能吃活人的饭,她便问他想吃什么,照着做上一份,让他闻气,或是用玄门术法供奉起来给他吃。 阿满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陆照微便替他糊了一套新的,浅青色的短褂,领口压着一圈云纹,袖口还剪了两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她将衣服烧给阿满时,孩子站在火光旁,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喜欢吗?”她问。 阿满点点头,过了片刻,才问:“这是专门给我做的吗?” “不然呢?你见贺景玄穿过这么小的衣裳?” 阿满抱着手臂笑了起来。 “这些事情,师姐后来都同我说过。”十一娘望着桌子上的灯火,“我也见过那孩子。” 阿满在芝麻巷住了两个月后,十一娘去看师姐,看到了那个孩子。 十一娘问师姐:“这是谁家的孩子?” “暂时算我们家的。景玄替他找娘,找到以后便送他回去。” 阿满原本站在两步之外,听见这句话,神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当时谁也没有留意。 师姐本来就盼着做母亲,阿满年纪又小,生前受了许多苦,她怎么可能不疼他? 她还特意替阿满选了一日做生辰,说他从前没有好好过过,以后每年都补给他。他不能吹蜡烛,她便做了个纸灯笼烧给他,让他挂在陶瓮旁边。 她还缝了许多小玩偶烧给阿满,阿满抱着玩偶,忽然问她:“我能不能叫你娘?” 师姐有些纳闷地问他:“你不是在等自己的娘吗?” “我不记得她了,她也没给我做过衣裳,没有陪我过过生辰。” “她也许有自己的苦处,等找到她,你亲自问一问。” “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我也照旧疼你。” 后来,他许是听见师姐与贺景玄谈论孩子的事,便常问师姐,将来有了自己孩子,还会不会疼他。 师姐每次都会说:“当然会。” 然后他会接着问:“那他住哪里?他也会有新衣服吗?也会有布偶娃娃吗?” 在陆照微看来,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她从小与师姐妹一同长大,向来认为,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会厚此薄彼。 可阿满却不是这样想的,他想要一个母亲,想要师姐完完整整的爱,而不是等她有了别的孩子以后,仍肯分给他的一件衣裳、一块糖。 “师姐那时候不知道。”十一娘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他根本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世,也没有忘记他自己的名字。他的亲生母亲在他父亲死后,无力抚养孩子,便收了一个老妇人的几吊钱,将他卖给了老妇。老妇本想将阿满转手卖出去,谁知阿满生来体弱,几次都没能卖掉,最后病死在了义庄里,被人随便塞进陶瓮,埋在了灶台下面。他一开始撒谎,只是因为不想去投胎。没想到贺景玄会将他带回家去,更没想到师姐会待他那样好。” 那日贺景玄不在家,宅子里只剩陆照微和阿满。 傍晚,陆照微照常做完纸活,将温在小炉上的滋补汤药端了下来。 她喝完了整碗药,最初只是腹中发疼。她以为是药凉伤了胃,起身想倒些热水。可刚走几步,杯子便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她也随即倒了下去。 她连忙喊阿满,让阿满替她去叫人。贺景玄不在,那便去叫师父,去叫师妹,叫谁都好。 可阿满却没有动,他说:“你死了,就不会生孩子了,也会变得和我一样。贺先生能看见鬼,他那么喜欢你,一定会把你留下,以后你就不用出门,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在家里剪纸、画画、玩娃娃,一起等贺先生回家。”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报复,只是一个孩子在解释自己想了很久的办法。 听到此处,谢存郢都叹了口气:“都说死人骗得过活人,骗不过贺景玄。没想到,他曾被鬼骗得这么惨。” “是啊。”十一娘也叹了一口气,“他后来再不肯信鬼。只是这道教训,代价实在太大了。” 师姐舍不得走,贺景玄也舍不得放。夫妻二人便去求师父,求他替师姐做一具纸扎人身,让师姐继续留在世上。 可师父却说:“照微既已身死,魂便该往生。纸扎人可以承接亡者的一点念想,却不能长久容纳完整的魂魄。” “任凭他们怎么求,师父都没有点头。于是我偷拿了师父的手札,照着上面的法子学,又瞒着所有人摸去鬼市买来材料,替师姐做了一具纸扎人身。”一滴泪顺着十一娘眼角滑落,“我七岁时她给了我半张床,她出嫁时又给了我一把家门钥匙。她给我一个家,我还她一具身体。” 纸身无法长久使用。魂魄在其中每走一步,每抬一次手,都会牵动里面的竹篾和丝线。纸面受潮会软,被灯火熏久了会脆,关节磨损得尤其快。若要让师姐的动作仍像活人一样灵活,至多一个月便要更换一具。 天气潮湿时,不到一个月就得换。 “这十五年,师姐用过的每一具纸身,都是我做的。”十一娘道,“有时他们夫妻亲近过了,纸身也会坏得更快。” 她说得坦然,并没有回避。 “师姐为这事挺难为情的,贺景玄却从不肯克制太久。其实也正常,毕竟是夫妻俩,难免有些情不自禁。” 颜谨想起窗缝中那对紧紧纠缠的夫妻,难怪贺娘子一复活过来,他俩便毫无节制地欢好。十五年来,芝麻巷的邻居只知道贺娘子身体孱弱,不爱见人。没有人知道,那座宅子里每个月都会换掉一具女人的身体。 “直到今天。”十一娘道,“这个月贺景玄迟迟没有来取新的身体,我担心出事,便抱着纸扎人去了芝麻巷。” 十一娘到时已近午后。 贺家院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锅盖碰撞的轻响,还有菜油入锅时细密的滋啦声。 十一娘站在门外,忽然有些恍惚。 师姐活着的时候喜欢下厨,手艺却不算好。她做什么都舍得放油、放糖,偏偏又没耐心守着火候。肉饼不是煎糊了边,便是里面还夹着生面。 死后借住纸身,闻不见香味,也尝不出滋味,厨房便渐渐冷了下来。 贺景玄偶尔会生火,但大多只是煮一碗能够填饱肚子的面。 十一娘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贺家闻见饭菜香了。 她抱着纸人推门进去,刚走到院中,便看见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十一娘?”那声音与从前没有分别,清亮,带着一点被烟火呛过的沙哑。 她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鬓边散下来几缕头发,脸颊被灶火熏得微红。她像是刚尝过汤,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见十一娘站着不动,便笑道:“来得正好。我煮了羊肉,你替我尝尝咸淡。” 十一娘没有回答,她怀里的纸人却差点滑到地上。 眼前的女人与她怀里的纸人一模一样。眉眼、身量,甚至笑起来时左边嘴角略深一些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分别。 可纸人不会被灶火熏红脸,不会呼吸,也不会这么灵活自如地使用身体。 师姐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顿时笑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笑道:“十一娘,师姐又活过来了。” 十一娘久久不能言语,随即竟分不清是惊是喜。师姐已经死了十五年,如今骤然重获血肉,背后必定藏着逆天改命的代价。 “师姐,这是怎么回事?”她紧紧握住师姐的手,是真实的皮肉触感,也有温度。 “景玄说,这是他从鬼市找到的法子。以我原来的纸身做胎,再用他的血和阳气养着,便一点一点长出了血肉。” “就这些?”十一娘有些不信。 “还有他这些年镇煞送魂积下的法力与功德。”师姐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补了一句,“我问过他,这个法子不会伤害旁人。我也不愿他伤害自己的性命。他答应过我,用的只是些可以重新养回来的精血和阳气,不会伤及根本。” 十一娘不放心,又去书房找贺景玄确认。师姐则继续在厨房忙活。 借寿生身(二更还在写) 书房的门虚掩着。贺景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十几本陈旧手札。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姓名、生辰、症状与当年所用的术法。阴阳先生行事,素来会留这样的底册,以备传承。 十一娘进去以后,反手关上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姐究竟是怎么复活的?” 贺景玄没有遮掩案上的手札,平静道:“借寿生身。” 十一娘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 “以纸为胎,以魂为主,再借活人的命火养出血肉。”贺景玄没有隐瞒十一娘。 “命火从哪儿来?” 贺景玄的视线落在那摞手札上。 十一娘拿过其中一本册子,纸页翻开,最上面记着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两年前家中闹过狐祟,请贺景玄去做过一场法事。姓名之后不仅有生辰八字,旁边还添着一行朱批:命火旺,寿数绵长,可取三月。 十一娘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又往后翻,每隔几页便能看见同样的朱笔:三月、四月、半年,最多的一处写着十月。 这些人有的是商户,有的是官吏,有的是曾经请贺景玄看过宅子的普通百姓。他们将姓名与生辰交给他,是因为信他能够驱邪保命。谁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这些东西竟会成为他从他们身上偷取寿数的契引。 “你疯了!”十一娘声音陡然拔高。话音未落,她便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确认师姐没有听到,才压低声音,“你竟然拿别人的寿数给师姐续命!” 贺景玄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外,锅里的羊肉咕嘟一声,顶着锅盖一颤。那一点响声隔着门传进来,愈发衬得屋里死寂。 他站起身,拿回十一娘手中的手札,语气仍旧平静:“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伤到他人性命。” 他翻开手札,指着那个姓周的男人,“以他的八字来看,他能活到七十五岁,我不过取他三个月的寿元,于他而言,也只是漫长一生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这话乍听之下竟像是有几分道理。可那是寿数。莫说三个月,便是三天、三个时辰,也是别人的命。偷来的命,再短也是偷,这样的事有违天道! “只要做得好,不会有人知道的。”贺景玄冷静的近乎冷酷,“十一娘,照微已经在纸里住了十五年了。她不能沾水,不能近火,不能见人,也不能见光,甚至跑跳得稍快一些,竹篾扎成的骨架便有可能散开。” 十一娘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些事情,她当然知道。师姐用过的每一具身体都是她亲手做的,纸身一旦受潮,皮肉便会发软,指尖也容易变形。若是遇见连绵阴雨,纸面还会一点一点返潮,黏住里头的竹篾,稍一牵引便会破开。 师姐活着时最喜欢下雨,每逢夏日骤雨,她总要将院门打开,搬一张凳子坐在檐下,雨水溅湿裙角,她也不在意,兴致来了还会脱了鞋踩进院里的积水中。 师父骂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她便笑着说:“老天爷白送的凉快,为什么不要?” 后来雨一落,家里便要立刻关严门窗,不是怕她受凉,而是怕潮气顺着窗缝钻进来,一点点泡软她的手脚。 而因为已经死了,魂魄附身在纸人身上,也不能放到太阳底下晒,只能隔上一段时日,便换上一具新的身体。 “她活着时闲不住。后来走几步,都要先想想会不会磨坏膝弯。”贺景玄说道,“她活着时,笑起来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后来她只要笑得太用力,嘴角的纸便会裂。她虽然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些,甚至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可我们都知道,她有多难受。” 十一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不能因为心疼师姐,就去偷别人的命。” “这些年,我也一直这么想,所以即便找到了这个法子,也迟迟没有用。我总想着,或许还能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既能让照微活过来,又不伤及旁人。可逆天改命的法子本就寥寥无几,想不伤及旁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一个,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 贺景玄顿了顿,“上个月,我忙到深夜,烛火将熄,照微看见,便想替我续上灯火,结果火星险些落到她身上。冬日天气干燥,纸人一旦着火,顷刻便会烧起来,附在其中的魂魄也会承受烈火焚烧的痛楚。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后怕吗?”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有合眼。我一直在想,倘若下一次我没能及时发现呢?倘若我还没有找到所谓更稳妥的法子,照微便先出了事呢?”贺景玄闭上眼睛,“十五年了,我不想再等,也不敢再等了。” 他再睁开眼,眼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从容,“我会把每次取走的寿数控制在一年以内,只挑命火旺、寿数长的人,少活几个月,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也不会惊动阴司,却能换来照微重新活一次。” “十一娘,上苍既然让我找到了这个法子,便说明老天爷也愿意给照微一条生路。我相信,如果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十一娘张了张口,想说自己不会,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始终没有说出来。 十五年前,师父也曾告诫她,人死便该往生,强留亡魂有违阴阳。可她仍旧背着师父,亲手替师姐做了第一具纸身。 她明明知道不该做,却还是做了,因为那是疼她、爱她,给了她无数温暖的师姐。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陆照微敲了敲门,“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把门栓上了?” 贺景玄放下手里的手札,打开门,笑着道:“没什么,十一娘担心我术法做得糙,替你养出的身子不够好。” 陆照微站在门外,身上系着围裙,小脸红扑扑的。听见这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收拢,笑道:“我觉得很好。方才切羊肉时,不小心割破了一点皮,疼得我险些把刀扔了。” 她将左手食指伸出来给他们看,指腹上果然有一道极浅的伤口,已经凝起一线暗红色的血痂,“不仅会疼,还有血呢。”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十一娘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过去十五年,师姐的纸身也会破,可纸面划破以后,露出来的是里面细细的竹篾。不会疼,也不会流血,却需要重新覆上一层纸,再一点点把颜色调得与周围相同。如今这道伤口不需要补了,血肉自会让它慢慢长好。 陆照微见十一娘一直盯着,忍不住笑道:“我刚恢复时也和你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总觉得像在做梦。” 她说着,伸手抱住十一娘,“现在再抱你,用多大的力气都不用担心会把身体弄破了。” 十一娘鼻尖骤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抬手,紧紧回抱住师姐。 这十五年里,她抱过师姐许多次。 最初的几具纸身做得不好,肩背里的竹篾总是扎人。后来手艺渐渐熟练,纸面可以做的与皮肤一样光滑,腰肢也能随动作弯曲。可抱在怀里依旧是轻的、冷的。用力稍大一些,便能听见胸腔里的纸发出细碎的皱响。每到这时,师姐总要笑着拍她:“轻些,你师姐又不是铁打的。” 她便只能赶紧收了力。 可如今,师姐的身体是暖的。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师姐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师姐呼吸时,胸膛会缓缓起伏,手臂也能真正收紧,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十一娘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她承认,此刻看到师姐重新活过来,她心中的欢喜并不比贺景玄少。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再次被师姐抱在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与心跳,她竟也开始替贺景玄那个自私至极的念头寻找起借口。不过几个月而已,漫长的一生里,少几个月能算什么?只要不害死人就好…… 十一娘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看吧,这就是人性。” “所以你在回来路上才会问我那个问题?”颜谨问道。 “嗯。”十一娘微微点头,“两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打架。一个告诉我这么做不对,一个告诉我不过几个月而已。你是许多人认可的好人,所以我想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好人,在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九岁的情况下,会不会愿意分出一年寿命给一个陌生人?我多想听到你说愿意,毕竟,我真的没有勇气再看着师姐死去一次。” 扎纸房中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墙上悬着的纸手随火光缓缓晃动,影子一时伸长,一时又缩回去。 谢存郢用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个法子,贺景玄早就知道,却一直压着没有用,直到最近突然下定了决心。” 颜谨一怔,“和冯宋氏一样?” 十一娘今日没有去公堂看热闹,也没心情关心这些事情,并不知他们说的冯宋氏是谁。 颜谨连忙给她解释:“我在贺景玄和冯宋氏身上,都看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 她将冯家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冯宋氏早在三年前便动过让丈夫替儿子留下血脉的念头,只因知道事情荒唐,风险太大,始终压着没有付诸行动,直到近来外面的流言开始朝向她儿子,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等,这才设下那场局。她没有疯,也没有失去理智。从谋划到动手,她始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事后面对审问,她也能将每一步都说的很有道理。” 十一娘听得眉头紧锁,“可我今天看到贺景玄时,并没有察觉他身上有何异常。更何况,他本就是我们这一行数一数二的高手,寻常邪祟连贺宅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近他的身了。若真有什么厉害的东西在暗中作祟,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万事无绝对。”谢存郢道,“若只有冯宋氏一人身上出现这种异象,或许还可以说是偶然。可如今连贺景玄也有了同样的情况,这件事便很难再用巧合解释。冯宋氏已经惹出了人命官司,贺景玄也借了许多人的寿数。眼下虽然还没有人因此丧命,但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再说了,你师姐的这具肉身还需要源源不断的命火维系,就算不闹出人命,那也会致使许多人折寿。咱们作为玄案司的人,岂能坐视不管?还是趁着现在事情还不算太大,赶紧想办法劝他回头,免得以后酿成大祸,后悔莫及。” 第三个有异常的人 十一娘没有立刻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日里,师姐那只温暖的手还曾覆在这里。 若真让贺景玄停手,师姐会怎样?那具身体会一点点冷下去,心跳停止,血肉重新失去生机。师姐或许还能回到纸人里,或许连魂魄也会因造命之术被中断而受损。 十一娘不敢往下想。 “你们准备怎么劝?”她问。 谢存郢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沉吟道:“明日你把他约到铺子里来,我先与他谈谈。另外,我们也会通知玄案司其他人,看能否找到更好保全你师姐肉身的办法。无论如何,绝不能再让贺景玄取寿。” “若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呢?” 屋里又静了片刻。 “十一娘,你该知道,你师姐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谢存郢沉声道。 “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把他约来。”十一娘语气平静,尾音却止不住地发颤。话音未落,眼泪已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翌日,十一娘给铺子里的伙计放了假,又托人往芝麻巷送去一张字条,请贺景玄午后来铺子一趟。 字条上没有写明缘由,只说事关师姐,请他独自前来。 刚过午后,门外便响起了三声叩门声。 十一娘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张裁废的白纸。听见叩门声音,她半晌没有起身。 颜谨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打开门。 贺景玄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衣,袖口束得齐整,身上未见显眼的法器。寒气在他肩头凝成薄薄一层白霜气,神情仍如昨日一般平静。 见开门的是颜谨,他脚步微微一顿,视线越过她,投向铺内。谢存郢正倚在柜边,十一娘坐在柜台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告诉玄案司了?”贺景玄看着十一娘,声音沉了了几分。 “对不起……” 贺景玄看了她片刻,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转身便要离开。 “贺先生且慢。”谢存郢站直身子,“今日我们虽奉玄案司之命来,却不是来拿你的。” “那你们想做什么?” “问几句话。” “该问的,十一娘已经问过。” “她问的是,你娘子如何复活。”谢存郢道,“我们要问的是,你为何偏偏在最近决定用那个法子替你妻子续命?她从前难道没有替你点过灯、近过火?没有遭遇过危险吗?十五年你都等了,为何唯独那一次,让你觉得再也不能等了?” 贺景玄没有回头,巷中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单调的辘辘声。 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他才开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想再等下去有什么奇怪?” “听着倒也说得通。”谢存郢道,“那你再解释解释,你身上那团暗红燥气是怎么回事?” 贺景玄不明所以:“什么气?” 颜谨连忙说:“你身上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燥气,深处还混裹着很重的黑气。” 贺景玄顺着她的手指往胸口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平静时,那团气沉在心口,并不十分显眼。可你方才说起已经等了那么久,不愿再等下去时,它就变重了。”颜谨道。 贺景玄自己便是行内人,自然知道玄案司不会拿这种事同他开玩笑。 犹豫片刻,他还是转身走进铺中,向十一娘要来黄纸与朱砂,提笔画符。 他的手很稳,沾着朱砂的笔尖落在黄纸上,符文一气贯通,自始至终没有停顿。颜谨虽不懂符法,也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几分门道。末尾收锋时,纸面甚至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符成。他以两指夹住符纸,低声念咒。字句又快又轻,颜谨只听清最后一句:“邪有所附,煞有所形,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贺景玄手腕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火焰却并不是寻常的赤黄色,而是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青。火舌从符角一路舔向中央,烧得极慢。纸灰没有落地,反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绕贺景玄周身游走一圈。 十一娘倒是认得这是一道照祟符。若有外邪附身,火色便会转黑。若沾了阴煞,纸灰便会黏在煞气最重之处。体内若藏有蛊虫、咒契或旁人留下的术法痕迹,火焰也会循着气机扑去。 可直到整张符烧尽,火色始终清透,纸灰在半空聚成一条细线,又缓缓散开,没有半点附着之象。 “无外魂附体,无咒气,也没有蛊物。” 颜谨斟酌片刻:“这团气,更像是从你胸腔里自然生出来的。” 贺景玄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右手,拇指压住无名指根,余下三指在眉心前结了一个印。 “天清地明,阴阳见形。”他低声念完,食指与中指并拢,自眉心向两侧一抹。再睁眼时,双瞳深处各浮出一道极浅的金线。 他先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衣襟与胸口。颜谨看见他眸光微微一凝,显然已经看到了那团盘踞在心口的暗红之气。 贺景玄解开手印,闭上眼睛,转而内观自身。 开天眼能观外相,内观之法却能循着经脉深入脏腑,看清魂火、心气与周身气机的流转。越是修行精深之人,所见便越清楚。 铺子里无人出声。约摸半盏茶后,贺景玄才重新睁眼。 他脸上那份冷淡仍未褪去,眉心却微微收紧:“它确实生于我的心脉,没有半分外来的痕迹。” 说着,他又取了一张黄纸,在纸上画了一道清心符。 符纸贴上心口的瞬间,淡淡金光透过衣襟没入胸腔。颜谨看见那团燥气骤然向内一缩,却没有消散。不过片刻,它便重新舒展开来。 “心绪平了,气却还在。它像一股恶气盘踞在你心口。每当你想到妻子,它便会作祟,将你原本压得住的恶念,一点点催大。”颜谨道,“这与冯宋氏身上的气一模一样。” 颜谨将冯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冯宋氏的恶念积了三年,你想让妻子重获血肉的念头也压了许多年。可偏偏最近,你们都觉得不该再等了。” 贺景玄沉默下来,开始反观自己近来的念头。借寿生身之法,他十年前便已得到,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从不同的人身上各取一段寿数,既不至于害人性命,又能使妻子复生。可每当这个念头一升起,都会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那样做不对,也知道照微若是知真相,绝不会答应。夫妻二人虽阴阳两隔,却仍能朝夕相守,已是上天眷顾,他本该知足。 念至此处,他胸口的暗红燥气骤然翻涌。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了出来……凭什么知足?照微那样快活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被困在纸人里?她不把难过说出口,他便能装作不知道吗?只要能让她真正活过来,取别人一点寿命又算什么?反正又不会致人于死地。 “气动了!”颜谨连忙提醒。 谢存郢抬手拍了拍贺景玄的肩膀,“你妻子的肉身已成,我们也不愿再让她死一次。现下我们已经向玄案司同僚发去信报,看能否帮你找到留下你妻子的办法。” “若找不到呢?” “那就看老天爷眷不眷顾你们了。”谢存郢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敢再动手取寿,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照微这具身体命火无根,一旦中断供养,血肉便会逐渐衰败。”贺景玄沉声道。 “还能支撑多久?” 他没有立即回答,沉吟片刻才道:“若不妄动,至多十日。” “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玄案司上下,自会尽力保全她的性命。” 贺景玄看了看谢存郢,又将目光落在十一娘身上。许久才点了点头。他知道十一娘同样不愿看着师姐再死一次。只要有一线可能,她都会竭尽全力保住照微的肉身。 谢存郢让十一娘暂时封住贺景玄的修为,以免他再次施术取人寿命。 而后,谢存郢让十一娘去玄案司等候各方回信,自己则和颜谨跟着贺景玄回到贺家,取了他近两个月的手札。 陆照微复活之前,贺景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处理各种邪祟之事,这些手札无疑是他行踪最好的记录。 他们要拿这些记录同冯宋氏近两月的行踪逐一对比,看他们这两个月是否有过什么交集。 谢存郢与颜谨再赴顺天府,提审冯宋氏,却在衙门外撞见了第三个身有同样燥气的人。 谢存郢叫住抓捕那人的官差,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那官差回头看了一眼被押着的年轻男人,说道:“澄古斋的伙计,叫徐茂生,昨夜潜进顾侍郎的内宅,藏在新修的小佛堂里,意图轻薄顾家少夫人。顾少夫人挣扎呼救,被他捂死了。” 颜谨心头一跳。 徐茂生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瘦高,五官还算端正,脸颊与脖颈上却横着数道新鲜血痕,显然是被人用指甲抓出来的。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衣领歪斜,嘴角还带着一片淤青,应当是在顾府被护院拿住时挨了打。 可比这些更扎眼的,是他胸口那团暗红燥气。那气息比冯宋氏身上的更浓,也比贺景玄身上的更活跃。黑色浊气不再只潜于深处,而是顺着暗红色气息不断向外翻卷,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其中。 徐茂生原本低着头,听见官差说出轻薄二字,忽然抬头辩解:“我没有轻薄她。” 押着他的官差当即在他膝弯踹了一脚,“人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敢狡辩?” 徐茂生踉跄了一下,仍旧梗着脖子道:“她本来就是愿意的,只是后来听见外头有人经过,一时害怕才闹起来。” 官差被他气笑了,“她要是愿意,能把你的脸抓成这样?” 自从慈灵庵的丑事传开后,京中勋贵官宦都严加约束起家中女眷,不许她们再随意前往城外的寺庙庵堂礼佛。有些人索性腾出内宅屋舍,修作小佛堂,在家中焚香礼佛。 澄古斋是一家古董铺,原本便经营古佛、铜器与旧时供物,趁着这股风势,生意比往年兴旺了许多。 徐茂生在澄古斋做了五年伙计,因生得周正、口齿伶俐,又颇懂得察言观色,所以掌柜常让他随货入府,替人安放佛像、调试香炉与供器。 常进出这些大户人家,他也见过不少养在深宅大院的夫人小姐。她们一个个都生得花容月貌,高高在上得像供在神龛里的菩萨,一点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子粗朴。身上哪怕随便一件衣裳,都是不染纤尘的上好软缎,腕下随便褪下一只通透温润的翡翠镯子,便能在外头换来数年的大好工钱。 徐茂生平日里躬身垂首,面上虽是一派恭顺,可每每压低头颅,嗅着那些贵夫人裙裾间散落的暗香时,总忍不住想,这样的女人压在身下会是什么滋味?尤其在慈灵庵一事传开后,他便愈发觉得好奇,那些山野村汉都能假扮神仙汉一亲芳泽,为什么他不行? 从前这些念头,他也只敢在心里转一转。毕竟对方是深宅里的夫人小姐,他不过是澄古斋一个替人搬佛像、擦香炉的伙计。真要说错一句话,莫说差事保不住,便是被人拖进巷子里打断腿,也没有地方喊冤。 可如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实在把那些女人看得太高。什么清规戒律,什么名节贞洁,不过是她们挂在嘴上说给旁人听的。从前她们能借着礼佛进香往庵堂里跑,如今庵堂去不成,索性把一尊尊神佛迎进内宅,亲手修起了小佛堂。这佛像、香炉、经柜,哪一件不是大费周章,非得经由外头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件件送进内宅深闺?她们的门虽然关得更严了,可见外男的机会却未必比从前少。 她们已经把机会露出来了,他若是还不知把握,那可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了。 徐茂生第一次付诸行动,是在陈家。陈老爷年近六十,续弦的夫人却不过二十多岁。陈家修佛堂时,从澄古斋买了一尊铜佛、一对烛台和一个香炉,都是徐茂生亲自送的。 那位陈夫人隔着帘子问了他好几句话,佛像该朝哪边?香炉每日用什么擦?檀香烧久了会不会熏黑佛龛? 这些话本也没什么,可她最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茂生报上姓名,她便让丫鬟多赏了他一块银子。 徐茂生回到铺中,把那块银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他想,若当真只是买东西,何必要问一个伙计的名字? 数日后,陈家又来人,说新置的香炉总冒黑烟,让澄古斋派人去看。 徐茂生到了佛堂,陈夫人恰好独自在里面。她认出他,随口问道:“又是你啊?”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落在徐茂生耳中,却成了印证。他愈发认定自己没有猜错。 香炉本无大碍,不过是香料受潮。他三两下收拾妥当,却故意没有离开。 陈夫人奇怪问:“你怎么还不走?” 徐茂生反手合上雕花木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笃定的轻浮:“夫人不必害怕,小人嘴严得很,保准把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陈夫人起先像是没有听懂,怔了片刻,待明白他话中含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让他滚出去。 徐茂生心头虽也打着鼓,可念头刚一转,便越发拿准了:她若当真动了怒火,怎么会刻意压着嗓子低声斥骂?为何不把外面的丫鬟叫进来?她不喊,自然是因为不好意思,毕竟她是陈家夫人,就算再饥渴,也不能像娼门女子一般索欢。 于是他非但没有出去,反而趁势更进一步,将那具饱满温软的娇躯紧紧揽入怀中。 陈夫人惊慌失措地推拒着,尖长的指甲在他身上抓出几道血痕,嘴里也不停斥骂着他胆大包天,可她始终没有高声喊人。待到罗衫半解,她原本激烈的挣扎,便全成了无力的攀附。不过是几下温柔的舔弄,方才还端庄自持的少夫人便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那处水嫩的花径不断淌着黏腻的蜜液,将他火热的粗根,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温热的深处。贪婪地吮吸着、夹裹着、挤压着,喷泄出一股股湿滑的热流。 一晌贪欢后,她让徐茂生立刻滚,还说再敢踏进陈家一步,便叫人打死他。 徐茂生回铺子的路上,后背都是冷汗。他一连几日没有睡好,生怕陈家的人忽然闯进澄古斋,将他捆去见官。 可陈家始终没有来人,一日没有,两日也没有,就连那块赏银也仍旧好端端留在他手里。 徐茂生乐了,愈发觉得那些女人说出口的话,果然不能全信。她嘴上骂得难听,最后还不是替两个人将事情瞒了下来?挣扎得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爽得直喷水? 有过第一次,第二次便容易多了。 第二个是董家的小姐。她从澄古斋买了一盏莲花灯,灯芯总是熄,前后叫澄古斋的人去了三次。 第一次,徐茂生换了灯芯。第二次,他发现灯油不对。第三次再去时,他心里便有了数。 那日董小姐身边的丫鬟正好不在,徐茂生没有等人开口,直接进了小姐的绣楼。 董小姐乍一见个生面孔的男人闯入闺房,惊得茶盏险些脱手,花容失色地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人?谁准你擅入内宅的?还不滚出去!” 徐茂生见他这般惊慌,反倒笑了,装的还挺像,他笑着说:“小姐何必明知故问?你一连叫我来三次,不就是想引我登楼来?” “一派胡言!”董小姐气得浑身发抖,娇躯乱颤,张口便要唤人。 徐茂生看她想玩,便配合她演下去,他快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小姐尽管放声大喊,只怕到时候外头的人冲进来,先细细盘问的不是我这个破落伙计为何闯进内宅,而是你堂堂董家千金,为何会关起门来,单独跟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厮混在一处。” 董小姐果然不再喊了。她比那陈夫人更显年轻娇怯,初经人事时哭的梨花带雨,冰清玉洁的面庞上挂满了屈辱的泪珠,可偏生那只身子娇嫩得像一掐就能出水的水蜜桃,软得叫人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掌心里。每当他蛮横地顶撞她的花心时,她那副不堪承受的娇躯便忍不住剧烈轻颤,喉咙深处也会溢出破碎不堪的娇吟,紧紧将他那火热的粗长物什,裹挟得密不透风,让他受用不已。 事后,董小姐将一只钱袋砸在徐茂生身上,说:“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告诉我爹,叫他宰了你!” 徐茂生捡起钱袋时,心里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害怕。她若真不愿意,叫来家人便是,何必要给他银子?无非是怕他在外面多嘴,拿些钱把这段露水情缘了结干净。 陈夫人没有找他,董小姐也没有报官。一次还能说是侥幸,接连两次都一样,便不能再说只是巧合。 有了这两次销魂蚀骨的经历,徐茂生便彻底笃定了一件事。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贞烈,那些高门女眷不过是披着一张皮,骨子里比谁都贪恋着男欢女爱的滋味,只是羞于启齿,非要人硬生生给她们剥下来,她们才肯承认罢了。 顾少夫人到澄古斋挑选佛器时,徐茂生只看了她几眼,便知道她与前两个差不多。 她问了他的名字,让他将观音像送进府。安置香炉时,她没有一直隔着帘子,还走到近处看了几次。 临走前,赏钱也比规矩的多。 后来香炉盖被烟熏黑,她又特意让人到澄古斋来问。 一个侍郎家的少夫人,自然比商户妇人和未嫁小姐更要脸面。她不能递信,也不能留门,只能借着佛器的事情,一次次提醒她。 徐茂生觉得自己若还装作不明白,未免太不识趣了。 于是昨日下午,他借送香的机会,拨开佛堂侧窗的插销。入夜以后,再从后墙翻进顾府,藏在经柜后面。 顾少夫人独自进来时,他才现身。她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徐茂生低声道:“夫人放心,今夜发生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 顾少夫人厉声呵斥,让他滚出去。可前头那两个女人一开始也这样疾言厉色过,最后还不是乖乖和他做了半日夫妻。 见她作势要去拉门唤人,他连忙上前将门挡住,问她:“夫人若没有这个意思,为何问我名字?靠近于我?” 顾少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辩解:“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徐茂生不信:“那香炉熏黑了,让外头粗使的丫头婆子拿抹布擦净便是,何苦差人去铺子里找我?” 徐茂生一边说一边靠近顾少夫人。顾少夫人被他吓慌了神,顺手抄起供桌上沉甸甸的铜香炉,直直砸了过去。 这一下砸得极狠,正中徐茂生的面门,当场将他嘴角砸出一片鲜血。徐茂生也恼了,他冒着掉脑袋的巨大风险,深更半夜潜进侍郎府,连后路都替她盘算得滴水不漏。这女人竟还敢在他面前摆这副贞洁烈女的架子,着实不识抬举。 恰在此时,窗外隐隐传来一阵更夫巡夜或丫鬟走动的脚步声。顾少夫人趁机赶紧高声呼救。徐茂生只当她听见脚步,怕事情败露,忙上去捂住她的嘴。 她抓他的脸,踢他的腿,挣扎得比前两个人都狠。徐茂生只得将她压在地上,一遍遍让她别出声。 他一边粗重的喘息着,一边恶狠狠地在她耳边低哄:“你乖一点,我不会害你……等外面的人走了就好了。前两个女人一开始也这样又哭又闹,后来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可任凭他如何安抚,顾少夫人却始终不肯安静,徐茂生怕她的声音传出去,只能捂得更紧些,直到怀里的人忽然不动了,他才发觉不对。 门外的丫鬟隐约听见内室有异响,又回想起方才那声变调的呼救,连忙带着府里的护院撞开了佛堂的雕花大门,将徐茂生堵在了里面。 直到被谢存郢审问之时,徐茂生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觉得都是那些夫人小姐们主动勾引他的。他不过是顺应她们的心意,好心帮她们疏解身心的空虚与寂寞罢了,谁知道那顾少夫人竟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才会闹到如此地步。 澄古斋(二更) 徐茂生说的越多,颜谨便看得越清楚。他胸口那团暗红色的气不断翻涌,尤其说到陈夫人和董小姐没有声张时,血气骤然暴涨,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可他眼神始终清醒,言语也并不混乱。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夫人问过什么,董小姐给了多少赏钱,顾少夫人又曾在何处靠近过他,他甚至能将当时的神情与语气逐一复述出来。 只是所有事情到了他的口中,最终都只会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们愿意。 她们哭,是因为害羞,她们挣扎,是欲拒还迎,她们事后不曾声张,更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猜错。 颜谨捧着贺景玄的手札,一边听谢存郢审问徐茂生,一边逐页查看。忽然,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连忙将手札递到谢存郢面前。 冬月初六,澄古斋送来八件古物洗煞。分别是一尊鎏金铜佛、一面缠枝纹古镜、一只黑漆金匣、一方旧砚、一尊缺了左臂的石雕罗汉、一件青铜供器,还有两只从关外收来的两个鎏金铜器。 鎏金铜佛腹中藏着一撮不明来历的骨灰,每逢入夜,佛像周围便会响起断断续续的诵经声。缠枝纹古镜里困着一缕怨魂,已经能借镜面迷惑照镜之人。黑漆金匣一经打开,便会散出浓重尸臭,接触之人当夜必生梦魇。旧砚吸过人血,研出的墨迹经夜不干。断臂罗汉中附着一缕残破古魂,虽无法言语,却会自行挪动位置。青铜供器则积着多年祭祀留下的阴煞,寻常符水一沾便立即变黑。 贺景玄依照各自情形逐一处置,铜镜中的怨魂被他引出送走,断臂罗汉中的残魂也以安魂符化去,其余几件则分别用符火、朱砂与镇煞法器净过,确认干净以后,才交还澄古斋。 余下两件并无明显邪煞,手札末尾只写了一句:器物来自关外,阴气驳杂,未见附魂伤人之祟,以符法净之,气息渐散,净后归还。 “刘清泠先前的供词中提到,她婆母是在新修的佛堂里给她下的催情药。”颜谨轻声对谢存郢道。 谢存郢看向徐茂生,“城西冯记绸缎庄的夫人,近来可到过澄古斋?” “有。”徐茂生道,“冯夫人是店里的老主顾了。她向来信佛,又嫌新制的佛器没有古意,常来我们店里买旧佛器。她说旧佛器上留着前人的香火和愿力,比新东西更加灵验。” “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立冬那日她来过一回,买了一尊白木观音。十五又来过一次,添置了两套供碟。” 谢存郢忽然换了话头:“你第一次作案,是哪一天?” 徐茂生没想到他又突然问回了自己的案子,愣了一下,才答道:“冬月十三。” 无论是冯家的事情,还是徐茂生第一次作案,都发生在冬月初六以后。 八件古物送到贺景玄手中洗煞,随后归还澄古斋。紧接着几名原本毫无关联的人便先后将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付诸行动。 如果这几件事之间确有联系,祸端很可能就藏在那批古物之中。 谢存郢当即带着颜谨赶往澄古斋。 澄古斋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一段街面上,门脸不算宽,里面却足有三进。第一进陈列书画玉器,第二进摆放铜器、古佛与各式香炉,最后一进则是库房、账房和修整旧物的作坊。 他们家经手的也并非只有寻常旧物,从墓中出土的明器、来路不明的祭器,以及沾染尸气阴晦的老物件,入铺以前都要先交给铺中的净煞师查验。普通的墓土、尸气和残魂由铺里自行处理,若连净煞师也拿不准,才会另外请人。 贺景玄便是澄古斋常请的几个高手之一。 慈灵庵的事情闹出来以后,城中买佛器的人忽然多了不少。铺中专门腾出一面高架,摆满了各色佛像和供器。 此时虽已近黄昏,店里仍有两户人家的仆妇在挑选佛器,伙计跟在一旁殷勤介绍哪一只适合供观音,哪一只适合燃沉水香。 然而在颜谨的右眼里,无论是掌柜、伙计、还是客人,胸口都萦绕着一股暗红的躁气,有浓有淡,却如出一源。 颜谨下意识攥紧了谢存郢的衣袖,“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有。”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铺中众人。 “那就说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已经开始做那些压在心里许久,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了。只是徐茂生闹出了人命,所以最先被我们发现。” 颜谨神色微变。掌柜、伙计、账房和匠人日日待在这里,若那股燥气的源头当真就在澄古斋中,他们受到的影响可想而知。 谢存郢没有贸然进门,反而忽然勾起唇角,“走,去芝麻巷找贺景玄。” “找他做什么?”颜谨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谢存郢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如今那东西是以什么途径影响人的还不清楚。贺景玄身上已经有了同样的燥气,让他进去总比再搭进去几个干净的人划算。”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难不成颜大夫真舍得让我进去冒险?”谢存郢语气委屈,眼里却分明带着笑。 “我可没这么说。” 两人往芝麻巷赶时,恰好遇见一队巡街的衙役。谢存郢亮出六扇门的腰牌,让其中一人立刻前往玄案司报信,请他们调人过来封锁澄古斋。 “只守住前后出口。”颜谨连忙补充,“不要让人随意进入铺中。” 虽然前去捉拿徐茂生的衙役身上并没有出现同样的燥气,可到底还是不要让人冒险为好。 等他们带着贺景玄赶回澄古斋时,玄案司的人已经封住了前后两道门。整条街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店里的客人、伙计、掌柜、账房以及后院的匠人全都被分别留在原处,不许擅自走动,也不许彼此交谈。 玄案司的人全都守在门外,并未进入铺中。 谢存郢让十一娘暂时解开了贺景玄身上的封印。让他去将那八件东西找出来,摆放到店门外空地上的几张长桌上。 “只是搬几件东西,非得让我来?随便找个伙计不行吗?”贺景玄很是不爽,只剩十日了,他还想和妻子多温存温存。 “伙计又没有修为,万一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怎么办?还是你去最合适。”谢存郢笑得欠揍,“再说了,东西是你净的,如今出了事,你不去谁去?” 贺景玄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再争辩。 澄古斋每日经手的古物众多,也正因如此,账目记得格外细致。每件东西从何处收来,何时入库,由谁验货,铺中的净煞师如何处置,何时送到外面洗煞,归还以后摆放何处,是否有人交付定钱,账上都有记录。 吕掌柜站在中院脸色发白,却不敢耽搁,立即让账房取来冬月初六那一批古物的货单,又搬来近两个月的收货簿和出入账册。 贺景玄常与澄古斋打交道,对他们的记账方式还算熟悉,他先核对货单,又按货号翻查账册,很快便找到了八件古物各自的去处。 鎏金铜佛收在中院佛器架下层,已经有人交过定钱,尚未送出。缠枝纹古镜被一名外地客商看中,因镜框还需修补,仍寄存在铺中。黑漆金匣放在前厅东侧的博古架上,旧砚锁在书画柜中,断臂罗汉因为模样残缺,一直搁在后院库房。青铜供器摆在佛器高架最上层。至于那两件从关外收来的鎏金铜器,一件记作鸟兽纹鎏金提梁壶,另一件记作八棱鎏金香炉。 提梁壶收在中院西侧的铜器柜中,香炉那一栏旁边则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寄字印,这表示已经有人留下定钱,暂时寄存在铺中,尚未取走。 八件东西都还在。 贺景玄合上账册,随手扔给谢存郢,然后依照货号逐件取物。 他先搬出黑漆金匣和旧砚,再去库房取出断臂罗汉,随后是青铜供器、鎏金铜佛、缠枝纹古镜和鸟兽纹提梁壶。 每一件东西都被单独放在一张桌上,彼此间隔数尺。 最后他从中院取出了那只八棱鎏金香炉。 颜谨和玄案司众人一起站在街对面,桌子四周用浸了朱砂的红绳拦起,虽然不知道这样能否阻挡邪祟影响众人,但总算是聊胜于无。 贺景玄将最后一件东西放稳,便依照谢存郢的吩咐退到了一旁。 八件古物依次排开,隔着半条街,颜谨逐一望去。 鎏金铜佛上残留着淡薄的阴晦,古镜虽然已经送走残魂,镜面深处仍有一层旧物特有的阴寒。黑漆金匣、旧砚、断臂罗汉与青铜供器上也各自残留着墓土和尸气被净除后的痕迹。 鸟兽纹提梁壶上的气息同样驳杂,却没有任何一种与澄古斋众人胸前的暗红燥气相似。 最后她看向那尊香炉。 “是那只香炉。”颜谨一眼便认了出来。 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认出了那件东西,正是他们在鬼市中见过的关外老供器。 那时,摊主信誓旦旦地说它出自关外旧庙,澄古斋负责收货的人也从铜胎工艺、年代与陈年香垢判断,认定它确是一件真正的老供器。 可在颜谨的右眼里,它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浓重的血煞将整个炉身裹得密不透风,红中泛黑,其间还夹杂着黏腻的暗紫。 然而此刻,那些血煞已经消失了。 香炉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鎏金温润,纹饰庄严。颜谨从远处望去,再也看不见鬼市那日几乎将炉身完全吞没的血煞。 它干净得如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供器。 “奇怪。其他东西就算洗过煞,都还有一点残留,偏偏它干净得过分,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是同一件?”一名玄案司的同僚问道。 颜谨点点头,那日她曾将香炉的形制和纹饰看得很仔细,应该不会认错。 贺景玄听见她的话,眉头也微微皱起,“这八件东西送到我那里时,阴煞混杂,其中铜镜中的怨魂是最凶的,其余几件也各有阴煞,至于这只香炉……”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当时没有发现其中藏着伤人之祟,只觉得炉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阴晦戾气。那气息虽然驳杂,却散得很,用符咒净了三遍,便彻底消了。” “你当时不觉得奇怪?”谢存郢问道。 “觉得。那股戾气虽重,却不像鬼气,也不像诅咒,更没有依附其上的残魂。按理说,这种只附着在器物表面的阴晦,澄古斋自己的净煞师便能处理。我当时还问过送货的人,为何要特意送到我那里。” 众人闻言,顿时将目光投向吕掌柜。 吕掌柜脸色微白,连忙解释道:“这只香炉确实是从鬼市收来的。入库以前,先由我和铺里的齐师傅一同验货。齐师傅是我们铺中供养的净煞师,寻常墓土尸气和残魂都是由他处置。” “他当时怎么说?” “齐师傅说,香炉上沾着很重的血煞,气息又旧又杂,应当是从前供奉它的地方出过大事。”吕掌柜顿了顿,“只是那血煞虽重,炉中却没有鬼魂,也没有主动伤人的邪祟。他便以为,那些煞气只是多年积在器物上的污秽。所以他便先处理了一番。” “齐师傅先用符水和香火压过一遍,确定它没有伤人之兆,才交给作坊里的赵师傅洗货。” 吕掌柜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赵师傅。 赵师傅赶紧上前半步,道:“我当时洗香炉时,确实出过事。” “仔细说说。” “我当时接到香炉,先清香垢,再疏通烟孔,刮去炉腹和炉底积了多年的黑红结垢。炉底还封着一层旧泥,泥里混有烧焦的丝线、灰烬和几根头发。四足与炉身相接,缝隙里还卡着几枚锈得厉害的细钉。我怕日后锈穿铜胎也一并取了出来。就在清到炉底时,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人已经躺在后院的厢房里,香炉也被齐师傅收走了。” “只是晕倒?” “当时只是晕倒。”赵师傅迟疑片刻,“可醒过来以后,我心里一直烦得厉害,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吵。可其实并没有声音,只是……很难受。脾气也越发暴躁,从前忍得住的事情,忽然都不想忍了。” 颜谨看向赵师傅的胸口,他身上的暗红燥气比铺中大多数人都更浓。 “赵师傅出事以后呢?”谢存郢又问吕掌柜。 “后来齐师傅重新验过香炉,可那时炉上的血煞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股说不清来历的阴晦戾气,齐师傅自己也拿不准,又担心赵师傅晕倒与它有关,这才不敢继续留在铺中处置,所以便将它与另外七件古物一起,送去了贺先生那里。” 听完吕掌柜的话,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出声。 按这么说来,应该是清洗香炉的过程中,让里面封存的邪祟逃了出来。可如果是这样,东西送到贺景玄那里,为何他还是会中招呢?假如那邪祟一直还留在香炉之中,为何齐师傅与贺景玄当时都没有发现呢?齐师傅的修为如何,大家暂且不知。贺景玄的修为却是能在京城排上号的。不应该对这邪祟一点察觉都没有。 玄案司集体中招 片刻后,一名同僚先开了口:“是不是藏得太深了?”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卦罗盘。罗盘中心没有指针,只有一滴凝而不散的黑水。他以指尖在盘沿轻轻一抹,黑水便缓缓铺开,沿着细密的刻纹向四周游走。 这是他平日用来寻阴辨祟的法器。若附近有鬼物、残魂,或有阴邪之气附着,水中便会映出相应的气象。怨气重者,水色呈赤,尸煞重者,水色发青。若有邪祟刻意藏匿,黑水便会逆着刻纹回流,指出其所在。 罗盘中的黑水缓慢游遍所有刻纹,在经过铜镜时,水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掠过断臂罗汉与青铜供器时,也各自泛起些许晦暗。可流向香炉所在的方位时,黑水却没有半点异动,没有回流,也没有变色,更没有显出任何藏匿之兆。 那名同僚皱了皱眉,又催动了一次,结果仍是一样。 “没有东西。”他说。 另有人不信,从袖中掏出两张黄符夹在指尖。 符纸并未点燃。他只轻轻一抖,两张符纸便自行立起。墨色符文如活物般沿着纸面向下游走,最后汇聚在符角处,化作两缕极细的金光,隔着街面朝那只香炉探去。 这是他探查诅咒与术法残痕的手段。若炉中藏着禁制,或曾被人以邪法祭炼,符光一旦触及,便会依着术法脉络,追索其源。 两缕金光先后缠上香炉,一缕绕过炉腹,一缕贴着炉足向上。片刻后,符纸上的墨迹一点点淡了下去。却不是被什么力量冲散,而是因为无物可寻,符力自行耗尽了。 那人将符纸翻过来检查,神情也渐渐凝重,“没有咒痕,也没有祭炼留下的灵力。” 又有一人从腰间取下一枚细长的白骨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想看看炉中是否有蛊虫之类的活物。 然而,骨哨同样毫无反应。 接连三人查验无果,街上的气氛愈发沉重。于是其余人也陆续使出自己的法门,查探那只香炉。 有人以灵火映照炉身,想看铜胎内部是否藏有夹层;有人放出一只以符纸折成的白蛾,让它循着邪气飞行;更有几人直接闭目凝神,以神识远远扫过桌案。 桌上的古物在这些术法下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反应,唯独那只香炉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无可挑剔。 “真是见鬼了。”有人低咒道,“什么东西都没有。比刚烧制出来的香炉还要干净。” “要是鬼倒简单了。”有人立即嗤了一声。 颜谨在旁看着他们施术,目光始终落在那只香炉上。眼见众人一次次查探无果,她不免有些气馁,心头隐隐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她不愿放弃,想了想,于是尝试着屏息凝神,再次将视线重新投向香炉,试图窥出其中的异样。 为了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她尽量放慢目光,一寸一寸地剥离视野中的虚影。哪怕太阳穴开始针扎般作痛,不断提醒着她精神已经严重透支,她也依然咬牙强撑着。 突然,她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幸而谢存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众人见状,还以为她遭了暗中邪祟的毒手,顿时面色巨变,纷纷围拢过来。他们一边警惕地盯着那只香炉,一边急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颜谨在谢存郢怀中缓了缓,总算压下那阵强烈的眩晕感。她正想开口向众人解释自己只是力竭,目光却在扫过众人的一瞬间,陡然凝固。 只见在场所有人的周身,竟都不知何时萦绕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燥气。 谢存郢见她脸色煞白、神情震惊,心也随之一沉,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究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颜谨的目光最终落回谢存郢身上……他的身上同样缠绕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暗红燥气。 “你们……所有人身上,都有了那股燥气。”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可无论是以肉眼观察,还是以神识感知,他们既看不见那层燥气,也察觉不到身体有何异样。经脉运转如常,神识清明,灵力更没有半分滞涩。 “可以用内观查验。”贺景玄已有经验,出声提醒道。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各自闭目凝神。 能够进入玄案司的人,修为虽有深浅之别,却无不对自身经脉气机了如指掌。平日里哪一道真气运转稍有滞涩,哪一处穴窍受了暗伤,闭目内视片刻便能洞察无疑。 一时间,长街上落针可闻。 谢存郢半揽着颜谨,温热的大掌覆在她发烫的额角上,耐心地替她按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穴位。 过了片刻,众人陆续睁开双眼,脸上无不带着凝重与骇然。显然,他们都在内视中看到了那股附骨之蛆般的燥气。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缠上我们的?又是如何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影响到所有人的?”有人铁青着脸问。 没有人能回答。 有人尝试施展清心定神的法诀去强行压制,也有人祭出法器,试图将之驱散。可所有的努力尽皆如石沉大海。那股燥气仿佛原本就扎根在他们体内,与血肉神魂融为一体。 看颜谨稍稍恢复,谢存郢便将她交给一旁的十一娘照顾,自己则迈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始终安安静静的香炉。 香炉入手冰凉,分量比看上去略沉一些。 他托着炉底,先将炉盖取下,迎着火光仔细查看。炉盖内外皆被刷洗得十分干净,烟孔通透,边缘没有暗扣,也不见后来补铸的痕迹。他又以指节轻叩炉腹,铜声沉厚而匀,听不出夹层,也听不出里面藏有异物。 炉膛深处还残留着几片暗褐色的火斑,已经吃进铜胎,无法彻底磨去。除此之外,原本积在缝隙中的香垢、灰尘乃至血污,全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翻过炉底,四只瑞兽炉足的底部均已磨得平滑,边缘还留着不少新旧交迭的磕痕,说明此物并非仅作陈设使用。 谢存郢又沿着炉腹上的纹饰细细看了一遍。 莲瓣、祥云、净瓶、明珠,皆是寻常吉祥纹样。纹样之间,那一圈关外文字排列得极为规整。 “吕掌柜,你们铺子里可有识得关外文字的人?” 吕掌柜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转身朝铺子里喊了一声:“老周!” 不多时,一名六十来岁的老者快步从后堂走出。 “这是我们铺里的周先生,年轻时常年跑关外商路,后来又替铺子整理旧籍,认得不少关外文字。平日收到来自关外的器物,若带有铭文,大多都会请他辨认。” 周先生接过香炉,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将炉身转了一圈,又将炉底与炉盖逐一看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圈细密的铭文上。凝视许久后,才说道:“这不是如今关外通行的文字,而是旧字。” “那你可认得?” 周先生略作沉吟:“应该能认出七八成。” 他让人拿来纸笔,以及他平时常用的一本旧字册子,对照着逐字辨认起来。 “净身、守念、戒贪、止妄。慎怒、慎杀、慎欲……” 写到这里,周先生停住了许久。 众人没有催促。等他反复辨认了几遍后,他才缓缓开口:“最后一句有些磨损,应该是……诸念皆空。” “这些字句听着全都是劝人修心守戒之言,与炉身上那些莲花、祥云、净瓶等纹饰相互呼应,怎么看都像是一件佛门供器。”有同僚皱眉说道。 “所以鬼市那个摊主没有骗人?”颜谨想起了鬼市摊主当时的说辞。 “管他骗没骗,去把人揪来问一问就知道了!”有个脾气急的同僚嚷道,“妈了个巴子!这鬼东西竟然悄无声息地就把咱们全给套进去了!再等下去,还不一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有几个附和了起来:“走,现在就去鬼市!” 谢存郢看向吕掌柜,问道:“今夜有鬼市吗?” 吕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下一场要等三日后。” 方才叫嚷着要去抓人的几名同僚顿时噎住,随即又道:“三日时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而且三日后去鬼市,也不一定能碰到那个摊主。”有人提醒他们道。 “这简单,鬼市里有几个专门管摊位的牙人。直接找他们问。” “也可以去那些关外人常住的客栈里查探。那么多东西,总会留下痕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商定了几条对策,说着便要分头行动。 谢存郢叫住他们:“这玩意儿虽说能够无声无息地影响大家的想法,但也不是全然无法防备。只要在念头初生时及时警觉,尚可避免酿成大祸。从现在起,所有人严禁单独行动。若察觉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危险想法,莫要盲目硬扛,先闭目内观,澄心自省。若实在无法克制,便立刻告知同伴,由众人合力压制。” 息念礼 jīlehaī.còм 澄古斋暂时封铺歇业,配合调查。 为免香炉影响更多人,众人仍将它留在澄古斋内。 牙人倒是不难找,可他们口风却紧得很,即使面对官府,他们也只肯承认那名摊主来自关外,带来的货很多,租下了整片大摊。至于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散市以后去了哪里,一概推说不知。 这倒也不难理解。鬼市能在京城地下存在多年,自有一套维系运转的规矩。牙人若肯轻易交出卖家的底细,今后便无人再敢经他们的手做生意。况且,进鬼市做买卖的摊主,大多会刻意遮掩身份,即使留下了什么,多半也无从查证。 于是众人只能从别处入手。 那人一次带来数十件关外古物,绝不可能只靠肩挑手提。货物入城须过城门,运送须用车马,人和牲口也总要有地方落脚。 只是距上次在鬼市交易已过去一个多月了,此人未必还在京城。 玄案司先从四座城门入手,调取了一个多月前的入城簿册。 京城每日进出的车马成百上千,关外商队也不少。众人将鬼市开市前后十日的记录一一筛过,很快便查到了三支符合条件的商队。 其中两支皆有固定商号,一支运的是药材与皮货,另一支带来的虽有铜器,却在入城次日便整批送进了城南一家老字号古董行,货物与银钱往来皆有账可查,与鬼市那批东西对不上。 剩下的一支则颇为可疑,入城簿上只记着西北散商七人,骡车四辆,货物写的是皮革、毛毡与日常铜器。领头人自称赫连达,既无商号,也无京中保人,只凭一份关外州县开具的通行文书,缴银入城。 守门吏对这支商队仍有些印象:“那几辆车压得很沉,车上全盖着毡布。我让人掀开验过,上面确实都是皮子、铜盆和几只铜壶,味道又腥又冲,没什么稀奇。” “只验了上面?” 经这一追问,守门吏神色一僵,讪讪道:“那些关外人说下面压着的也是旧铜器,翻出来难,重新捆扎更难。他们的官凭文书没有问题,又按重货补足了税银……” 簿册中没有这支商队出城的记录,至少他们未曾以原先登记的姓名和车马离京。 于是众人又找到了城西一家名为顺来居的客栈。 顺来居的掌柜原是个关外人,后来娶了京中一个姑娘,便留在了京城定居,开了这家客栈。关外人来京城,大多喜欢来此落脚,毕竟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都是关外人,彼此之间多少能有些照应。记住网址不迷路уuщaпgsнe.iп 掌柜说:“那几个人一年里总会来我这里住上几次,每次住个半个月左右便会离开。不过,他们多是在夏秋两季过来。冬季关外苦寒,一般人通常不会选择在此时出门远行。即使来了,也不会住客栈,而是短租一处小院,住到开春再走。” 掌柜之所以如此了解,是因为他曾替那几人租过小院。他在京中开了这么多年客栈,人脉到底比他们广些,出面找房要比他们自己奔走方便得多。 那处小院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顺来居不过两条街。这条街上住的不少都是短居京城的关外人。 玄案司的人没有直接上门,而是找到小院的主人,确认那七人确实住在此处后,才命人将小院子围住。 院内陈设不多,正屋里摆着几只用来装衣物的木箱,厢房中堆着几个皮酒囊和几卷毡毯。后院拴着五匹骡子,墙角停着四辆已经卸空了货物的板车。除此之外便只有几箱准备带回关外的货物,箱中装的大多是京城常见的茶砖、布匹、药材、瓷器和一些农具。 乍看之下,这与普通商队并无两样。然而众人搜检行李时,却找到了几张已经作废的假路引,以及数套用来改换容貌的胡须、头巾与旧皮面罩。 玄案司将七人分别关押审讯。 没过多久,几人的嘴便逐一被撬开了。 入城簿上登记的赫连达只是化名。为首之人本名叫阿史那隗,他确实是个常年往来关内外的古物商人,但他手里的货并非从寻常百姓手中零散收来,而是从墓里盗出来的。 他们隶属于一支在关外活动多年的盗掘团伙,人数远不止眼前这几个。团伙内部各有分工,有人常年在各处打听古城、废寺与旧墓的消息,有人懂得辨认地势与墓道,有人负责开洞破门,也有人专管接应、运输和遮掩痕迹。 阿史那隗不负责下铲探墓。他精通古物,也熟悉关内行情,专从出土之物中挑拣值钱的东西,再设法运进关内销赃。 他常年以收购关外旧器为名四处行走,既能掩饰来历,也方便接触各地商队和买家。每逢团伙掘出一批货,便由他重新分装,混进皮货、旧铜器和日常杂物之中,再凭伪造的路引带人运往京城。 至于为何不直接卖给古董铺,阿史那隗答的倒很坦白:“铺子里价钱虽稳,却要验货、留账,还要追问来路。若是寻常旧器,自然无妨。可我们手里的东西,许多都是成套出土的,今日卖一只杯,明日卖一块牌,铺子里的人看久了,总能看出它们来自同一处。鬼市不一样,钱货两清,买卖双方各藏身份,即使将来出了事,也只能查到鬼市,查不到人。” “上个月在鬼市卖的那批东西,从哪里来的?” 阿史那隗沉默了片刻,才道:“朔州以西,乌连山下。那地方原先有座废城,关外人叫它朔弥城。” “朔弥城?”在场众人都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六百多年前的旧城,小得很,前后只传了三代。那时乌连山南路有一条商道,朔弥人靠铜矿、盐井和往来商旅发家。城中最兴盛时候也不过数万人,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死了大半,剩下的人也没能逃出去。自那以后,便再无人居住。” 进城之前,他们还特意查过关于朔弥城的记载。朔弥城灭亡之后不久,乌连山发生过一次山崩,大半山体垮塌下来,截断了流经山谷的黑水河。河水无处可去,数年间越积越深,最终形成一片大湖,将地势低洼的朔弥城整个淹没。 附近部族起初还知道湖底沉着一座城池,后来几经迁徙,知情者越来越少。几百年过去,朔弥城便只剩下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说。有人说湖下压着一座金城,也有人说那里曾遭天谴,满城亡魂都被困在水底。 直到去年夏天的一场地动,朔弥城才重新显露于世。 地动过后,横截黑水河的旧山体裂开了一道口子。恰逢连日暴雨,湖水冲垮缺口,一夜之间倾泻大半。等附近牧民赶到时,原本的湖岸已经后退数里,淤泥与乱石之间露出了一段残破城墙。再往里便是屋脊、塔顶和半座斜倒的城门楼。 “最先进去的,是附近几个牧民。”阿史那隗道,“他们在外城捡到了铜钱和银饰,回来以后没瞒住消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有十几拨人过去找东西,结果十有六七没能活着回来。” “那你们还敢进去?” “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曾也下过不少大墓,什么没见过。” 阿史那隗一伙收到消息后,并未立即动身。他们先派人在附近查访了一个多月,一边询问当地老人,一边又找来几块被退水冲出来的石碑,确认碑上的文字的确属于旧字,年代、文饰也与当地传说相合,才决定动身过去。 他们先根据幸存者描述,绘出了外城的大致舆图。一番周密准备后,才分批进城。 朔弥城虽只是一座小国都城,占地却不算小。外城沿着旧河道修建,城墙周长近十里,城中除了民居、商铺和作坊,还有官署、仓场、神庙以及供外来商队停留的驿馆。 湖水退去后,真正露出地面的只有北面和西面地势较高的城区。南城仍浸在水中,东城则被山崩滚落的巨石压毁大半。裸露出来的街道也同样难行,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有些地方踩下去便能陷到膝盖,低洼处仍积着发黑的水。 阿史那隗一伙人第一次进城,只深入城门一千余步。 他们以长杆探路,在沿途墙面与梁柱上钉下铜片,又每隔一段距离系上一条浸过药汁的红绳,以免回程时迷失方向。前后两队始终保持在彼此能够看见的位置,一旦有人听见呼唤,便要先报暗号,不得擅自循声过去。 “城里会有人叫你。”阿史那隗道,“有时唤你的名字,有时模仿同行之人的声音,若是应了,便会不知不觉离开队伍。” 最初进城寻宝的人,大多就是这样失踪的。 有一名侥幸逃出来的牧民说,他和同伴一起进城后,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前面唤他,他下意识应了一声,便觉得眼前景物骤然模糊,同行人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他看见父亲披着旧羊皮袄站在陌生巷口朝他招手,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想要过去,忽然胸口戴着的狼牙吊坠猛地一烫,他才清醒过来。 还有人走进一座宅院后忽然拔刀,声称同行的人想独吞银器。几人原本还只是争吵,转眼间便拔刀相向,等外面的人闻声赶到,院里已经只剩一个活口。那人手里握着刀,却始终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们虽有准备,这一趟却还是折了两三个弟兄。”阿史那隗道,“上个月出手的那批东西,就是从朔弥城带出来的第一批古物。” 谢存郢取出香炉的图样,推到阿史那隗面前:“这个也是?” 阿史那隗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也是。这个是从西城那座大殿里取出来的。” “什么大殿?” “说不好。”阿史那隗皱了皱眉,“不像佛寺,也不像寻常祭庙。殿里没有神像,只有许多石台、铜灯和祭器。” 那片殿宇建在西城最高处,共有前后五进。外围另筑有一道高墙,将其与城中其他建筑隔绝开来。 殿宇正门早已塌了一半,门前立着两根残断的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朔弥旧文。 阿史那隗看不懂全部,只认得几句反复出现的戒文:“止妄、守心、慎独、知止、净身、守念、戒贪、慎怒、慎杀、慎欲。” 越过门墙以后,迎面便是一片极为宽阔的石坪,石坪足可容纳数千人。地面以深浅两色的石砖铺成层层圆环。每一道圆环上都留有固定跪席的痕迹,越靠近中央,席位越少,也越宽敞。 石坪两侧立着数十根石杆,杆顶雕成莲苞形状,大部分已经折断,少数仍挂着腐烂的铜环。风吹过时,铜环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那地方像是专供成千上万人一同共同参与大祭的场所。”阿史那隗道。 石坪尽头立着第一重殿门。门内没有神像,只有两排高大的石鼓。每只石鼓都高过人的胸口,鼓面已经破损,外侧镶着铜钉。石鼓之后还散落着长角、铜铃、鼓哨和几种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穿过第一进殿宇后,又是一座狭长院落。长院两旁修着成排低矮石屋,每间石屋的门口都立着水槽,槽底残留着厚厚的白垢,墙上还嵌着许多铜镜,只是镜面早已生满绿锈。 石屋里面没有供桌,只有用来盛水的石盆、长凳和窄柜。 “我们猜那是参加祭礼的人净身换衣的地方。有几间屋里还留着烂掉的衣架,地上散着一些铜扣和玉珠,衣裳早烂没了,只剩下东西。” 阿史那隗又补充道:“关外有些部族举行大祭,也有这样的规矩:进祭场前不得携带利器,不得穿旧衣,还要以香草水净手洁面。” 第二进殿门比第一进更窄,门槛却极高,门上雕着十二名覆面的巫者。 那些巫者或持杖,或捧灯。或端着钵盂,脸上皆戴着形制各异的面具,有鸟首、兽首,也有似哭似笑的人面。 进入门内以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边没有房屋,只有一座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面凿有浅槽,槽内凝结着已经发黑的残渣。一旁还散落着大量陶碗、铜盆与细颈瓶。 第三进殿宇保存得最为完整。殿门两侧各立着六尊覆面石像,手持长杖,背后雕着层迭雁纹。十二根长杖斜指向门心,仿佛围成一道只许仪式参与者通过的关口。 门楣正中刻着三个旧字:息念殿。 第三进殿中同样没有寻常庙宇里的神龛,大殿四壁都修着层层向上的看台,中间则留出一片圆形空地。殿顶已坍塌大半,却仍能看出上方原本悬着成百上千盏铜灯,铜灯以锁链相连,层层环绕,像一座倒悬在空中的塔。 第三进殿的石壁上刻有大片浮雕。与外面的零散图案不同,这些浮雕几乎完整呈现了一场盛大仪式。无数人跪在石坪与殿内,身上穿着同样的衣裳。持幡者站在最外侧,鼓乐与铜角列于殿门之间。十二名覆面巫师围绕中央石台而立,长杖交错,铜铃悬空。 石台正中跪着一人,那人双手合于胸前,身后则站着一名头戴高冠的巫师。巫师一手按住他的头顶,另一手托着一只圆腹铜炉,炉中升起的不是寻常烟纹,而是被刻成无数扭曲的人脸、手掌与兽形,层层向上,最后汇入殿顶悬挂的万盏铜灯。 “那只炉子和这个一样吗?”谢存郢点了点桌上的图样。 阿史那隗仔细看了片刻,“样式相近,但浮雕磨损得太厉害,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只。” “那人跪在台上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受俘,也可能是在献祭。关外有些祭祀仪式也是如此,巫师会按住人的头,为他驱邪除病。” 照阿史那隗看来,所谓息念,多半与祈福、驱邪、消灾一类的祭礼相去不远。 第三进殿后,是一座更加开宽的露天祭场。祭场地面呈圆形,四周修有三层石阶,每一层都立着一排石制的灯柱。灯柱顶端雕成莲花、宝瓶和火焰,柱身却缠绕着蛇、鸟与不知名的兽纹。 第四进殿内,正中石坛下嵌着一块横长石碑,碑首刻着三个旧字:息念礼。 旧字下方,则是一幅规模更为庞大的仪典图。 人们自四面街道而来,依照身份排列,最外层是平民,再往内是官吏、武将与贵族。所有人都穿着祭服,手中捧着不同的器物。 高坛之上,数十名祭司分列两旁,最高处坐着一名头戴王冠的人。那人背后悬着日月图,左右各有一尊覆面巫师侍立。百官与万民皆向他跪拜,场面瞧着不像是在祭神,反而像是整座朔弥城在朝拜自己的王。 “关外诸部的祭礼虽各有规制,但无论祭天、祭祖还是祭山川,总该有一个受祭之物,可朔弥这座祭场里,没有神像,没有祖灵牌位,也没有象征日月山河的图腾,只有一个王在上面。”阿史那隗说道。 “第五进殿呢?”谢存郢问道。 “最后一重殿宇应是十二位巫师的居所,里面找到了许多祭器,在其中一间房里,我们发现了一道暗门。” “那道门封得很死,本来我们没打算费劲的,可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打开瞧瞧吧,说不定巫师还藏有什么宝贝。” 石门很厚,费了好半天才凿开,后面有一个漆木匣子,香炉就在匣子里。 “最初,它被厚厚的灰垢、油脂与暗红色硬壳层层包裹,炉盖与炉身完全粘死,连原本的纹饰都看不清楚。底下垫着数层早已腐朽的织物,织物之间夹杂着破碎的铜片。稍加擦拭,才看清香炉原本的模样。” “拿出来以后,城里可有什么变化?”谢存郢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当时只纳闷,一个不起眼的脏香炉,为何要特意收在暗室里?它看着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倒叫我们白费了一番功夫。” 颜谨站在旁边听着,阿史那隗身上并没有暗红燥气,与他同行的那六个人身上也没有。几乎可以确定,那东西就是澄古斋赵师傅在清洗香炉时放出来的。 百欲胎 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事情便好办了。 玄案司众人随即分头行动,往三界之中搜寻有关朔弥国和息念礼的线索。 六百年对人间而言极其漫长,足以让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对妖鬼神仙却未必如此,尤其是那些依山川而生、不入轮回的精怪,一次闭关醒来,人间或已早已换了几番天地。 玄案司众人分作三路。 一路查人间旧档。朔弥虽远在关外,昔年或许与中原有过商旅往来,礼部、鸿胪寺和西北边军的旧库中,说不定会留下只言片语。 一路询问山川鬼神。玄案司向西北各州城隍发下文书,请当地山神、土地与河泊,帮忙查访六百年前曾与朔弥有所往来的妖鬼精怪。 最后一路则去了阴司。六百年前死于朔弥的人,魂魄或许早已转世,但当年负责勾魂押送和登记的阴差,未必都已更替,说不定能有收获。 人间旧档最先有了回音,却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 朔弥地方不大,既非中原属国,也不曾长期遣使入朝。鸿胪寺档案里仅存三次商使往来的记录,所载无非马匹、香料、铜器与皮货。只有一册西北行商的手记提到,朔弥曾发生过一次持续数年的内乱。王城几度易主,连王宫都被叛军攻破了一半。 后来旧王复位,诛杀诸部首领,收回地方兵权,又颁布新律,统一文字、官话与祭祀规则。 手记中还记着一句:朔弥旧有百神,自平乱后皆不得私祀。 再往后的内容便没有了。 阴司那边查到的,则是一笔始终无法销结的死籍。 负责翻查旧册的判官回话说,朔弥覆灭那一年,西北一带确实曾在短短数日之内接连报上大批死籍,阴司先后派出数队阴差前往朔弥勾魂,可无论派去多少阴差、带去多少锁链魂幡,最后都未能押回一个亡魂。 朔弥当年的死籍也因此始终没有销结。旧册中既无亡者姓名,也没有投生去处,只在原该登记魂魄数目的地方,反复写着同一句朱批:魂滞故城,不受阴引。 也就是说,当年死在朔弥城中的人,至今还留在城里。这多半便是后来牧民在城中撞鬼的缘故。 两日后,西北山川之间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距离朔弥故地三百余里,有一座名为断脊山的荒山。山中住着一头活了近千年的青鹿精,早年曾替山神传信,也曾数次进入朔弥城。 它记得,内乱以前的朔弥并不是后来那副模样。城中住着许多不同族类的人,他们的语言、服饰与祭祀各不相同。有人奉蛇,有人奉鸟,有人祭火,也有人在家中供奉祖先木像。哪怕同住在王城的一条街上,也未必信奉同一位神灵。 内乱平定后,朔明王却认定,正是这些不同的部族、神祇与旧俗,使臣民心中另有归属,最终酿成叛乱。于是他废除了旧文字,禁止官吏和军士使用自己本族语言,又命人拆毁未经王室敕封的神庙。各地祭司若想继续主持祭祀,必须先承认所有神灵都受朔弥王统辖。 也是在那几年,十二名岐黎巫师被请入了王城。 岐黎巫本不是什么邪门教派。他们世代行走于关外诸部之间,既主持祭礼,也替人治病。寻常草药能够医治的是肉身,若有人因骤逢大难,悲惧过甚,以致神志崩溃,药石无效,族人便会请岐黎巫前来施治。 岐黎巫将这种病称为念结。他们认为,人的某一股心念若强盛到压住其余心念,便会像绳索一样缠紧在人的心头。病人明知自己身在何处,却无法从悲伤、恐惧或仇恨中挣脱。 息念术原本就是用来医治这种病的。 巫师借香火、鼓声与祭器,寻到那一股盘结的念头,将其从诸般心念中拔出。受术者不会失去记忆,只是那股足以令其寻死发狂的悲念与惧念会彻底消失。 朔弥王认为,既然悲念、惧念与复仇之念都可以拔除,那么臣民心中的逆念自然也能被拔除。 于是便有了息念礼。 最初,息念礼只针对叛乱余党,后来逐渐扩及官吏、武将、贵族,最后连普通百姓也必须定期参加。 调查至此,众人终于知道那十二名巫师出自何处。更重要的是,岐黎巫一脉并未断绝,其中一人如今就在玄案司任职,只是眼下并不在京城。 徐大人当即命十一娘用纸鹤传信给他,让他速速归京。 纸鹤送出去后的第二日傍晚,那名岐黎巫便赶回了玄案司。 此人名叫乌迦,平日多接巫蛊和异族祭祀一类的案子。他年近五旬,身材瘦高,眼窝略深,左耳下悬着一枚打磨发白的兽骨坠子。 乌迦最初还算平静,直到看见息念礼那三个字,神情才渐渐凝重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祭场绘图与香炉铭文并排铺在桌上,仔细看了许久。 “息念礼之事在岐黎巫中一直是禁忌。”乌迦终于说道,“从未载入巫典,只由历代师长口耳相传,传到如今,许多细节已经说不清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幅祭场绘图。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息念礼是一场所有臣民都必须参加的公祭。祭礼举行时,王族、贵族、官吏、军士与百姓按照身份分列祭场。朔弥王坐于高坛之上,十二名岐黎巫围绕四周,分守各处方位。” 随着炉火点燃,鼓声响起,所有人都要面向国王跪拜,并随司礼官一同诵读王誓。 那些誓词所问的,并非寻常忠顺,而是:王若征汝子,当献之。王若罪汝亲,当告之。王若命汝赴死,不得贪生。王若废汝旧祀,不得私奉。王若所断与汝心相悖,亦不得自执是非…… 每一道誓词,都是一次试探。 一个人可以随众叩首,也可以将誓词念得一字不差,可心念并不一定会听从言语。为人父母者,听见征子,心中自然会想到自己的孩子。旧族之人听见废祀,也会想起被拆毁的神庙与祖先供奉的神灵。 若亲人、旧神与故土在他心中的分量仍然重过王命,那一瞬间的抗拒便会在祭场中显露出来。 “寻常人看不见,主持祭礼的巫师却能察觉。”乌迦道,“他们便会循着那一瞬间显露的逆意,锁定其人,再借息念炉,将那道逆念从原主心中剥离。” 整个过程不会令人疼痛,受礼者甚至未必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祭礼结束以后,受礼者仍记得自己的亲人,也记得旧神、故土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当再遇同样抉择时,这些东西已经不足以令他违抗王命。 所以,这既是一场朝拜,也是一场清查。 而祭礼必须反复举行,因为人的心念会随着境遇改变。今日愿意服从的人,明日若失去亲人,也可能第一次对王命生出怨恨。从前不曾质疑王命的官吏,亲眼看见冤案后,也可能开始坚持自己的判断。 朔弥王要的不是臣民一时顺从,他要的是所有人心中,永远不能有任何东西凌驾于王命之上。 那只炉子,便是专为息念礼而铸造的。 寻常岐黎巫替人治病,一次只会从一人身上拔出一道念结。拔出的念结会被收入小型祭器,再以炉火慢慢炼散。 朔弥王要处理的,却是整整一个国家。 原有的祭器无法承接如此多的心念,于是王室命十二名巫师共同铸造了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法器。 便是这只八棱铜炉。 炉身上的净身、守念、戒贪、止妄,并非单纯劝人修身的戒语,而是十二名巫师催动法器时依次运转的法诀。它能在万人的祭礼中辨出逆念、锁定逆念,再将之收入炉腹,以常年不息的炉火将之炼化。 至少,当年朔弥王室与岐黎巫都以为,那些念头已经被炉火烧尽了。 因为受礼者确实变得顺从,那些被剥离的念头也从未回到原主身上。息念炉数十年未见明显异状,朔弥王便认定此法可行,不仅将息念礼推行至全国,还不断缩短两次大祭之间的间隔。 最初数年举行一次,后来一年一次,到朔弥后期,官吏、武将与王族受礼的次数甚至更为频繁。 然而那些念头,其实并没有消失。 炉火只炼去了这些心念与原主之间的牵连,炼去了姓名、经历,以及他们原本指向的具体人和事。 一个人为何而恨、恨的是谁,渐渐变得模糊。一名母亲想保护的是哪个孩子,又为何要违抗王命,也在经年累月的炉火中失去了痕迹。 可那些念头最深处的趋向始终未被炼去,不肯放弃所求,不肯接受阻拦,不肯让外来的意志压过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反叛者的仇恨,母亲护子的执念,旧族之人对故土的眷恋,人们坚持是非的心思,原本彼此不同,甚至互相矛盾,可被炉火炼去来历与对象以后,剩下的东西却越来越相似。 无数失去主人、失去姓名的欲念在炉中彼此交缠,最终凝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 “我们一派将它叫做百欲胎。”乌迦说道,“它不是鬼魂,也不是妖物,更不是哪个死者留下的怨念。它是息念炉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炉火反复淬炼,将无数人欲融铸在一起之后,意外炼出来的结果。” “难怪我们用寻常对付邪祟的办法来对付它,完全没有丝毫效果。”有同僚说道。 “因为它本就不是邪祟,而是纯粹的欲念。”乌迦叹了一口气,“百欲胎不能凭空让人生出某种欲望,它只会触及一个人本来就有,却因律法、道义、利害或恐惧而不敢付出行动的那一念。” “它会令人越来越听不见那些阻止自己的声音,直到完全确信自己真正想做的那件事,不仅可以做,而且非做不可。” “最后朔弥国是因为它而亡的吗?”颜谨好奇问道。 “师门口传,确实如此。朔弥覆灭之前,王室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息念礼。那时他们国内灾荒不断,边军又在战事中屡屡失利,地方上已经有了不少怨言。朔弥王认为臣民之所以动摇,是因为太久未曾彻底清查臣民心中的意念,便下令王族、贵族、官吏、将领与王城百姓尽数入场受礼。” 祭礼当日,西城五进殿宇尽数开放,满城官民依照身份分列,跪满祭场。城中禁军封锁四方街道,朔弥王缓步登上高坛,十二名岐黎巫一起点燃息念炉,依次宣读王誓。 每一道誓词都会让人想到自己最不能割舍的念头。依照旧例,这些不臣之念本该被十二名巫师收入炉中。可那一日,息念炉没有再收取任何东西。 炉中的百欲胎已经成形。 它沿着十二名巫师与祭场众人之间建立的联系,反过来触及了祭场中的每一个人。它让每个人心里最想做、却始终不敢或不能做的事,忽然变得无比清楚。 有人早就想杀死国王,为被屠灭的族人复仇,有人早就觊觎王位,只是畏惧失败。有人只想带着妻儿离开朔弥,再也不受王法约束。也有人对国王忠心耿耿,认定所有不肯真心跪拜的人全都该死。 至于谁先动的手,师门口传中已有了几种不同的说法。但无论最初发生了什么,当第一滴血落地之后,事情便再也无法收拾。 一个人的行动,会触动另一个人最深的欲望。想救人的会把挡路者视作必须除去的阻碍,想维持秩序的会认定,只有先杀掉作乱者才能救下更多人,就连想逃走的人,也会为了抢夺出城的通道与别人拼命。 当所有人都不再愿意为了任何规矩压下自己的所求时,这些彼此冲突的愿望最终纠缠成了一场无法停止的屠杀。 “朔弥并非被百欲胎直接毁灭。”乌迦道,“它只是让朔弥积压数百年的所有仇恨与欲望,在同一日失去了约束。” “那百欲胎后来是怎么被封印的?”徐大人问道。 “据说,朔弥覆灭的消息传开后,岐黎巫中有几位师祖赶了过去,合力将百欲胎连同息念炉一并封了起来,而后不久,整座城池便沉入了水底。 “至于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何封住百欲胎?朔弥城又为何会沉入水中?后世已经无人知晓,只是在那之后,我派一直留有一句代代口传的禁语:金相不可见,炉窍不可通,附身之垢,片甲不可去。” 逐渐失控 乌迦说完,屋内一时无人出声。 金相不可见,炉窍不可通。阿史那隗他们最初从暗室中取出香炉时,炉身确实被厚厚的灰垢与暗红硬壳裹得不见本相,炉盖上的镂孔以及各处缝隙也都封得严严实实。他们当时只简单擦去了表面那层暗红硬壳,并未继续清理,所以一路从朔弥故城运到关内,始终没有出事。 直到澄古斋将它彻底洗净。 “这么说,那些附在炉身上的污垢,根本不是什么污垢。”有人道,“它们就是当年封住百欲胎的东西。” “应当如此。只是那层东西究竟如何制成的,我也不知道。” 颜谨想起之前在鬼市看到百欲胎时的血煞之气。现在百欲胎仍附在炉中,可炉上却再也没有那股血煞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先前看到的血煞之气其实并非来自百欲胎,而是来自那层封印? 不过,就算知道那股血煞之气来自封印,她也无从判断封印究竟用了什么材料。 另有人问乌迦:“你不知道怎么封印百欲胎,那可知怎么拔除我们身上的这股燥气?” 乌迦眉头微皱,缓缓摇了摇头:“你们所说的燥气,是百欲胎触及人心后留下的痕迹。它没有替人增添什么欲望,只是触动了人心中本就存在的某个念头。若要以息念术强行拔除,被拔掉的,便不会只是一股燥气,而是与它纠缠在一起的那道心念。” “例如,一个人深爱着他的妻子,百欲胎只是让他一遇到与妻子有关的事,便越来越听不进旁人的劝阻。若以息念术下手,最终拔除掉的,恐怕是他对妻子的爱。”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神情皆有些凝重。 原本还以为找到乌迦,就能够解决掉百欲胎带来的祸患,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棘手。 不仅不能重新封印百欲胎,甚至连拔除那道燥气都没有办法。 “我就不信了,难道非得用以前的方法才能封印住它吗?”有人不服气道,“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吗?大不了直接毁掉那个玩意儿!” 立马有人反驳道:“要真这么容易毁掉,当初朔弥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当初他们是没来得及毁,还是根本毁不掉,如今谁也不知道。”先前那人仍不服气,“一件铜器而已,刀劈不开便用火融,火融不了便引天雷来轰。总不能因为六百年前的人没有法子,便认定我们也没有。” “铜炉只是容器,百欲胎却不是铸在铜里的。”乌迦道,“贸然毁去炉身,若能连它一同毁掉,自然最好。可若只是打破了它最后的依附之物,反倒可能令它彻底散入人间。” “那就用缚灵符把它锁住。” “镇煞符也可以试试。” “或者直接设结界将它封印!” “要么干脆送入阴司!” 屋中一时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谢存郢敲了敲桌子,叫停众人的议论:“咱们别急着做决定,先把事情捋清楚了再说。” “百欲胎之前放在澄古斋的中院,被影响的人多是澄古斋的老板与伙计,还有去过那里的客人,并没有波及周围邻里。这意味着,百欲胎只会影响到与它同处一个空间的人。如此一来,只要它不再发生异动,要使它暂时变得无害,其实并不困难。将它隔离在一处无人能够接触的地方便是。真正棘手的,是如何消除它已经造成的影响。” 谢存郢指了指桌上那张阴司的回信:魂滞故城,不受阴引。 “这么多魂魄,为什么会滞留在故城,不受阴差引魂?最合理的解释便是,百欲胎加重了他们生前的执念,以至于他们死后仍无法接受阴差的引渡。也就是说,即便我们找到办法将百欲胎重新封印,那些已经受其影响的人,恐怕到死都无法真正摆脱它。” 谢存郢的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徐大人沉吟良久,终于下令道:“先做眼下能做的事。息念炉暂时留在澄古斋后院的库房,店中所有人立即撤出,前后院落一并封闭,门窗上锁,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入。玄案司另外在院墙之外布下警示阵法,只做监视,不得以符箓直接接触炉身,免得再生变故。” 乌迦继续翻查岐黎巫历代口传,司中熟悉封禁、祭祀与古器的人,则另寻处理百欲胎的办法。 至于已经染上燥气的人,则全部登记在册。 澄古斋掌柜、伙计、修复古器的匠人,以及曾在店内久留的客人,分别由六扇门其他各司派人暗中看守。玄案司中曾经接触过百欲胎的人,暂时收缴法器与兵刃,不得独自行动。 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算是彻底陷入了僵局。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温无言炼制出了一种能够维持陆照微肉身的丹药,贺景玄总算不用再取寿为妻子续命了。 而十一娘和温无言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出人意料的变化。 颜谨那天去十一娘铺子里找她时,无意撞见温无言将她压在扎纸工房的案台上。 宽大的案台铺满未成型的纸扎骨架与彩绘残片。十一娘的衣裳已被解至半褪,外衫自肩头滑落,堆迭于肘弯;内衬的系带尽数松开,领口大敞,露出胸前饱满而起伏的乳儿。温无言俯身覆于其上,唇瓣紧贴一侧乳尖,反复吸吮、舔舐,舌尖绕着那一点轻轻打转,再以齿尖轻咬。每一次动作都令十一娘的身体微微战栗,乳肉在他口中轻轻晃动。 她的双腿被他膝间强行分开至极限,裙裾高高卷至腰际,露出白皙的大腿。腿根处因用力而绷紧,肌肤微微发颤。而温无言的粗长硬根,此刻已完全陷在她柔软湿热的缝隙之中。那处早已泥泞不堪,粉嫩的内壁紧密包裹着侵入的硬物。他每一次进出,都将整根彻底抽出,直至只余龟头抵在入口,再猛然重重没入,直抵最深处。清晰的肉体拍打声与黏腻的水声交织响起,爱液被带出又被重新捣入,在交合处拉出细长的银丝,顺着她的臀缝缓缓滴落于纸屑之上。 颜谨面上一红,本想赶紧离开,就听温无言咬着十一娘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只要你乖乖的,你师姐就不会有事。” 颜谨闻言,身子一僵。她再次抬眼望去,就见温无言身上的暗红燥气翻涌不休,已浓烈得近乎骇人。 愣了片刻,颜谨赶紧跑去玄案司,把这事告诉了谢存郢。 后来才知道,温无言喜欢十一娘已有许多年,他当初进入玄案司,也存着几分私心,无非是想离她近些,多些与她相处的机会。这些年来,他曾数次表明心意,却无一例外都被十一娘冷淡而坚决地拒绝了。十一娘常年操持白事,见惯了世间的生离死别,早已无心眷恋红尘,只想潜心修行,不愿为儿女情长所累。 这次在百欲胎的影响下,温无言利用十一娘对师姐的情谊,以陆照微的生死相要挟,逼迫她答应了与他的婚事。 事情败露后,十一娘替他向徐大人求了情。徐大人最终从轻发落,只命温无言在他们那一派供奉的祖师爷面前立下重誓:从今往后,凡事必须听从十一娘,此生不得负她,更不得离弃,直至身死。 颜谨对这个结果颇为意外。不过想到工坊里看到的那一幕,十一娘对温无言或许并非全无情意。 她正想同谢存郢说起此事,就见他皱着眉,一脸严肃地坐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近几天,都没怎么见他笑过,和颜谨印象中那个整日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谢存郢简直判若两人。 眼看其他同僚散去,颜谨走到他身边,伸手抹平他眉间的褶皱,“想什么呢?这么愁眉苦脸的。” “温无言被影响到了,其他人难保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些人精通各种奇门异术,就算没有兵器,没有法器,寻常捕快也不可能监视得住他们。” 谢存郢话音尚未落下,便有捕快匆匆进来:“徐大人,诏狱刚刚来报,邱文鹤以玄案司的名义,提走了七名死囚。” 徐大人霍然起身:“谁给他的手令?” “他用的是上月协查邪术案的旧牒,说要借死囚重演案情。诏狱的人认得他,又见上面有玄案司的印,便没有细查。” “什么时候带走的?” “两个时辰以前。” 此事如此反常,几乎不用再做其他考虑,邱文鹤必定也受了百欲胎的影响。 徐大人立马派人查找邱文鹤的下落。 可邱文鹤显然早已做好了反追踪的准备,想找到他的下落并不容易。 直到第二天众人找到他时,那七名死囚已经成了他炼术的炉鼎。 他说:“死囚反正是要死的,早死晚死结果都一样。我让他们死得有用些,不好吗?”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身上的燥气却浓烈得吓人。 眼看着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自制,渐趋疯狂,颜谨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不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股暗红燥气,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有什么想做、却始终不敢做的事?可她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念头。 这半个月来,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颜谨白日里多是跟着谢存郢待在玄案司,晚上回到家中,除了爹娘之外,也不会再接触其他人。半个月过去,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这天上午,她正准备出门去玄案司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颜大夫!颜大夫救命!” 颜谨脚步一顿,赶紧往前面跑去。就见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抬着一扇拆下来的木板冲进院中,木板上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胸腹之间插着半截断木,鲜血已经浸透衣裳,顺着门板不断往下滴。 颜父赶紧取来剪刀,帮他把衣裳剪开。 颜谨见状,立即上前帮父亲打下手。 这个年轻人是在搭戏台时从高处摔下来的,身体被一根木条贯穿。送来以前,旁人不敢拔出断木,只能连人带木板一并抬来。 颜谨凝目看去,只见他周身生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心口那一线微光也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颜父用银针封住他胸前几处大穴,又试着探了探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木头伤了心脉,救不了了。” 随行的一名汉子闻言,当即跪倒在地,抱住颜父的腿哭求:“大夫,我弟弟才二十三岁,刚成亲不到半年,求您再想想办法。” 颜父叹了一口气,伸手扶起男子,“去通知家里人来见最后一面吧。” 说完,他便转身去取镇痛强心的药,好让病人能少些痛苦,撑到家人到来。 颜谨却不想放弃。 “爹,他还有一口气。” “只是残气。”颜父道,“让他少受些苦吧。” “残气也是气,只要心脉还在动,就未必不能救。” 她重新按住病人的脉门,又取银针刺入几处要穴。病人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原本将散的气息竟重新聚拢了少许。 “你看,有用!” “这是回光,不是转机。” 颜谨却仿佛没有听见,接连又下了几针。她脑中飞快掠过父亲教过的方剂与这些年看过的医书,忽然想起药柜深处存着一味赤尾蝎毒。 那东西毒性猛烈,少量入血可以强行催动心脉,稍有差池,就可能立刻要了人的性命。可眼前之人的心脉已经断绝,寻常药石根本无力回天。若想从死境中抢回一线生机,或许只能兵行险着,以蝎毒强行激起他的心脉。 没错,只要控制好分量,先逼得他的心脉重新搏动,再设法修补受损的经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一次不够,还可以辅以金针,将毒性锁在几处穴脉之间。 思及此,颜谨起身便往药柜走。 颜父直觉不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要拿什么?” “赤尾蝎毒。” “胡闹。”颜父声音一沉,“他心脉已经断了,蝎毒入体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反正不救也是死!”颜谨脱口而出,“为何不让我试试?” 话一出口,颜父颜母都愣了一下。颜谨向来性情温和,行医时更是谨慎,从未用这样强硬的语气顶撞过父亲,更不曾将一条人命说成可以放手一试的赌注。 颜谨自己也怔了一下,可她很快便挣开父亲的手,拉开药柜,从最底层取出那只漆黑小瓶。 “我知道分量。先用半钱……不,三分便够了。只要他能撑过一刻钟……” 颜父直接夺下她手中的药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颜谨盯着病人胸口那一点将息未息的生气,“他还没有死。我明明看得见,为什么现在就要放弃?” 她说着,又伸手去抢那只药瓶。 颜父侧身避开,颜母赶紧上来拉住她,让父女二人不要再争。 正说着话,门板上的年轻人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喉间溢出一口鲜血,随后彻底没了气息。 那点微弱生气,也终于熄灭。 同行哥哥的哭声顿时响彻院落。 颜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具尸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若方才用了蝎毒,也许他能活。” 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身上那股浓烈的燥气已经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门外的谢存郢原本在巷口等颜谨出门,准备与她一同前往玄案司。见有病患满身是血地被抬进去,颜谨又迟迟没有出来,他才走到医馆门前,恰好看见了父女二人争执的一幕。 这一刻,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颜家医馆。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身上的暗红燥气,同样翻涌得异常剧烈。 献祭百欲胎 死去的患者被抬走,颜母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颜谨仍在想着,若父亲没有阻拦,若蝎毒的分量控制得当,这个人也许便不会死。即便已经断了气,也未必当真没有办法。人的魂魄离体之后,尚有片刻不会立即散去。她可以设法将魂魄留住,再用药物刺激肉身,只要心脉重新生出一线气机,他未必不能活…… 直到父亲提醒她该去玄案司了,她才从这股情绪之中抽离出来,想起谢存郢应该在巷口等急了。她赶紧与爹娘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出门了。 走到巷口,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谢存郢。 是还没有来?还是等急了自己先走了? 颜谨看看天色,又在巷口等了一刻钟,还是不见谢存郢。她想,他或许有急事,来不了了也说不定,还是去玄案司吧。 颜谨赶到玄案司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众人三三两两站在院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刚跨过门槛,脚步便停住了。 没有了。院中这么多人,原本或浓或淡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暗红燥气竟然全都不见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暗红燥气也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颜谨见十一娘也在,赶紧过去问道:“找到处理百欲胎的办法了?” 十一娘摇了摇头:“我也是察觉燥气突然消失才赶回来的,还以为是乌迦找到了办法。” 乌迦就站在不远处,闻言同样摇头:“不是我。” 旁边几人也纷纷开口,有人以为是司中擅长封禁的术士想出了办法,有人猜测是不是徐大人联系到了什么世外高人,找到了破解之法,还有人怀疑百欲胎是不是出了什么新的异变。 大家猜测不休,正在这时,徐大人也来了,开口的第一句便是:“燥气消失了?” 这下大家更疑惑了,连徐大人也不知道? 颜谨环顾四周,想要问问谢存郢的看法,可四下看遍,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他今日没来玄案司? “你们见过谢存郢吗?”颜谨问其他人。 众人纷纷摇头,“你不是常跟着他吗?他去哪里你不知道?” 正疑惑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都堵在院子里做什么?今日不办差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存郢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只八棱铜炉。 “你怎么把这玩意带出来了?!”有人惊道。 “百欲胎处理完了。不带回来归档,难不成还继续留在澄古斋吗?”谢存郢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取回了一件落在外面的寻常证物。 “你是怎么处理的?”大家都围了过来,好奇不已。 尤其是乌迦,满脸不敢置信,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真的没了。”乌迦迫切地追问,“百欲胎不是邪祟,没有形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它彻底消失的?” “法子说来其实也不复杂。”谢存郢将铜炉往石桌上一放,抬手敲了敲炉盖,“这东西既然是无数道欲念炼出来的,那就替它找个能收下这些念头的去处。” 乌迦还是不懂,“什么地方能够承受百欲胎?” “地方不行,人也不行,神却可以。” 这倒是,神日日夜夜都要承受众生的祈愿,每一道祈愿本质上都是一份欲念。 可玄案司早已试过向神明求助。 司中人大多有师门传承,有些门派的开山祖师早已修成了正果,受封入祀,位列仙班。事情发生之初,便有人焚表上告,也有人借祖师像请示,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这也不奇怪,百欲胎中的欲念不是信徒主动奉到神前的祈求,而是朔弥王室强行从万民心中剥离出来,又经息念炉炼去姓名与归属的无主之念。其中牵涉数百年的国运、杀戮与因果。正神受天规与神职约束,不能擅自插手人间因果,更别说主动接下这样一桩牵涉一国兴亡、万民生死的滔天业力。 院中安静了一瞬,乌迦皱眉道:“你找的是邪神?” 谢存郢笑了一下:“不然呢?正神若肯接,何必等到今日?” 他说的轻描淡写,周围人的神情却微微变了。 正神受天规神律约束,行事尚有规矩可循。邪神却各有各的性情,有些喜好血祭,有些贪食魂魄,有些今日肯替人实现一个愿望,明日便可能索走乞求者全族的性命。 更何况,谢存郢求的不是一桩小事,能将百欲胎整个收走的邪神,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存在。 “你求的是哪一尊邪神?”有人问道。 “不知道。”谢存郢答得坦然。 “连名号也不知道?” “祂没说。” “那你怎么找到祂的?” 谢存郢抬手扶了扶铜炉,语气依旧随意:“这就说来话长了。” 玄案司众人之中,有些人并不知道他身上有所邪神,有些却是知道,比如颜谨。她一直盯着谢存郢,从刚刚进门,她就发现,他身上的病气更重了,缠绕其间的丝丝缕缕的血气,也比以前浓郁了几分。 徐大人也是知道的。他并不打算让谢存郢作太多解释,只想知道百欲胎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你向祂求了什么?” “最初,我想借祂的力量。”谢存郢屈指在铜炉上轻轻一弹,炉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祂没理我。” 这并不令人意外。谢存郢既不知祂的名号,也未曾供奉祭祀,贸然开口借取神力,祂置之不理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来呢?”乌迦追问。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件事原本就用不着向祂借力。”谢存郢手掌按在炉盖上,慢条斯理道,“百欲胎不是妖魔,也没有一具能够被斩杀的形体。即使祂真将力量借给我,我又能拿它怎么样?” “我需要的,不是祂把力量交给我,而是让祂收下这东西。” 谢存郢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于是我说,世上有一炉无主之念,正神嫌它因果太重不肯收,阴司引不走,凡人沾上一点,便会被自己的欲望拖着走。你要不要考虑收下它?” 院中安静了片刻。这听上去实在不像一场正经的祈神仪式,既没有焚香祝祷,也没有三跪九叩,倒像是谢存郢偶然得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随口问人要不要拿去一样。 “这一次,祂回应了。”谢存郢道。 众人立即问:“祂说了什么?” “祂问我,究竟是真想救人,还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试试祂的力量。” 有些人听得莫名其妙,有些人却是听懂了。这尊邪神自从到谢存郢身上之后,从来没有显圣,也没有回应过他的任何话语。而谢存郢同样从未借用过祂的力量。 他不知道一旦迈出那一步,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这些年来,他查案办案,靠的始终是自己的本事与经验,而不是邪神。 可他并非从未动过这个念头。百欲胎的出现,让他心中这个想做不敢做的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你怎么回答的?”颜谨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谢存郢看了她一眼,眼神更柔和了些。 “祂是神,我瞒不过祂。于是我说,都有。想救人是真的,想试一试祂的力量也是真的。” “我拿起这炉子给祂看,一个原本想让天下人无条件服从的君王,最后却炼出了一团最不肯受约束的欲念。六百多年了,世上都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够特别了。更何况,它还是一个连正神不肯沾,人间所有术法都拿它没办法的东西。”谢存郢笑了笑,“祂既然肯回应,便说明祂已经有了兴趣。” 那尊神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世人求神尚且知道供奉香火,你拿一件自己不要,旁人也不敢要的东西来,便想让我替你收拾残局,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谢存郢当时答道:“那些金银牲醴,你未必看得上。百欲胎却只有一个,朔弥王花了举国之力,炼了几十年,最后又赔上一座城,才炼出这么一件东西,拿它做供奉,总比香烛有诚意些。” 有人听到此处,低声道:“你这是将百欲胎献祭给祂了?” “算是吧。”谢存郢点头,“反正留在人间只会继续害人。祂若愿意收,归祂也无妨。” 当时没有祭坛,也没有香火。就在祂开口应下的那一刻,炉中的无主之念便尽数归于祂处。散落在活人身上的燥气,也同时失去了根源。 六百年来困住朔弥、令玄案司束手无策的东西,就这样没了。 “可以通知阴司去朔弥勾魂了。”谢存郢说道。 “就这样?”有些人仍旧不敢相信,“然后呢?祂没有提出什么条件吗?没有向你索取别的东西吗?” “没有。”谢存郢摇了摇头。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都信了,纷纷感叹起这邪神的古怪。只有颜谨仍是怀疑,如果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病气怎么会加重呢? 待其他人散去,颜谨把他拉到了一个空房间里,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到你身上的病气加重了。” 瞧着颜谨一脸严肃的样子,谢存郢把脸凑到她面前笑道:“想知道啊,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颜谨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微怔,耳尖飞快地泛起一抹薄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谢存郢却不依不饶地撅起嘴,示意她快点亲。 虽然关着门,颜谨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才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飞快啄了一下。 “好了吧?赶紧说。” “颜大夫这样痛快,倒显得我方才的条件开低了。” “谢存郢!”颜谨嗔怒地瞪他。 见她真的生气了,谢存郢才稍稍收敛,正色道:“祂确实没有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可祂在我的身体里,收走百欲胎时,祂自然要动用神力。神明的一念,对祂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凡人的身体来说,却有些勉强。” 颜谨伸手想要替他把脉,谢存郢躲开了去,“没事的,已经吃过药了,待会儿就好了。” 谢存郢说得轻松,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有多痛苦。 在那尊神应允的瞬间,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息念炉,而是他自己。 一直沉寂在体内的存在,仿佛于那一刻稍稍垂眸,朝人间看了一眼。仅仅一眼,他周身的血液便骤然停滞。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不再跳动,血液凝滞在每一根经脉之中,肺腑也忘了该如何呼吸。 四周没有风,铜炉也没有震动,库房里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他的意识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分辨出每一道经脉被神力撑开的次序。 那股力量并不凶暴,也没有刻意伤他,只是太过庞大,庞大到凡人的血肉根本没有资格承受,就像一条只能容溪水通过的沟渠,忽然被灌入了整片汪洋。溪渠没有犯错,海水也无意摧毁它,可沟渠依然会在顷刻间崩裂。 谢存郢张口想要呼吸,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滚烫的腥甜,鲜血还没有来得及咳出,便从鼻腔与耳中缓缓流了下来。 每一寸骨髓都像是被抽空,继而又被灌进某种远比骨骼更加沉重的东西。全身骨节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裂响,牙关也因无法控制的颤栗而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五指几乎陷进桌子里。他想松手,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催促他跪下去、蜷缩起来、停止呼吸、停止思考,只要失去意识,或许便不必再承受下去。 可他不能昏,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此刻失去意识,那尊神会不会停手,也不知道百欲胎是否已经被彻底收走。 他只能站着,至少在事情结束之前必须站着。 神力越过他的血肉,落向眼前的息念炉。 就在那一瞬间,谢存郢听见了声音。 成千上万道声音同时挤入耳中,有人在求,有人在哭,有人咬牙切齿的诅咒,有人一遍遍喊着早已无人记得的名。 那些声音没有完整的言语,只有欲念被剥去姓名与来处以后留下的残响。它们彼此重迭,彼此冲撞,像有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头颅,试图找到一处可供寄生之地。 谢存郢知道,它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尊神才是它们真正的去处。可仅仅被那些欲念擦身而过,便已足以令他的神魂几近崩裂。 他眼前不断闪过并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宫门前倒下的士兵,抱着孩子逃进火中的妇人,亲手杀死兄长后放声大哭的年轻人,被绑上祭台却仍死死望向城门方向的老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只能感到那些已经燃烧了六百年的不甘、爱恋、恐惧和愤怒,如同滚烫的铁水一样从自己身上流过。 那不是凡人的魂魄能够容纳的东西。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前一刻他还记得自己站在澄古斋的库房里,下一刻他却以为自己正跪在朔弥王宫前,嘴里念着那些永远不可能真正遵从的誓词。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何来这里,只剩下一道念头仍死死钉在意识最深处——不能停。 颜谨身上的燥气还没有消失,玄案司中那些人还可能继续杀人,朔弥古城中的亡魂还困在那里。既然是他主动求来的神力,便必须撑到最后。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有一息,也或许漫长得足以让一个凡人经历数次生死。 忽然间,所有声音一同消失了。不是渐渐平息,而像是被某种存在在一瞬间尽数吞没。 息念炉仍安静地放在桌子上,炉盖没有开启,纹饰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里面那团令无数人束手无策的东西已经彻底不见了。 神力随之褪去,原本被强行撑开的经脉猛然收缩,受损的脏腑也同时崩裂出血。谢存郢终于支撑不住,双膝重重撞在地上。这一回,他连抬手擦去唇边鲜血的力气都没有。 胸腔里残留着一团灼烧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裂的骨片刺进肺中,稍微动一下,眼前便骤然发黑。 身体里的那尊神已经重新归于沉寂,祂没有问他是否还活着,也没有替他修补经脉。祂答应的只是收下百欲胎,如今事情已经做完,便再无其他。 谢存郢伏在桌旁缓了许久,才勉强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瓶。他就着满口鲜血,将药丸咽了下去。 药力进入腹中,像一滴水落进烧干的锅底,勉强吊住了那口将散未散的气。他靠着桌子坐了半晌,等到手脚重新有了知觉,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铜炉并不重,可他提起它时,手臂仍在不停发颤。从澄古斋到六扇门不过几条街,他却在无人处停了四次。进门前,他特意擦尽了耳畔和唇角的血,又将被冷汗浸透的衣领整理妥当,这才提着铜炉,像往常一样走进去。 颜谨不依不饶,强行按住了他的脉搏。 指腹才落下,她脸上的薄红便一点点退尽。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脉象,脉息细微如游丝,寸、关、尺三部脉象俱乱,几乎辨不出各自的起伏,每一次搏动,都透着濒临崩溃的干枯与衰竭。 他哪里是吃了药,过一会儿就好?这分明是脏腑碎裂,经脉几欲尽断的重伤。 “谢存郢……你管这叫没事?!” 颜谨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染上了颤音。 “真没事。”谢存郢伸手接住她落下的泪,轻声道,“再多吃几颗药就恢复了。” “你知道的,我吃的这药,本就是用世间罕见的药材炼成的。” 这倒不假,之前还说要跟他一起去行内人的鬼市买药,只是因为临近过年,鬼市没开,要等年后才能去。 “真的?”颜谨半信半疑看着他,“不许骗我。” “骗你是小狗。”谢存郢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药香与温度。哪怕胸口因为这个拥抱而牵动内伤,再次泛起剧痛,他也舍不得松开分毫。 颜谨暂时相信了他。 “还疼不疼?”她闷在他怀里问,声音软的不像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刚才挺疼的。”谢存郢蹭了蹭她的耳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暗哑,却温柔得能揉出水来,“被颜大夫亲了一下,又抱着哭了一会儿,好像就全好了。” “没正经……”颜谨轻轻哼道,却在他再次亲上来时没有躲开,任由他放肆索取着自己的呼吸。 耍无赖 百欲胎一事虽已了结,后续却仍有许多麻烦要料理。 邱文鹤、徐茂生等人受百欲胎蛊惑,神志失常之下做了不少恶事,也害了数条人命。若依律论罪,本该处以极刑。只是玄案司查明前因后果,确认几人当时心智皆受邪物操控,并非全然出于本意,最终由徐大人酌情减罪,分别处置。 至于贺景玄,他虽未直接害人性命,却以续命之术暗中窃取了不少人的寿数。徐大人罚他将多年修行积攒的功德,逐一回向给那些被他夺去寿元之人,并立下禁令:自此以后,不得再私自施展任何续命、移寿之术。 待这些事情一桩桩处置妥当,已是腊月二十七。 玄案司封存案卷,只留了几人轮值。谢存郢则早被颜谨勒令回家养伤,元宵之前都不许再碰其他案子。 结果他倒好,仗着自己是个病人,三天两头往颜家跑,半点也不避嫌,生怕旁人看不出他与颜谨之间有私情。 为了不让爹娘起疑,颜谨不许他再来。他便退而求其次,日日待在附近的茶馆、酒楼里,等着颜谨抽空去见他。 两人倒也并非不想将关系挑明。只是颜谨心中清楚,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接下来免不得要议亲、定亲。若当真嫁进谢家,她未必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既能去花街替人看病,又能随玄案司外出查案。 谢存郢对此倒毫不在意。颜谨高兴便好,她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反正于他而言,如今除了少一纸婚书,与夫妻也没有太大分别。 腊月二十八这日,颜谨午后得了些空闲,便拎着食盒去了医馆后街的听雨楼。 听雨楼临河而建。二楼最里侧有一间小雅室,推窗便能看见结了薄冰的河面。谢存郢这些日子常在这里等她。 雅室的门没有关严。颜谨推门进去时,谢存郢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 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深色常服,外披随手搭在榻边,一双长腿散漫地交迭着。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像是来养病,倒像是哪家无所事事的公子,专程来此消磨冬日光阴。 听见开门声,他抬了抬眼。目光先在颜谨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落到她手里的食盒上,笑道:“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颜谨反手关好门,将食盒放到榻边的矮几上:“山药羊肉羹,还有一盅黄精炖乳鸽。” 谢存郢将书合上,随手丢到一旁,稍稍坐直了些。 他这些日子吃药吃得勤,脸色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唇色依旧有些淡。窗外冬日的冷光照进来,衬得他眉眼间那点倦意格外明显。 颜谨一层层打开食盒。炖盅用棉套裹得严实,揭开盖子时,热气裹着药材和肉汤的香味扑面而来。鸽肉炖得酥烂,汤色清亮,上面只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显然是仔细撇过的。 谢存郢低头瞧了一眼,“照你这么个补法,等伤养好了,我怕是要胖上一圈。” “胖什么?”颜谨盛了半碗鸽子汤,低头吹了吹,“我瞧着你分明又瘦了。” 热气拂过她的眉眼,将那双杏眼熏得微微湿润。 谢存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到了腿上。 颜谨手里的炖盅猛地一晃,几滴汤水险些泼出来。她连忙稳住盅,回头瞪他。 “坐好。” 谢存郢靠回软榻,手臂仍松松环在她腰间,倒当真没有再乱动。只是下巴抵在她肩侧,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颈边,痒得人心烦意乱。 “这样也不耽误吃。”他说得理所当然。 颜谨懒得同他争,重新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唇边。 黄精的药味很淡,鸽肉炖得软烂,入口几乎不用咀嚼。 颜谨喂得慢,见他咽下去了,才会再舀下一口。偶尔有汤汁沾在他唇角,她便顺手用指腹替他擦去。 擦过第二次时,指尖忽然被他含住了。湿热的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指腹。 颜谨手上一颤,立即抽了回来,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 “别闹。”她又舀起一勺汤,径直递到他嘴边,故意板着脸道,“张嘴。” 谢存郢含笑看她,倒也听话,慢条斯理地将汤喝了下去。只是环在她腰间的手,又微微收紧了几分。 隔着冬日厚实的衣衫,掌心的热意仍旧清晰地贴在腰侧。 雅室里燃着炭,门窗紧闭,唯有窗外冰河映着冷白的日光。两人挨得太近,药膳蒸腾的热气与衣襟间淡淡的药香混在一起,连呼吸都仿佛纠缠在了一处。 一盅汤吃到见底,颜谨正想起身去拿羊肉羹,谢存郢却没有松手。 “做什么?”她问。 “歇一会儿。” 谢存郢说着,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有意无意地蹭过她颈侧的软肉。那处肌肤本就敏感,被他带着凉意的鼻尖反复轻触,立刻泛起细密的战栗。他甚至故意用唇瓣轻轻啄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却在她心口留下一串细碎的痒。 颜谨被蹭得缩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她将空盅放回矮几,随后靠进他怀中,替他把散开的衣襟拢好。 “阿谨。”他忽然低声道,“你真好。” 颜谨听得心头一软,手指也在他的衣襟上停了停。 谢存郢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真正认真起来时,话反倒很少。此刻他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呼吸沉缓,眉眼间的疲倦也未曾遮掩,倒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心疼。 颜谨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沿着他略显清瘦的下颌缓缓抚过,“知道我好,以后便少折腾自己,别再让我担心。” 谢存郢没有应声,只略微偏过脸,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温热的唇擦过掌纹,却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颜谨正要收手,手腕已经被他握住。 下一刻,他仰起头吻住了她。 唇齿交缠,颜谨被他困在怀里,腰后是他的手臂,膝弯抵着软榻边缘,几乎没有可以后退的余地。他的唇瓣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在接触的瞬间迅速升温。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带着几分耐心却不容拒绝的强势,缓缓探入,与她纠缠。 谢存郢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衣料缓慢摩挲。动作并不急切,却偏偏比直白的触碰更让人心慌。指腹沿着腰线一寸寸向上,偶尔停在肋骨下方,轻轻按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撩拨。每一次轻压,都令她呼吸乱了一拍。 颜谨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将方才替他拢好的领口又扯散了些。指尖触到他胸膛的温热,那份心跳透过薄薄的里衣,急促地撞击着她的掌心。 他的唇从她嘴角一路吻到耳后。温热的气息落在颈侧,颜谨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谢存郢低笑了一声,倒没有继续欺负她,只将人重新抱紧了些。 窗外薄冰映着日光,雅室内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轻响,药膳的热气仍未散尽。 颜谨伏在他肩头,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下落在耳边,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也很好。 “我爹娘说,初一要去你家拜年。”她轻声道。 原本早该登门拜访,只因谢父公务繁忙,一直没能寻到合适的时间。如今正逢年节,各处衙门都已歇息,正好将此事提上日程。 “我知道。”谢存郢垂眼看她,“上回去你家,你爹已经同我提过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打了个转。方才被亲得久了些,唇色比平日鲜艳,眼尾也泛着一层薄红,衣领更是被他蹭得微微歪斜。那一点凌乱,在冬日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这副模样若叫旁人瞧见,绝不会相信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颜谨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立即伸手去整理衣领。 谢存郢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节缓缓收紧,故意将她的那只手压在她胸口上。 隔着厚重的冬衣,仍能感受到胸口急促的起伏与柔软。 颜谨脸颊骤然涨红,压低声音嗔道:“你做什么?这里是酒楼!” “我知道。”谢存郢神色坦然。 颜谨一噎,抬眼瞪他。谢存郢这才笑着松了手,眉梢眼角尽是得逞后的愉悦。 只是还没等颜谨彻底松一口气,他便又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回比方才更慢。唇瓣反复贴磨,像是存心要消耗她的耐性。他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偶尔深入,却又迅速退出,留下一串湿润而灼热的痕迹。颜谨坐在他腿上无处借力,只得攀住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肩背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与温度。 谢存郢托着她的腰,将人往怀中收紧。掌心沿着腰线缓缓上移,在衣带边缘停了片刻,指尖甚至探入衣襟边缘,轻轻触到了一寸温热的肌肤。那一瞬的接触,令两人都呼吸一滞。可最终他还是克制地退了回去,只将那份未尽的渴望,全部化作更深入的吻。 颜谨被他亲得呼吸紊乱,偏头躲开时,唇角仍被他追着轻啄了一下。 谢存郢将额头抵在她鬓边,呼吸落在她耳畔:“初一到了谢家,可别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颜谨声音发颤,却还要逞强。 “就现在这样。”谢存郢低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衣衫传到她身上,“眼睛水汪汪的,声音又轻又软,还偏要装凶。” 他侧过脸,贴着她耳边补了一句:“很勾人。” 这三个字带着湿热的气息,直接吹进她的耳廓,令她整个人都软了半截。颜谨耳根一热,抬手便捂住他的嘴,“你才该收敛些。初一若是叫我爹娘发现了,我绝不饶你。” 谢存郢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垂着眼看她。 那双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目光却沉得厉害,从她泛红的耳根一路扫过,最后落回她微肿的唇上。那目光像是在无声地剥开她的衣裳,一寸寸审视她因情动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颜谨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正想收手,掌心却忽然一热。他隔着她的手,又在她掌心亲了一下。那一点湿热仿佛顺着掌纹一路钻进心里。 颜谨指尖微微蜷起。手刚松开,便又被他握住,牵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吻过她的指尖。他的唇瓣一寸寸地吻过去,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指根,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带着细小的火焰,一点点烧进她的骨髓。 谢存郢抬眼看她,环在她腰后的手也随之收紧,将她更深地带向自己。 两具身体隔着厚重衣衫紧紧贴在一起。颜谨很快便察觉到了他某处的变化,那份灼热而坚硬的存在,正隔着衣料清晰地抵在她的腿根。 “不行。”她立即按住他肩膀,“你的伤还没好。” 谢存郢轻轻挑眉:“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 “你也不用说。” 颜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迅速理好自己的衣领,又顺手将他的衣襟也严严实实地拢了回去。 “老实吃东西。” 谢存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整理得规规矩矩的衣领,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颜大夫医术高明,只是心肠未免太硬。” “再胡说,羊肉羹也没了。” “那可不成。” 谢存郢立即收敛神色,端端正正坐好,甚至主动接过了她手里的碗。只是眼里那点促狭的笑意,始终没有消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颜谨忙着帮母亲准备年货,便没再偷偷出来见他。 她原以为两人已经说好,初一到谢家之后再见。谁知除夕夜刚过子时,颜谨便听见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那声音极轻,混在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里,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雪粒打在窗纸上。 颜谨披衣坐起,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又是三声。不紧不慢,极有耐心。 颜谨心中已经猜到了是谁。 她走到窗边,拨开窗栓。窗扇才推开一道缝,谢存郢便撑着窗沿,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 他肩头积着一层雪,眉发间也沾着细碎的霜色,身上裹着一股凛冽寒气。落地之后,他却半点不见心虚,反手扣好窗栓,熟练得仿佛回的是自己房间。 颜谨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谢存郢解下湿冷的外袍,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除夕夜,别人都是成双成对地守岁,只有我形单影只,独守一床冷被。思来想去,实在凄凉。” 颜谨抱着手臂看他:“你爹娘会让你一个人守岁?” “正是因为他们成双成对,才越发衬得我孤苦无依。” “……” 谢存郢瞧见她无言以对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伸手便将人揽了过来。 他掌心冷得像冰,刚贴上她腰间,便冻得颜谨轻轻一颤。 “你还笑。”颜谨忙握住他的手,“这么冷的天,伤又没有好全,还敢到处乱跑。” “没办法。”谢存郢低头看她,眼里含着笑,“被窝太冷,睡不着。” “那便多添一床被子。” “添了。”他将她往怀里收紧了些,慢悠悠地补充:“可还是不如你暖和。” 话音落下,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随后便松开了人,径直走到床边脱靴。 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颜谨连忙跟过去:“你做什么?” 谢存郢已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躺下之后还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果然比我被窝暖和。” 他往床里挪了挪,抬手拍了拍身侧,“过来。” 颜谨被他气笑了:“谁准你睡这里了?” “这话问得好。”谢存郢认真想了想,“颜大夫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留我,那我只好自作主张了。” 他支着头看她,笑得十分无赖。 颜谨还想说什么,手腕却已经被他扣住,稍一用力,便被他拉进被窝,连人带被一并搂进了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凉意,却抱得极紧,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那呼吸带着夜雪的清冽,却在接触她肌肤的瞬间,迅速变得灼热。 “阿谨,你身上好香。” “少胡说。” “也暖。”他贴着她颈窝慢慢亲吻,唇角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难怪叫我想得厉害。” 他的吻从颜谨的颈侧一路向下,每一次接触,都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经过锁骨的凹陷,他甚至还用舌尖轻轻舔过,留下湿润而灼热的痕迹。 颜谨被他亲得发痒,缩着肩膀躲了一下,“白日里便能见了,连这一夜都等不得?” “等不得。”谢存郢答得毫不犹豫。 他抬起头,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阿谨。”他贴着她的唇,嗓音低哑,“我好想你。” 颜谨心头一软,手臂也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腰身。 “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见到了也想。”谢存郢亲了亲她的嘴角,又将人严严实实地抱进怀中,替她掖紧了被角。 “今夜先让我抱够。”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染上了那股熟悉的懒散笑意,“等白日,再陪你装不熟。” 夜里叫亲亲,白日唤妹妹(二更稍等) 天色尚未亮透,颜谨便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身旁一摸,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褥面。谢存郢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枕边却多了一枚小巧的红封,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颜谨撑起身,将红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金锞子。锞子不过指节大小,上头细细錾着并蒂莲纹,花叶缠绕,精巧得很。 字条上只有两句话:给阿谨压岁。夜里叫亲亲,白日唤妹妹。 颜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到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些日子,谢存郢往颜家来的勤。爹娘倒没有瞧出什么异常,只当他们同在玄案司共事,谢存郢又一向把她当妹妹照顾,彼此亲近些也属寻常。 “真是不正经。”颜谨嘴上嫌弃,唇角却始终压不下去。她将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小心收进妆匣最底层,金锞子也一并放了进去。 正月初一,京城落了一夜的雪。 天刚亮,各家门前便陆续响起了爆竹声。新雪将长街铺得一片洁白,屋檐下悬着喜庆的红灯笼,朱红映着雪色,格外鲜明。偶尔有穿着簇新衣裳的孩童从街上跑过,笑闹声混在爆竹声里,将清晨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颜家人用过早饭,带上早已备好的年礼,乘车前往谢府。 颜谨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短袄,下面配着月白色长裙,外罩同色斗篷。衣襟和袖口绣着细密的忍冬纹,素雅中透着几分柔和。她发间没有带别的首饰,只簪了谢存郢之前送她的木簪,愈发衬得眉眼清润,肤色莹白。 她脸上的毒疤依旧醒目,乍看之下难免令人心惊,可若多看上片刻,便能发现那张脸原本身得极秀美,鼻梁纤秀,眉目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光。 临出门前,颜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仔细端详一番,笑道:“今日这身颜色才好看。你平日里总穿得素,倒显不出姑娘家的娇俏。” 颜谨低头系紧斗篷,弯着眼睛笑道:“平日里要看诊、查案,还是素净些好。” 颜母轻轻摇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笑着牵住她的手,与她一同上了马车。 谢府门前早已洒扫干净,石阶上连半点积雪也没有。两侧悬着崭新的大红灯笼,门上春联笔锋刚劲挺拔,看着不像谢存郢的手笔。 门房进去通报后,很快便有人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正是谢存郢。 他今日难得穿得十分齐整,一身玄青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尽数拢起,以玉簪银冠固定。少了平日那几分懒散随意,乍看之下,倒真像个端方守礼的世家公子。 只是在看见颜谨的一瞬,他眼底仍然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意。 那笑意只一闪而过,旁人或许察觉不到,颜谨却看得分明。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又极有默契地各自移开,仿佛当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朋友。 谢存郢走下台阶,先向颜父、颜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伯父,伯母,新年安康。” 说完,他才转向颜谨,眉梢微微一扬,语气却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颜妹妹,新年好。” 这一声颜妹妹,客气又疏朗,与昨夜贴在她耳边叫她名字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颜谨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却同样一本正经回礼:“谢哥哥,新年好。” 谢存郢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险些藏不住。 颜父颜母还是头一回见他们如此规矩,不由笑道:“你们今日倒是客气起来了。” 正说话间,谢父谢母也从府中走了出来。 谢父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灰色常服,肩背挺拔。因是在家中,他的神情比在六扇门时缓和许多,只是常年掌刑缉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便面上带着笑,也令人不敢轻慢。 他先向颜父拱了拱手:“颜大夫,颜夫人,多年未见,二位一切可好?” 颜父连忙还礼:“承蒙谢大人挂念,我们一切都好。” 说罢,他又郑重向谢父作了一揖:“当年若非谢大人出手相救,我们夫妻只怕这辈子都找不回阿谨。这份恩情,颜某始终记在心里。拖了这些年,今日才得以上门拜谢,实在惭愧。” 谢父立即抬手将他扶住:“颜大夫不必如此。当年我既做了捕快,缉拿凶犯、解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那桩案子能够告破,也并非我一人之功。” 他说着,目光落在颜谨身上。 十余年过去,当年那个浑身是血、脸上带伤的小姑娘,早已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父母身边,神情温婉,眼眸清澈。脸上的疤痕虽仍清晰,却丝毫没有折损眉眼间的灵秀。 谢父看了她片刻,神色愈发温和:“听存郢说,你如今也在六扇门做事?” 颜谨点头道:“只是在玄案司帮着查些怪案,算不得正经公差。” “能进玄案司,便绝非寻常本事。”谢父语气和缓,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分量,“我听说百欲胎一案,是你先察觉众人身上的燥气不对,及时发现了端倪,这才免去了一场大祸。” “不过是碰巧罢了。”颜谨不习惯被长辈这样当面夸赞,脸颊微微泛红。 旁边谢母也打量着她,爽朗笑道:“好了,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外面风大,别叫颜大夫一家站在这里受冻。” 谢母生得眉目明朗,身量也比寻常女子高挑些,今日穿着一身酱红色窄袖袄裙,显得利落又精神。她说话爽快,笑起来也毫不扭捏,令人一见便觉亲近。 颜谨幼时被救时,谢母并不在场。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她因年纪尚小,也记不大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被带回谢家后,似乎是谢母替她换过衣裳,又守了她一整夜。 谢母显然还记得那些旧事。进屋后,她便拉着颜谨坐到身边,与颜母说了许久当年的情形。 再提起那些往事,颜母伸手摸了摸女儿脸上的疤,眼中不由泛起心疼:“到底是叫我儿受苦了。” 谢母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毒疤上,安慰道:“能从那种地方活着跑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一块疤算得了什么?何况阿谨如今能医人、能查案,有胆识,也有主意,不知比多少只会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强。” “是,不过一块疤,算不得什么。”颜母笑着点头,“况且谢公子还替阿谨寻到了良方,只要找齐那几味药材,兴许便能痊愈。” 说着,她看向一旁喝茶的谢存郢:“阿谨这些日子在玄案司做事,也多亏了谢公子照应。” “谈不上照应。”谢存郢放下茶盏,姿态略有些散漫,回答得却十分周全,“大家都是同僚,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 谢母笑道:“你既认了人家做妹妹,自然该多护着些。” 听见妹妹二字,颜谨莫名有些心虚,低下头,借着喝茶掩饰神色。 谢存郢倒是一点儿都不显心虚。他倚在椅中,隔着半张桌子,堂而皇之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明晃晃带着几分调侃,深处却又藏着一点未曾散尽的温柔。 颜谨被他看得手中茶盏都似乎烫了几分。 她垂下眼睫,装作吹去茶面浮沫,趁旁人不注意,飞快朝他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谢存郢眉梢一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得了什么鼓励。 他伸手将面前的一盘蜜渍金橘推到颜谨面前,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招呼客人:“尝尝这个,很甜。” 几位长辈都在看着,颜谨不好拒绝,只得伸手取了一颗。 蜜渍金橘表面裹着一层薄亮的糖浆。她小口咬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也在唇上留下一点细润的光泽。 谢存郢的视线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叫人察觉不到。可颜谨偏偏看见他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淡声道:“后院新开了几枝腊梅,颜妹妹可要去瞧瞧?” 颜谨尚未开口,谢母便笑了:“外面雪才停,后院冷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正因落了雪才好看。”谢存郢神色从容,“颜妹妹整日不是看诊就是查案,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只陪着长辈坐在这里听旧事。” 谢父闻言,点了点头:“去吧。你们年轻人坐在这里,听我们翻来覆去说那些陈年旧事,想来也怪无趣的。” 得了这句话,谢存郢便堂而皇之地站起身,朝颜谨伸出手,唇边噙着一抹端方得体的笑:“颜妹妹,请吧。” 颜谨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没有拆穿,只放下茶盏,起身随他出去。 廊下不时有下人往来。 谢存郢一路都与她隔着半步距离,神情端正,目不斜视。既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故意凑近与她说话,规矩得简直不像他。 颜谨起初还有些戒备,走了一段路后,见他始终安分,还真以为他今日学会了收敛。 直到两人绕过月洞门,彻底避开正厅众人的视线,谢存郢的脚步忽然一停。 颜谨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人扣住,下一刻整个人被他轻轻一带,拉进了旁边回廊的拐角。 她后背抵上廊柱,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你做什么?”颜谨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 谢存郢一手撑在她耳侧,垂眸仔仔细细地看她,眼中哪里还有方才在人前的半点规矩。 “方才在屋里不方便看。” “看什么?” “看你。”他说的理所当然。 他的目光从她发间的木簪缓缓落下,掠过眉眼、领口,最后停在那身藕荷色的新衣上:“今日很好看。” 颜谨心里悄悄泛起一点欢喜,面上却只淡淡道:“我娘挑的。” “伯母眼光不错。”谢存郢抬手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昨夜那身也好看。” 颜谨立即拍开他的手,“昨夜我只穿了寝衣。” “所以才好看。”他说这话时,眼底含着明晃晃的笑,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颜谨脸上一热,抬眼瞪他:“你再胡说,我便回去了。” “刚才还在叫我谢哥哥,这会儿怎么这么凶?” “你也知道那是在方才。” “那现在该叫什么?” 颜谨顿时想起清晨那张字条,不肯接他的话,只偏开脸道:“什么也不叫。” 谢存郢低笑一声,俯身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吻原本极轻,像是故意逗她,只是唇瓣相触时,他尝到了她唇间残留的金橘甜香,动作便停顿了一瞬。 颜谨察觉不对,刚想退开,腰间已经被他伸手揽住。 第二个吻随之落下。 这一次,他显然不打算再浅尝辄止。 谢存郢低头含住她的唇,将那点酸甜的气息一点一点掠走,积压了一路的克制仿佛终于寻到出口,吻得比平日更深,也更急。 颜谨被迫扬起脸,手掌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指尖隔着锦袍触到一片坚实的温度:“嗯……别……” 她好不容易寻到一点喘息的空隙,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在你家。” 谢存郢的唇仍贴着她的唇角,闻言只低声道:“正因是我家,哪里没人,我才最清楚。”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胡闹……”颜谨嘴上斥他,推在他胸前的手却没有用力。 谢存郢自然察觉到了,他眼底浮出一点得逞的笑,低头又吻了吻她。最初的急切渐渐缓下来,唇齿间却多了几分缠绵,像是在耐心品尝方才那颗蜜渍金橘留下的甜味。 颜谨被他亲得呼吸凌乱,眼睫轻轻发颤。她原本还担心被人瞧见,可被他这样抱着,心口那一点紧张渐渐便被另一种隐秘欢喜取代。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个细小的动作落在谢存郢眼中,无异于纵容。他的手掌稳稳托在她腰后,隔着厚重斗篷,也能感受到掌下纤细柔软的轮廓。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不容她躲闪,却又在她呼吸急促时,稍稍放缓了力道。 “轻些……”颜谨眼尾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 谢存郢动作一顿,终于依言放轻,只一下下亲着她的唇角,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存心流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颜谨猛地清醒过来,连忙推他:“有人来了!” 谢存郢却不见半点慌乱,只略微侧耳听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 颜谨连忙抬手去整理斗篷,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慌张:“都怪你,待会叫人看出来怎么办?” “不会。”谢存郢低声笑着,伸手替她抚平被自己揉乱的领口,又替她理好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 颜谨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抿了抿唇:“很明显?” “有一点。” 她立即又瞪了他一眼。 谢存郢忍着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一点晶亮的水痕,随后退开半步,认真端详了片刻,“现在看不出来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谢存郢终于恢复了那副端方公子的模样,仿佛方才将人按在廊柱旁亲得喘不过气的根本不是他。 颜谨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忍不住在他袖下狠狠掐了一把。 谢存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却没有躲,只低声提醒道:“颜妹妹,在外头要规矩些。” 颜谨被他气得险些笑出声来。 “谢哥哥说的是。” 她刻意将谢哥哥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谢存郢偏过头,眼底笑意愈深。 眼看前厅就要开饭,他到底没敢再继续胡闹,果真带着颜谨去后院梅林转了一圈。 红梅覆雪,暗香浮动。两人隔着半步走在梅树下,远远看去规矩得很。只有行至无人处时,谢存郢的手指才悄悄勾住她藏在斗篷下的手。 颜谨没有挣开,她低头看着雪地里两排交错的脚印,唇角悄无声息地弯了起来。 待绕过梅林,两人才若无其事地回了前厅。 相思灰(二更) 两人刚回到前厅落座,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轻响。 一只巴掌大的纸喜鹊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嘴里衔着一张烫金请柬,在屋中盘旋一圈,径直落到了谢存郢面前。 谢存郢抬手接下请柬。那只纸喜鹊微微歪了歪脑袋,随即口吐人言,声音又尖又脆:“十一娘与温无言定于正月初八成亲,敬请玄案司诸位同僚前往观礼。” 话音刚落,它浑身便腾地燃起一簇火苗,转眼化为一小团灰烬。 满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 颜谨望着落在桌上的纸灰,诧异道:“他们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从温无言被百欲胎影响,以陆照微的性命逼迫十一娘答应婚事,到如今不过一个多月。颜谨以为他们总要再相处一阵,然后再慢慢商议婚事。没想到一转眼,连请柬都送来了。 谢存郢展开请柬扫了一眼,轻声笑道:“多半是临时定下的。正值年节,他们一时找不到人送信,只好让纸喜鹊代劳了。” 颜谨想了想,也觉得有理。温无言和十一娘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平日不会为了寻常小事随意动用术法,如今竟连传信都用上纸灵,想来婚期确实定得仓促。 “正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只剩七日。”颜谨不免有些担忧,“操办婚事可不是小事,这么短的时间,当真来得及吗?” 她知道十一娘没什么亲族,师门也已经散了,如今最亲近的,便只有师姐陆照微夫妇。温无言师兄弟虽不少,却大多在外修行,未必能及时赶回来帮忙。 谢存郢倒不见半点担心,随手将请柬收入袖中。 “他们既然敢把日子定在初八,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况且十一娘连纸人都能点活,若真缺人手,多扎十个八个便是。” 颜谨看了他一眼:“纸人可以抬箱搬桌,难道还能替她挑喜服、簪花梳头?” “不能吗?”谢存郢反问道。 颜谨被问得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纸人究竟能不能。 第二日,她随母亲回外祖家拜完年,午后便提了两盒点心,又从医馆里挑了几样适合婚宴使用的药材,独自去了十一娘的铺子,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铺子今日没有开门。两扇门板紧紧合着,上面贴了一张新裁的红纸,墨迹尚未干透,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东主有喜。 颜谨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响起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却不见来人。颜谨低头一看,才发现门后站着一个半尺高的纸扎童子。 纸童子穿着一身新糊的红衣,头顶还歪歪扭扭缠着一团红绸。它仰头看了颜谨一眼,煞有介事地朝她作了一揖,随即转身朝里跑去。 “有客人来了!”那声音清亮稚嫩,听着竟真像个活生生的孩子。 颜谨跟着它走进铺子,这才发现里头早已乱成了一团。 平日摆放纸马、纸宅和香烛的地方全被腾了出来,地上堆着红绸、彩纸、木箱,以及尚未糊好的灯笼。七八个纸人来来回回穿梭,有的抬桌,有的扫地,有的抱着一摞喜帖茫然乱转,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原本要把东西送到哪里。 还有一个纸人踩在木凳上挂灯笼,动作太急,身子晃得像风里的纸片,眼看便要连人带灯一同栽倒下来。 十一娘和陆照微坐在柜台后,正埋头核对礼单。看见颜谨,十一娘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师姐,起身迎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拜年,顺便看看你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颜谨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两盒是点心。另有几样药材,可以解酒护胃,婚宴上或许用得着。” 她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方才站在木凳挂灯笼的纸人果然摔了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抱着那盏灯笼,半点也没有松开。 旁边两个纸扎童子见状,连忙跑过去,一个拽胳膊,一个抬腿,忙活了半天,非但没能将人扶起来,反而把它扯得在地上转了半圈。 陆照微看得忍俊不禁:“我早就说了,这些纸人干些抬箱扫地的粗活还成,真要指望它们操持婚事,到了初八那日,你怕是得当场急死。” 十一娘无奈地看了满屋子纸人一眼,“我原本只想一切从简,谁知道真操办起来,喜服要挑,礼单要核,宾客座次要排,就连喜糖用什么纸包,都得一一费心。” “那看来我来的正好。” 颜谨把东西放好,走到陆照微身边,与她一同核对礼单。 直到坐下来细问,她才知道这场婚事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仓促。 “怎么突然把日子定得这样急?”颜谨问。 十一娘垂下眼,没有作声。倒是陆照微凑到颜谨耳边,压低声音道:“她的月事迟了几日。” 颜谨一怔,随即恍然。 她转头看向十一娘,眼中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十一娘被她看得耳根微红,却仍故作镇定地坐在那里,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 颜谨起身走到十一娘身边,拉过她的手,“我替你看看。” 十一娘没有拒绝,任由她将手指搭在自己腕间。脸上虽还算平静,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蜷了蜷,泄露出几分紧张。 陆照微站在旁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颜谨的神色,瞧着竟比十一娘本人还要忐忑。 “怎么样?是不是有了?” 颜谨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神诊了片刻,又换过十一娘另一只手,仔细辨认脉象。 屋中那些原本忙得团团转的纸人,仿佛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竟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朝这边看来。 方才摔倒的纸人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只有脑袋艰难地歪向这边,像是也在等颜谨开口。 过了一会儿,颜谨又垂眸看向十一娘的小腹。 在她眼中,那一处的生气确实比别处浓郁许多。仔细分辨,能看出有一股生气,虽然微弱,却与十一娘自身的生气并不相容。 “月份还浅,脉象上不明显。不过从你身上的气息变化来看,十有八九是喜脉。” 陆照微眼睛一亮,立刻拍手笑了起来:“我就说是有了!” 十一娘瞥了她一眼:“你昨日分明还说,或许只是这阵子太累,才耽搁了月事。” “我那不是怕你空欢喜一场吗?”陆照微挽住她的手臂,笑得比自己有喜还高兴,“如今颜大夫都这么说了,自然不会有错。” 颜谨这才知道,自从发现十一娘月事推迟,温无言便日日给她号脉。只是月份太浅,始终诊不真切。两人心中没底,便又去找贺景玄卜算,看他们近日是否有添丁之兆。 贺景玄算出的结果是有。温无言听完,当即便高兴得失了分寸,立刻开始张罗婚礼,连日子都匆匆定在了正月初八。 十一娘却始终觉得不真切。她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总觉得是贺景玄算错了。直到今日又听颜谨这样说,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小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才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陆照微忙问颜谨:“她近日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又要注意些什么?” 颜谨含笑看了看仍有些不自在的十一娘,温声道:“月份尚小,不必急着大补。饮食如常便好,只需清淡些,生冷之物少碰。近来风雪重,更要注意保暖,不能过于劳累,尤其头三个月最需谨慎,跑腿搬运一类的粗活便不要再亲自做了。” 十一娘刚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陆照微已经一把将她手里的礼单抽了过去。 “听见没有?颜大夫说了,不能劳累。”她将礼单往怀里一抱,又转头朝满屋纸人挥了挥手,“你们东家如今是双身子,往后都给我机灵着些,走路看着路,别冒冒失失冲撞了她。” 纸人们齐刷刷地点头。地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纸人也努力抬了抬脑袋,似乎想表示自己听见了。不料用力过猛,脑袋竟从脖子上脱落下来,咕噜噜滚出去半尺远。 两个纸童子顿时慌了,赶紧追上去抱起脑袋,手忙脚乱地往它脖子上按。 连按了几次,它们都把脸装到了身子后面,两个纸童子急得围着它团团转。 颜谨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十一娘扶了扶额,颇为无奈:“我若当真什么都不管,只怕初八那日宾客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替我满地捡纸人脑袋。” “这不还有我们吗?”陆照微拍了拍胸口,“你只管安心歇着,剩下的都交给我。” 颜谨也笑着点头,“我这几日都有空,也可以过来帮忙。” 正说着,温无言提着两只装满喜糖的木匣从外面回来,发梢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陆照微立刻将颜谨方才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温无言听后,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凝重,仿佛十一娘不是刚刚被诊出有孕,而是患了什么经不起风吹的重症。 他当即放下木匣,坚决不许十一娘再动手做任何事情,半扶半抱地将人带进了里屋休息。 十一娘一路都在说自己没那么娇弱,温无言却充耳不闻,只低声劝她慢些走,连门槛都恨不得亲自替她跨过去。 陆照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忍不住笑道:“这才刚有个影儿,他便恨不得把人供起来,往后十个月,十一怕是连根手指都不用动了。” 接下来几日,颜谨时常来铺子里帮忙,也渐渐与陆照微熟络起来。 两人闲谈时,陆照微免不得问起她脸上的毒疤。 颜谨并未隐瞒,将自己幼年被拐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陆照微听完,不禁感叹:“你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还能平安长大,当真是福大命大。只可惜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平白受了这份罪。” 颜谨伸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的疤,神色倒很平静:“没什么,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况且如今也找到医治的办法了。” 她将药方所需之物告诉陆照微,“我如今已经收集到了两滴情人泪,只差另外三滴,再加一捻相思灰和其他两样东西,便可以配药了。” “相思灰……” 陆照微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忽然转头喊来正在后院忙活的贺景玄,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贺景玄听完,看了颜谨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他便重新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偶。 陆照微接过纸偶,递到颜谨面前,“这是我当年送给景玄的定情信物。” 她低头看着纸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后来我被阿满毒死,怕新死的魂魄落入他手中,被他控制,便在死前最后一刻,将魂魄藏进了这个纸偶里。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这些年来,它都一直陪着我和景玄。若说有什么东西见证过我们之间的生死情谊,大约便是它了。” 颜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那纸偶做的并不精致,边角已有些磨损,胸前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五官也只是用墨笔简单地点了几下。 可它被保存的极好。纸面干净,既没有受潮,也不见半点霉斑。显然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将它珍而重之地收着。 颜谨摇了摇头,“这件东西对你们太过重要,我不能收。” “正因为重要,才可能有用。”陆照微将纸偶又往她前面前递了递,“若是随便从街上买来的东西,烧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撮寻常纸灰,哪能称作相思灰?” 颜谨仍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贺景玄。 贺景玄的目光落在纸偶上,久久没有说话。 陆照微转头看他,问得直接:“舍不得?” “嗯。” 贺景玄承认得太过坦然,陆照微反倒笑了:“那怎么办?我都已经答应送人了。” 贺景玄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从陆照微掌中取过纸偶,指腹轻轻抚过纸偶胸前那道褪色的红线,又仔细抚平了腰间一处细小的折痕。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将纸偶递到颜谨面前:“收下吧。” 颜谨微微一怔。 贺景玄看着那只纸偶,语气依旧平静:“它本来是照微做来给我挡灾用的,当年替我护住照微的魂魄,已经是功德圆满。如今若还能再帮一人,也算没有辜负照微当初做出它的心意。” 陆照微眉眼一弯,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你既开了口,我几时没有答应过?” “那可多了。”陆照微立刻掰着指头数起来,“不许我半夜吃冷酒酿,不许我下雪天爬房顶,不许我拿你的符火烤栗子……” “那些不算。” “怎么不算?” 一个兴致勃勃地翻旧账,一个沉默听着,任她数落,神情却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带着笑意。 颜谨看着他们,心中最后那点推拒也渐渐散了。 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纸偶:“多谢你们。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照微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何必这样客气?你这几日也一直在替十一操办婚事。” “这两件事哪里能相提并论?” “我说能便能。”陆照微笑道,“你只管安心收下。” 相思灰须得将信物彻底焚尽,中间不能掺入任何杂质。 颜谨本想将纸偶带回医馆,用干净的药炉单独焚烧。陆照微却说不必如此麻烦,贺景玄的符火远比凡火纯净。 她取来一只白瓷小盏,放在桌上。 贺景玄没有异议,将纸偶放入其中。然后拿出一张符纸,指尖微微一抬,一簇细小的幽蓝符火便无声亮起,在没有半点风的屋内轻轻摇曳。 火舌缓慢攀上纸偶的衣角,一点一点将它吞没。整个焚烧的过程中,竟没有升起半缕黑烟。 陆照微起初还在笑,直到火焰烧到纸偶胸前那道歪斜的红线,她才忽然安静下来。 当年她刚刚藏进纸偶时,魂魄尚在溃散的边缘,连意识都时有时无。隔着那具单薄的纸身,她听见贺景玄在外面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寄身在一只粗陋的纸偶里,陪着贺景玄在世间飘荡,做一个不人不鬼、无处可归的幽魂。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多年过去,他们竟还能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一间热闹的铺子里,替师妹操办婚事,听满屋子纸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 贺景玄察觉到她的沉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照微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很快便反握回去。 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我再给你扎一个更好的。” “要两个。”贺景玄道。 “为什么?” “你一个,我一个。” 陆照微怔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慢慢漾开,“好。” 最后一簇幽蓝火焰无声熄灭。白瓷盏中只剩下一小撮霜白色的细灰。 那灰不像寻常纸灰一般轻浮松散,反而凝聚在盏底,任由门缝中的微风拂过,也不曾飘起分毫。细看之下,其中还隐隐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屋中几人见状,唇边都不由露出了笑意。这便是真正的相思灰。 颜谨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瓶,屏心凝神,将瓷盏中的细灰一点不漏地收入瓶中,又仔细封好瓶口。 做完这些,她将药瓶收妥,退后一步,朝陆照微夫妇再次深深作了一揖。 陆照微连忙伸手扶住她:“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你再这样拜下去,倒显得我们生分了。等你的脸治好了,记得来给我们瞧瞧就成。” “一定。”颜谨郑重应下,低头将药瓶仔细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十方市 十一娘的婚事虽办得仓促,到底还是热热闹闹地成了。 众人见他们这么快便成了亲,又见温无言时时留意着十一娘的一举一动,处处小心,便猜到十一娘多半已有了身孕。想着两人今夜横竖洞不了房,席间便逮住温无言不放,轮番上前灌酒。 温无言一整日下来,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淡过。无论谁来敬酒,他都来者不拒,看得颜谨都忍不住替他担心。 十一娘却半点不急,安稳坐在婚榻上剥橘子吃,“不用管他,他精着呢,早就服过千杯不醉的药了。” 颜谨这才恍然。她倒是忘了,温无言最擅长的便是炼丹制药。旁人求之不得的灵药,于他而言,兴许不过是随手配上一炉的东西。 倒是谢存郢,分明答应过颜谨不喝酒,最后却还是趁乱饮了几杯,半点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气得颜谨第二日便在他的药膳里添了好几味苦药,苦得他一整日都没什么好脸色。 元宵过后,各处衙门陆续开印办公,谢存郢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虽仍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病气,脉象却已平稳,无论奔走跃动还是催动真气,都不再有碍。这让颜谨对他吃的那药便更好奇了。 正月十九,修行人聚集的鬼市也重新开市。 黄昏时分,谢存郢如约来到颜家医馆。进门时,肩头还沾着几粒未化的细雪。 颜谨正在柜台后清点药材,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现在就走吗?”她说着便要收拾东西,谢存郢却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旁坐下。 “从你家过去便是。” “我家?”颜谨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存郢没有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平常用来装药的白瓷小瓶,放到柜台上。 “颜大夫,劳烦卖我一钱甘草。” 颜谨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依言取出一钱甘草,用黄纸包好递给他。 谢存郢拆开纸包,捻起一片甘草含进嘴里,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收下药瓶。 “拿这个换?”颜谨问。 “嗯,收起来。” 颜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将药瓶放进了钱匣。 药瓶落下,分明只轻轻触了一下木板,响起的却不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而是一记低沉悠长的钟鸣。 咚——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又像是自医馆地底幽深之处骤然响起,一层一层穿过土石与梁木,在狭小的屋舍中缓缓荡开。 随即,钱匣里那只药瓶轻轻颤了一下。 原本塞得严实的瓶口无声开启,一线苍青色的雾气从瓶中缓缓溢出。那雾不像烟倒更像某种无声流淌的水,沿着钱匣内壁漫出柜台,又渗入青砖间的缝隙,向医馆四周悄然铺散。 颜谨低头看去。雾气所过之处,医馆里的一切都多出了一重朦胧的虚影。 桌椅仍在原位,影子却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一人多高的药柜投在墙上的阴影却层层迭迭,不断向上堆积,仿佛穿过屋顶,一直延伸到了云霄之外。 就连通往后院的那道旧布帘,也隐隐透出了光。 人声也随之漫来。吆喝声、议价声、铃铛声、兽鸣声、流水声,还有某种听不出是哭是笑的低语,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混杂在一起。 起初,那些声音还远得像在山海尽头。可转眼之间,便已近得仿佛有整座集市挤在颜家医馆的后院,只消掀开帘子,便会有无数人影迎面涌来。 颜谨从钱匣中拿起那只药瓶,瓶身依旧莹白光滑,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这只药瓶是什么法器?” “不是法器。”谢存郢道,“它是我从十方市里面买来的,身上沾着那里的市气。” 十方市,就是修行人所聚集的鬼市。 但凡从十方市中买来的东西,或多或少,都还记得回去的路。 开市期间,只需拿着这样东西,在人间做成一桩真正的买卖。双方自愿有买有卖,钱货两清,交易落成之处,便能暂时借来一条通往十方市的市路。 颜谨听完,仍觉得不可思议。 “那若是有人无意间拿沾过市气的东西做了买卖,岂不是也会误入十方市?” “不会,市门只认得旧客。”他解释道,“旧客以一件事物为价,愿意带领新客同行,鬼市才会开门。否则,便只是寻常买卖。方才你收下了我的药瓶,这间医馆便成了卖主的铺面。我吃了你的甘草,便是买主验过了货。如今你我都在这一桩生意里,自然能走同一条市路。” “那些没有铺面的人呢?” “有买有卖便行了,不一定非要有一间铺子。”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掀开了帘子。颜家的后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悠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青石街。 街面像是刚下过一场雨,潮湿而幽暗,映着两侧五颜六色的灯火。灯影落在水痕里,随着来往人影晃动变形,仿佛青石之下还倒悬着另一座集市。 谢存郢伸手握住颜谨的手,带着她跨过门槛,踏上石街。 越过门槛的一瞬,身后的布帘自行垂落。颜谨下意识回头,帘子不见了,颜家医馆也不见了。她们身后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延伸至黑暗深处的街道,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来不曾存在过。 “路没了。” “回去时就有了。”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牵着她继续向前。 眼前的石街看似笔直,走出不过数步,便毫无征兆地分出了数条岔路。 其中一条斜斜向上延伸,数百级台阶浮在半空,尽头悬着一轮皎洁的满月。 另一条直没入水中,水面却没有将街道淹没。成群结队的灯笼鱼沿着路边游弋,腹下灯火明灭,照出水底嶙峋怪石。 还有一条路穿过朱红牌楼,牌楼之后大雪纷飞,风雪深处,是连绵不绝的苍茫雪山。偶尔有裹着兽皮的人影从风雪中走来,肩背上覆着厚厚白霜,仿佛已经跋涉了数百年。 四面八方,不断有人从各种道路中走出。 一口枯井倒悬在半空,井口向下,里面却传来哗哗水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河童攀着井沿翻身跳下,背上还驮着两只沉甸甸的鱼篓。篓中鲜鱼甩尾挣动,每一条鱼的鳞片上都隐约映着一张人脸。 不远处,一面斑驳铜镜忽然泛起涟漪。一名披着鹤氅的道人从镜中迈出,鞋底落在青石上时,镜面中的倒影却仍留在原处,隔着镜子静静看了他片刻,才渐渐散去。 道人对此恍若未觉,只将铜镜一合,随手揣进袖中。 更远处,一辆纸扎马车穿墙而来。马车通体惨白,车辕上绘着朱红色的流云纹。车轮碾过青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所过之处却留下一串灰白的纸钱印。 车帘掀开,几名衣饰华丽的女鬼鱼贯而下。她们落地时足尖不曾沾地,裙摆下也没有影子,只有一缕缕薄雾贴着地面游动。 颜谨看得目不暇接。 “这些都是市路?” “算是。”谢存郢道,“十方市没有正门,也没有固定的入口。有人从井里来,有人从梦里来,有人借月光,有人顺着一缕香火。还有人死后才第一次寻到这里。只要认得市路,世间处处都可以是门。” “我们方才走的门是商门。”谢存郢牵着她避开迎面而来的一群山魈。那些山魈身形高大,浑身生着灰褐色长毛,腰间各自挂着盛满山货的竹筐。为首的一只肩上还扛着半截黑枯木,木头内部亮着暗红火光。 “十方市是做买卖的地方。借一桩交易开门,是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出错的办法。” 这里没有城墙,也没有寻常集市中整齐排列的铺面。街道两侧看似空旷,却每隔几步,便会有人临时支起一处做生意的地方。铺面无根,摊位无定,甚至连脚下的街道也像是活的,时而向远处延伸,时而又悄无声息地折迭到另一处。 一名白衣女子将手中折扇往地上一抛。扇面迎风展开,越张越大,转眼便化作一座飞檐翘角的三层小楼。 楼宇落地无声,珠帘之后灯火通明,数十件珠宝法器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楼前的黑底金字招牌上,写着“片刻楼”三个字。 白衣女子刚进去坐下,一条长蛇便游到楼前。那蛇身粗如蛟龙,鳞片间水汽弥漫。它盘踞在柜台边,张口吐出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宝珠,依次摆在台面上。 街道另一侧,一只背负青苔的巨大老龟趴伏在地。它的龟壳从正中裂开,层层向外舒展,顷刻化作十余排高低错落的木架。架上摆满海底珊瑚、蚌珠、鲸骨和颜色各异的海草。那些海草明明离了水,却仍在自行摆动,偶尔还会伸出细长叶片,卷住路过行人的衣角。 几只巴掌大的龟精在木架间爬上爬下,扯着嗓子招揽客人。它们年纪看着不大,叫卖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苍老。 再往前,一只九尾狐妖站在街边,它自己便是一间铺子。 九条蓬松狐尾高高扬起,每一条尾巴上都挂满香囊、发簪、脂粉和盛装气味的琉璃瓶。客人看中什么,狐尾便卷下来,将货物递到对方面前。若有人出价太低,那条尾巴便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抽开。 有本事的人,随手便能造出一座楼阁、一方庭院。没有法器,也不通晓此类术法的人,便只能在地上铺一张席子,或提一只竹篮,沿街叫卖。 “灵石、功德钱、香火珠,都是十方市里常见的通货。不过,有些卖家并不缺这些东西,只肯以物换物。消息、法术、人情、记忆,甚至一场尚未落下的雨,都可以拿来作价。” 两人正说着,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姑娘这只眼睛,倒是不错。” 颜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没有寻常五官的人坐在矮凳上。它脸上没有口鼻,只密密麻麻生着十余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那些眼睛原本各自望向不同方向,此刻却同时转动,齐齐落在颜谨的右眼上。 它身后的木架挂着许多透明小瓶。每一只瓶中都浸泡着一颗仍会眨动的眼珠。有些眼珠长着竖瞳,有些眼珠浮着星光,还有一颗眼珠里竟映着一片不断坍塌的虚空。 “能看生死病邪,还没有完全长成。”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我拿三颗照骨珠与你换,如何?” 颜谨尚未回答,谢存郢已经侧身挡到她面前。 他轻嗤了一声:“区区三颗照骨珠,就想换走她的眼睛?你这买卖做得未免太精明了些。” 那人脸上的十几只眼睛一齐眯起:“那你说,要什么?” “什么都不换。”谢存郢说罢,便牵着颜谨离开。 再往前走,整条街道忽然被一片粼粼水光照亮。 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球。水球内部漂游着成群银色小鱼,鱼尾拖着细碎光屑,仿佛有一条微缩的星河被困在水中。 一名鲛人女子倚坐在其中。她的长发如深海中的藻荇般缓缓浮散,腰下是一条银蓝色鱼尾,鳞片随着水光明灭。耳后透明的鳃随呼吸轻轻开合,指间生着薄薄的蹼,腕上则缠着几缕会自行游动的水草。 数匹颜色各异的鲛绡自水球中垂落,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时而映出日光,时而浮起月色,仿佛每一匹绡中都藏着一片独有的天光。 一个年轻术士正握着其中一匹询价。 鲛人女子没有开口,只将一只海螺放到唇边。海螺中传出轻柔女声:“三首从未送给旁人的情诗。” 年轻术士面露难色:“我不会作诗。” “那便拿一段真正的相思来换。” 术士的神色更加为难。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鲛绡,转身离开。 颜谨停下脚步,多看了那鲛人几眼。在她右眼中,鲛人周身笼罩着清润柔和的水气。那股水气从血脉、骨骼与内腑中自然生发,又与她旺盛的生气交融在一起,绵延不绝,犹如水中生水,潮内藏潮。 鲛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水球望来,朝着她微微一笑。海螺中随即传出声音:“姑娘可要买鲛绡?” 颜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也不会作情诗。” 她说完便想离开,谢存郢却拉住了她,“你不会,我会。” 颜谨看向他,“你要买鲛绡?” “那一匹颜色衬你。”谢存郢抬手,指向其中一匹烟粉色的鲛绡。 鲛人女子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一匹以朝霞染色,织入三钱月下桃花露,裁成衣裙,日下见霞,灯下见月。” 颜谨听得微微睁大眼睛,“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真只要三首情诗?” “诗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从未送过旁人,后也不会再送给旁人的那一点真心。” 鲛人女子一边说一边从水中取出三片巴掌大的白色贝壳。 贝壳表面光滑洁白。随后,她又递来一支细长的珊瑚笔。 谢存郢接过笔,却没有立即落下。他偏头看向颜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认真思量该写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提笔。 珊瑚笔尖落在贝壳上,没有留下墨迹,只划出一道浅浅水痕。水痕未干,便凝成一行行苍青色的小字,像是从贝壳深处自行生长出来。 他写得并不快,字迹却十分从容。 第一片贝壳上写道:药炉火小雪声迟,最爱卿卿问脉时。我有相思无处卖,今朝换作鲛人丝。 颜谨看清后,脸颊顿时一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以为这样旁人便瞧不见她脸上的绯色。 谢存郢又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更深。 他提笔,在第二片贝壳上写道:世人只爱玉无尘,我独怜卿带旧痕。若得鲛绡裁作衣,只遮风雪不遮人。 颜谨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右脸上的那片毒疤。随即,又想起他之前坦言自己是怎么过血莲池的话,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暖意随之漫开。她没有说话,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第二首写完,谢存郢停了片刻。 他垂眸看着最后一片空白贝壳,神色间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落笔:向来生死付云烟,今日偏愁岁月残。非是人间风月好,只因心上有人怜。 最后一笔落下,三片贝壳同时亮起柔和的水光。 水光沿着文字缓缓流淌而过,字迹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清晰。 水球里的银鱼纷纷游来,围绕着三片贝壳盘旋不去。 鲛人女子看完,目光从贝壳移到谢存郢脸上,“诗算不得上乘,其中两首还十分直白。” 谢存郢却不以为意:“情诗若写得心上人都看不懂,岂不是白写?” 鲛人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三片贝壳拢入掌心。 贝壳上的字迹遇水不散,反而化作一缕缕苍青色的流光,顺着她的指缝游入水中。银鱼争相追逐过去,将那些光芒吞入腹中。顷刻之间,鱼群同时亮起,宛如无数星辰在水底次第苏醒。 鲛人女子望着那些游动的星光,轻声道:“心意是真的。” 那匹烟粉色鲛绡自行从水球中飘出。它分明刚刚还浸在水中,落到颜谨手中时却干燥柔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绡面上隐约浮动着极淡的霞色,颜谨稍稍转动手腕,霞光便化作一轮朦胧月影。 “喜欢吗?”谢存郢问。 颜谨用力点了点头。 谢存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便多做几件肚兜,夜夜穿给我看。” 温热气息落在耳畔,颜谨整张脸霎时红透,抬手便将他推开。 谢存郢顺势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尽是得逞后的笑意。 远处灯火迷离,水声、铃声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他们便这样牵着手,继续向十方市深处走去。 市契 十方市的商家买家都不固定。今日遇见鲛人女子出售鲛绡,以后或许便再也碰不到了。能买上一匹,也算是缘分。 “那你所需的药材,怎么保证能每次都能买到?”颜谨有些不解。 “保证不了。”谢存郢答得十分干脆,“所以每逢开市,我都会进来看看。遇见合适的便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遇不到,就等下次。玄案司的其他同僚平日若进十方市,也会替我留意,一般不会断药。” “那你拿什么换?”颜谨又问,“方才那匹鲛绡,要的是情诗和真心。其他精怪总不会也喜欢这些吧?” “自然不会。有些要香火,有些要功德,也有些只换自己正缺的东西。我没有香火,也没有足够多的功德可换,能换的,只有一样。” “什么?” “替它们办事?” 谢存郢牵着她绕过一辆由八只纸鹤拖行的纸车,继续说道:“妖鬼精怪虽有法术,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有些受地域所限,一旦离开山川水泽,便会折损修行。有些受了香火,不能随意干涉凡人因果。还有些东西落进官府、寺庙或百姓家宅,它们若亲自闯进去取,便算是妖邪犯境。轻则沾染因果、折损修为,重则还会招来天罚。” 颜谨大致明白了:“你借玄案司之便替它们办事?” “不能这么说。”谢存郢纠正道,“玄案司的差事归玄案司,私下答应的事归我自己。若事情本就在玄案司职权之内,我可以按规矩查案、调卷,请同僚协助。若只是经管自己的私事,便不能打着玄案司的旗号胡来。”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牵着她转入另一条狭窄的小街。 街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一只硕大的葫芦横倒在路边,葫芦口支出两层竹楼,几个酒虫精趴在窗边招揽客人。对面则悬着一方没有支架的白布,布上不断浮现各地山川。有人伸手往画中一探,便从雪山脚下摘出一朵冰花。 两人才走出几步,谢存郢左腕处忽然浮起一线暗青色。 那颜色起初只是隐约透在皮肤之下,转眼便化成一条细长鳞纹,贴着他的腕骨缓缓游动。鳞纹绕着手腕盘了两圈,末端从袖口探出,宛如一条极细的小蛇,朝前方不停地摆动。 “你手上是什么?”颜谨诧异地看着。 谢存郢掀起半截衣袖,露出缠在腕间的青黑细纹。 这纹路并非画上去的。颜谨能够看见一缕极淡的妖气嵌在他的皮肉之间,与他的气息紧密相连,却没有侵入经脉和骨骼,只沿着皮肤绕成一道锁链。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市契。上回拿了别人的药,答应替它办一桩事,便与它签了契。”谢存郢道,“契引平时不会显形,只有到了期限,或者债主也进入十方市,它才会醒来。” 两人跟着契引一路向前。 沿途的摊位仍在不断变化。一名术士收起铺在地上的画卷,画中的竹林、茅屋与客人一并折入袖中。旁边一只树妖则将手臂插进青砖缝里,转眼长出一座枝叶繁茂的小棚,树枝上挂满尚在跳动的红色果实。 契引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摊子前。 摊主没有楼阁法器,只在地面铺了一方黑布。黑布上摆着三只木匣、一瓶浑浊的水,以及几片薄如蝉翼的蛇蜕。 一个青衣妇人坐在摊后。它肤色苍白,瞳仁呈金黄色,腰部以下没有双足,只有一条布满青黑鳞片的蛇尾。 它看见谢存郢,目光先落在他腕间的契引上。 “事情办完了?” “嗯。”谢存郢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黑布上。 匣盖四角都贴着玄案司的封印。封印揭开后,一股阴冷妖气立即从缝隙间泄露出来。 青衣妇人的蛇尾骤然绷紧。 匣中放着一片已经泛黄的旧蛇蜕。那片蛇蜕不过手掌大小,上面却画满暗红色的咒纹。正中央穿着三根黑线,每根线上都缠着一小缕已经干涸的人血。 颜谨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微微发闷。 在她的右眼中,那片蛇蜕上有着浓浓的死气。死气之外,又裹着与青衣妇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妖气。 青衣妇人没有立即伸手,只冷声问道:“人抓到了?” “施术的术士已经押入玄案司大牢,买他施术的何家夫人也交给刑部处置了。” 青衣妇人这才伸手,将那片旧蜕从木匣中取出。 蛇蜕碰到她指尖的一瞬,表面的暗红咒纹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盘踞其上的死气也随之脱离,化作一缕灰黑烟雾,转眼消散。 与此同时,谢存郢腕间的青黑契引开始缓缓松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秤锤落定般的脆响。 铛的一声,牵系二人的契约就此解开。 “钱货两清。”青衣妇人将那片旧蜕收好,随后看向谢存郢,“这次可还要买心蜕?” “当然。” “可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办。” “那便是无缘了。”谢存郢并不强求。 青衣妇人也没有多言,只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忽然又说了一句:“前面似乎有人在卖万年参精的心须。去晚了,便轮不到你了。” 谢存郢脚下立即快了几分。 颜谨还有些好奇,问道:“你替它办了什么事?” “它几年前蜕皮时,曾将旧蜕留在一处水洞里。其中一片被人捡走,后来落到一个术士手里。术士用蛇蜕做引,为一户大户人家的病弱独子改命,前后害死了三个人。”谢存郢道:“后来冤魂去城隍庙告状。城隍沿术法痕迹追查,只查到了它的旧蜕,便认定事情是它所为,将案子报了上去。它因此被罚去百年修为,民间替它立的一座小庙,也被天雷劈毁了。” “神界也有冤案?”颜谨讶然。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神界也有神界的规矩。”谢存郢道,“城隍管一县一城,土地、鬼差和香火耳目便是他们查案的手段。查到了什么,便依着什么上报。若有人故意遮掩因果、嫁接妖气,他们一样可能受骗。” “那天庭也不重新查证?” “天庭管辖的地方太多,不可能每桩小案都亲自派神下来查。只要证据齐全,地方城隍又已经署印,多半便会照着案卷定罪。” 谢存郢笑了笑:凡间的案卷会错,阴司与神界的案卷自然也会错。无非是他们判错以后,罚的是修为、香火和来世,比凡间的板子重些罢了。” 颜谨回头看了一眼那名青衣妇人:“它受的罚还能还回来吗?” “证据确凿,旧案便可以重审。被罚去的修为未必能原样补回,但天庭会从真正的施术者及受益者身上追偿因果。至于断掉的香火,却是补不回来了。” 谢存郢忽然笑道:“若把玄案司开进十方市,专门替人伸冤翻案,生意怕是也能做得红红火火。”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价声:“三千缕无主香火,我再添一枚避劫雷珠。” “香火算什么?老夫愿以百年功德相换!” 谢存郢脚下顿时又快了几分。 转过街角,只见前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群中既有道士术士,也有化作人形的妖物,还有几只身形高大的山魈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里张望。 一名披着紫袍的老者坐在人群中央。他身形干瘦,面上皱纹纵横,皮肤却泛着树根般的黄褐色。头顶没有束发,而是生着九片碧绿参叶,叶下垂着一串朱红小果。 老者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青玉匣。匣内铺满湿润黑土,土中卧着一根小指长短的淡金色参须。 那根参须已经离开本体,却依旧如活物般缓慢舒展。须身近乎透明,中央隐约有一线血红流动。每舒展一次,周围的草木清气便浓郁一分。 附近几只花妖只是闻到气息,头顶原本有些萎靡的花朵便重新舒展开来。 颜谨右眼微微发热。她从未见过生气如此深厚的药材。那根参须不像寻常老参一般不断向外散发药力,反而将所有生机都锁在须内,缓慢循环,几乎没有一丝外泄。 “那就是一万年的参须?”颜谨忍不住问。 “是参精活了一万年。”谢存郢目光落在玉匣中,“这根须未必有也有一万年。不过看它的灵气,生长了几千年是肯定的。” 说话间,人群中又有人开价。一只黑熊精将一只食盒重重放在地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团凝成液体的金色香火。 “八百年无主香火,全都从一座废弃山神庙里收来的。没有因果,也没有香主,拿去便能炼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惊叹。 另一名白发道人也不肯退让,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木枝:“五雷击过的蟠桃木,替人挡过五次天劫都没断。” 又有一只狐妖托起一颗雪白圆珠:“北海月蚌孕出的明珠,含了六百年月华。” 颜谨听着众人报出的价钱,又看了看谢存郢:“你有它们这样贵重的东西吗?” 谢存郢摇头笑道:“买不起便不买。” 嘴上虽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即离开,仍牵着颜谨在人群外看热闹。 方才那名青衣妇人既然特意让他过来,想必是有原因的。 无论众人拿出什么,那紫袍老者都只抬眼看上一眼,随后便重新闭目养神。 直到再也没人继续加价,它才慢吞吞开口:“东西都不错,可惜老夫都用不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不满:“既然不收香火、功德,为何不早说?叫我们白白等了这么久!” “老夫只说拿这根心须拿来换东西,可没叫你们一个个争着掏家底,你们自己急,怪得了谁?” 众人一时无言。 紫袍老者将手按在自己胸前,身上的紫袍无风自动,衣襟下面缓慢浮出几道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画在皮肤上,而是从血肉深处生出的腐痕,沿着肋骨向四周蔓延,其中最粗的一道已经逼近心口,边缘还不断渗出极淡的暗红烟气。 颜谨右眼微微刺痛,在她眼中,老者身上的草木生气原本极为深厚,几乎如同一座扎根万年的古林。可那些黑色腐痕却像无数细小虫豸,正在一点点啃食树根。 腐痕中,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声传出:“参君显灵……求参君再赐一枚仙丹。信女愿献祖传玉镯,只求老爷子多活十年……” “骗子!什么紫府参君,全是骗子!还我儿子的命!” 祈求声与咒骂声混在一处,听得人胸口发沉。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紫袍老者重新合上衣襟,那些哭喊与咒骂顿时被压回血肉深处,只余几缕暗红烟气从领口缓缓逸散。 “愿债。”它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冷得发沉,“凡人向神灵有所求,又以香火、财物、寿数或者誓言作为交换,便算立愿。神灵若受下供奉,却不履行,这愿便成了一桩债。” “这三年来,有人借老夫的名讳招摇撞骗,替老夫收下供奉,又许诺替人治病、延寿、赐子,甚至使死人还阳。” 黑熊精皱眉道:“只是冒用名号,愿债怎么会落到你身上?” “不知道。”老者摇了摇头,“若只是立一尊假神像,胡乱喊几句紫府参君,天地不会把这笔账算到老夫头上。” “最初一年不过两三道,老夫只当是哪个无知凡人听说过紫府参君的名号,自己立庙胡乱供奉,随手炼去便罢了。可从去年开始,愿债越来越多,每日都有一两道新的愿债压到老夫身上。去年冬天,老夫无故烂了三条根须,折损近两百年修为。上个月又掉了一枚尚未成熟的参果。” 它伸手指向面前的青玉匣:“这根心须伴了老夫五千七百余年,拿它换这桩事,确实贵。可若再任由愿债积下去,待下次雷劫降临,老夫身上背着成百上千桩愿债,丢的便不只是一根心须。” 周围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香火、功德和月华再珍贵,也救不了已经腐坏的根基,断不了它身上的愿债。 “你能听见多少?”谢存郢高声问道。 “愿债刚落下时,偶尔能听见几句话。时日久了便只剩下怨气,看不见立愿之人的相貌,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不能顺着声音追查。” “那便是要从头查起了。” “你可要接?”紫袍老者问道。 “参须难得,事情麻烦一些也正常。”谢存郢牵着颜谨从人群外走了进来,“而且听刚刚那声音,受骗的都是凡人,其中还可能牵涉不少人命。那玄案司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你是玄案司的人?”谢存郢从怀中取出令牌,让他看了一眼。 紫袍老者神色稍缓,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伸出一根枯瘦手指,在青玉匣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声落下,谢存郢周身忽然浮起数十道极淡的痕迹。有的形如羽毛,有的宛如藤蔓,还有几道像是已经断开的锁链。那些都是过往市契解除后留下的契痕,平日里连颜谨的右眼都无法看见,此刻却在十方市的见证下逐一显现。 紫袍老者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它缓缓道:“三十二张市契,三十一张按期办结,一张迟了十二日。” “那回债主渡劫受伤,三个月没有进入十方市。” 紫袍老者神色稍缓:“那便先把条件说清楚。三个月内,查明是谁借老夫名讳受人供奉,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使这些不属于老夫的愿债落到老夫身上。” “还要斩断其中牵连,使今后不再有新的愿债寻到老夫这里。至于已经缠上老夫的愿债,也需替老夫清理干净。” 谢存郢没有立刻应下,沉吟片刻,才道:“查出主使与行骗手段,斩断新的愿债,这两件事没有问题,最后一条我不能保证。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情,非人力所能逆转。” 紫袍老者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就这样吧。” “还有,若此案牵涉人命,玄案司接手以后,嫌犯、卷宗和证物皆需依法归公。我可以替你查清真相,斩断愿债,却不能把人犯或者证物带进十方市交给你处置。” “只要玄案司秉公办理,我没有意见。” “那便成交。” 双方话音落定,紫袍老者抬起右手。一根金色细须从它掌心钻出,越过青玉匣,缓缓缠上谢存郢的手腕。 细须并未立即没入皮肉,而是悬在二人之间。须身上逐渐生出一排细小叶片,每当双方重述一条约定,便有一片叶子转为金色。 待最后一片叶子亮起,远处随即传来秤锤落下的闷响。 铛的一声,金色细须骤然收紧,沉入谢存郢腕间,化作一圈盘绕的根纹。根纹末端生着一枚极小的参叶,随着他的脉搏缓缓舒展。 市契已成。 梦罗帐(二更还在写)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交易已经落定,便渐渐散去。黑熊精收起那盒八百年香火,临走前仍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玉匣好几眼。 谢存郢牵着颜谨继续往前。十方市依旧喧闹,方才那一场交易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原本围满人的空地很快又被新的摊主占据。 一个没有五官、胸口却咧着巨大嘴巴的肉佛端坐摊前,掌心摆着一枚枚还在缓缓跳动的运气。他笑着招揽生意:“三年鸿运,换你一颗门牙;十年官运,只收半截舌头。” 还有卖岁月的巨龟,背上驮着一座城池,城中住着无数米粒大小的人影。若有买家嫌自己修行太慢,便可买下一段城中小人刚刚度过的岁月,将百年光阴压入自身一夜。 颜谨将鲛绡与青玉匣抱在怀里,走出一段路后才问:“你准备怎么查?” “先查京城。”谢存郢答得很快。 “你从那些声音里听出什么线索了吗?” 谢存郢摇摇头,“天下那么大,既不知道骗子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总得挑个地方开始查。我们人在京城,自然先从脚下查起。更何况京城有钱人最多,怕死的有钱人也最多。既然这伙人专骗求医、求寿、求子之人,京城总归比寻常州县更值得他们来。” “这倒也是。”不过颜谨仍有些不明白,又问:“那我们要直接去玄案司立案吗?” “市契是我私下接的,眼下除了几句怨声,既没有苦主,也没有尸首,更没有可以呈堂的证据。仅凭一只参精说有人冒用了它的名号,玄案司不能大张旗鼓查遍全城。”谢存郢道,“先找几个专收富户后宅的听风人问问,看有没有线索。”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街继续逛。 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垂落的灰白蛾翼。两扇翅膀各有丈余长,横搭在街道上方,翅面遍布细密眼纹。那些眼睛随着过往行人缓缓转动,将下方的摊子照得一片昏红。 摊子附近围着不少客人。一只生着三张脸的猫妖正在挑选软枕,其中一张脸笑着,一张脸在看软枕,另一张脸则闭着眼睛,仿佛正在睡觉。旁边两个只有上半身的艳鬼,正在合看一件薄纱寝衣,争论谁穿起来更好看。 摊后坐着一名六臂女子。它上半身与常人无异,腰部以下却是一截雪白肥硕的蚕腹,身后生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六只手各有分工,一双迭帐子,一双替猫妖拿软枕试睡,余下一双手中,一只数着功德珠子,另一只朝过往行人招手。 “随便看。帐子、软榻、香枕、缚妖索,样样都能试。” 它摊上摆着不少东西。颜谨随意地看了看,却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只觉得右眼中的气息十分纷杂,有灵气,有妖气,还有许多分辨不清的浊气。 摊主见颜谨驻足,便拿起她视线停留时间最长的一顶巴掌大的小帐子,道:“这是梦罗帐,梦蚕吐丝、魇蛾织成,挂在床头,便能将一方天地化作心中所想之境。山川、宫阙、云海、深水,凡是见过的、梦过的,甚至只在心里起过一次念头的,都能织出来。” 听它说得这么神奇,颜谨伸手摸了摸。纱面摸上去并不像布,反而像一层带着温度的空气。 “这帐子隔音、隔味、隔光,也能遮去灵气与神识。”六臂女子道,“帐子一落,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做什么,听不见里面说什么,连狗鼻子也闻不出气味。便是修为高些的妖鬼,也只能知道这里立着一顶帐,窥不见帐中之事。” 听它这么一说,谢存郢也来了兴趣,“这倒挺实用。” “要不要试试?”六臂女子问道。 话音未落,它也不等两人回答,便用一双手捏住帐角,轻轻向外一抖。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软纱无声展开,从二人头顶垂落。 街上的吆喝与议价声骤然消失。 颜谨只觉得眼前一暗,再抬头时,十方市已经不见了。 他们站在一座覆雪的山谷中。四周白雪皑皑,远处松林被夜色压成深青,一池温泉嵌在雪地中央,水面浮着淡淡白雾,几盏莲灯顺水漂流,暖黄灯光映着不断落下的雪。 颜谨伸出手,一片雪落在她掌心,冰凉湿润,片刻后才融成水。 “是真的?”她有些惊讶。 “感受是真的,这是你们念头里面自带的。”六臂女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帐子会从帐子里人的念头里取景,再将不同念头织到一起。山川气候、屋舍、草木都可以随心变化。” 谢存郢看向那池冒着热气的泉水,问颜谨:“雪是你想的?” 颜谨反问:“温泉是你想的?” 两人一时都没有作声。 六臂女子在帐外笑了一声:“景是帐中人的念头一起织的。若想的东西彼此冲突,一个想在水里,一个想在火中,帐子便会织出一池带火的水。一个想往上,一个想往下,帐中便没有天地,人在里面浮着,想怎么落都行。甚至风可以长手,水可以伸舌,月光也能有温度。不管多么离奇的念头,梦罗帐都织得出来。” 摊主抬起手,梦罗帐便又重新缩回巴掌大小,安静地躺在它的手中。 “帐中景物皆可触碰,冷热、风雨、花香也都可以是真的感受。不过不管在里面待多久,外头最多只过两个时辰。若嫌一夜太短,倒也合适。” “只能织景?”谢存郢问。 “你能想出来的东西都能织出来,甚至意念足够强的人还可以随景变化。想生出羽翼、鳞片、尾巴,换一张脸或者换一种声音,都不难。”六臂女子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旁边试穿薄纱的两个艳鬼,“而且想穿什么便穿什么,嫌衣裳碍事也可以让它化成云、化成水、化成花瓣,就像在梦境一样。” 其中一只艳鬼回头笑道:“也不一定非要穿。” 颜谨脸上一红。 “什么价?”谢存郢问。 “无主香火三千缕,或者百年清净功德。” 颜谨听得暗暗咂舌。不过梦罗帐所织之境与真实无异,不仅能够隔绝声息与神识,还能改变帐中人的形貌与触感,这样的东西自然不会便宜。 “能不能用别的抵?” “你能拿出什么?” “我能替你办人间事。”谢存郢露出腕间的市契,并说了说最近一桩完成的买卖。 “你当真替蛇妖翻了冤案?” “市契为证。” 六臂女子伸手探了探他的契纹,确认他所言非虚,才道:“人间事,我倒真有一桩。” 说着,它的六只手都逐渐停了下来。它先挥手招呼其他客人稍等,然后从身后的蛾翼中抽出一缕细丝。细丝落在地面,迅速织成一张半人高的灰白软屏,将他们与周围的喧闹暂时隔开。 “眠梦梭是我化形后炼出的第一件本命法器。”它道,“那梭子以千年梦木削成,通体乌黑,梭身没有花纹,只有月光照在上面时,才会浮出七只闭着的眼。七十八年前,我在人间躲避一场雷劫,眠梦梭不慎掉落。等我再去寻找时,它已经不见了。” “你不能顺着梭子的气息找吗?” “刚丢失的那年,我还能感应到它。后来有人用血浸过梭子,又以别的法子将它封住,眠梦梭与我的牵连便越来越弱了。” 六臂女子指了指自己腹部一圈颜色稍暗的蚕纹:“如今只有它被人使用时,我身上的旧丝脉才会略微抽动。我能确定它没有毁,而且还经常被人使用,却不知道它被带去了何处。” “那梭子能做什么?” “抽梦、织梦,也能将不同人的梦缝在一起。”六臂女子道,“寻常幻术只骗眼睛,眠梦梭织出的景,却能将人的五感、记忆与念头都缝进梦里。梦中所见之人,可以说出只有入梦者才知道的旧事,梦中尝到的酒、受过的疼、碰过的东西,醒来以后仍会留下一阵。用得好,可以替人安魂、治魇与亡者道别;用得不好……也能害人。” “可还有其他线索?”谢存郢问。 六臂女子摇了摇头,“半年之内替我找到眠梦梭,将它完好带回,这顶梦罗帐便归你。” “七十八年都没找到,半年未免太短。” “那便一年。” 谢存郢没有立即回答。失踪七十八年,只知道尚在人间,有时会被人使用。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谨自然也听出了其中难处,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算了,咱们与这顶帐子无缘。” 谢存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与梦蚕说道:“这件事我可以接,但条件要改。一年之内,我替你查明眠梦梭的下落。若它仍是无主之物,或者落在盗取、侵占它的人手中,我便设法替你带回来。” “不过七十八年过去,这东西中间不知转过多少人的手。若它现在的持有者是通过正当途径所得,又不知眠梦梭原本属于你,我不能闯进别人家替你强取,只能替你与对方交涉。你拿东西赎回也好,以另一件法器交换也罢,需要双方谈妥。若对方不肯,而它又没有被对方拿去害人,那便只能另想办法。” “若牵涉邪术、人命或者其他罪案,我会将此事交由玄案司依法查办。届时眠梦梭会作为证物入库,待案子结清、不再需要留存时,我再替你取回。” “若在我找到以前,梭子便已被毁,我只需查清它毁于何时、毁在何人之手,再将残余带回,便不算失约。若我找到以后,因自己的过失让它毁了,那才是我的责任。” “你倒是把每一种情况都想好了。”六臂女子哼了一声。 “市契不是儿戏。完不成契约,赔的是我自己的性命,总得先把话说清楚。” 六臂女子沉思片刻,同意按照他的条件立契。 市契落成,它将梦罗帐递了过去。 帐子折起来不过巴掌大小,软纱层层迭迭,捧在掌中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颜谨看向谢存郢,“这梭子你又打算怎样找?” 谢存郢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笑着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与其帮我想怎么找梭子,不如先想想,待会儿回去,怎么玩这顶帐子。” 说着,他便揽着颜谨往前走。 待走到一处无人处时,谢存郢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随手往空地上一扔。 铜钱落到地上,先是清脆地弹了一下,随后立起边缘,沿着青石街面咕噜噜向前滚去。 附近来往的人影仿佛没有看见它,任由铜钱从脚下穿过。它滚出十余步,忽然停在一块毫无异样的青砖上,摇晃两下,平平地倒下去。 钱面触地的一瞬,四周嘈杂的人声倏然远去。青砖缝里缓缓渗出一线苍青色雾气,沿着铜钱四周向外铺展。雾气所过之处,街面上的光亮一点点地遮住,来往的妖鬼精怪也渐渐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转眼之间,前方人群尽数消失,只剩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巷子尽头垂着一幅陈旧的布帘。 布帘颜色灰暗,边角还打着颜家医馆后院那道帘子上特有的补丁。只是此刻,它孤零零悬在半空,前后既没有墙壁也没有门框,帘下隐约露出一线昏黄灯光。 再看那枚铜钱,已经融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是直接和十方市做买卖。”谢存郢一边解释一边拉着颜谨往前走,“买路钱一落,来时的路就会出现。” 走到布帘前,颜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方市仍在苍青雾气之外。那些重重迭迭的灯火变得遥远而朦胧,人群的身影浮在雾中,像一幅被水浸湿的长卷。 她分明只往前走了十余步,却觉得那座集市已经隔在了另一个天地。 谢存郢掀起布帘,牵着她跨了过去。 脚下重新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十方市中混杂的香火、妖气和草木灵息骤然散去。熟悉的药香重新漫入鼻间,其中还夹杂着炭火将熄未熄的烟气。 等颜谨再掀开帘子往后看时,帘后已经只剩下医馆的后院。药炉旁积着一层薄雪,墙角几只晒药的竹筛仍靠在那里,哪里还有什么望不到尽头的青石街。 街道外传来打更声。梆子在雪夜里一慢一快地响了三轮,已经三更天了。 “这就回来了?”颜谨仍有些意犹未尽。 谢存郢刚想凑近她耳边说些什么,忽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道:“时候不早了,颜妹妹早些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开门离去了。 颜谨看得一脸莫名,心想这人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刚刚不是还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那顶帐子吗? 正想着,身后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母亲从后面进来。 “阿谨,回来了?” 颜谨一愣,赶紧转身看向母亲,“是呀,娘。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放心你。”颜母嘴上虽在和颜谨说话,目光却落在谢存郢刚刚离开的门口。 颜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半夜与谢存郢一起出去过。爹娘还曾说过,有他陪着,他们便放心。怎么这一回,母亲突然就不放心了? “谢公子这就走了?”颜母问。 “嗯。这么晚了,再留他也不好。”颜谨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后便说起了刚才在十方市中的所见所闻,试图将话题岔开。 坦白恋情(二更在修改当中) 颜母的思绪被颜谨的话语带远了。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直到夜色更深,屋外风雪声渐紧,她起身准备回房时,才停下脚步,像是不经意般说道:“隔壁阿林婶今晚来找我。” 颜谨抬起头,母亲正慢慢整理着衣袖:“她说,这段时日常看见你往听雨楼跑。每次去了,都会上楼找一个姓谢的公子。” 颜谨怔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阿林婶一直在听雨楼帮工。 难怪母亲今晚会这么问。 “年前他因公受了伤,只是没有告诉其他人。”颜谨略一迟疑,还是如实解释道,“我给他做些药膳,一来是替他调养身体,二来……也是为了答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说呢。这些日子你天天往厨房炖汤煨药,我和你爹还以为你是炖给那些花街姑娘的。” 颜母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一直落在颜谨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里面有审视,也有担忧,像是隔着女儿平静的眉眼,想要看清她心底究竟藏了多少事。 颜谨被她看得心如擂鼓,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 “阿谨。”颜母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走近了两步,声音也随之压低了,“你跟娘说实话,你和谢公子……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炭盆里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偶尔亮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颜谨垂下眼,她早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着父母,可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许久,她才低声道:“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颜母脸色顿时变了。 “他身上有邪神,谢家又背着那样的诅咒,你不是不知道!” 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你若真跟了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也就罢了,日夜还要提心吊胆。万一有一天他压不住身体里的东西……” 颜母的声音忽然一滞,她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完。可颜谨知道她想说什么,万一有一天谢存郢压不住邪神,第一个被伤害的人,或许就是离他最近的自己。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轻轻炸开,火光映得母女二人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又慢慢归于平静。 颜谨没有立即反驳,母亲所说的每一件事,她都曾想过,想过邪神失控,想过诅咒无解,想过谢存郢或许活不过自己,也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看着他变成一个陌生人。 她不是不怕,正因为怕过,才更明白自己如今做的是什么选择。 “娘,我知道。”颜谨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闪躲。 “你知道?”颜母眼圈微红,“你若真知道,就该离他远些。” 颜谨嘴唇动了动,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她想说谢存郢从来没有瞒她,想说这不是一时冲动,也想说她已经考虑过所有后果。可当她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睛,那些过于周全的话,忽然都显得苍白。 “可我舍不得。”话一出口,连颜谨自己都怔住了。 颜母也愣在原地。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 颜谨的眼眶渐渐发热,却仍旧看着母亲:“我知道他身上的邪神很危险,也知道谢家的诅咒未必能解。我每一次看到他身上的那一缕缕的血气,都忍不住去想,若有一日真的压不住了会怎么样?我怕他会死,也怕他再也不是原来的他。”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是不是应该早早离开他,至少还能保住自己。” 颜母的神情微微一动:“那你为何还……” “因为我做不到。”颜谨的声音发涩,“我没有办法一面喜欢他,一面因为害怕一个尚未发生的结果,便先把他推开。他如今还好好的站在我面前,还会同我说笑,会受伤,会疼,也会怕我被他连累。若我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便装作从未喜欢过他……” 颜谨垂下眼,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娘,我骗不了自己。” 颜母看着女儿,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她仍不死心:“他救过你的命。你是不是因为感激他,才觉得自己非他不可?” “不是。”颜谨答得很快,“他救过我,我自然感激。可即便没有这份救命之恩,我大概还是会喜欢他。” 颜谨想起谢存郢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想起他嘴上总没个正经,可真正遇到危险时,却总是将旁人护在身后。 “我不是在他救我的时候喜欢上他的,是后来在许多很小的事情里,一点点喜欢上的。”颜谨说的很轻,可越是这样,越叫颜母听得心酸。 “他没有拿救命之恩逼过我,也没有瞒过我身上的麻烦。恰恰相反,他总想着给我留一条退路。我们不把此事告诉你们,是我们一同决定的。他怕万一将来出了事,会耽误我往后的人生。若无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便还能像从前一样活下去。而我也不想被已婚妇人的身份困住,我想像现在这样行医、查案,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颜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小时候丢了,我和你爹找了你那么久,一闭上眼,就怕你在什么地方挨饿受冻,怕你疼的时候,连个叫娘的人都没有。后来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中了毒,脸上落下那样的伤。”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颜谨脸上的那道早已熟悉的毒疤,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碰痛她。 “这些年你嘴上说不在意,娘便也只能装作不在意。可娘心里怎么能不疼?如今你又要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险路上走。你自己不怕,娘怕。” “娘……”颜谨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颜母抬手替她擦去,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娘不是嫌谢公子不好。他救过你,也救过我们家。我知道他待你是真心,可我一想到他身上的邪神,想到谢家的诅咒,我就没有办法安心。” “你已经吃过那么多苦了,老天爷为什么不能让你喜欢上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这句话落下,颜谨再也忍不住,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母亲。 “对不起。”她将脸埋在母亲肩头,眼泪无声地濡湿了衣料,“娘,对不起。” 颜母身体一僵,随即抬起手,抱紧了女儿。 她原本还有许多责备的话,可女儿这一声对不起,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要女儿道歉,她只是害怕,怕自己护了半辈子的孩子,要去经历一场她无法想象的劫难。 母女二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屋外风雪渐大,门帘被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灯火落在她们身上,将墙上的影子紧紧迭在一处。 过了许久,颜母才抚着女儿的后背,哑声问道:“你当真认定他了?” 颜谨从她肩头抬起脸,眼中还带着泪,却没有迟疑:“嗯。” 颜母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已经把心给出去了,娘若硬逼着你收回来,最后除了叫你难过,也没有别的用。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娘不替你走,也不能替你决定。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往后若是受了委屈,不许因为今日说过这些话,就觉得自己没有脸回来。” 颜谨鼻尖一酸:“娘……” “你便是后悔了,走不下去了,也只管回家。不必带着什么道理回来,也不必向我和你爹认错,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也永远有你的一口饭。” 颜谨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她用力点头:“我知道。” “还有。”颜母替她拢了拢衣领,“谢公子若真出了事,你要救他,娘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你是大夫,不是药。救人可以,不许拿自己的命做药引子。娘不求你遇事只顾自己,可你至少要记得,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个人在乎你。” 颜谨喉咙发紧,半晌才点头。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像儿时记忆中那样光滑,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指节也显出了岁月的痕迹。 “行了,回去睡吧。”颜母松开她的手。 “爹那里……” “你爹那里,我暂时不会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颜母掀开帘子。 “娘。”颜谨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颜母停下脚步。 “谢谢您。” 门外的风裹着碎雪吹进来,掀动颜母鬓边几缕已经泛白的发丝。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娘只是舍不得你难过。” 说完,她放下门帘,慢慢走进院中的风雪里。 颜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隔着那层轻薄的门帘,她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经过院中的石阶停了一下,才又继续往前。 颜谨知道,母亲大概也在擦眼泪。 她抬手碰了碰方才被母亲拢好的衣领,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温度,直到母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应对妖鬼精怪,看着谢存郢与万年参精立下市契时,她都没有这样紧张。 妖鬼尚且可以周旋,市契上的条款也能逐字推敲,唯有至亲的关切,最叫人无处躲藏。 颜谨吹灭柜台上的灯,抱着鲛绡回到房中。 房里没有生火,冷意沉在地面。她关好房间,点亮床边的小灯。昏黄的光沿着桌椅缓缓铺开,为冰冷的屋子添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她打开衣箱,将鲛绡妥善收好。 等脱下外衣,她才想起袖中还藏着那顶巴掌大的梦罗帐。 颜谨将它取出,托在掌心。 灰白软纱层层迭着,轻得仿佛稍稍吹一口气,便会从指尖飘散。唯有帐角那几缕银丝微微泛着光,时明时暗,像是细小的星芒,又像是在无声催促主人将它挂起来试一试。 颜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绪仍未完全从方才那场谈话中平复。 她想起母亲泛红的眼眶,又想起那句,娘只是舍不得你难过,胸口依旧酸胀。 可下一刻,谢存郢方才一本正经告辞的模样忽然浮现在脑海。 明明在摊子前还兴致勃勃想要试帐子,一察觉母亲站在门帘后,倒是走得比谁都快。 颜谨唇角不由得弯了弯。他跑得倒是干脆。 正想着,窗棂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 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压得很低,却熟悉得很。 颜谨唇边的笑意顿时停住。不必猜,也知道是某个去而复返,惯会翻窗偷香的登徒子。 她走过去推开窗,寒风裹着碎雪立即涌进屋中,吹得灯焰猛地一晃。 谢存郢站在窗外,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肩头却落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方才离开时,他还神色端正,一副今夜绝不会再来打扰的模样,如今却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窗下。 颜谨扶着窗框,故意问道:“谢哥哥不是说时候不早,不便打扰,要回去了吗?” 谢存郢先朝院子另一头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爹娘房中可还有翻身的动静,你若继续开着窗同我说话,你娘只怕又要披衣起身了。” 颜谨心头一跳,下意识往爹娘房门看了一眼,连忙侧身让开。 谢存郢撑住窗沿,动作轻巧地翻了进来。 窗户重新落下,风雪被隔绝在外,屋中恢复安静。 颜谨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口中却仍旧不肯饶人:“方才走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谢哥哥突然改邪归正,不再做翻墙入室的勾当了。” “你娘方才就在门帘后面听着。”谢存郢低头看她,“我若不走,今夜只怕就要跪在你家祖宗牌位前交代清楚了。” 颜谨想起方才与母亲的谈话,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黯。 谢存郢察觉她神色有异,握住她的手,将被冷风吹凉的指尖拢入掌心。 “伯母同你说什么了?”他语气仍旧散漫,眼神却认真了几分,显然已经猜到颜母问了什么。 “她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颜谨轻声道。 “她骂你了?” “没有。” “那便是骂我了。” 颜谨终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打了一下他:“少胡说,我娘也没骂你。” 谢存郢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沉默片刻,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哭过?” 颜谨点了点头,“娘没有反对,但她很担心。” 谢存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语气却很平静:“她担心的对,我身上的东西本就不是寻常麻烦,她若一点也不担心,我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她亲生的。” 颜谨瞪了他一眼。 谢存郢笑了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伯母若让你离我远些,也是应当的。” “若她真让我离你远些呢?” 谢存郢看着她。片刻后,他若无其事道:“那我便离你近些。” 颜谨没忍住笑出声来,方才残留在心头的酸涩,终于被这一句话冲淡了些。 试帐子(二更) 谢存郢见她笑了,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目光一转,落在她一直攥在掌心的梦罗帐上。 “方才你娘在,我不好继续留着。如今只剩你我,方才没做完的事,是不是该接着做了?”谢存郢的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暧昧。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想起手中还拿着那团软纱。 她哪里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当即将梦罗帐往他怀里一掷:“给你。” 谢存郢稳稳接住。 颜谨抽回手,朝窗户一指:“你拿回去自己慢慢试吧,我要睡了。” 说罢便急忙转身往床边走去。 谢存郢如何舍得就此离开,跟着她的脚步挨了过去,声线更低:“一个人试多没意思。阿谨难道不想再试试这帐子的妙用?” 颜谨当然也想,只是刚刚才和母亲聊过心事,此刻心绪复杂,总觉得不宜立刻再与他胡闹。 然而谢存郢并未给她犹豫的余地,他抬手就将梦罗帐挂到了床顶。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灰白软纱自行舒展开来,宛如一团被风吹醒的薄雾。帐角的银丝一根接一根亮起,沿着床架无声攀爬。不过眨眼之间,层层迭迭的轻纱便将整张床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纱幔落下的一刻,屋外的风雪声瞬间远去。檐下的风声、巷中的犬吠,乃至父母房中偶尔传来的咳嗽,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顷刻安静下来。床帐之中,只剩下两人交迭的呼吸声。 颜谨尚未来得及细看,便觉身下一空。原本坚实的床榻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柔软的海面。海水稳稳托住二人的身体,随着呼吸泛起细微涟漪,却没有半分下沉之感。 四周已不再是她熟悉的房间,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夜海。海水黑得发蓝,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头顶悬着一轮近在咫尺的红月,月色浓烈却不刺眼,沿着起伏的海面铺开万千细碎的波光。 远处没有岸,也没有船,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颜谨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方才在摊子前,他们也曾看见过梦罗帐幻化出的山水,可那时只出现了一瞬,远不如眼前这般真实。 脚下的水带着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海潮的湿意,连红月倒映在水中的光,都随着每一道涟漪轻轻晃动。 她明知这只是梦罗帐变幻出的景象,却还是有一瞬间恍惚,仿佛他们当真已经离开医馆,来到了某片无人知晓的海上。 “这是你想的?”她轻声问。 谢存郢望着四周:“我方才想的,不是海。” “那是什么?” 他垂眼看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目光停得有些久,颜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追问,忽然察觉身上一凉。她低头看去,呼吸蓦然一滞。 原本严实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烟粉色的鲛绡轻薄如雾,湿润的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海水中捞起,水光从上面流过,将肌肤映得若隐若现。 腰间不知何时多了几尾银色小鱼。它们只有指节大小,正贴着绡衣缓慢游动,每经过一处,衣料便随之淡去几分,像是被鱼尾带走了颜色。 颜谨愣了一瞬,立刻伸手驱赶。 几尾银鱼受惊般摆了摆尾,向四周散去,旋即化作点点银光,消融在鲛绡之间。 可被它们游过的地方,衣料已经变得近乎透明。红月的月光透过轻纱,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暗红光影。 颜谨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遮住胸前,双手才刚抚上去,身侧的海水便忽然荡开一圈温热的涟漪。 谢存郢压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衫也被梦罗帐化去,赤裸的胸膛紧贴着她娇嫩的肌肤,滚烫如火。 颜谨只觉得身子被他烫得发软,心念微动,想要借水遁开。然而她刚生出退隐之念,周遭的海水竟骤然化作了滑腻紧实的玉白软质,如千万条无形的小舌,将她的双腿与腰肢牢牢缠住,反而将她更加紧密地送到了谢存郢怀里。 “唔……你在想什么?” “你猜。” 那千百条无形的软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着她的双腿一寸寸向上蔓延。带着温热与滑腻的触感如灵蛇般钻入她早已近乎透明的烟粉色鲛绡之下,在腿根、小腹处肆意舔舐、打转。鲛绡在那些软舌的舔弄下愈发稀薄,几乎化作一层水膜,贴合着她起伏的乳峰与腰窝,将乳尖的轮廓完整勾勒出来。 “流氓……” 颜谨不想这么快就让他得逞,心念一转,原本温热柔软的海水骤然结出一层薄冰。 冰纹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月光凝在裂纹之间,化作千万片锋利银鳞。那些缠绕在她腰腿间的柔软水流顷刻冻住,变成一簇簇透明冰莲,将谢存郢隔在数尺之外。 谢存郢看了一眼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冰层,笑道:“别冻着了。” 被他提醒,颜谨才觉得冷,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刚刚还透明的鲛绡重新变得凝实,将裸露的肌肤遮掩得严严实实。 冰面开始生出一株株白梅。不过数息,方才无边无际的夜海已经化作一座冰封梅林。红月隐入云后,只余漫天飞雪与幽淡梅香。 然而漫天飞雪尚未落地,便在半空化成一群细小白蝶,蝶翼燃着淡金色火光,扑向梅林时却没有焚毁一枝一叶,只将枝头冰霜一点点融开。 白梅转眼开成绯红,冰下也有暗流重新涌动,沿着颜谨足底穿行。她明明站在坚硬冰面上,却能感觉到温水正隔着薄冰拂过脚踝,似有若无地追随着她。 两个人的念头在帐中彼此交锋。她想要雪,他便添一场暖雨。她想要深山,他便在山后生出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她让宫门紧闭,他便令墙上长满藤蔓,藤花垂落成梯,一直蜿蜒铺到她的脚边。 到最后,天地都变得矛盾而荒诞:头顶同时悬着日月,脚下半边是冰川,半边却开满盛夏荷花。远处雪峰被漫天霞光笼罩,山腰却有海浪翻涌,一尾尾银鱼从浪中跃出,越过林梢,落下时化成漫天花瓣。花瓣落到颜谨肩头,并未停留,而是化成一滴滴温热的露水。 露水顺着她纤细的颈子一路向下滑落,所过之处,将刚刚才复原的鲛绡再次浸透、融化,重又贴合在娇嫩的肌肤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起伏。 颜谨跺跺脚,正想要再将衣裳凝实一些,谢存郢忽然大声喊了她一声。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所有景色瞬间坍塌。下一瞬,一座熟悉的宅院凭空耸立……是谢府。 此时,她正站在回廊上。拐角处,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被谢存郢抱在怀里肆意亲吻。 女子穿着藕荷色新衣,面上虽羞涩不已,双手却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热烈的亲吻。 这……分明是大年初一他们在谢府偷偷私会的画面…… 颜谨一时忘了反应,直到谢存郢从后将她搂住,她才红着脸回过神来。 “你这是作甚?”她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他却抱得更紧。 “比起那荒诞景色,还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好。” 谢存郢说罢,回廊拐角处那对身影顿时消散不见。 他牵着颜谨的手,慢慢走过去。她身上的鲛绡缓缓变化,又变回那天藕荷色冬衣,谢存郢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样,变回了那天的穿着。 好似时间倒流,又回到了大年初一那天。谢存郢将她拉进回廊拐角处,抵在廊柱上肆意亲吻。远处不时有人经过,双方父母就在月洞门那边说话寒暄。 “别……别这样……”颜谨嘴上拒绝,景色却没有随着她的心念而改变,只是天光暗了许多。 谢存郢看破不说破,将她更紧地抵在廊柱上。 他的唇从她的嘴角移开,沿着下颚缓慢下滑,在颈侧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远处月洞门那边,双方父母的寒暄声隐约传来,脚步声偶尔近了又远,前方院子里不时有人影晃过。 颜谨心跳如鼓,双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出真正的力道。 谢存郢极度贪婪地嗅吸着她颈间散发的幽香。手掌已然顺着她藕荷色冬衣的边缘缓缓探入,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的腰肢,覆上她柔软的乳峰,隔着细软的里衣,用力搓揉起那两团绵软。 “嗯哈……”颜谨忍不住轻吟出声,整个人软得险些站立不住,只能被动地环住他的脖颈。 远处的月洞门外,母亲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存郢这孩子心细,会照顾人……” 听着母亲夸赞他的声音,而她自己却正在被这心细的男人按在回廊拐角处肆意摸索,颜谨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羞耻与惊悸,一时都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衣襟松解,被他攥在手里揉捏着的两团白润如玉、颤巍巍的乳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乳尖粉嫩如桃,微微突起,像是两颗落在雪地上的粉糖,莹润而诱人。 “阿谨,喂我吃。”他低哑着嗓音哄道,温热的气息全数喷洒在胸前粉嫩的乳尖上。 颜谨双颊绯红,羞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双腿因极度的酥麻而微微发颤,却还是挺起胸膛,将乳尖喂进了他嘴里。 温热的口腔瞬间包裹住柔软的乳尖,舌尖带着湿滑的唾液,狠狠顶碾着那敏感脆弱的蓓蕾,随后用力往里一吸! “啊哈……”颜谨再也无法忍耐,发出一连串婉转的呻吟。 随之而来的是远处爹娘的说笑声:“阿谨素来乖巧听话……不用我们操心……” 可此时,乖巧懂事的女儿,却在主动将自己的嫩红的乳尖送入男人的嘴里。 明明知道是在梦罗帐当中,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颜谨还是忍不住羞臊,身子也变得愈发酥软。 “阿谨,初一那天我就想这么对你了。”谢存郢说话时,热气喷洒,嘴唇张合,时不时碰触着她的乳尖,痒痒的,酥酥的,叫人心神荡漾。 “别说了……”颜谨求饶道。 可谢存郢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难道阿谨不想?” 他一边说,一边又重重吸了一口那挺立的乳尖,发出啵的一声。 这一声轻响如惊雷般在颜谨耳边炸开,伴随着乳尖传来的剧烈酸麻,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廊柱上,双腿也软了下来,下意识往里收紧。 谢存郢察觉到她的反应,隔着衣物按上了那处已经濡湿的地方,用力揉了揉。 “啊……” 掌心下的那处早已湿得一塌糊涂,冬衣虽厚,却经不起内里春水的肆意浸染。手掌每一次带着重力的揉压,都伴随着隔着布料刺入肉褶的酸麻,将那藏在深处的娇嫩核儿碾得微微肿胀。 “这么湿了?”谢存郢轻轻笑道,“我就知道阿谨喜欢这样。” 颜谨羞得无地自容,正想要换个景儿,谢存郢却突然掀起她的裙摆,钻进了她的腿间。 轻微一阵衣帛撕裂的声音,腿间突然一凉,随即一个湿热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沿着那早已水淋淋的娇嫩花唇用力吸吮、舔舐。 “啊哈……”颜谨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抱住廊柱,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他的舌尖精准地含住了那颗充血的软肉粒,用力往嘴里一吸,随后疯狂地打着圈儿舔吮。细细的嫩缝也被他的舌尖不停地顶戳,那种侵入骨髓的极度酸麻与快感几乎让颜谨彻底丧失理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颜谨心头大震,下意识想收紧双腿,可埋在裙底的谢存郢却按住了她的膝弯,舌尖甚至探得更深,勾顶着柔嫩的肉壁。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回廊木板轻微的吱呀声,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个身穿翠绿裙衫的小丫鬟正往这边走来。 “有人来了……你快出来!”此时此刻,惊慌失措的颜谨已经完全忘了,这是在梦罗帐中。 裙底的谢存郢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用舌头与手指同时在她的花穴里来回搅动,不断舔弄,专门刺激她敏感无比的花心与花蒂。 “唔……”颜谨不禁又闷哼了一声,双眼失神地仰起头,直到丫鬟快要走到她面前来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散乱的衣衫拢好,遮掩住两团圆滚滚、颤巍巍的乳儿。 可谢存郢还在她腿间,让她根本无法合拢双腿,只能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站在原地。 “颜姑娘,您知道少爷在哪吗?” 小丫鬟走近,颜谨发现她的五官模糊一片,像蒙在一层雾中,看不真切。她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梦罗帐中。 刚刚那股紧张感顿时消散,可就算知道面前的人是假的,她也还是很心虚,偏偏裙子里的谢存郢还在疯狂作乱。灵巧的舌尖一会儿钻进那娇嫩紧致的花穴深处,极有韵律的舔弄抽送。一会儿又精准地碾过那脆弱不堪的肉核,带起一阵狂暴的酸麻感直冲脑门。 “嗯……他……”颜谨此时,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呻吟声抑不住地从喉咙里逸出,整个人几乎坐到了谢存郢的脸上。 “颜姑娘,您在发抖,可是身子不适?”小丫鬟说着,往前微微探了一步。 颜谨被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没事……我只是有点冷……” 话还没说完,裙子里的谢存郢又狠狠嘬了一下那粒敏感的肉核,“唔……” 颜谨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地向后靠在坚硬冰凉的墙壁上,谢存郢的身体从裙摆下露了出来,颜谨赶忙用手将他又按了进去。 他的脸颊再次埋入那片湿热,小丫鬟却好似看不见他一般,赶紧过来搀扶住颜谨。 谢存郢低沉地笑声从裙摆之下传出,小丫鬟突然化作了一缕细软的淡粉色烟雾,顺着回廊的缝隙,打着旋儿散了出去。 颜谨软倒在墙壁上,美目含春,半褪的冬衣下,那两团雪白的乳儿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粉嫩的乳尖被冷空气一吹,愈发硬挺的如两颗诱人的红莓。 “讨厌鬼……就知道捉弄我……” 谢存郢低笑一声,从她裙摆下钻了出来,双手攥住她软嫩的乳儿揉捏着,“是,我坏,那接下来换你来欺负我好不好?” “我,我才没有你这么不要脸呢!”颜谨撇过头不看他,身子却不自觉地往上挺了挺,让他更多的玩弄自己的身子。 “当真不要?”谢存郢凑到她面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他拉过她的手,按到自己胯下。那里早已胀硬滚烫,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灼人的硬度与搏动。 “那便请颜大夫帮我治治病吧。” 四周的场景瞬间变换成了颜家医馆。 治病(三更) 谢存郢躺在医馆屏风后的小榻上,胯下那根硕大的硬根高高地支棱着,将裤料顶得几乎要裂开。颜谨的手还紧紧握在上面,掌心被那灼热的硬度烫得发麻。 一屏之隔,父亲正在为病人诊病,母亲在后面药房熬药,门口还不停有病人在进进出出,脚步声与说话声清晰可闻。 “你……你真是疯了……”颜谨又羞又恼,想要把手抽回来,可他却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先一步将她的手给攥紧了,强迫她更用力地握住那根滚烫的凶器。 “颜大夫,我这病凶得很,你不帮我治治,我今儿怕是活不成了。” 手掌下的那根火热早已硬得吓人,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清晰摸到皮下血管一下下有力的跳动,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凶悍气势。 颜谨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不怀好意,突然想到什么,点头应道:“好啊,我帮你治。” 说完,她从旁边拿出了针匣,从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银针,笑盈盈道:“你这毛病不好治,得扎上几百针才行。” 谢存郢立刻捂住裤裆,“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哼!谁让你不老实!” “得,算我怕了你了。你说怎么玩就怎么玩,我都听你的,不胡闹了。”谢存郢一副认栽的样子,提着裤子便要从榻上起来。 然而还不等他站起身,颜谨便拉住了他的衣袖,“等会儿,先别起来。” “你不会真要扎我吧?”谢存郢嘴上这么说着,面上却无惧色,按着她的要求又躺了回去。 他知道颜谨的性子,肯定不会真的扎他。也知道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这一招对颜谨很有效。 “我平日多是给女人看病,妇科较熟,男科却不行,尤其是下三路。正好你给我看看,让我练练手。”颜谨尽量说的平静,面上却忍不住红透了。 果然奏效了。 “哦~原来是练手啊。”谢存郢故意拖长语调,手上动作麻利,三两下便解开了裤腰带。 失去束缚的粗壮硕物,顿时如困兽出笼般猛地弹跳而出,啪的一声拍打在他结实的腹肌上,顶端那一小团透明粘液被拍得溅开。 那粗物呈深红近紫的颜色,不仅粗长得骇人,上面更是布满了狰狞暴起的青筋,犹如虬龙缠柱。囊袋沉甸甸地垂着,两丸饱满,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顶端吐着晶亮的前液,在医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淫糜的光泽。 “颜大夫,请吧。”谢存郢说得一本正经,声音却已经哑得厉害。 颜谨轻咳了一声,强忍着羞涩凑过去细看。 被她这样盯着,谢存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更哑了:“颜大夫不摸摸吗?好好摸摸,才知道这病有多凶。” 颜谨想了想,指尖先是试探着触上柱身。触感比她想象中更烫,也更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与韧性。她轻轻握住,掌心完全被撑满,甚至有些合不拢。拇指缓缓摩挲过那些凸起的青筋,能清晰感觉到其下血液的鼓动,一下一下有力而急促,像是活物在掌心跳动。 谢存郢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腰腹微微绷紧,却仍旧乖乖躺着,只是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和表情。 颜谨没有理会他的眼神,专注地用指腹从根部一路向上抚摸,直到那敏感的冠沟。指尖在那里轻轻抚过,那根东西便猛地跳了一下,顶端又渗出更多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她凑近了些,近到能感觉到那根硬物散发的热气。手指轻轻拨开冠头,露出下面那一小圈柔嫩的细带,仔细端详着。 “这里……特别敏感?”她低声问。同时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那处。 谢存郢的腰几乎瞬间绷紧,低低喘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阿谨……别玩太狠。” 颜谨看了他一眼,手上却故意又往那圈细嫩的系带上用力按了一下。 “嘶……”谢存郢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忍耐不得,将她一把拉过,翻身压在身下。 “颜大夫,再不用你的小嫩穴给我治治,我真要爆体而亡了。”说罢,他再按捺不住,吻住了颜谨的唇。 他这次的吻又深又急,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舌尖强势地闯入她口中,搅动、吮吸、舔过她的上颚与舌根,将她所有细碎的呻吟尽数吞没。 颜谨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口,却使不出真正推拒的力气。刚才还握在掌心的那根粗硬之物,此刻正抵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灼得她皮肤发烫,顶端渗出的粘液甚至把她的衣衫浸出一小片湿痕。 谢存郢将她的裙摆一把扯起,露出那早已被他玩弄得一片狼藉的娇嫩下身。花唇微微外翻,嫩红的软肉还在轻轻收缩,吐着晶亮的淫水,在医馆微弱的光影下,泛着水润诱人的光泽。 屏风外,父亲正高声嘱咐病人每日按时服药,禁禁忌辛辣。而这病榻之上,谢存郢已将那根青筋虬结的硕大硬挺粗暴地抵在了她吸吐不止的花穴口。 “颜大夫不是要研究男科吗?便好好看着阴阳交合时会发生什么变化。看清楚,你的小穴是怎么被我撑开?又是怎么一寸寸将我的肉茎吞进去的。” 他故意用龟首刮过她肿胀的阴核,换来她一声压抑的轻喘。龟头磨蹭着那处早已泥泞不堪的嫩缝,每一次轻压,都会将那两片娇嫩的花唇微微挤开,带出更多透明的爱液,发出细微的水声。 颜谨的呼吸乱了。她本能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他膝盖强硬地分开,整个人被迫敞得更开。医馆屏风外,父亲的声音清晰可闻,母亲翻动药柜的声响也隐约传来。这禁忌的背景让她羞耻得几乎要落泪,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花穴不受控制地轻轻收缩,像是在主动吮吸着那即将侵入的凶物,更多淫水从穴口涌出,把龟头浸得湿亮。 “看清楚了……”谢存郢低哑地命令,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握住自己那根粗硬,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硕大的龟首率先挤入那紧致的穴口。滚烫的温度与惊人的尺寸瞬间撑开她最娇嫩的软肉,酸胀感直冲头顶。颜谨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指尖死死抓住身下的布单。 “哈啊……太大了……” 谢存郢没有急着整根没入,而是停在只进入一个头部的位置,让她清楚地感受那处被彻底撑开的感觉。穴口被撑得发白,紧紧箍住龟头,像是一张嘴在用力吮吸。随后他才一点点向前顶入,粗长的茎身逐渐撑开层层迭迭的媚肉,青筋刮过内壁时带来的细微摩擦与凸起感,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每进一寸,就有更多淫水被挤出来,顺着交合处往下淌。 直到整根完全没入,囊袋沉甸甸地贴上她湿滑的会阴,他才低低喘了一口气,低头看着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那根粗红的硬物几乎全部埋进她体内,只剩根部一小截还露在外面,穴口被撑到极限,软肉紧紧包裹着青筋暴起的柱身。 “颜大夫,现在……感觉到什么?” 颜谨的眼角已经染上薄红,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好胀……好满……感觉要被撑破了……” “这就对了。”谢存郢再也忍不得了,掐着她的细腰,开始不知疲倦地,在她那湿热狭窄的穴道深处,疯狂地抽送起来。 “啊……啊哈……太深了……慢一点……” 颜谨被迫大开着双腿,裙摆被卷到腰间,藕荷色的冬衣早已凌乱不堪,领口大开。胸前两团雪白的软肉随着每一次撞击剧烈晃动,粉嫩的乳尖硬挺挺地立着,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偶尔被他低头含住,用力吮吸、碾压。 她的花穴被撑到极致,粉嫩的媚肉随着粗硬的进出被带出又卷入,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不断,汁水被干得喷溅,弄得满地都是。 “看清楚了……颜大夫。”谢存郢低哑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带着一丝戏谑,“你的嫩穴穴在吸我,在绞我,在渴望着我再深一点……” 他轻轻笑着,故意放慢速度,将那根粗物缓缓抽出到只剩冠头,让她看清自己被彻底撑开的穴口如何依依不舍地收缩,再一点点顶入,一寸寸被吞没。内壁被刮过时带来的细微摩擦与凸起感,让颜谨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穴口被撑得几近透明,却仍旧在贪婪地吮吸着那根滚烫的硬物。 “哈啊……别……别说了……羞死了……”她羞得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腰肢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迎合着他的进入。 谢存郢忽然俯身,一口含住她胸前那颗粉嫩的乳尖,舌尖用力碾压、吸吮,牙齿轻轻啃咬,同时下身的抽送骤然加快。粗硬的茎身一次次狠狠凿进最深处,每一次都精准地撞上花心,带起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酸麻快感。 “嗯……啊……太快了……存郢……慢一点……”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膀,指甲在他结实的背上留下浅浅的红痕。身体被他撞得不断上移,又被他有力的手臂拉回,一次次承受着凶狠的顶弄。 屏风外,母亲的声音隐约传来:“……这副药再煎一碗,记得给病人叮嘱清楚……” 可榻上的颜谨已经彻底失了神。她仰着头,眼角沁出泪水,唇瓣微微张开,溢出一连串破碎的呻吟与呜咽。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感觉自己被彻底填满、撑开,花心被反复碾磨,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穴肉痉挛着绞紧,像是要把那根粗硬的凶器永远留在体内。 谢存郢忽然将她一条腿抬高,架在自己肩上,让那处娇嫩的花穴敞得更开。这个姿势让他进入得更深,冠头几乎顶到了子宫口,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在那最敏感的软肉上。 颜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更多淫水从交合处喷溅而出。 “啊——!那里……不行……” “原来是这里。”他低喘着,腰肢发力,连续数十下又深又重的抽送,每一次都撞在那最敏感的一点上。 颜谨的身体猛地绷紧,花穴剧烈收缩,死死绞住那根粗硬的硬物。一股热流从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的冠头上。 她达到了高潮,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谢存郢却没有停下。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而温柔:“还没完……阿谨,再给我好好治治。” 他将她翻过身,让她跪趴在榻上,从身后再次整根没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每一次撞击都带起清脆的肉体拍打声。颜谨的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呻吟,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花穴一次次热情地吞吃着那根粗硬,嫩肉翻出又卷入,爱液顺着大腿内侧不断滑落。 医馆外依旧人来人往,父亲的叮嘱声、母亲的药香、病人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而屏风后,谢存郢正不知疲倦地在她体内征伐,将她一次次送上高潮的顶峰。 直到最后,他低吼着将滚烫的精液尽数射入她最深处,一股股浓稠的热液打在子宫口上,颜谨才彻底脱力,软倒在榻上。 花穴还在微微抽搐,吞吃着那还在不停射入的灼热。帐外风雪轻敲窗棂,屋中却没有半点声息泄出,只有梦罗帐边缘的银丝一根接着一根亮起,悄无声息地将他们的呼吸、温度与无人知晓的淫糜景象,尽数织进了漫长夜色之中。 万象班 颜谨不知道谢存郢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梦罗帐是什么时候被摘下来的。 她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过分真实的梦,只是浑身的酸软、腰腿间残留的不适,无一不在提醒她,那并不是梦。 “难怪叫梦罗帐……” 颜谨扶着后腰慢慢坐起身。身上分明已经清理过,腿间却仍时不时渗出些黏腻的白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方才褪下去的热意又漫了回来。 昨晚实在被谢存郢折腾得不轻。 “下次可不能再纵着他胡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恼意。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尽,眼尾也还带着几分被欺负狠了之后的倦色。 颜谨重新取来一方干净帕子,将身上收拾妥当,又对着铜镜,给腿间仍有些红肿的软肉,仔细抹了一层清凉的药膏。 待一切料理完毕,她下意识伸手去取柜中的避子药。 指尖碰到药瓶,她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谢存郢伏在她耳边说过的话:“避子药配得再温和,终究还是要扰动气血。偶尔服上一两次无妨,日子久了,总归伤身。” 那时,他已经替她掖好了被角。人难得正经起来,连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前些日子,我特意找玄案司里修合欢道的同僚,讨教了一道锁阳诀。双修一脉若暂时不愿孕育子嗣,大多会用这个法子避孕,既不伤身体,也不妨碍以后生育。” 颜谨当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含含糊糊问了一句:“你用了?” “自然。”谢存郢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种事情,总不能次次都叫你吃药。” 想到这里,颜谨搭在药瓶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唇角不由地弯了一下。这人胡闹归胡闹,该顾虑的事情,倒从来没有忘过。 午后,颜谨照旧背起药箱,去了花街。 正月里的生意尚未完全热起来。各楼白日里大多闭着正门,只留侧门供熟客、采买和送货的人进出。 几名龟公蹲在门前,拿着硬毛刷洗刷昨夜沾了酒渍与泥印的台阶。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琵琶调弦声,间或夹杂着女子的斥骂,不是嫌丫头拿错了胭脂,便是埋怨昨夜的恩客弄坏了衣裳。 颜谨先去了春风楼。 楼里的姑娘大多与她相熟,一见她进门,立刻便有人笑着招呼道:“呦,小颜大夫来了。” 说话的女子正倚在栏杆边,一双眼睛从颜谨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落到腿上,“你今儿这步子怎么有点飘?腰软得跟风里的软柳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闻言,齐刷刷转过头来。 “还真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嗑着瓜子,上下打量颜谨,“从前小颜大夫走路稳得跟药铺里的秤杆一样,今儿倒像刚从男人身上爬下来似的。” 她这一说,更多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颜谨耳根微热,心叹,这些姑娘的眼睛还真是毒,面上却强作镇定,将药箱往桌上一放,“你们谁再胡说,今日的冰肌散和玉容膏便没她的份。” “别呀。”红衣女子立刻丢了瓜子,凑到她跟前,将脸往前一送,“我这张脸昨夜叫个留胡子的蹭得火辣辣的,正等着小颜大夫的膏子救命呢。” “那是胡子蹭的吗?”旁边有人毫不客气地拆台,“我昨夜路过你门口,分明瞧见你钻在人家胯底下,跟只发了春又饿狠了的猫儿似的,抱着那根肉棍儿叼得死紧,那哼哼唧唧的动静,把隔壁屋的客人都听硬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红衣女子半点不臊,反倒把胸脯一挺,“反正都是毛扎的,你管他是上面的毛还是下面的毛?你要眼馋,你也叼一个去。” 她们说起床笫之事向来毫不避讳。颜谨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没听见,走到红衣女子身边,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 “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清凉药膏,“一日抹两次,两三日便能消下去。这几日别往伤口上扑香粉,也别再拿脸往硬胡茬上蹭。” 颜谨最后一句说得一本正经,周围却又笑作一团。 旁边有人故意拖长声调,揶揄道:“听见小颜大夫的话没有?别为了勾男人,连伤口上都扑满胭脂。” 红衣女子朝她哼了一声,然后又道:“灯下一层红,胜过十层粉,看来我这几日都要点红灯了。” 有人呸道:“男人进了屋,只顾着瞧胸摸腿,谁还真拿眼睛数你脸上的麻子?” “你这话倒说的有理。灯一吹,床帘一放,孙妈妈也能冒充十八岁的黄花闺女。” 话音刚落,正端茶进门的孙妈妈脚步一顿。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冷哼一声:“小蹄子,你们编排我时,好歹先看看人进没进门。” “妈妈耳聪目明,哪像十八,分明只有十六!”有人不怕,继续打趣。 “滚。再少说两岁,我把你卖去伺候太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颜谨也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替另一名姑娘查看手腕上的红疹。 这姑娘近日换了新香粉,肌肤受不住,腕内、颈侧都起了一片细密小疙瘩,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心疼地叹气:“这盒粉闻着香,抹出来又白,偏我这身贱皮肉消受不起。足足三两银子,算是扔进水里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送给楼下的孙妈妈。她脸皮厚,想来压得住。” 孙妈妈刚抿了一口茶,闻言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再拿我打趣,今晚全去门口接那几个卖猪肉的,让他们一身油汗,好好替你们润润皮。” “妈妈,那几个杀猪的虽丑,家伙倒是粗壮,真轮得上我,我也不嫌。” “你是不嫌,床板先嫌!”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颜谨替那姑娘看完红疹,又叮嘱她停用香粉,开了一副外洗的药。随后,她把给另一位姑娘配的润喉丸留下,这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你们近来接待的客人里,可有人提过紫府参君?” “什么君?”红衣女子正拿小镜子照脸,闻言抬起头。 “紫府参君。”颜谨重复道,“据说能赐药、治病、延寿、还能助人求子。”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没听过,名字倒挺唬人。” 孙妈妈嗤笑一声:“听着便像卖假药的。真有能治病延寿、保人求子的活神仙,早叫宫里和那些王公大臣请回去供着了,哪还轮得到寻常百姓?” 红衣女子把小镜子收进袖中,笑道:“那可未必。说不定这位参仙不爱金银富贵,偏爱年轻漂亮的,到时先来咱们春风楼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昨夜伺候一个都喊腰疼,还想伺候神仙?”有人笑她。 “神仙若生得俊,腰折了我也愿意。” “只怕神仙嫌你被凡人睡旧了。” “呸!老娘床上手段样样精通,真要来了个好女色的神仙,还就得要老娘这样的老手,才能让他销魂蚀骨,受用不尽呢。” 眼见她们越说越没边,颜谨轻咳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你们往后帮我留意着些。若有人提起紫府参君之类能赐药、治病、延寿、求子的神仙,记得告诉我。” “这有何难?”姑娘们纷纷应下,“旁的未必记得住,求子壮阳的事,男人最爱往在床上吹,只要他们敢说,咱们便替你把话都套出来。” 从春风楼出来,颜谨又去了不远处的醉香楼,找黄六爷、黄六娘也打听了一番。 依然是一无所获。 颜谨不死心,又沿着花街挨家问过去,让各楼姑娘替她留心。 走到绮霞馆时,正撞见几名姑娘围在桌边打叶子牌。 桌上堆着瓜子壳、蜜饯盒,还有半碟没吃完的酱鸭。旁边生着一只小炭炉,铜壶里的梨汤咕嘟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脂粉气,熏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颜谨依着药单,将冰肌散和玉容膏一一交给她们,照例又问了一句紫府参君的事。 “紫府参君没听过,太上老君倒是听说过。”一个姑娘一边理着手中的叶子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昨儿周公子喝多了,在我床上吹了大半宿,说起一个叫万象班的百戏班子。那班子会走索、吞刀、钻火圈,还会请神。” “请神?”倚着炭炉剥橘子的姑娘抬起眼,“是戴着面具跳傩戏,还是找个神婆,让什么东西钻进她身子里?” “什么钻进身子里?”另一人暧昧地笑了,“神钻还是男人钻?” 剥橘子的姑娘翻了个白眼,“你满脑子除了裤裆那档子事,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在这楼里讨生活,脑子里不装裤裆那档子事,难不成装圣贤书?” 众人笑了几声,方才说话的姑娘才继续道:“都不是。周公子说,他们请的不是神灵分身,也不是借凡人的肉身显圣,而是直接将神仙真身请到戏台上。只要世间有名有号、客人报得出名号的神仙,他们便都敢接。” 年纪最小的姑娘连瓜子也顾不上嗑了,“想请谁都行?” “观音、财神、寿星、月老,这几个点得最多。也有人点二郎真君、九天玄女、洛水神女,甚至一些早已断了香火、只在旧书里留过名字的神仙。” “口气倒是不小。”有人嗤之以鼻,“诸天神佛若真能叫一群唱戏的呼来喝去,庙里的和尚道士岂不是都白磕头了?” “我起初也这么说。”那姑娘打出一张牌,慢悠悠道,“可周公子说,他是亲眼见过的。” 桌上的牌声顿时停了。 颜谨也抬起头,看向那名姑娘。 “前年,周公子随家中长辈去江南,在一户盐商府中看过万象班献艺。”那姑娘慢慢说道,“那日主人没有点财神,也没有点寿星,而是点了一位洛水神女。” “戏台搭在水榭之上,四面都有人守着。开场以后,台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只剩水里的灯影还亮着。”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先是有人听见远处传来水声。可园子里的湖面分明一动未动,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没过多久,戏台上便漫起了雾。那雾不是从台下冒出来的,倒像是从月光里淌下来的,白得发亮,越积越深,渐渐淹没了整座戏台。” 屋里众人也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只剩铜壶中的梨汤仍在轻轻翻滚。 “等雾散开一些,台上的木板已经不见了,竟变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河水从席间穿过去,绕着每个人的脚边流,却没有沾湿一只鞋。周公子低头时,还看见水下游着许多金色小鱼。那些鱼背上驮着灯,尾巴每摆一下,整条河便跟着亮上一瞬。” 年纪最小的姑娘听得入神,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河面上开了一朵花。”那姑娘将手中的牌缓缓扣在桌上,“周公子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花。花瓣薄得像月光,一层层展开后,花心里躺着一个女子。” “她睁开眼睛,整座园子里的风,便都朝她吹了过去。” “那女子的衣裳也不像人间的布料,走动时裙摆有时像水,有时像雾,偶尔还能看见星光从衣袖间落下来。她从河面上走过,脚下分明没有桥,水却自行托住了她。” “周公子说,那位神女与庙里的画像不同,与戏文里唱扮相也不同。可她一出现,他便觉得,这世上除了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洛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率先回过神来,半信半疑地问:“可有人上前摸过?说不定只是障眼法,隔远了哄人罢了。” 有人笑出声,“你当楼里验姑娘身子呢?还要脱了衣裳,扒开腿看个明白不成?” “有什么不能摸的?真身假身,往怀里一抱不就知道了?” “当时没人敢上前亵渎神明。周公子只说,那位神女后来在台上取了一只酒盏。酒盏原本是空的,她只用手指在杯口轻轻一划,里面便盛满了碧色的水。” “她将那杯水递给主人。主人饮下之后,说入口时分明是水,咽进腹中却又变成了烈酒,烧得胃里滚烫。” “后来,神女踏着河水离开。她才走出十余步,身影便忽然散成了满园飞花。那些花落在桌上、酒里和众人的衣襟上,香气足足停了三日,才一点点化去。” 姑娘一边说一边从蜜饯盒里拈了一块糖渍梅子,放进口中。 “周公子说,当时满园近百人,直到戏台重新变回原样,都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鼓掌。众人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稍微喘气重些,梦便会醒了。” “周公子那张嘴,死人也能叫他说活。”有人依旧不信,“他在床上还说自己能折腾半宿,结果一炷香便趴下了。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谁说得准。” “他平日确实爱吹牛。”那姑娘舌尖抵着梅子,含糊道,“可那日说起洛神时,神情倒是难得认真。他还说,万象班在南边已经红了好几年,请他们献艺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去年,有位在外任职的宗室王爷看过万象班请神。年底回京述职时,便将此事说给了太后听。” “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又一向信奉神佛。听说万象班能请诸天神佛降临人间,便起了兴致,命礼部传旨,召他们入京献艺,应该不久便要到了。” 年纪最小的姑娘立即问:“那他们进宫,是要请观音吗?” “这谁知道?”那姑娘笑道,“观音、寿星、太上老君,总归都是合适的。也说不准太后心里或许另有想见的神仙。” “他们进了宫,咱们又看不见。”有人失望地扔下一张牌。 “急什么?”那姑娘将那张牌拾起来看了一眼,“宫里既然开了头,往后还怕没有王府公侯争着请?只是最初几场轮不到咱们这些人罢了。” “等那些王爷看腻了神女,兴许就想看狐仙了。”一个姑娘挺了挺胸,笑得浪荡,“到时还请什么万象班?直接叫老娘夹条尾巴上台,银子给足了,别说狐仙,骑在他身上演个送子观音都成。” “就你?送的怕不是花柳病。” “呸!你才有病,老娘底下比你的脸都干净。” 屋里顿时又笑闹起来。颜谨却陷入了沉思。 正神受天地香火与神位所束,不可能任凭一个戏班点名召来。况且观音、财神、寿星之流,各有庙宇法脉,纵然是修为再高的术士,也不可能凭一句话便令其真身降世。 万象班所用的,多半是幻术。 只是寻常幻术,真能瞒过满园近百双眼睛,甚至留下三日不散的花香吗? 颜谨能够看见活人身上的生气、妖鬼身上的阴气,也能看破许多附着在物件与皮肉表面的虚像。若有机会亲眼一见,她倒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从那片如梦似幻的神迹里,找出一丝破绽。 旧案 颜谨在花街里一无所获,谢存郢在衙门那边,倒是查到了一些与紫府参君有关的线索。 刑部与大理寺每年都会收到各州府呈送上来的重案卷宗,其中借神佛之名骗财骗色的案子,从来不算少见。 谢存郢原以为紫府参君不过是个冷僻名号,翻过近几年的旧档才发现,这四个字竟比他想象中常见得多。 前后不过数年,卷宗里便翻出了不下十宗与之有关的案子。 只是细看下去,大半都粗陋得很,无非换了个神号,行的还是那些骗术。 譬如四年前的松林县,便出过一桩参君送子案。 当地有个姓潘的绸缎商,成婚十余年,膝下始终无子。潘夫人年过三十,求医问神无数,连城外哪一座破庙里供着什么送子娘娘都能倒背如流。 后来,有个白发老妪登门,自称紫府参君座下采药姥。她告诉潘夫人,她并非命中无子,而是腹内生有一朵石莲,封住了胎门。 她说:“夫人若不信,不妨先看一回参君显圣。” 她让潘家收拾出一间平日无人居住的净室,将桌椅尽数撤去,只留下一张香案。至于法器,则全由她自己带来:一面厚重的紫檀圆镜、一只白瓷钵、一包所谓的无根土,再有一盏豆大的青灯。 到了月圆之夜,潘夫人沐浴净身,盘膝坐在蒲团上。 老妪先将无根土倒进白瓷钵中,又让潘夫人亲手舀来半盏井水浇下去,随后将那面紫檀镜端端正正摆在香案中央。 房中灯火尽熄,只余镜前一豆青光。 最初,镜中只有潘夫人自己一张苍白的脸。过了片刻,镜面渐渐泛起紫雾。 雾里隐约出现层层山峦,一条羊肠小径曲曲折折通往山腰。再凝神细看,山道上竟有个白白胖胖的参童,头顶三片绿叶,怀抱一枚红果,正蹦蹦跳跳朝镜外走来。 潘夫人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那参童走到近前,冲她咧嘴一笑,忽然将怀中果子往外一抛。 就在此时,桌上白瓷钵中忽然传出轻轻一声裂响。湿润的黑土微微鼓起,一颗朱红色果实,竟当真一点一点从泥土里顶了出来。 满屋人当场便跪了下去。 后来,老妪告诉他们,此乃神君赐下的胎果,须取丈夫指尖血三滴、妻子头发七根,再添三百两香火银,方能炼成送子丹。 三百两银子送出去后,潘夫人月事果然停了。 又过一个月,请来的郎中替她诊脉,也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脉象似有滑意。” 潘家上下顿时欢天喜地,又奉了五百两给老妪。 直到三个月后,潘夫人忽然腹痛难忍。潘家另请了城中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大夫来诊,那老大夫一摸脉,便骂道:“哪里有什么胎!这是服药伤了冲任,月信闭滞罢了!” 潘家这才发觉不对,赶紧报了官。 案子破得也颇为滑稽。 那老妪正在邻县故伎重施。偏偏受骗那户人家有个六岁小童,大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却觉得镜里的参童好玩,偷偷溜到香案后面,瞧见镜框底下露出几根细线,伸手便扯了一把。 镜里的参童顿时一头栽进紫云里,两条小腿还在半空乱蹬。 满屋人登时都看傻了眼。 后来官府拆开那面紫檀圆镜,才发现此镜之所以厚重异常,是因为镜后藏着一整套极精巧的机关。 山峦是用薄绢剪成,紫雾则来自镜座里暗藏的香药。那参童不过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偶,由镜框底部几根细线牵引操纵。 至于那枚从土里长出来的胎果,不过是老妪事先便将一枚红果包进一层遇水即溶的泥壳中,趁着倒土时混了进去。井水浇下后,外壳逐渐融化,里面的果子自然便像是一点点拱出土面一般。 就连那个诊出似有喜脉的郎中,也早收了她二十两银子。 此案主犯、托儿俱已落网,自然与谢存郢目前所查的事情无关。 还有一桩驻颜案,手段更为艳丽。 云州有个寡居多年的富家妇人,三十余岁,平生最爱惜颜色。 她家中金银不缺,唯独怕自己那张脸一日老过一日。 有一年春日,一个模样清俊的道人在她宅外卖紫府桃花露,只朝她面上看了一眼,便摇头叹道:“夫人面相虽春,骨里却已入秋。三年之后,眼尾先枯,颈肉次松,再往后腰塌乳垂,便是千金脂粉也遮不住老态。” 妇人最听不得一个老字,当即便将道人请进府中。 道人同样先做显圣,让她亲试一夜借春之术再说。 所用之物也全由道人自己带来:一只铜制香炉,一张极薄的桃红纱帐,外加一个可折迭的圆形花架。 当夜,道人命她沐浴之后只着单衣,独坐纱帐之中。花架悬在帐顶,上面密密缀满尚未开放的纸桃花。 香炉一点,闭上门窗,房中渐渐暖起来。 没过多久,帐顶那些花苞竟一朵接一朵自行舒展开来。 花瓣纷纷落下,触到妇人颈间、手背,便化作一点清凉香露。 待香燃尽,妇人重新照镜,只见自己面上红润润,如饮过薄酒一般,连眼角几道细纹都果真淡了许多。 道人这才告诉她,这借春之术,须先换皮,再换骨,最后还要再换掉她身上经年累月淤积的阴气。 妇人寡居多年,阴盛阳衰,即便换得一层嫩皮,也锁不住春色,须得借年轻男子一缕阳气,才能长久将这股桃花气牢牢锁在皮肉之中。 话说得文雅,做的却不是什么仙家事。 只是那妇人先前亲眼见过桃花自行开放,肌肤也确实一夜之间细嫩不少,对他的话早已信了七八分。更何况道人生得俊俏,她自己也未必全无心思,于是半推半就,便与那道人上了床榻。 那道人虽是方外打扮,行事却全无清修之气,反而极谙男女间调情取悦的手段。 他嘴里念着不知从哪本双修密册里翻来的荒唐口诀:“桃花要艳,全凭汉子来灌。妇人要嫩,少不得阳精来润。腰软才知春入骨,腿酥方是气归根。今夜吃足一口阳,明朝便少十年霜。”举止间更是百般撩拨,将那妇人多年独居早已冷寂的情欲一点一点勾了起来。 一夜过去,妇人只觉得自己仿佛当真重回双十年华最娇艳的春日。 道人在府中住了十余日,每日与她颠鸾倒凤,占尽便宜,前后银子也拿走一千多两。 一个月后,妇人脸上忽然生满红疹,请大夫来看。 这才知道那所谓紫府桃花膏,不过掺了铅粉和几味使皮肤暂时绷紧发热的药物。 至于帐顶花朵自行开放,则是纸花折缝间预先点了鱼胶,香炉将屋中烘热以后,胶质渐软,花瓣自然舒展开来。 落在人身上便化作香露的花瓣,也不过事先涂了一层极薄的香脂蜡。 后来,此人又在别处以月宫驻颜、玉女换皮的名头故伎重施,才终于被人识破。 审讯时,他还曾说过一句:“妇人爱美,男人贪财,少年慕色,老人求寿。人活在世上,总有一样所求。既有所求,便有隙可乘。” 这两宗案子,都还算容易分辨。 真正令谢存郢留意起来的,是两年前平江府的一桩案子。 当地有一户茶商,姓孟。 孟家独子十七岁,久病不愈,到了入冬以后,已经水米难进。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轮番看过,都说病势已入膏肓,多半熬不过年关。 腊月初,两个自称紫府行药使的中年人登了孟家的门。 他们既没有带神像,也没有搭法坛,只叫孟家取一只自家的白瓷碗,再从后院井里打来半碗井水。 随后,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截灰褐色老参。 那东西不过食指长短,皱皱巴巴,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神物。 他随手将参根丢进水中。 起先毫无动静,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碗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钟响。 孟老爷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开口,水底竟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声分明就是从那只碗里传出来的。 众人纷纷围上前看,只见原本清可见底的半碗井水,不知何时竟变得深不可测。 水下浮云缭绕,云下又有青山起伏。山腰处,一座紫瓦宫观若隐若现,细小得不过指甲盖大,却连檐角铜铃都隐约可辨。 山路上还有一个挑药童子,不过米粒大小,一步一步从山脚往上走。 孟夫人看得手脚发软,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其中一滴,恰好掉进碗里。奇的是,那滴眼泪竟未溅起半点水花,而是在顷刻间化作了山间的一场细雨。 云下山路、紫瓦宫观,还有那个挑药的小童,都渐渐笼入蒙蒙雨幕之中。 就在此时,病榻上已经昏睡了大半日的孟公子忽然睁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好香。” 满屋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房中竟已满是浓郁的草木清香。 行药使随即让孟家众人跪下,向碗中的紫府许愿。 孟老爷当场发誓,只要参君肯救独子一命,他愿奉千金谢恩,焚香百年还愿。 一炷香后,水中山景渐渐散去,那截参根和井水也不见了,碗底只余三粒紫红色药丸。 孟公子服下第一粒,当夜退了热,第二日一早,竟能自己撑着坐起身来,喝下半碗热粥。 至此,孟家再没有一个人怀疑。 之后一个多月,银钱、金器、香火陆续送出,家中每日更照行药使的吩咐焚香许愿,不敢有一日怠慢。 也正是在这时候,行药使告诉孟家人,那仙药性属纯阳,病人久病体虚,承受不起,需在宅中另择一名阴木命格的年轻女子,替他调和药性。 于是孟家将府中几个年轻女子的生辰都写了下来,由他们逐一掐算。 最后,行药使点中了孟老爷十八岁的侍妾赵氏。 为了让众人信服,行药使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命几个女子依次将手伸进去。 旁人伸手,水中皆无异状。轮到赵氏时,水底却缓缓生出无数紫色根影,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她的掌纹一寸寸缠上腕间。 孟家众人见状,再无疑心。 第一次奉药,赵氏只是隔着纱屏,捧着参根静坐了半个时辰。 第二次,取指尖血三滴。 第三次,又剪下头发七根,缠在药盏之外。 每一次奉药之后,孟公子的精神似乎都会比先前好上一些。 直到某夜,赵氏忽然浑身发冷,手臂上浮出一片片紫色斑纹。 行药使见了,脸色大变,只说她替病人承受药火太重,若不立即行归阴合药之术,不出七日,她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所谓归阴合药,在案卷中记得极清楚。 赵氏进入静室后,先饮一盏所谓的定神露。 待屋中香烟渐浓,她只觉得四壁上仿佛生出无数细细根须,桌上一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铜镜里,也慢慢现出了一个紫袍老者。 那老者自称紫府参君,亲口告诉她,眼前的两名行药使乃自己座下奉药童子,须借其身上阳火替她解去药毒,此举乃仙家合药,并非凡俗男女私通。 赵氏此前亲眼见过碗中仙山,又眼看孟公子几次服药后病情好转,如今自己身上,真是起了紫斑,自然不敢不信。 于是只能依照参君的吩咐,解下衣衫,蒙住双眼,躺上香案。 两名行药使口中念念有词,先以掌心替她推行药火,又循着肩颈、腰腹一路抚按下来。赵氏起初羞惧得浑身发僵,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作声。可慢慢的,她觉得那两人的手掌所过之处,像有一股热气钻进皮肉,原先冰冷发麻的四肢竟一点点暖了起来。等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药力发作,还是所谓的阳火当真起了效用。身子明明羞耻的想躲,偏偏又软得使不上力气,胸口一阵紧似一阵,连喘息都乱了。 待静室里的香烧尽大半,她已浑身汗湿,脑中也昏昏沉沉。再睁眼时,铜镜里的紫袍参君已经不见。而她手臂上那一片片原本触目惊心的紫色斑纹,竟真的淡了下去,到了第二日清晨,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之后没两天,行药使忽然告诉孟家,说此番下凡耗损灵力太多,需返回紫府复命,少则七日,多则半月,自会再来。 临走时,他们留下三枚仙丹给孟公子,交代说,孟公子病入膏肓,凡躯早已如朽木一般,三枚仙丹只能暂时替他吊住命火,待他们回紫府复命之后,参君若见孟家心诚愿意再赐灵药,自然还有转机。若这半个月中,家里有人心生疑念,慢怠香火,先前借来的寿数便可能提前散去。 孟老爷一听,还特地备了一车金银相送,希望他们能在紫府参君面前,替孟家多美言几句。 然而不等行药使回来,三颗仙丹就服尽了,孟公子的病情很快急转直下,不过两日便咽了气。 孟家哭声震院,可悲痛过后,却没有一个人先想到受骗二字。只疑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参君不满,收回了赐下的福缘。毕竟之前行药使确实让奄奄一息的儿子重新睁眼、吃饭、说话了。 于是丧事办完以后,孟家的香案非但没有撤,反而又添了两盏长明灯。孟夫人每日清晨仍要焚第一炷香,夜里睡前再添一次灯油。孟老爷还命人重新做了一块紫檀神牌,将紫府参君四字供在正中。 他们只盼着那两位行药使有朝一日从紫府归来,哪怕不能让死去的儿子复生,至少也能告诉他们,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希望参君能够消气,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次垂怜孟氏一门。 直到大半年后,嫁去宁州的外甥女送来了信,告诉他们,行药使现就在她家。 外甥女嫁的是个姓陆的木材商。陆家老太太患痰喘多年,那年入秋以后病势突然加重,到了十月,已经只能卧床不起,夜里时常一口气接不上来。 孟公子去世时,丁氏随丈夫回过一趟平江奔丧,听舅父说起过紫府参君显圣赐药之事。 那时候,孟家上下依旧对紫府参君深信不疑,只道儿子命薄,无福得药。 因此,当两个自称紫府行药使的男人出现在宁州时,丁氏不但没有怀疑,反而大喜过望,赶紧写了一封信送往平江,告知舅父行药使如今就在陆家,若舅父仍想求问参君,不妨早些派人过来,兴许还能赶上神使回山以前见上一面。 而陆家人见丁氏也听说过紫府参君,对那两人的身份更无疑心。 这一回,他们显圣的法子与上次在孟家有所不同。 他们让人将陆老太太平日吃药的砂锅洗净,放到院中月下。 锅里只盛清水。 子时一到,他们将一截老参投入水中,既不焚符,也不念咒,只叫众人站远些看。 片刻后,锅里的水竟自行沸腾起来。 没有火,也没有炭,水面却咕嘟咕嘟翻滚,蒸腾出大片白气。 更奇的是,那些白气升到半空以后并未散去,反而缓缓凝聚成了一株倒悬的人参。 根须、茎叶俱全,连根上细细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那株由白雾化成的参在月下悬停片刻,忽然一寸寸缩小,最后化成一滴乳白色的水珠,重新落回锅中。 行药使这才从锅中盛出半盏水,让陆老太太服下。 原本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当夜便睡了一个整觉。第二日早上更是能自己扶着床沿坐起来进食了。 陆家上下又惊又喜,丁氏更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当即又给孟家送了一封信,催促舅父快来。 之后的事情,也与孟家何其相似。先许愿,再奉香,然后再添愿金、添寿银。 陆家有个尚未出嫁的幼女,年方十六,也被行药使看中,说她命属阴水,最能调和参君仙药。 最初不过捧药、守香。后来又说她替祖母承了药寒,需由行药使返阳归脉。 孟家从未对外说过静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丁氏只知道舅父家的侍妾当初也曾被选作药引。如今听他们这般说,她非但没有起疑,反而愈发确信紫府仙法果真有一套固定规矩。 半个月后,行药使照旧声称自己要返回紫府复命。临走以前,他们收了陆家最后一笔银子,又留下数颗丹丸,约定十五日后再来。 然而十五日过去,行药使却没有回来。 二十日过去,仍旧杳无音信。 陆老太太的病也重新变得严重起来。 丁氏起初还替他们找理由,说仙家一去一返,所历时日未必与凡间时日相同。直到孟老爷从平江府匆匆赶来,想亲自求见行药使,两家人将前后事情一对,才终于察觉出不对。 随即,两家人一起报了官。 可等官差赶到行药使先前租住的宅院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房东只知道两名租客姓程,是江州人。 官府顺着这条线索往下一查,才发现姓名是假,籍贯是假,连随身携带的路引都是假的。 宁州府起初只将此事当做一宗借妖术骗财骗色的案子,直到公文发往附近州县协查,才陆续有人前来报案。前后竟牵出了九户受害人家。 有求给儿子续命的,有替父母治病的,有求丈夫从昏迷中醒来的……他们所见的神迹各不相同。孟家看见的是碗中仙山,陆家见到的是月下雾参,另一家曾亲眼看见病人枕下一夜之间长出七寸参苗。拔出来时,那些根须竟如活物一般,缠住人的手指不放。 只是这些异象等到官府追查时,大多早已无从验证。真正留下来的只有病家一份份口供、几粒残存的丹药,以及那些病人在服药以后确实出现过短暂好转。 正因如此,他们全都和孟家一样,就算病人死去,也未曾怀疑过紫府神君的真假,反而更加虔诚地供奉,直到官府的告示贴出,才知道自己受了骗。 而随着几家女眷陆续开口,一些真相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所谓的奉药、守香、归阴、合脉、返阳……名目虽然各不相同,最后行的却都是同一种龌龊勾当。 参君择中的药引,从来不是什么阴木阴水的命格,不过是谁年轻、谁漂亮,谁便更容易被他们选中罢了。 青华参翁 谢存郢将几份卷宗并排摊在案上,看了许久。 说到底,紫府参君不过是块招牌。哪个骗子觉得好用,便都可以拿来往自己头上挂。 而相较于其他关于紫府参君的案子,宁州府这些案子有一个极明显的共同点,直到最后,官府也没有弄清那些所谓神迹究竟是怎么变出来的。 若说全是障眼法,并非没有可能。玄门里骗人的法子太多了,一面镜子、一盆水、一缕烟,只要修为稍微有些门道,便足以弄出许多寻常人一辈子也看不透的把戏。 可幻术可以骗眼睛,却不能让一个喘得几乎断气的人真真正正睡上一整夜,也不能让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人突然退热。 除非他们手里的所谓仙药,当真有些东西。 可若那药真能治病,这伙人又何必逃呢? 孟公子最后还是死了,陆老太太不久之后也旧病复发,其余几名病人亦是如此。所谓仙丹,确实能让人短暂好转,却从来没有真正治愈过任何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这不像治病,倒像是强行吊起一口气,让一盏将熄的灯忽然亮上一阵。至于是用了某种虎狼之药,还是借了什么特殊的外力,眼下还说不准。 更麻烦的是,这伙人极会拿捏局势,也极懂人心。他们从不等病人彻底露出败相才逃,往往趁药效尚在、病家最信他们的时候,先以返回紫府复命为由抽身,再留下几颗只能支撑数日的丹药。等病人病情重新恶化,他们早已逃出百里之外了。 谢存郢想了想,没有继续盯着紫府参君四个字查下去,而是将近五年来各地所有与参仙、药仙、灵根显圣有关,又兼有骗财,奸骗、妖术嫌疑的大案全都翻了一遍。 这么一翻,果然又翻出几宗极其相似的案子。 恒州三年前曾出过一位九叶仙翁。 当地一个粮商患消渴之症多年,后来又生痈疽,医家皆说难治。两个自称仙翁门下采药使的男人登门以后,取来一只空木盒,放在病人枕边。到了半夜,盒底竟自行生出一层湿润青苔,青苔中央又冒出一株不过寸许的人参。 那小参拔出来时,根须尚会微微扭动。粮商服下以它炼成的药,当日便能下床。 之后,两人收了两千两银子,又以药气过烈,需阴气守药为由,挑中了粮商新纳不久的一名妾室。十几日后,两名采药使声称仙翁召回,带着银钱离开。粮商的病随即复发,半年后病故。 益州还有一宗赤须药君案。 这一回不曾长出什么仙山灵参,而是病人身上显出了神迹。 当地一个富户患头风多年,每逢发作,疼得满地打滚。所谓药君使者只取来一节枯根,在他额头滚过三次。片刻之后,病人额角竟浮出一道道暗红色根纹,那些根纹沿着太阳穴缓慢游走,最后竟全数缩进那节枯根之中。 困扰他十余年的头痛,当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月后,头风再次发作时,那两名使者早已拿着一千余两银子和几件玉器离开了。 案件中还提到,其中一个使者曾以换髓需净阴为名,与富户家中一名年轻貌美的儿媳数次单独行法。 再往后,还有百草真人、青华参翁、长生灵君…… 名号一个比一个像那么回事,显灵的方法也没有哪两种完全相同。 可无论外头换成什么神号,里面的路数始终如出一辙。 谢存郢将这几宗案子另抄了一份,把案中出现过的神号一一列了出来。 第二日,颜谨又去了花街。 这一回她不再只问紫府参君,而是将九叶仙翁、赤须药君、百草真人、青华参翁、长生灵君这些个名字都问了一遍。 问到醉香楼时,有间屋里几个姑娘正围着炭炉吃栗子。 有人听一个摇一次头,也有人笑道:“这些神仙管不管男人下面那活儿?若管,我倒认识几个该去烧香的软蛋。” 旁边一个姑娘接得飞快:“烧香有什么用?不如求神仙显灵,直接给他换根新的。” “换根大的?”旁边斟茶的小丫鬟也跟着瞎凑热闹。 “那是自然。太小的换来做什么,掏出来剔牙么?” 一屋子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绫娘原本斜倚在榻上,鞋也没穿,一只赤足踩着矮几,正用银签挑蜜渍梅子吃。 听到青华参翁四个字时,她挑梅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我熟。” 旁边人立刻转过头:“哟,你什么时候还认识神仙了?” “我认识的神仙多着呢。”绫娘把梅子送进嘴里,慢吞吞舔了舔银签上的糖汁,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财神爷嫌贫爱富,穷人家的门槛,祂跨都不跨。月老更不是个正经东西,好姻缘牵不成几桩,冤家倒是一牵一个准。送子娘娘最勤快,也最不挑地方,楼里哪个姐妹一不留神揣上一个,祂老人家准能记上一份功劳。” 众人又笑了起来。 “你先别贫。”颜谨走过去,在绫娘身旁坐下,“仔细与我说说。你怎么会知道青华参翁?” 绫娘低头放下签子:“我家当年供过祂。” 三年前,绫娘还不叫绫娘。 那一年,她十七岁,家住泽州城南。家中开着两间绸庄、一座染坊,城外还有几十亩桑田。她是家中独女,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穿的衣裳都是铺子里最好的绸料,戴的头钗也都是银楼里最新出的样式,就连婚事也是早早定下的,未婚夫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两个人的感情也一直好得很。 绫娘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那时候真没出息。他偷偷牵一下我的手,我都能吓得赶紧缩回来,回家还拿帕子擦半天,生怕叫爹娘看出端倪。” 旁边有人故意问:“那现在呢?” “现在?”绫娘眉梢一挑,抬腿踢了她一下,“现在只要银子给足,别说牵手,摸哪儿老娘都乐意。” 屋里又是一阵笑。 颜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看着绫娘,绫娘已经低头去剥栗子了,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哪位客人的笑话。 她和未婚夫成亲的日子定在那年九月。 可二月里,她父亲忽然病倒了。 先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连床也下不来了。泽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几乎请了个遍,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针也扎了不知多少回,却没有一个人敢保证能治好。 到了四月,父亲连一碗粥都吃不下去了。人躺在床上,肩骨高高支起来。原本那样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短短几个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也就是那时候,两名自称青华参翁座下仙使的人登了门。 绫娘家最初自然是不信的,年长的仙使也不争辩,只走到堂中一架旧屏风前。 那屏风还是绫娘祖母留下的,紫檀为框,绢面上画着梅枝报春。一枝红梅上,停着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 仙使抬起手,往屏风上一抓。 下一刻,屋里骤然响起一声清脆鸟鸣。 一只黑白喜鹊扑腾着翅膀,竟真被他从绢面里抓了出来。 众人再看屏风,梅枝仍在,那只鸟却没了,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枝头。 仙使抬手将鸟放开,喜鹊振翅冲出堂门,转眼飞上高空。片刻后,天边云气散开,它竟又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截细细的参须,不过小指长短,根须间还沾着湿润的黑土。 喜鹊将参须放到仙使掌心,又绕着屋梁飞了一圈,忽然一头撞向屏风。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破洞,那只活生生的鸟,就这样没入了绢面。 再定睛看去,方才空荡荡的梅枝上,已重新多了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与先前分毫不差。 满堂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仙使合掌运功,那截沾着泥土的参须便在他掌中化作一粒丹丸。他亲手喂绫娘父亲服下,不过一个时辰,已经几日不能起身的人竟自己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绫娘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随即勾唇笑起来:“那天我真是高兴疯了。我爹醒了以后吵着要吃东西,喝了两口粥还嫌淡,骂厨房是不是穷的连盐都舍不得放。我娘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添盐。我也跟着哭。三个人围着一碗粥又哭又笑,跟一屋子傻子似的。” 也就是从那日起,她家里便供起了青华参翁的牌位。母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换供果,父亲稍微能坐起来,也要人扶着朝神位行礼。一家人原本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后事,如今却像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谁都不敢有半点怠慢。 可几日以后,仙使却告诉绫娘,她父亲的药还缺一味红鸾喜气。 她正值待嫁,命中红鸾初动,最适合替父亲合药。 一开始只是守香、剪发、刺指取血,后来才渐渐说到阴阳相济,说要借仙使的阳气,才能将药性真正送入父亲肺腑。 绫娘起初没听懂,等听明白那句话,她整张脸一下胀得通红。 或许是想起了当年的羞窘,绫娘又笑了一声:“现在想想,不过是屁大点事。不就是跟男人睡一觉么?老娘这些年睡过的男人,排起来没准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可那时候不一样啊……” 她低头掰着栗子壳,笑意还挂在嘴边:“那时候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屋子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跑去问我娘,说娘啊,仙使要跟你闺女睡一觉才能救爹,你看这事儿成不成?” 她像是嫌屋里的气氛太沉,又故意说了一句浑话。这一次,只有一两个人勉强跟着她笑了笑。 最后,她去找了自己的未婚夫。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她还是支支吾吾说了快半个时辰。 少年起先说什么都不肯。 后来她问他:“若我不去,我爹因此死了怎么办?” 他便不说话了。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从日头还高,一直坐到水面黑下去。 最后,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虽然介意,但伯父若真能好,你便去吧。我不会怪你。等伯父病好了,等我们成亲以后,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绫娘说到这里,脸上还挂着笑,尾音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动。 “瞧,多好的一个男人。”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栗子,“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 她剥得很慢,指甲沿着裂开的壳缝一点点抠进去,像是忽然对那颗栗子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后来我就去了。”过了片刻,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漫不经心,“肚兜一扯,裙子一推,两腿一开,也就那么回事。天底下男人的那点把戏,脱了裤子不都一个样?” 旁边有人想劝她少说两句,绫娘却先咯咯笑了起来:“怎么?你们平日里荤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溜,这会儿倒跟我装起大家闺秀来了?老娘如今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还怕提一回三年前的旧账?” 她眼尾一挑,笑得风流,又仿佛变回了平日里那个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的绫娘。 “那年轻仙使模样生得倒不错,一身白肉,手也挺滑。就是我那时候傻,吓得浑身发抖,从头到尾紧闭着眼,咬着帕子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如今想想,真是亏大了,那会儿若懂点门道,指不定还能爽上一回。” 绫娘自己笑了两声。 这一回屋里却没人跟着笑。 她大约也觉得没趣,低头将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重新开口:“那一回合药以后,我爹的气色果然又好了不少。不光能下床,第二日还披着件厚袄,自己溜达着走去了前院。” 绫娘的身世(二更) 那天铺子里正好送了账册来。 父亲在廊下坐了小半个时辰,一页一页地翻。掌柜站在旁边回话,他竟还从账里挑出了一处错处,当场把人训了一顿。 绫娘躲在门边看着,眼泪一直往下掉。她那时候是真的觉得父亲已经活过来了。 到了晚上,父亲又把她叫到床边,问她嫁衣绣到哪里了,又嫌家里先前替她打的那副金头面太俗,说等自己身子再好一些,一定要亲自去银楼重新替她挑一副。 “我当时坐在床边,听他说这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绫娘笑道,“我爹还嫌我没出息,说姑娘家马上就要出嫁了,成日哭哭啼啼不吉利。” 她嘴边还带着一点笑,像是隔了三年的光阴,又看见那个披着厚袄,病得脸色蜡黄,却还惦记着女儿嫁妆的父亲。 “我那时候还在想着九月成亲的时候,他能送我出门。往后我有了孩子,他兴许还能抱一抱。”绫娘低头看着掌心的栗子,声音也轻了些,“所以那时候别说睡一次,只要真能把我爹救回来,就是那仙使叫我夜夜过去,我也认了。” 之后,她又替父亲做过几回合药。 每做一回,父亲似乎便能精神几日。 可没过多久,两名仙使忽然说,青华参翁召他们回山复命。 临走那日,绫娘一家还特意摆了一桌宴席相送。 年长的仙使留下五颗丹丸,交代每隔一日服下一颗,又说此番回山之后,一定会将绫娘一家的诚心禀明青华参翁。 临行前,他们还郑重嘱咐:“仙翁若念你们一片诚意,自会再命我二人下山。若十五日、二十日仍不见我们回来,也莫要怨怪。仙缘自有定数,凡人不可强求,尤其不可心生疑怨,否则福缘一散,便是神仙也救不得。” 为此,绫娘的母亲还悄悄塞给他们一匣金叶子,只求二人回山以后,能在仙翁面前替自家多说几句好话。 两名仙使走后,绫娘一家便一天一天地等。 头几日,父亲仍能下床。可到第十日,咳嗽又重新重了起来。第十三日,父亲又开始咳血。等到十五日,便是连水也吃不下了。 绫娘每日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前院问门房:“今日可有青华山来的客人。” 没有。 她便去烧香。 一炷不够,就烧三炷。三炷烧完了,便跪在神牌面前磕头。 “我那时候可虔诚了。”绫娘仍旧笑着,“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腿麻得站都站不起来,也不敢少磕一个头。” 起初她求青华参翁快些让仙使回来。后来父亲一日比一日差,她便开始害怕,是不是自己家里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是不是供果不够新鲜?是不是香火烧的不够多?是不是父亲病好一些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高兴的太早,无意中怠慢了仙翁? 再到后来,她连那几回合药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我还偷偷想,是不是我没做好?”她低声道,“第一次的时候我太害怕,一直哭。仙使叫我放松些,我偏浑身僵得跟死人一样。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坏了药性?” 说到这里,她手里的栗子壳忽然咔的裂了一声,一块尖锐的碎壳扎进指腹。 血珠一下冒了出来。 绫娘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觉得疼,随手便要把手指含进嘴里。 颜谨伸手将她受伤的手拉了过去,打开药箱,替她清理伤口、上药,再拿细布一圈圈缠好。 绫娘垂着眼,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第十八日夜里,父亲忽然咳了许多血。 一家人彻底乱了。 母亲一边哭,一边命人赶紧往青华参翁牌位前添香油。绫娘则跪在病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爹,您再等等,仙使一定会回来的,您再撑几日,再撑几日就好了……” 父亲那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听见她的声音,只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指。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还是没了。 绫娘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颜谨替她包扎的手也停了一瞬。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炭盆里忽然啪的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许久,绫娘才笑乐一下:“其实也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指,声音很平静:“至少最后那一个多月,他过得还像个人。能嫌粥淡,能骂厨子,能坐起来看账本,还能操心我嫁衣绣没绣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有尾音极轻地颤了一下。 父亲死后,家里很快就乱了。 两间绸庄原本全靠父亲经营,他这一走,几个掌柜各怀心思。有人卷了货款跑了,有人趁乱侵吞铺子里的绸缎,从前与他们家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也一个接一个登门催账。 这些日子给父亲治病花了不少银子,供奉青华参翁又花去不少,再加上从前为周转生意借下的款项,一笔压着一笔。不过半年,城外桑田卖了,染坊抵了,两间绸庄也先后易主。 绫娘去求过未婚夫家。 “以前他爹见着我爹,一口一个亲家。等我家败了,我再登门时,连茶都换成了隔夜的。”她笑着啐了一声,“人就是这么个东西,你口袋里有银子,放个屁都有人夸香。没银子了,喘口气都嫌你晦气。” 偏偏在那时候,她替父亲合药的事也传了出去。 不知道最初是谁说的。 一开始,不过是:小姐曾与仙使独自在静室行法。 传到后来,便成了她尚未出阁,已经私下与男人苟合。 未婚夫自然知道真相。当初本就是他们两个人商量之后做的决定。 他不肯退婚,为此和家里大闹了一场。 “那傻子脾气其实挺好的,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少。这次为了我,头一回跟他爹拍了桌子。” 绫娘伸手想去拿酒,发现酒壶摆得远,懒得去够,索性只把颜谨刚替她包好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男方家里本就因为绫娘家败落生了退婚的心思,如今又抓住这一桩事,自然更加不肯松口。他们不相信什么仙家合药,只认定绫娘失了清白。即便儿子再三解释,说当初是自己亲口允她去的,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儿子被女人迷昏了头,连这样的丑事都肯替她遮掩。 后来两个人甚至想过私奔。 地方约好了,日子也约好了。 绫娘偷偷收拾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没装多少东西,只放了一身换洗衣裳,还有一只她年初偷偷绣给他的荷包。 可还没等他们走,他父母便先察觉了儿子的打算。当夜叫来几个家仆,将人强行押着送去了几百里外的外祖家。 绫娘不知道。到了约好的那一日,她迟迟等不到人,还去了他家找他。 “他家没让我进。我就在门口,从上午一直等到天黑。”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门房一开始还劝我走,后来大概也嫌烦了,干脆把门一关,再不理我。” 她顿了一下。 “那天还下着雨。”又过了一会,她补了一句:“挺冷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抖,抖得像那场三年前的雨,隔了那么久,仍旧落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屋里没人接话。 绫娘却像忽然察觉自己说的太认真了,立刻扯了扯嘴角:“不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老娘如今大冬天披件纱衣站在楼门口迎客都不嫌冷,那点雨算个屁!”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可眼角却已经微微泛红。 再后来,家里的债终于压不住了。欠下的货款要银子,母亲看病吃药要银子,印子钱也滚得一天比一天多。家里能卖的都卖完了。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牙人第一次登门的时候,母亲拿着扫帚把人打了出去。第二次来,又被骂走。第三次,是绫娘自己开的门。 “我娘那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药铺不肯再赊药,家里米缸也见了底。”绫娘笑了一下,“我就想,反正这身子早让仙使拿去合过药了,也没什么金贵的。” 牙人给的银子,还了最急的一笔债,剩下的留给母亲买药。 绫娘被带走的那日,只背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是两身旧衣、还有那只她始终没有送出去的荷包。 后来她辗转过几个地方。旧衣穿烂了,荷包也不知道丢在了哪一程。只有她自己,一路从千金小姐,变成了如今醉香楼里的绫娘。 “其实也还行。”她往软榻上一靠,懒洋洋拢了拢鬓发,像是什么都无所谓,“至少如今不用看债主脸色。男人进门还得先给我银子,我高兴了哄两句,不高兴了就叫龟公把人扔出去。以前哪有这个本事?”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忍不住低声问:“那你后来……没再见过他?” 绫娘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没有。”她答得很快,“也没必要见。人家难不成还能再为了我这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屋里没有人催她。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笑起来:“算了,不说他了。” 这一次,她站起身,将桌上的酒壶拿了过来,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谁也没有拦她。 绫娘放下酒杯,长长呼出一口气。 “其实这些年,我谁也没怪。”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屋里的人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爹娘嫌贫爱富,很正常。换成我有个儿子,我大概也不会乐意让他娶一个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跟别的男人睡过的女人。” “债主上门要钱,也正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两个仙使……”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绫娘低头转着酒杯,拇指一下一下磨着杯沿。 过了片刻,她还是摇了摇头:“好像也怪不着。他们一开始就说了,他们只是替青华参翁办事。药是仙翁赐的,命也是仙翁救的。后来回不回来,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说得很慢。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是真的将这些年的旧账全都摊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 所有人都有道理,就连那两个仙使,她也能替他找出几分不得已来。 可算到最后,总有一笔账横在那里。 这些年,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绫娘低头盯着杯中残酒,手指一点点收紧。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 “我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还每天叫人扶起来给他磕头。我娘天天鸡还没叫就起身换供果,生怕果子放过夜不新鲜,怠慢了祂。祂要香火我们烧,祂要金银我们给,祂说要我给我爹合药……” 绫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难听的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行啊,老娘脱!我那时候还是个黄花闺女,婚期都定了,我跑去跟祂座下的仙使睡觉,我连这个都做了,还不够诚心吗?” 绫娘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撑不住了:“祂若从一开始就救不了,我认。泽州城那么多大夫都说我爹没救了,死就是死,我认命。可祂为什么非要让我爹坐起来?为什么给了我们希望,又让我们再次绝望?” 绫娘眼睛已经红透了,却仍旧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那时真的以为我们一家已经熬过去了,我以为往后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后半句:“还长着呢。”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结果呢?香祂受了,钱也拿了,祂叫我做的事,我一件都没少做,到最后就一句仙缘已尽。”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们给打发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绫娘胸口剧烈起伏着。 屋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失了态,猛地偏开脸,抬手在眼角胡乱蹭了一下。等再转回来时,脸上竟又硬生生挂起了平日那个风流艳丽的笑。 “算了。”她重新倚回软榻。双腿交迭,裙摆从膝上滑下一截,仍旧是醉香楼里,那个什么荤话都敢说,什么男人都敢骂的绫娘,只是声音已经哑得厉害,“跟神仙讲什么道理?等老娘哪天死了,变成厉鬼,我就爬上青华山。” 她笑着,眼里却还全是水光。 “我非得把那老东西的胡子一根一根薅下来,当面问清楚。我爹跪过,我娘跪过,我也跪过。香烧了,钱给了,我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连裤子都脱了。祂到底还想要什么?” 问命骨 颜谨看着绫娘,一时没有说话。 绫娘恨了青华神翁三年,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当年那两个所谓的仙使,或许压根就不是什么仙使。 她只是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真正显过灵的神仙,最后偏偏不肯救她父亲。 官府卷宗里能留下来的,或许只占极少一部分。更多的人家,兴许和绫娘一样,直到今日都不知道自己遭了骗。 有人仍旧将神牌供在家中,只当亲人福薄命尽。有人因为病人最终没能救回来,日日反省是不是香火不诚,许愿不足。也有人像绫娘一样,最初诚惶诚恐,年深日久以后,那份虔诚的敬畏便一点一点熬成了怨。 这些人的悲喜怨憎未必相同,最后却都顺着同一伙骗子,缠到了那个从未见过他们的老参精身上。 颜谨看着绫娘,那句你可能被骗了,已经滚到了舌尖,可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 况且,对一个已经恨了三年的人来说,突然告诉她,你恨错了人,未必比让她继续恨下去好受多少。 “绫娘。”颜谨拿起酒壶,又给她斟了半杯酒,“我还想再问问当年的事。” 绫娘抬起眼来,瞧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小颜大夫问得这么仔细,莫不是打算替我杀上青华山,把那老东西的胡子一根根薅下来?” 颜谨也笑了:“若真是他骗了你,我一定替你薅。” “还是小颜大夫够意思。”绫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到时候薅下来的胡子分你一半。你拿回去瞧瞧能不能晒干入药,没准还能卖几个钱。” “这主意不错。”颜谨将酒壶搁回桌上,“你再同我说说当年那两位仙使。” 绫娘捏着酒杯想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平日大多是年长的那个说话,仙法也是他施。至于年轻那个……” 她顿了顿,随即嗤地笑了一声:“嘴甜。” 屋里其他姑娘看她缓过劲来,也都重新活泛起来:“怎么个甜法?” “见着我娘,便一口一个夫人福泽深厚,见着我,又说什么红鸾照命,天生带贵。后来给我合药的时候,更是什么好听拣什么说。” 绫娘撇了撇嘴,“现在想想,他那张嘴若不做仙使,来咱们楼里做龟公揽客,保管也饿不死。” “那可未必。”旁边一个姑娘笑嘻嘻道,“龟公光嘴甜有什么用?还得会看人下菜。穷酸书生得哄他风流,肥猪商贾得夸他威武,七老八十的老棺材瓤子来了,还得说人家威风不减当年。” 绫娘被她逗乐了,笑得直点头:“没错,只要是个男人,甭管是人是仙,裤腰带一解,全都是一个祖师爷教出来。” 满屋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将嘴里的瓜子壳吐进碟子里,慢悠悠接道:“这话倒真不假。任他白日里念孔孟,还是念太上老君,夜里往床上一趴,嘴里念的尽都换了。” “换成什么了?” 那姑娘一掐嗓,学得惟妙惟肖:“好姐姐,快些……”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拖着长音:“好妹妹,慢些……” 又有一人拍腿笑道:“还有最没出息的,前头吹得震天响,真做了起来,没三两下就抱着人喊:祖宗,祖宗,爷不成了……饶爷一条命罢……” 满屋子笑得东倒西歪。 有人捂着肚子骂:“可不是!进门前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吕布在世,裤子一脱,三五个照面下来,辈分先矮了八辈。” “喊祖宗还算知礼。”另一个姑娘嗑着瓜子笑,“最烦的是自己不中用,还偏赖咱们姑娘,什么都怪你这妖精太勾人,什么都怨你这浪蹄子太风骚,呸!合着他们自己那二两肉不争气,倒全怪到咱们头上来了。” “男人嘛。”有人懒洋洋道,“别处硬不硬不知道,嘴总归是硬的。便是下头已经缴械投降,上头那张嘴还得再守半个时辰城。” 这一句又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颜谨等她们笑够了,才重新将话头扯回来:“那年轻的仙使,除了嘴甜,还有什么特别让你记得住的?” 绫娘想了想:“真要说的话……那就是骰子了。他有一对骰子法器,很厉害。他说叫问命骨。是青华山用来问药候、辨阴阳的法器。六面对应六气,点数不同,药性也不同。” “骰子法器?”颜谨问。 绫娘点头:“嗯,跟赌坊里的骰子差不多。不过我那时候不认识。” 她十七岁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见得最多的,不过是绣绷、账册、首饰匣子。莫说赌坊,便是街边有人聚众掷钱,她都未必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那对东西,是有一回上香时,从年轻仙使袖中掉出来的。 当时他正俯身替她取香,宽大的袖口不慎刮过供案一角,只听咕噜两声,有东西从袖中滚了出来。 两颗指节大小的方块,一颗撞在香炉脚下,另一颗骨碌碌滚到了绫娘鞋边。 她见是仙使掉的东西,连忙弯腰捡了起来。 那东西入手微凉,颜色泛黄,像是某种放了许多年头的兽骨磨成的,形状并不十分规整,边角却叫人摸得油润发亮。 六个面上,各自凿着数目不一的小圆点,其中一角似乎早年磕裂过,后来又拿什么东西补了一块。补痕颜色略深,若不细看,并不显眼。 绫娘才翻过来看了一眼,年轻仙使的脸色便陡然变了。 “别动!”他当时的声音又快又重。 绫娘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对方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 “没什么。”他笑着从绫娘手中将东西接过去,语气也重新缓下来,“此物沾了药炁,寻常人不宜久触。”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给她解释起问命骨的来历与用处。 “后来进了楼,头一回见着骰子,我还吓了一跳。” 说到这里,绫娘自己先笑出了声。 她刚被卖进青楼那阵子,什么都不会。 不会行酒令,不会打叶子牌,连客人嘴里那些浑话,有时都得在脑子里转上两圈才听得懂。 有一回陪客,是个做皮货生意的胖商人。 他嫌光喝酒没意思,从怀里摸出两颗白骰子,随手往瓷碗里一丢。 叮叮当当,两颗骰子沿着碗沿乱撞几圈,最后停了下来。 “来,小娘子,赌个大小。” 绫娘当场便愣住了。 那两颗东西虽不是黄骨做的,可四四方方,也是六个面,每一面上凿着数目不同的圆点,竟与当年青华仙使手中的问命骨几乎一模一样。 她盯着碗里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那胖商人见了,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一只肥手顺势摸上她的腰,问道:“怎么?小娘子连骰子都没玩过?” 他仿佛见着了什么稀罕物,捡起一颗骰子塞进她手心,肥腻腻的手指还不忘在她手心里挠了一把。 “瞧好了,这是幺,这是二,这是三……两颗一块而掷,赌大赌小,猜输了喝酒,猜赢了嘛……” 他说着,手指已经顺着她的裙缝往裤裆里钻。 胖商人眯起一双油光光的小眼睛嘿嘿笑道:“猜赢了,爷今晚让你骑上头。” 屋里几个姑娘听到这里,当即有人啐了一声:“瞧瞧,瞧瞧!男人就这点出息,扔两颗骰子都不忘给自己裤裆添个彩头。也不知那玩意儿是镶了金还是包了玉,恨不得吃饭拉屎都拿出来说道说道。” “这算什么?”另一个姑娘倚着桌沿嗑瓜子,眼皮都懒得抬,“我还碰上过更缺德的。一屋子男人围着老娘掷骰子,掷到几点就干几下,一个完了换一个,还要老娘赌哪个王八羔子能撑到最后。” “那你岂不是巴不得他们把把掷个幺?”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傻不傻啊?横竖银子按人头算,早点折腾完,老娘早点收钱睡觉不好吗?” “你倒会做买卖。” “废话。不然你替我接客,我替你数钱?” “滚你的。” 一群人又笑成一团。 绫娘也跟着笑。等笑够了,才继续道:“反正我是那一回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叫骰子。赌坊里有、酒桌上有,随便哪个赌鬼怀里都能揣两颗。” 颜谨问:“那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对什么?”绫娘一脸莫名,“仙使手里的又不是赌骰。人家不是解释过么?那是问命骨,是拿来问药候,辨阴阳的。” 说着,她还觉得颜谨这话问得古怪:“世上模样相似的东西多了去了,用处又未必一样。和尚手里能拿念珠,咱们楼里姑娘脖子上也挂珠串,难不成脖子上挂几颗珠子的,都得剃了头去庙里念经?” 旁边一个姑娘正低头剥花生,闻言接口道:“谁说咱们楼里不念经?” 有人立刻笑起来:“哪个姐妹改吃斋了?” 那姑娘将花生往嘴里一丢,“和尚念经吃斋,咱们念经开荤。进了房门先夸爷俊,脱了衣裳再夸爷壮,床帐一落,什么好哥哥、心肝儿、冤家、亲爷爷,拣着他爱听的轮番念。” 大家不禁又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咱们楼里岂不是人人都是得道高尼?” “可不是。庙里念经超度鬼,咱们念经超度色鬼。” 满屋人再次哄堂大笑。方才那点沉甸甸压在屋里的气氛,就这样被七嘴八舌的笑骂一点一点冲散了。 绫娘眼尾仍旧有些红,脸上的神情却已松快了许多。颜谨望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对所谓的问命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线索,却是绫娘今日说的这些话里,唯一与那名年轻仙使本人有关的东西。 人可以改名,衣裳可以换,胡子可以剃须蓄须,若是精通术法,连脸是真是假都未必说得准。唯独这种随身带了许多年、已经用顺手的小玩意儿,有时候反倒不会刻意去改,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 只是,小小两颗骰子,天下赌桌上不知有多少,真想凭它找出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颜谨将消息告诉谢存郢后,谢存郢沉吟了一会儿,“若真是什么仙家问命的法器,反而不好找。可若只是个赌鬼随身带惯了的旧骰子,那便容易了。毕竟嗜赌之人,只要兜里有银子,便很难忍住不往赌桌边凑。” 那人连替人做法时,都将骰子随身揣在袖中,若那对骰子真是赌具,说明此人极为好赌。这样的人若真到了京城,要他见着赌桌却不伸手,反倒比叫猫守着鱼不偷腥还难。 谢存郢没有惊动衙门,只私下托了几个熟悉赌坊门路的人,让他们暗中替自己留神。看近来京中各处赌坊,可曾来过外地的生面孔。出手是否阔绰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对方身上是否常带着一对用旧了的黄骨骰,尤其其中一颗,角上曾经磕坏补过。 消息撒出去以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回音。 谢存郢也不着急。 那两个人已经在各州府流窜多年,今日可能在江南,明日也可能去了塞北。只凭三年前偶然从袖中滚出来的一对旧骰子,本就不可能立刻将人从茫茫人海中揪出。 于是,这条线便暂且搁了下来。 谢存郢转而查起眠梦梭的下落。 万象班进京 谢存郢还是先去查了卷宗。 他将玄案司近二十年来所有与梦术、魇术、摄魂有关的旧档通通翻了一遍。 没有。 于是又从刑部与大理寺的卷宗里,找出几桩与梦相关的离奇案子。 其中有个男人坚称亡妻夜夜回来与自己同床,闹得左邻右舍都说他家中有鬼。查到最后,才发现是他误食了过量的迷幻菌子。 还有一户富商,阖府上下几十口人,连续七夜做着同一场噩梦。最后查出,是那富商无意得罪过一个风水先生,对方在他家宅院地底埋了一块魇石。 最接近的一宗,则发生在十五年前。 青州曾有一人,以卖故人梦为生。 只要付得起足够的钱,便能让客人在梦中见到已故多年的亲友。 那人在当地颇有些名声,后来因行骗被官府捉拿归案,查明所用的不过是几味迷香,再配上一只最低等的梦貘胆,与眠梦梭毫无关系。 再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人参精身上的愿债,说明有人正借它的名头在外作恶。只要顺着骗财、骗色、妖术治病之类的旧案往回翻,总能摸出些蛛丝马迹。 眠梦梭却不一样。 梦蚕只知道自己的本命法器尚未损毁,而且这些年一直有人断断续续地使用。至于是谁在用,用它织过什么梦,有没有害过人,它一概不知。 若这些年里,眠梦梭只是被人拿来安魂、解魇,或替人织上一场好梦,自然不会有人特意跑到衙门报案。 于是谢存郢又找了几个专做法器买卖的掮客打听。 他们都说,近几十年没听说有人出手过一柄月下会显七眼目纹的黑色梦木梭。 查了几日,仍是一无所获。谢存郢不免有些头疼,他索性往椅子里一瘫,打趣道:“七十八年前丢的东西,梦蚕自己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我要是翻几日卷宗,问几个掮客,就把东西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那梦蚕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了?” 颜谨睨了他一眼,“当初是谁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 “没办法。”谢存郢半点不觉羞愧,反倒笑得促狭,“谁让那帐子太好玩了。” 他说着,凑到颜谨耳边,压低声音:“阿谨不也很喜欢?” 颜谨脸上一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反驳。 自从得了那顶帐子,这厮便恨不得天天往她房里钻。每晚不折腾个尽兴,绝不肯罢休。害得她这几日去花街都提心吊胆,生怕被那些眼尖嘴毒的姑娘们瞧出什么端倪。 “你还好意思说!”颜谨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我这几日腰都快断了!” 谢存郢不躲,反而借势更凑近了些,低声道:“那今晚我替你揉。” “呸!”颜谨推开他,“你不来,才是最好的药。” “我手法好着呢,阿谨当真不试试?” 颜谨懒得理他,起身快步往门口走了。 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听花街姑娘们说,万象班过两日就要进城了。一起去看啊。” 自从那日在绮霞馆听人提起万象班以后,这个名字便时不时出现在众人口中,谈论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短短几日,万象班奉旨入京的消息便传得满城皆知。 京城最不缺看热闹的人,也最不缺靠热闹吃饭的人。 天桥底下、庙会集市、酒楼瓦肆,日日都有卖艺的。胸口碎大石算不得稀奇,吞剑喷火也不过换几枚铜板。逢年过节,更有正经百戏班搭起高台,走索、登坛、飞丸、缩骨、驯兽、傀儡,无所不有。 甚至一些稍有名气的班子里,还会养着懂几手方术的幻师。 烟里开花、纸人行走、空碗生水,在京城人的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所以寻常百姓虽然听说万象班在江南红极一时,如今又蒙太后亲自传召,也只当这是南边来的一个格外有名的大班子,会些稀奇的花活罢了。 至于传得神乎其神的请神下凡,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 众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可等到万象班进城那日,南城门外照样堵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百戏行里有个老规矩,任何班子初到一座新城,头一日进城总要沿街露上几手,既是拜码头,也是亮招牌、揽客人。 万象班名声在外,京城人自然都想亲眼看看,他们初来乍到,究竟会拿什么本事打这个头阵。 城门往北的长街两旁早已挤满了人,临街酒楼窗边的位置也被包得一个不剩,连二楼屋檐角上都蹲着几个胆大的少年,半边身子探在外头,被底下的大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肯下来。 颜谨和谢存郢来得早,占到一处临街食坊旁的位置。 这里既不挡道,又正对着南城门。等万象班过去以后,还能顺着旁边的小巷抄进去,再跟上一段。 颜谨刚站稳,便听身后有人笑道:“谢兄与颜姑娘也来看热闹?” 她回过头,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着食坊的门柱旁,手里拿着一包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是杜罗衍。玄案司的同僚。 他擅长幻术与障眼法,平日多负责拆解法阵、勘验幻景,偶尔也替其他人鉴别一些稀奇古怪的邪术。 “热闹谁不喜欢看?”谢存郢笑了一声,顺手从他纸包里抓了一把瓜子,又朝前面努了努嘴,“京里有名有姓的杂耍班子,今日怕是都来齐了。这热闹,可不是一般的大。” 杜罗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你眼倒是尖。” “眼睛不尖,怎么在六扇门混?” 颜谨不认识这些班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半晌,忍不住问:“这些行家也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哪有这份闲心?”杜罗衍一边嗑瓜子一边含糊给颜谨解释,“京城这块地方,戏班子多,肯花钱的人更多。王府、公侯府、富商巨贾,随便办场寿宴、喜宴,赏钱都够外头小班子吃半年。” “万象班在江南已经压了同行好几年,如今又是奉太后懿旨进京,真叫他们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这些人以后可就睡不着觉了。” 颜谨恍然。 她倒是忘了,之前绮霞馆几个姑娘也说过,如果万象班真能请神,往后京中王公贵族设宴,定然要争着请他们登门。 所以今日这些同行早早等在这里,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来掂量万象班的斤两的。看看这个南方来的班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也看看自家的饭碗,往后还端不端得稳。 “万象班究竟是什么来头?”颜谨问杜罗衍,“你知道吗?” “班子成得其实不算久,满打满算,也就八九年。”杜罗衍道,“班主叫商九龄,祖上也是做百戏的。不过他自己没什么绝活,真正厉害的只有一样,看人。” “所以别家立班,多半是师傅带徒弟,一门手艺一代代往下传。万象班却不一样,他们专门满天下收人。” “会缩骨的,会口技的,玩机关的,懂驯兽的,还有一些懂几手旁门方术的,他统统都要。不问师承,也不问出身。只看对方会什么,看他的本事值不值得让人掏钱。” “倒是个生意人。”谢存郢笑道。 “他会赚钱,也舍得花钱。”杜罗衍继续道,“别家养艺人,多半每月发例钱。万象班不一样,谁有本事,谁就按场分钱。” “精巧的机关,他舍得花银子造。稀奇的异兽,他也舍得花银子买。真遇见有绝活的人,他更敢砸重金养着。所以万象班能在短短几年里起得这么快,也不是没有道理。” 话音刚落,南城门外忽然传来三声鼓响。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条长街顿时一阵骚动。 颜谨也赶紧踮起脚,朝城门方向望去。 最先出现的不是人,而是八面丈高的绛红大旗。 旗面以金银双线绣着万象二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纹样。 八名旗手皆穿白衣窄袖,腰束赤金带,踏着鼓点,一步一步从城门洞中走出。 起先还瞧不出什么特别。直到最前方那名旗手忽然一抖手腕,哗啦一声,丈高长旗迎风舒展。 日光落在旗面上,原本空空荡荡的绛红绸缎间,竟缓缓浮出一只金色凤凰。 凤凰振翅欲飞,百鸟从旗角纷纷相随。 紧接着,第二面旗翻转,麒麟踏云而来。 第三面,是白鹿衔枝。 第四面,仙鹤绕松。 再往后,灵龟负书,白象驮瓶,鲤鱼跃莲,嘉禾垂穗。 一幅幅祥瑞之景随着旗面翻转次第浮现,竟无一处重迭错乱。 沿街百姓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杜罗衍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旗面不止一层,至少迭了五六层薄绸。不同绣线吃光不同,旗手每次翻动角度又恰到好处,所以才能让不同图样一层层显出来。” 颜谨啧啧称奇:“这么大的旗,半寸都不能差?” “所以才叫本事。”杜罗衍话音刚落,八名旗手忽然齐齐扬臂。 八面长旗同时脱手而出。 绛红旗面迎风而起,在半空猎猎舒展。 就在这一瞬,那面白鹿衔枝的长旗之上,一只停在花蕊间的金蝶忽然轻轻振了振翅。 颜谨怔了一下,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下一刻,那蝴蝶竟当真离开了旗面。 金色蝶翼一张一合,自花枝间翩然飞出。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只、百只…… 不过眨眼之间,八面长旗上的花草枝叶间,竟纷纷飞出一只只蝴蝶。 金的、银的、碧青的、绯红的…… 数百只彩蝶骤然涌入长街,宛如一片片被风吹散的碎锦,在人群上空翻飞盘旋。 日光透过薄薄蝶翼,一闪一闪,满街尽是细碎流光。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孩子们笑着伸手去扑,连原本端着架子的成年人也忍不住抬起手,想瞧瞧这些蝴蝶究竟是真是假。 奇异的是,那些彩蝶并不怕人,反倒三三两两地往人群里钻。 有的停上姑娘鬓边,有的落在孩童肩头,还有一只绕着个胖商人的脑袋飞了三圈,惹得四周一阵大笑。 那商人恼羞成怒,劈手便是一抓,竟真的将蝴蝶抓了个正着。 可等他摊开手,掌心却不见蝴蝶,只有一张薄薄的金色花笺,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万象呈祥,福泽绵长。 大家见状,纷纷去抓蝴蝶。 颜谨也伸手拢住一只。 那蝶翅分明在她掌心轻轻扑腾了一下,触感极轻,带着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凉意。可不过一瞬,翅翼便在她指缝间化开。 没有烟,也没有光,仿佛它原本就是一张折成蝴蝶模样的纸,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在她手心舒展开来。 “这是幻术?”颜谨问杜罗衍? 杜罗衍点了点头:“障眼法掺着幻术,手法算不上邪门,做得却很精细。” 说话间,那数百只彩蝶已经渐渐散入长街。 有些被人捉住,化成金笺。有些越飞越高,在日光中一点点淡去。还有几只竟一直飞到了两旁屋檐上,停在瓦当与檐角之间,蝶翼轻轻开合。 一时之间,杜罗衍竟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幻化出来的蝶,还是被这番热闹引来的真蝶。 颜谨正仰头看得出神。 后方鼓点陡然一变。原本沉稳厚重的鼓声,忽然掺进一阵清脆铜铃。 细密铃声由远而近,叮叮铃铃,仿佛春风吹动檐下一串玉片。 方才还追着蝴蝶乱跑的人群,下意识朝两旁退开。 下一刻,两头通体雪白的巨象,一前一后缓缓从城门洞中走了出来。 长街之上,倏然静了一瞬。 两象通体雪白,象牙温润似玉,背上披着绣金云纹的朱红锦毯。 颜谨也怔了怔,“这两只象上没有生气。” “当然没有生气,这是机关象。”杜罗衍道。 “机关象?”颜谨眼中难掩惊讶。 那白象的皮肉做得实在太过逼真。耳朵随着脚步一下下扇动,长鼻偶尔卷起,厚重的眼皮缓缓眨动。每走一步,腹部都会微微起伏,颈侧厚实的皮肉也跟着轻轻颤动。 甚至连象鼻上的细小褶皱,都做得清清楚楚。若非她能够看见生气,单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杜罗衍此刻也没心思嗑瓜子了,他盯着其中一头白象看了半晌,啧了一声:“骨架多半是木质,外头蒙了处理过的兽皮。关节做的极巧,腹中应该藏着一整套机括。能把死物做出皮肉跟随骨骼而动的效果,这手艺……满天下怕都找不出几个。” 正说着,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象背上传来。 两头白象背上,竟同时裂开一道细缝。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道缝隙沿着象脊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木骨齿轮,而是一圈层层迭迭的鎏金莲瓣。 莲瓣徐徐舒展。紧接着,两座莲台从象背之中缓缓升起。莲台之上,分别伏着一名五六岁孩童模样的女子。 待莲台完全升起,两个女童才慢慢抬起头。 而后舒臂、展腰,修长的手足一点点从蜷曲的身体间舒展开来。 不过几息功夫,方才还只有五六岁孩童大小的身影,竟已变成了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缩骨功。”杜罗衍沉声道。 她们一人着绯衣,一人着白衣,皆梳着高髻,身披长纱,腰肢纤细,手中各提一只小巧花篮。 街边霎时喝彩如潮。直到这一刻,围观众人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两头会走、会眨眼,连皮肉都会随着脚步颤动的庞然巨兽,竟当真是人造出来的机关物! 两头白象却并未停下,依旧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向前。 象背上的两名女子相视一笑,同时探手入篮。 素手扬起,大片鲜花迎风洒下。 桃红、杏白、鹅黄、绯紫…… 有整枝的,也有零落花瓣,纷纷扬扬落向长街。 有人伸手接住一朵,低头一看,竟不是绢花,也不是纸花,而是一朵真正的海棠。 花瓣柔软,花蕊鲜嫩,断茎处甚至还沾着水珠。 再仔细看,洒下来的花更是五花八门。桃花、杏花、玉兰、海棠、芍药,甚至还有这个时节本不该盛放的牡丹。 百花混在一处,仿佛四时花信都被人一股脑儿装进了那两只小小花篮之中。 更奇的是,两名女子一路走,一路撒,一捧又一捧鲜花不断落下,那两只花篮却始终不见空。 “这又是什么术?”颜谨忍不住问杜罗衍。 “不是术。”这次倒是谢存郢先开了口,“你仔细看那两只篮子。” 颜谨凝神看去,这才发现,那两只篮子表面,隐隐有灵气流转环绕。 “两只篮子应该是用纳须藤编的。”谢存郢道,“纳须藤是一种极罕见的灵藤,编成器物以后,能纳远胜其形之物,尤其是花草,放进去数月也不会枯败。” 他看了一眼女子手中的花篮:“这么大的两只,少说也得值上万两。” 颜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说商九龄舍得花钱。这样的宝贝,他竟拿来装花表演。 头顶之上,成千上万片花瓣仍在纷纷扬扬飘落。 两头雪白巨象缓缓踏过长街,象鼻卷花,金莲托美人。桃杏海棠随风飘扬,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清甜湿润的花香。 正月尚寒,可此时此刻,却仿佛有一整个春天,跟着这两头白象一道进了京城。 万象呈祥(二更) 其他班子的人都沉默了,方才还能低声议论几句,这会儿全都静静地盯着那两头渐渐远去的白象,神情比之方才更是凝重了许多。 还不等他们缓过神来,鼓声里忽然又掺进一阵清脆的竹板声。 节奏轻快,琅琅悦耳。 人还没露面,城门洞里先扑棱棱飞出几只鸟。 两只绯胸鹦鹉,一只通体乌黑、嘴喙金黄的八哥,还有几只羽色鲜亮的小鹩哥,翅膀上都系着细细的红绸。 它们绕着城门盘旋一圈。 忽然,其中一只鹦鹉扯着嗓子叫道:“万象呈祥……” 另一只立刻接上:“百灵献瑞……” 那只八哥也不甘示弱,拍着翅膀掠过人群头顶,声音又脆又亮:“福星高照!大吉大利!” 街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紧接着,一阵细细碎碎的金铃声,从城门洞悠悠传来。 众人纷纷抬眼。 最先走出来的,是两只黄鼠狼。一大一小,俱都穿着青缎小褂,腰间系着玉色丝绦,脑袋上还煞有介事地各戴着一顶小小的瓜皮帽。 更稀奇的是,它们竟都以两条后腿直立而行。 大的那只怀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斗,小的则斜挎着一只鼓囊囊的红布袋。两只前爪收在胸前,一步一摇,走得不紧不慢。 走到人群最密处,大的的黄鼠狼忽然停了下来。 它转着脑袋看了一圈,最后盯上街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 那妇人被它看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 小黄鼠狼却已经噔噔噔跑上前,两只前爪抱住身侧的小粮袋,脑袋往里一扎,再抬起头时,嘴里已经衔了一束用红线扎好的五谷穗。它用双爪捧着递了过去。 妇人又惊又喜,赶忙伸手接住。 头顶鹦鹉立刻扯开嗓子:“仓廪丰足……” 八哥扑棱着翅膀接道:“家宅安宁!”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那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承黄仙赐福!” 大黄鼠狼听见黄仙二字,竟像当真听懂了似的,双爪往胸前一拢,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旁边人见了,也都纷纷喊:“黄仙,也给我赐个福!” 小黄鼠狼看了一眼大黄鼠狼,看着它点头,才又将剩下的五谷穗,一一分发给众人。 等发完,它们才又一前一后,摇摇摆摆地继续往前。 它们身后,跟着一只赤狐。 那狐狸生得极漂亮,通身皮毛火红,唯独胸前生着一圈雪白长毛。身上披着一件绣桃花的绯色小氅,颈侧旁还挂着一只精巧的竹篮。 篮中满满当当,尽是开得正好的桃花。 它踩着满地花瓣,一路往前,走得不急不徐。 与前头两只黄鼠狼不同,它似乎对谁都很有兴趣,左边瞧瞧,右边看看,有时还停下来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将街边年轻男女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 被它盯上的人,无不被四周起哄得面红耳赤。 走出不远,赤狐忽然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停了下来。 那男人生得还算周正,只是一张脸板得极严肃,被狐狸盯了半晌,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赤狐绕着他走了半圈,嗅了嗅他的衣摆,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仿佛在替他相面。 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那男人耳根渐渐发红,低声道:“你看我作甚?” 赤狐当然不答,它只低下脑袋,从竹篮里衔出一只开得最艳的桃花,递了过去。 男人虽脸红耳热,却还是接了过去。 头顶鹦鹉立刻高声叫道:“桃花照面……” 八哥脆生生接上:“春风得意!” 那男人整张脸都红了,旁边几个姑娘更是笑成一团,有个胆大的甚至扬声道:“狐仙眼光不错!” 赤狐听见动静,回头朝那几个姑娘看了一眼。 忽然尾巴一甩,也不知怎么弄的,竟从篮中带起两三片桃花瓣,轻飘飘落到了那几个姑娘身上。 这下四周笑声更大。赤狐昂着脑袋,继续往前走,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好似今日这一街的桃花运都归它分派。 再往后,是一头梅花鹿。鹿身披着青云纹锦帛,鹿角上悬着十几枚朱红色小签。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煞是悦耳。 街边有个读书人见状,笑着扬声喊道:“鹿仙!也赏我个好彩头!” 梅花鹿竟当真停下了脚步。 它歪着脑袋,静静看了那书生片刻。忽然一甩鹿角,一枚红签便从角上脱落,轻飘飘飞了过去。 书生忙不迭接住,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四个字:青云得路。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喝彩。 在它之后,两只丹顶鹤踏着满地花瓣徐徐而来。 它们身披淡青色云纹小氅,腿上各系一枚细小金铃,颈侧也同样挂着一只精巧的竹篮。 行至一名白发老翁面前,其中一只仙鹤忽然停下。 它低头从竹篮里衔起一枝苍翠青松,随后屈下修长的脖颈,朝老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头顶鹦鹉立刻高声叫道:“松鹤延年……” 八哥紧随其后:“福寿安康!” 那老翁笑得合不拢嘴。周围人见了,纷纷把自家老人往前推。一时间,街边尽是笑声,连好几个原本板着脸的老者,也被儿孙推搡得哭笑不得。 最后压阵的,则是一只硕大的金蟾。足有小犬大小,通体金黄,肥墩墩地蹲在一辆四轮小车上。身上竟还套着一件大红员外袍,脑袋上还歪歪斜斜扣着一顶乌纱小帽,胸前垂着一枚圆滚滚的金锁。 两个穿红褂的猴子,一前一后推着小车。车身也装点得极喜庆,四角缀着金铃,左右各写着四个大字:招财进宝,财源广进。 小车一出来,街边便有人笑着喊:“金蟾老爷,今日可带财来了?” 金蟾原本伏在那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听见这一声,它忽然鼓起两腮,呱的一声,一枚金灿灿的圆钱从它嘴里飞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一个孩子眼疾手快,扑过去将它捡了起来,可拿到手里才发现,那并不是铜钱。 正面写着招财进宝,翻过来背面又是四个字,日进斗金。 “是吉钱!”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 话音未落,那金蟾忽然又扬起脑袋,两腮一下鼓得滚圆,十几枚金色吉钱接连从它口中吐出,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金光,噼里啪啦落向街边。 人群一下沸腾了,有人捡到财源广进,有人捡到富贵盈门,还有人翻开手里的圆钱,只见背面赫然铸着家业兴隆。 头顶盘旋的鹦鹉立刻扯开嗓子:“金蟾吐宝……” 八哥紧跟着高声喊道:“富贵自来!” 满街喝彩声轰然响起。 颜谨看了一阵,她能看得出来,这些动物虽然一个个灵性十足,甚至像是能听懂人话,可身上既没有妖气,也不见半点灵气。 “它们不是真的妖精。”她轻声说道。 杜罗衍点头,“这是驯兽,本就是百戏当中的一门。真正厉害的驯兽师,能叫禽兽识手势、变声调,甚至记住十几、二十种不同的号令。”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有些人会特意去找祖上沾过妖血的牲畜来养。那些东西还算不得妖,身上也未必有妖气,可天生比寻常禽兽聪明许多,驯起来事半功倍。” 颜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那一群“仙家”已经踩着满地春花,摇摇摆摆地渐渐远去。 城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笛音。 方才热闹急促的鼓点随之一缓。 不多时,八名舞绸女子从城门下翩然而出。 她们俱穿窄袖彩衣,手中各执一道丈余长的绸带,朱红、鹅黄、碧青、月白……颜色交错,鲜妍夺目。 八人踩着鼓点旋身、扬臂,长绸随之飞起,时而如游龙盘旋,时而如水浪翻涌,时而彼此交错,擦着人群头顶掠出一道道鲜亮颜色。 起初还只是寻常舞绸。可颜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绸子……变长了。” 方才不过丈余,此时再看,数十道彩绸竟已横过大半条长街。 八名女子仍在原地旋舞,手中长绸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一寸寸、一丈丈地朝外延展。 紧接着,八人手腕齐齐一扬,所有彩绸冲天而起,层层交织,纵横错落。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上空。 日光从绸影缝隙间漏下来,映得整条街忽明忽暗。远远看去,竟真像是有人凭空在京城上方铺开了一片瑰丽云海。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头顶流动的云霞。 忽然间,云霞深处多出了几道模糊人影。 起初只是轮廓。随后渐渐清晰,定睛看去,竟是五名身着黄、青、赤、白、玄五色锦袍的财神。 有人认了出来,激动地扯着嗓子喊道:“是五路财神!” 话音刚落,五位财神已在云霞之间齐声大笑。 紧接着,他们双袖一翻,无数铜钱从天而降。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财神爷撒钱了!快抢!” 先前金蟾才刚吐过吉钱,这会儿五路财神就来沿街散财了,大家只当是天降祥瑞,一时间谁也顾不上体面。孩童扯着衣摆去兜,男人摘下帽子去接,连二楼那些原本稳稳坐在窗边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胳膊往外抓。 一枚铜钱正巧落在颜谨肩头,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冰凉。再仔细看,连铜钱表面的锈斑与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真是……” 她话还没说完,谢存郢忽然从她手里把铜钱拿了过去,低头便是一口。 只听咔嚓一声,铜钱裂成了两半。 颜谨一愣,就见谢存郢慢慢地嚼了两下,说道:“桂花味的。” 颜谨一脸狐疑地从他手里抢过剩下那一半,也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糖壳在齿间碎开,一股桂花甜香顿时漫入口中。 “还真是糖啊。” 旁边很快也有人发现了:“假的!不是真的铜钱,是糖钱!” 哄笑声一下盖过了鼓乐。 虽然知道不是钱,众人却照样抢得起劲。毕竟财神从天上撒下来的糖,吃着总比街上买来的甜几分。 五路财神也像是撒上了瘾,一把接着一把,将漫天铜钱不断撒进人群。 一时间铜钱如雨,五色云霞铺满长空,当真像是财神降世,要把一身富贵都散尽在人间。 颜谨仰头看了片刻,那五个财神并非术法幻化,他们身上都有生气,是真人。可问题是……他们究竟是怎么站到那片云上的? 颜谨下意识转头去看杜罗衍。 他也仰着脑袋,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显然,他也没有立刻看明白。 再往后,还有弄剑的、转伞的、走索的、吞火的、顶缸的、耍傀儡的…… 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颜谨一路看过去,看到后来连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这个班子为什么敢叫万象。 他们根本不是靠某一门绝技撑场面。机关、百戏、幻术、术法、声乐、舞蹈,甚至香气、光影、风势……所有能用来欺骗人眼、牵动人心、制造奇景的东西,几乎都被他们揉到了一处。 最厉害的是,他们从来不将真假分开,真东西里藏着假的,假的旁边偏偏又摆着真的。有时候眼睛看见的分明是幻象,伸手一碰却又摸得到实物。 有时候东西明明已经攥在手里,低头再看,却又在掌心化得无影无踪。你以为是术法的,偏偏只是机关。你以为是机关的,其中却又掺着真正的方术。甚至有些手段前一刻看着还是假的,到了下一刻,却又不知从哪一步开始悄无声息的变成了真的。 便是颜谨这一双能辨生气、看破部分幻术的眼睛,也分不清究竟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杜罗衍亦是如此,他精通幻术,又熟知各家百戏门道,可一路看下来,竟也只敢断定其中三四成。 剩下的,他有时能猜到手法,却找不到关窍,有时甚至连究竟是机关、幻术还是方术,都不能立刻分辨。 寻常百戏最怕被同行看穿,而万象班却像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他们甚至巴不得别人去猜,因为越猜便越会发现,自己根本猜不明白。 颜谨再去看周围那些京中百戏名家,一个个脸色更难看了,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抿着嘴不说话,还有几个班主模样的人凑在一起,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可脸色再难看,也没人舍得离开。前头万象班走多远,他们就跟多远,一个不落。 正月才刚过,京城原本尚未退尽的年味,竟被万象班这一场入城戏硬生生又点燃了起来。整条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沿途各家门户窗扉几乎全部打开,楼上楼下尽是人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踩着凳子探出半个身子,只为多看一眼。 一路鼓乐,一路鲜花,一路笑声,一路惊呼,最终万象班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了礼部为万象班安排的别馆之前。 最前方那八名旗手同时转身,八面绛红大旗再次迎风展开。 金线银线一齐在日光下亮起,旗面之上凤凰、麒麟、仙鹤、灵龟等祥瑞图案依次浮现,又依次淡去。 最终所有图案尽数消失,八面长旗之上,只余下八个灿灿金字:四海升平,万象迎春。 鼓声戛然而止。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长街上方仍在流动的五彩云霞、盘旋未散的彩蝶,以及远处那些似真似假的流光,竟齐齐消失。 仿佛有人骤然将一场大梦掐断,方才还瑰丽得近乎不真实的长街,忽然重新又变回了冰雪未化的京城。 只剩满地春花,以及散落在青石板缝隙间的无数糖钱。 四周安静了一瞬,下一刻,轰然爆开的叫好声几乎要将整条长街都掀翻。 杜罗衍盯着那八面大旗看了半晌,终于摇了摇头:“难怪江南那些班子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不过是进城亮个招牌,真正压箱底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呢。我倒真有些好奇了,等进宫献艺那日,他们还能拿出什么花样来。” 颜谨点点头。她也好奇得很,方才那五路财神已经做得真假难辨,也不知传闻中真正的“请神”,又会是什么模样。 “可惜,咱们进不去宫里。”颜谨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谢存郢笑道。 “你有办法?”颜谨与杜罗衍异口同声问道。 谢存郢悠悠道:“万象班又不是寻常戏班,里头会异术的可不少。进宫献艺,总不能只搜搜袖子里藏没藏刀吧?幻术、法器、机关,哪一样出了岔子,都够宫里喝一壶的。” 颜谨眼睛一亮:“所以宫中查验,说不定会从玄案司调人?” “聪明。” 杜罗衍却摇头提醒道:“真要从玄案司调人,我们早该收到风声了。” “那就是他们还没想到,查这种东西得找内行。”谢存郢笑眯眯道,“不妨事。咱们好人做到底,回头去提醒提醒,让他们知道其中利害。总归,大家都是为了宫中安危。” 杜罗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待明白过来,不禁笑道:“刚刚那狐狸该让你去演。” 进宫(二更正在写) 当天谢存郢便寻到了负责此次宫中献艺守卫的官员。 一番添油加醋,将那万象班说的十分邪乎,什么奇门异术防不胜防,什么稍有疏忽,没准便要在宫中闹出大乱子来,直把那位大人说的心里也犯了嘀咕,当下便拍板,要从玄案司调几个人来,以备不测。 不过,万象班此番乃是奉旨入宫献艺,礼部与皇城司早已将班中上下一干人等的名册、随身所携器物,连同带来的牲畜,一一查验过了。 刀兵、火药、毒物之类,自然不许带入宫禁。至于那些机关、法器,以及施展异术时所用之物,却不好件件都刨根问底。毕竟万象班吃的便是这碗饭。若连几件用来变戏法的物件都要扣下来查个清清楚楚,那这戏也不必演了。 因而皇城司那边只是叫玄案司出几个人,到了献艺那日守在近旁,多添几双眼睛看着。万一当真生出什么岔子,也好有人应付。 万象班进城亮招牌的事,不过一两日便传得满城皆知。消息自然也进了宫,太后娘娘听说以后,越发等不得,当即传了话下来,叫礼部尽快择个日子,让万象班进宫献艺。 如此一来,没过几日,玄案司便收到了皇城司送来的调令文书。 杜罗衍自是在其列。颜谨有一只能看气的异眼,也被徐大人点中了。只是她面上那块疤着实显眼,为免惊着宫中贵人,徐大人特意叫人给她寻了只巴掌大的面具,恰好遮住右半边脸。 倒是谢存郢,他没有相关的本事,只得靠着与徐大人的关系,才把自己塞进去。 除却他们三个,徐大人另外又点了五人。 到了献艺这一日,一行人早早便进了宫,随着皇城司的人一路穿门过院,往内廷走去。 颜谨还是头一回来皇宫。从前她跟着父亲出去给人瞧病,也曾进过不少高门大户。朱门深宅,雕梁画栋,见得也不算少。因此来之前,她心里还想着,皇宫再富贵,总归也不过是房子大些、院子深些,自己怎么也不至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谁知真正进来以后,才晓得到底还是不一样。 宫中倒也不是处处金碧辉煌,恰恰相反,比起许多恨不得将富贵二字写在门楣上的豪门巨室,宫里的颜色反倒沉静许多。 朱墙重檐,白石长街,一道宫门套着一道宫门,一重殿宇压着一重殿宇。正月虽已经过去,冬意却还不曾散尽。远远望过去,青瓦朱墙都压在一片萧疏天色底下,无端便显出几分森严来。 就连来往宫人的脚步也轻得很。远远瞧见有人过来,便先垂下眼,退到一旁,恭恭敬敬。 宫墙砌得极高,走在其中久了,连头顶那一线天都仿佛被两边高墙裁窄了。颜谨起初还忍不住四下张望,后来走得久了,反倒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直到又过了几重宫院,前头宫墙一转,进了御花园,眼前才忽然开阔起来。 这里与前头那些规整森严的宫殿相比,又是另一番天地。 园中奇石嶙峋,亭台水榭错落于花木之间,曲廊临水,石桥横波。只是时令尚早,春寒未退,许多树木仍旧光秃秃的,枝杈生在灰白天色里,多少显得有些萧索。唯有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如火,白梅似雪,枝枝斜出墙角。风从那边吹过来,还没走到近前,便先闻见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池边薄冰未消,暗沉沉的水底养着成群锦鲤,偶尔有一尾缓慢摆过,金红鳞光一闪,旋即又隐入深处。 再往里走,颜谨又瞧见几只白鹤立在假山边,缩着长颈晒太阳。不远处,一群孔雀被圈养在花木之间,其中两只蓝孔雀拖着长长尾羽,慢吞吞地在石径旁踱来踱去,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廊下还挂着许多鸟笼,里头养的也不知是什么珍禽异鸟,隔一阵便传出两声清啼。 园子更深处隐约还有几头鹿,隔着层层树影,只能瞧见枝桠似的鹿角与浅褐色脊背一闪而过。 今日观戏之处并未另搭高台,而是设在御花园临水的一座敞轩中。 那敞轩三面临虚,后头连着暖阁,底下烧着地龙,里头又另添了几座炭炉。轩中虽暖,外头景致却一览无余。 太后的座位设在轩中最暖处,皇帝、皇后分坐左右稍前,几位得宠妃嫔依次往下。两旁另设了席,坐的是几位亲王、王妃、长公主与已经成年的皇子。至于那些年纪尚小的皇孙、皇孙女,大多跟在各自母亲身边。 再往下,才是几位外臣。礼部尚书、两位阁臣、几名上了年纪的老臣,以及掌管今日宫禁与献艺诸事的官员,都在其中。 皇城司的人明里暗里都布了不少,水轩外的曲廊两侧、池畔、假山左右,凡是能进前的地方皆有人把守。远处几座地势稍高的亭阁间,也隐约可见值守之人的身影。 他们几个则被分在水轩近旁,只需留意四下动静,保护好水轩里的贵人即可。 颜谨站定以后,先将满园打量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戏台。 莫说戏台,竟连一块高出地面的木板都没搭。 万象班进京那日是何等阵仗?八面丈高大旗、机关白象、百花铺地、珍禽异兽、云霞漫天,恨不得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别馆门前。 如今进了宫,反倒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个唱戏的台子都不见。 颜谨又看了一圈,心下愈发纳闷。也不知商九龄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太后、皇帝等人也陆续到了。 太后身上淡淡病气缠绕,脸色瞧着也有些倦,只是今日显然兴致极好。颜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垂下头去。 几个皇孙早已等得有些着急,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问:“皇祖母,怎么还不演?” 太后闻言笑道:“急什么?人都进宫了,还能跑了不成?”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一听,立刻嚷道:“我要看狐狸!” 另一个也赶紧接话:“还有金蟾!会吐钱的金蟾!” 皇后笑着把那孩子拉回身边:“那些不过是亮招牌的把戏,怎会拿到宫里来演?” 显然他们都听过万象班进城那日的盛况了。太后端起茶盏,往空荡荡的园子里看了一眼:“商九龄既敢号称万象,肯定还有许多没叫人瞧过的新鲜东西。” 又等了片刻,园里依旧半个人影也无。莫说人,竟连丝竹锣鼓之声也听不见半点。 一个礼部官员终于有些坐不住,扭头朝万象班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叫人过去问话。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声音极远,仿佛有一辆沉重的车正从厚厚云层最深处缓缓碾过。 满园说笑声顿时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今日虽说云厚,天色却一直尚好,并不像要落雨的模样。更何况,礼部还提前找钦天监看过天象,确定今日并无雨兆。 可不知为何,这一声雷过后,头顶天光竟无声无息地黯淡了几分。 皇帝也仰头看了一眼。正月才过,春雷便来得这样早,实在少见。 颜谨心下也有些纳闷,跟着抬头瞧了瞧,只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蹊跷。 还不等她细想,第二声雷便又滚了下来。 这一回,比方才近了许多。 轰隆隆的声音从园外一路压过重重宫墙,滚滚而来。 池面上的薄冰轻轻一颤,敞轩几案上的茶汤,也跟着漾开一圈细细波纹。 紧接着,风起了。枝头梅花轻轻摇曳,枯枝在半空来回摆动,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太后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可惜:“这天公,倒会挑时候。” 话音方落,第三声雷已轰然响起。这一回,竟仿佛就在御花园上头炸开。 轰隆一声,满园花木俱是一颤。几个年幼的皇孙吓得缩了缩脖子,下一刻,雨便落了下来。 细雨丝丝缕缕,斜斜穿过御花园,落在假山、池水、枯枝与青石小径上。 远处几个站在露天的侍卫猝不及防被淋个正着。几个正端着茶盘、果盘的小太监见状,忙不迭往廊下躲避。 可才走了两步,他们忽然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小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又抬手摸了摸袖子。 竟是干的。 他一怔。旁边的人也跟着低头去瞧。不止肩头,发髻、袖口、衣摆、靴面,分明都被雨点打中过,却连半点水痕都没留下。 几个侍卫也觉出不对,其中一人抬手往脸上一抹,再摊开掌心时,手上却空空如也,一星半点的水迹都没有。 皇帝远远瞧见他们的异常反应,有些不敢置信地起身走到轩檐边,伸出一只手去。 几点细雨落到他的掌心。那雨珠看起来分明晶莹剔透,落下之时,甚至还能觉出初春雨水特有的一丝凉意,可一触到肌肤,便瞬间散开,像是化作了一缕极轻的风,从指缝间悄然掠过。 皇帝眉梢微微一挑:“倒真是有点意思。” 几个孩子一见,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全挤到了檐边,争着把手伸出去接雨。 雨点一滴滴落进他们掌心,转瞬即逝,半点痕迹不留。 正玩得高兴,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抽了抽鼻子:“香的!” 他惊奇地叫了一声:“这雨是香的!” 众人闻言,这才留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股极淡的清香,已经随着风雨漫进了轩中。 那香气说不清是什么,似有新竹、湿土的味道,又似混杂着青草、松叶,与水边青苔的气息。极淡、极轻,并不熏人。吸进肺腑里,让人无端觉得胸中一畅,仿佛连积了一个冬日的浊气都被这雨洗去了几分。 太后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她瞧得有趣,让身边宫人扶着,也走到檐边,伸手去接了一滴。 “果然有些本事。” 众人还没惊叹完,第四道雷声又自天际滚过。 雨势一下大了,细密的雨丝落进青石缝中。 颜谨正低着头看手里消失的雨,忽然瞧见一点极淡的绿从深灰色的砖石间冒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再仔细看去……一根、两根、十根……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本被寒冬压得干净冷硬的石径边上,竟渐渐钻出了一层细细绒绒的嫩草,像是谁取了一支蘸了春色的笔,正沿着青石缝隙一点一点染过去。 颜谨眼神顿时变了。旁人只当是什么精巧幻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之上,全都缠绕着草木生气。 不是假的,是真的! 她再抬头,不止石径边,花圃里、泥地上、假山背阴处,一点一点,竟都开始透出新绿。 “快看那棵柳树!”忽听有人惊呼一声。 颜谨下意识看去,池边那株老柳,方才还是光秃秃的,万千细枝枯垂水畔。这会枝梢之上,却不知何时鼓起了一粒又一粒细小芽孢。 春雨落下,芽孢微微一颤,裂了。一线娇嫩鹅黄,自枯枝之间探出头来。 紧接着,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树梢轻轻拂过。不过转眼功夫,满树垂丝便已尽数染上新色。风一吹,嫩绿柳条临水而摆,柔软得仿佛真到了阳春三月。 不远处那株早杏也起了变化。花苞一颗接一颗胀鼓起来,随即粉白花瓣接连舒展开来,眨眼之间便开得满树如云。 颜谨看得几乎忘了眨眼,忍不住低低道:“雨是假的……可草是真的,树是真的,花也都是真的……” 谢存郢离她不远,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雨还在落,落在人身上,便化作一缕清风、一点暖意、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落在地上,青苔返绿,嫩草抽芽。落到树梢,枯木生春。落入花丛,花朵也一簇一簇绽放开来。远远望去,竟仿佛整座御花园在众人眼皮底下,从残冬一步一步迈入了春日。 再一声雷响。池边的薄冰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出去,转眼便爬满冰面。 碎冰一点一点散开,随着池水轻轻荡向岸边。一尾红鲤从冰下游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尾、第三尾,未几,满池锦鲤尽浮水面,红的、白的、金的墨的,成群结队地穿梭于碧水之间,尾鳍一摆便搅碎满池天光,远远瞧着恰似无数匹流动的锦缎。 水边原本蜷着身子的鸳鸯也被惊醒了。抖抖翅膀,成双成对游入池中。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鹤唳骤然响彻园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假山顶上一只白鹤忽然振翅而起。 雪白长羽掠过初生嫩柳,又贴着池水悠悠飞过,翼下清风扫得水面粼粼而动。 另一边,几只原本缩着长颈躲在棚下的孔雀,也像被这场春雨惊醒了。 其中一只蓝孔雀慢吞吞走入雨中,雨丝落在它翠蓝翎羽上,却并未沾湿半分,只在羽上散开一层极淡的水雾。 孔雀抖了抖身子。长长尾屏缓缓张开。翠蓝、碧绿、金黄层层铺展,数不清的斑斓眼纹在薄羽之中流光闪烁,耀目得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几个孩子顿时叫了起来:“孔雀开屏了!” 话音未落,旁边第二只孔雀也开了屏。随即是第三只、第四只,一时间,碧羽如扇,金翠交辉。 廊下鸟笼里的各色禽鸟,也像忽然一齐醒转过来,啾啾啼鸣,此起彼伏。 更奇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御花园上空竟又飞来了许多野鸟。 一只落在杏枝,两只停在柳梢,三五成群,越聚越多,不过片刻,竟落了满园。一时间,春花带雨,百草含烟,白鹤临水,孔雀舒屏。细细薄雾浮在池面,又沿着花木亭台袅袅而过,时聚时散。就连御花园里那些众人早已看惯的朱栏画栋、曲桥水榭,也仿佛被这场春雨洗去了尘世气息,平白添出几分缥缈仙意来。 满园之人,一时俱看得痴了,竟谁也忘了开口说话,诺大园中只听得鸟啼流水,还有风吹花木的簌簌轻响。 便在这时,最后一道雷声自天际轰然滚过。 雨声骤止,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头顶厚云忽然从中裂开,一道天光破云而下,紧接着大片日光倾泻入园。 方才还萦绕在亭台池水之间的薄雾,被日光一照,顿时浮起一层淡淡金辉。池水碎金,花枝含光,就连方才飞起的白鹤,都仿佛披上了一层浅金羽衣。 一道长虹自高空斜斜垂落,直落进御花园深处。七色霞光映过新柳、杏花、池水、飞鸟与重重亭台,倾刻间满园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而直到此时,万象班竟还没有一个人露面。 献艺(二更) 众人正仰头望着那道长虹,忽见虹光之下似有一点墨色晃了晃。 起初不过巴掌大小,远远瞧着,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卷上了天。 待那物飘得近些,才有人认出来。 竟是一幅画。 画卷不过二尺来长,素白绢面上只以浓淡墨色勾了几笔山水人物,不知从何处飘来,轻悠悠穿过长虹底下,打着旋儿落进园中。 守在近旁的侍卫彼此看了一眼,当即便有两人上前。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那幅落在草地上的画忽然动了动。 一只灰白的手,竟从画里伸了出来。 两名侍卫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刻,那只手扒住画边,又有一颗脑袋慢吞吞探出来。 紧接着是肩膀、身子、两条腿。 一个男人竟就这么手脚并用,生生从那张不过二尺见方的画里爬了出来。 满园霎时哗然。 颜谨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人瞧着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清瘦,一身宽袍大袖。只是从头到脚竟只有黑白两色,头发浓黑如墨,面孔灰白似纸,就连衣裳也只有深深浅浅的墨痕,整个人活脱脱像是一幅水墨人物图。 他爬出来以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向四周。 这一望,竟像是看呆了。 满园春色,红梅粉杏,新柳嫩绿,池水澄碧,孔雀翠羽流金,头顶又横着一道七色长虹。 那人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灰扑扑的颜色,神情顿时有些嫌弃。 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去,一把薅过几根刚刚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嫩草,在衣襟上狠狠一擦。 众人只见一抹鲜嫩碧色自他掌下晕开。 原本灰白的衣襟,竟真染成了草木初生般的嫩绿。 那人眼睛一亮,当下愈发来了兴致。 伸手往杏花上蘸了蘸,袖缘便多出一抹粉白;摸过朱红栏杆,腰带随即染上朱色;指尖往池中一点,再往衣摆上一抹,大片青碧便如水纹一般沿着袍角荡开。 他的动作略有些滑稽,几个孩子看得忍俊不禁。那人却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将自己染得五彩斑斓。 等满意了,他这才回过身,弯腰捡起方才那幅小画。 双手握住画轴,猛地往外一扬。 哗啦一声。那不过二尺来长的画卷迎风而长。 三尺……一丈……三丈……转眼之间,竟已铺陈开去十余丈。却并未死死落在地上,而是被风托着,半悬半垂地掠过池畔与花木之间。洁白绢面微微起伏,薄如云烟,恰好将后方新绿花枝、亭台水榭映衬得若隐若现。 画上山峦连绵,大河奔涌,城郭村舍、田畴草原、市井楼阁,俱以墨色细细绘就。 画得极好,却没有半点颜色,仿佛一个无声无息、尚未醒来的世界。 那人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远远朝水轩中的皇帝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画中山河,生来无色。今日偶入人间,方知山有青碧,花有红紫,水有澄蓝。小人斗胆,向人皇借几分人间颜色。” 皇帝显然也瞧得兴起,闻言笑道:“好,便借你几分颜色。” 那人又是一拜。随即弯腰抓起一把嫩草,扬手便撒进了画中。 草叶落在绢面上,竟如落入水中一般,瞬间没了进去。 紧接着,一点嫩绿自画中田野间晕开。 最初只是一小片,转眼便沿着山坡、河谷一路蔓延出去,千里原野顷刻染青。 那人又摘来杏花、红梅等花,扬手撒入画中。 花色落处,原本墨黑的花树一树接一树亮了起来。粉的,红的,白的,沿着城郭村舍一路点染开去。 他又捧来池水。清水泼入画里,大河霎时泛出粼粼青光,支流溪涧一条条亮起,一直蜿蜒到远处群山之间。 不多时,山有青翠,水有澄碧,花木有红紫,屋瓦也染上朱褐,原本灰蒙蒙的一幅水墨长卷,渐渐变得鲜艳起来。 众人正看得目不转睛,却见那人忽然停了手。 他皱着眉,像是还有哪里不对。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便发现了。画里的山河虽然有了颜色,可那些田间劳作的农人、江上撑船的渔夫、草原上的牛羊、城中来往的百姓,却依然是灰扑扑的墨色。 那人试着拿一朵花往画中人身上一抹。 没用。 又拿草叶去染。 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他愁眉苦脸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望向天际。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一并落到了那道长虹上。 那人眼睛渐渐亮了。 他整了整衣襟,竟当真对着天上的虹深深一揖:“人间诸色已经借齐,只少一味天光。还请天公,再赐七彩。” 园中安安静静,自然无人应他。 那人等了片刻,像是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试探着伸出手,五指朝着长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抓。 下一刻,那道横贯天际的长虹竟微微一颤。一缕细若轻纱的七彩霞光,从虹身之上缓缓剥离出来,穿过半座御花园,悠悠落进他掌中。 满园惊呼声骤起。 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抓住那缕流动的虹彩,猛地朝画中一掷。 七彩光芒没入长卷,顷刻不见。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正疑惑间,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欸——嗬——” 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画中大河深处传来。 接着,江水动了,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船头渔夫撑下长篙,篙尖入水,竟真响起“哗啦”一声水响。 岸边芦苇随风摇动,远处有人应和着唱起渔歌。 七彩霞光沿着江流一路奔去。流过田野,禾苗便一层层伏倒又扬起,农人吆喝着黄牛,远处水车吱呀转动。流到草原,马群骤然奔跑起来。牛羊低鸣,牧铃叮当,悠远牧歌随风而来。流入城郭,紧闭的窗扇一扇接一扇推开。绣楼上有姑娘探出身来,不知被身旁姐妹说了句什么,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街上商贩叫卖,孩童追逐。酒肆里杯盏相碰,铁匠铺叮叮当当,寺中钟声悠悠传来。偌大一幅山河图,竟就在众人眼皮底下,一寸一寸活了过来。 声音有远有近,层层迭迭,却丝毫不乱,一时竟叫人恍惚觉得,那绢面之后,当真藏着一个广阔无边的人间。 更奇的是,画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绣楼上的姑娘趴在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一个牧童牵着羊跑到画卷边缘,瞪大眼睛望着满园花木与白鹤、孔雀,嘴巴张得老大。甚至有个撑船的渔夫将小舟摇到江岸尽头,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摸了摸画外那一片真实的春风。 片刻之后,那名最初从画中爬出来的男人忽然笑了。 他回身朝水轩遥遥一拜。随后,在满园人的注视之下,抬脚踏进了画中。 他的身形一入绢面,立刻由实化虚。鲜绿衣襟、朱红腰带、青碧袍角,全都化作了画上的颜色。 他没有停。顺着画中石桥一路往远处走去。 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走进那片已经有声有色的锦绣山河之中。 而那幅长卷,依旧在春风里轻轻起伏,白云在动,河水在流,人间烟火,声声不绝。 颜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杜罗衍,明显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撼。她知道,杜罗衍也看不出眼前一切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众人正看得出神,忽见画中一株老树上,有只青色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它绕着树梢盘旋一圈,竟径直朝画外飞来。翅尖触到绢面的一瞬,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水波。下一刻,那只鸟竟当真从画里飞了出来。 轻羽鲜亮,长尾如剪,一声清啼,翩然掠过池面。 几乎同一时间,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飞了出来。烟雀、白鹭、锦鸡、翠鸟,还有许多颜谨从未见过的异色飞禽,成群结队地从画中山林、河洲、城郭间振翅而出。 转眼间,满园鸟声大作。大家仰着头,眼睛都不够用了。 忽然,其中一只鸟俯身而下,衔住了画卷一角,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飞鸟落到长卷四周,各自衔住一角。 群鸟振翅,那幅十余丈长的山河画卷,竟就这么一点一点离了地。 “飞起来了!”一个小皇孙忍不住惊叫出声。 画卷越升越高,春风自下而上托着雪白绢面,整幅画在半空猎猎舒展,画中江河山川随之起伏,好似有千里长风正从那另一重天地间吹来。 绢面渐渐淡了,原本清晰的边缘也仿佛融进了天光里,唯有画中那片万里山河越来越清晰。 一重青山浮现在半空,山腰云气缭绕,山下江水如练,一叶渔舟顺流而去,船夫苍凉悠长的歌声从云间飘来。 不过片刻,青山江水便如雾气般缓缓散去。眼前变成一望无际的碧野。风过草原,牧草起伏如浪,成群牛羊散在其中,骏马飞驰,牧铃与歌声遥遥相和。 这一景尚未看够,又渐渐淡了。金色大漠随之浮现,驼队踏沙而行,铃声清越。再往后是波涛万顷的大海,白帆出没其间,海鸟迎风而上。 一重又一重山河景色自高空接连显现,又接连消散,犹如海市蜃楼,恍恍惚惚,叫人不知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离此万里还是近在眼前,直到最后一片浩荡江山也在日光下渐渐淡去,天空重归空阔,那张画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唯有方才从画中飞出的那些鸟还在。 它们并未随那片山河一同消失,反倒与御花园中原本的飞禽混在了一处。 宫中养的白鹤振翅飞入鸟群,方才被春雨引来的野鸟也跟着腾空而起。廊下笼中的珍禽不知何时竟也被放了出来,一只只彩羽流光,穿花绕树,掠水而飞。 颜谨仰头看着,一时也有些眼花。有的是活物,有些分明没有半点生气。可另有几只她亲眼瞧着从画中飞出来,身上却又实实在在缠着鲜活气息。 鸟儿们越飞越快,青的、白的、赤的、金的,层层交错,羽翼映着尚未散尽的红光,漫天流彩。满园上下一时间俱是轻啼与振翅之声。 就在众人以为,这便是这一出的高潮时,天光忽然又暗了一点。 方才破云而出的日头,不知何时再次引入云后。 不过这次没有雷,也没有雨,只是园中的光线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而那些原本盘旋嬉闹的飞鸟,也渐渐安静了。 一只白鹤最先收了翅,落在假山顶上,昂起长颈望向西南天际。杏枝上的雀鸟停了叫声,池边的孔雀收了尾屏,半空中的群鸟也开始一圈一圈放慢速度,齐刷刷一同看向西南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御花园,竟渐渐安静得只剩风吹过花枝的细响。 众人齐齐看向西南天际,颜谨也跟着抬头,可天边什么都没有。 天光倒是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却并非暴雨将至时那般阴沉,只是艳阳被薄云遮住。满园春色随之深了几分,方才还明艳如昼的御花园,转眼便多了一层朦胧幽丽的暮色。 忽然,一声长鸣自极远处传来。清越又高亢,却又不像任何一种鸟鸣。 那声音穿过云层,仿佛自九天之上悠悠落下,余音未散,满园飞禽已齐齐振翅而起。 然而这一次却不再是嬉戏,所有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一层又一层在高空盘旋成巨大的圆环。白鹤在外,彩鸟在内,烟雀穿梭其间,千百双翅膀掠过天光,像是凭空卷起了一片流动的彩云。 “百鸟归巢吗?”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远处云层之后忽然亮起一点火光,像日暮天边最后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 可那火星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不多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一只鸟,一只巨大的,浑身浴火的赤金神鸟。 是凤凰! 轩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凤凰长翼展开,火光顺着羽翼流淌,每一次振翅,便有无数细碎火星自长羽间飘落。却在还未坠地之前,火星便在半空化作流光,凭空消散。 云层被它映得绯红,池水也泛起粼粼赤金之色,就连满园众人的面孔都被那一身火光照亮。 漫天飞鸟一见它出现,盘旋之势骤然收拢。 千百只禽鸟齐齐低首,是百鸟朝凤! 颜谨紧紧盯着那只火凤,竟真的有淡淡灵气绕身,但又和真的妖精身上的气又不一样。 凤凰自群鸟中央缓缓飞过,所经之处飞禽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又在它身后重新聚拢,随它而行。这遮天蔽日的景象,当真是壮观至极,美得几乎不像人间所有。 就在这时,凤凰忽然收拢双翼,直直朝园中落下。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它尚未落地,周身火焰便忽然大盛,金红羽翼在烈焰中一点点收拢,修长凤颈化作女子雪白的颈项,尾翎如火焰般层层卷起,转瞬化作曳地长裙。 火光散尽,一个赤足女子稳稳落在花间。满头乌发垂落腰际,发梢却隐隐泛着金红。一身华美长裙如霞似火,随着风轻轻摇曳。 满园寂然,女子却像根本没有察觉四周那无数道震惊目光。她只是微微抬起手,一只青鸟便轻巧落在她指尖。 白鹤低首,孔雀俯身,无数飞鸟一只接一只落在花枝、假山、亭檐与池畔,层层环绕于她身侧。 女子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青鸟,唇角轻轻一弯,仿佛今日踏入这座人间御园,于她而言,不过是循着百鸟之声,随意来赴了一场春日之约。 “这就是万象班的绝活请神吗?”颜谨低声与谢存郢道。 看着确实很惊艳,那女子身上也真有几分灵气流转环绕,但和在十方市见过的那些妖精相比,却又不太一样。 “恐怕还不是。” “凤凰都从天上飞下来了,还不算吗?”颜谨有些狐疑。 两人正小声说着悄悄话,忽听那边扑棱一声。 一只花脸八哥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冲女子说:“凤君,凤君……人皇设宴,宴请群仙……” 它这一嗓子喊得极响,满园寂静霎时被打破。 水轩中众人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 方才凤凰从天而降的一幕实在太过骇人,莫说那些年幼皇孙,便是几位见惯风浪的老臣,这会儿神色也都有些失常。 皇帝更是早已站起身来。他目光仍落在那名赤衣女子身上,惊异之色半点未曾掩饰,眼底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激动。 凤凰可是古籍祥瑞图录中才有的东西,圣王出而凤来仪,如今竟当真落在了他的御花园里…… 哪怕明知今日看的是万象班的百戏,方才亲眼见那千百飞禽低首相迎,又见凤凰浴火化人,一时间,实在很难将眼前一切只当成寻常戏法看待。 更别说太后她本就信这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人皇设宴?”女子这才抬起眼来。 她顺着八哥歪着脑袋所指的方向,看向水轩。眼神里并无什么敬畏,倒更像是终于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个主人。 皇帝下意识挺直了身子,然而女子却没看他,目光在轩中一扫,又瞧瞧空空荡荡的御花园。 “既无美酒,也无佳肴,这算什么宴?”女子问八哥。 八哥连忙冲着皇帝叫嚷:“酒呢?酒呢?” 不等皇帝回答,太后便赶紧道:“今日只知万象班进宫献艺,并不知会有仙客临门,是哀家失了准备,还望仙客海涵。” 说罢,她忙吩咐身边宫人赶紧去准备酒宴。 皇帝也连忙附和道:“快些,不必拘着宫中宴饮的旧例,勿要让仙客久等。” 周围宫人齐声应是,当即忙碌起来。他们动作极快,不多时便从暖阁中抬出一张矮案、软席、凭几,又有人添上酒器、玉盏、果盘,摆得满满当当。 八哥在枝头蹦了两下,又叫了起来:“有酒了!有酒了!” 女子却好似仍不满意,歪着头道:“今日既是人皇做东,我一个人吃,未免有些没意思。” 她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忽然从鬓边抽下一根细长金羽,指尖轻轻一捻,羽毛倏地燃起,却没有烧成灰烬,而是在她掌中化作十数点赤金流火。 她抬手一送,那些火光骤然散开,有的直上云霄,有的越过重重宫墙,有的向远处天际一闪而没,还有几道竟一头扎进池水,转瞬便消失无踪。 皇帝等人听得心头俱是一跳,连忙吩咐人再多摆几张桌案。 约摸过了片刻,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极高极远。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一点雪白正自云间而来,初时不过芝麻大小,转眼便已越过重重殿宇。那竟是一只身形大得异乎寻常的白鹤,长翅舒展,羽光如雪。落地时,它脚下白光一闪,竟化作一名鹤发青衣的清癯老者。 “凤君。”老者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春景,含笑拱了拱手,“你倒会挑地方。” 话音未落,云层中又有长影游过。雷声极轻地响了一下,随后一条苍青巨龙自云中探首,长须随风而动,金色竖瞳朝下扫了一眼。 “是龙!”水轩中,有人惊呼。只见巨龙盘旋绕御园半圈,身躯忽然被一团云气遮住。待云散时,池畔已多了个额生短角的青衣男子。 与此同时,宫道远处竟隐约传来车铃。片刻后,一辆无马拉曳的香车悠悠驶来,车前飘着数团狐火。 帘子一掀,一个红衣男子懒洋洋下了车,九条赤红长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几乎扫过半地花影。 “凤君,别来无恙?” 在它之后,客来的更快了,一头角间生着碧叶灵芝的白鹿踏着流光自宫门外缓步而来。一只背负苍苔,龟甲上天然生着古老云纹的玄龟,慢悠悠顺着水道游入园中。云间又落下一对青鸾。假山上方则有一只浑身金毛、四足踏火的异兽凌空而至。接着又有一只通体雪白,额前生角的小兽踩着云气一路跑来,到了园中还甩了甩毛,抖下满地细碎银光。 另有生着双翼的白马自远处踏空而来,一头形似狮子,鬃毛却呈青金之色的巨兽浮云而降。还有几只连在场饱读异书的老臣都叫不出名字的灵禽异兽,或从云中来,或由远处宫墙之外跃空而至。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只是春色满园的御花园,竟真像成了一处群仙赴会之地。 水轩当中坐不下这么多宾客,皇帝干脆让人在御花园里摆宴。 就在此时,池水忽然无风起波。一阵极轻的歌声自水下悠悠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水面深处,一道银蓝色的身影缓缓浮上来,先是长发,然后是雪白肩颈,最后一尾覆满细密银鳞的鱼尾划开了澄澈的池水。 女子身披烟青鲛绡,薄纱浮于水面,细若月光。水珠自她发梢与鳞片上滚落,在日光下闪着细碎虹色。 水轩中顿时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是鲛人!” 颜谨默默看着那一群仙家,前面那些仙家倒也罢了,毕竟她没接触过,也没仔细看过真的,但鲛人,她却是曾在十方市里,近身仔细看过的。 真正鲛人周身那种从血脉、骨骼与内腑间自然生发与旺盛生气交融一处,仿佛水中生水、潮内藏潮般绵延不绝的水灵气,在这女子身上半点也看不见。 她身上只有一层清润水气,且还不是来自她自身,而是来自她身上的那身鲛绡衣裳。 和之前的表演一样,这一次群仙赴宴的表演也是真中混假,假中藏真。 “鲛人是假的。”颜谨声音很轻,却说得肯定。 杜罗衍并不意外:“用异术和巫法做出来的。” 颜谨一愣,顿时想起自己幼时被拐的经历。手指不禁抚上自己的右脸,却只摸到脸上冰冷的面具。 那时候,差一点她就被巫医做成鲛人了。 造畜术 当年的许多事,颜谨早已记不清了。 她甚至记不得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脱险,被谢存郢父子带去谢家的。 可有些东西,却像是刻进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譬如那间狭窄昏暗的屋子,里头浓得发苦的药味。一排排瓶瓶罐罐,偶尔碰在一处,发来细碎清脆的声响。还有隔着门板传来的低低说话声,含含糊糊,像隔了一层水。 “那个骨头软,模样好,做好了最值钱……那个年纪太大,不好做……这一批货不错,应该能做成……” 那些声音早已模糊,唯独这几句话,许多年后仍记得清清楚楚。 曾经她不明白做成是什么意思,如今看着池中那个女人,颜谨终于明白了。 她怔怔望着水中。 那女子生得极美。乌黑长发如水藻般铺散,银白鳞片一层压着一层,在水光下泛出细碎冷辉。烟青色鲛绡湿漉漉贴着肩背,随着她轻轻摆尾,一圈又一圈波纹在池中荡开。 歌声清冷婉转,像月夜深海里传来的潮声。 四周皆是赞叹。 有人惊叹她的容貌,有人惊叹那条鱼尾的绚丽,还有人忍不住起身细看,恨不得将这人间罕见的鲛人,从头到尾瞧个明白。 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副漂亮皮囊,背后是拿多少血肉磨出来的。 颜谨忽然觉得脸上那道旧疤隐隐发疼。 其实早已不疼了,可她仍记得碎瓷扎进脸里的感觉,记得药水碰到皮肤时的滋味。 那不是寻常的烫,像有人把烧红的炭,一寸一寸按进肉里。先是灼痛,继而麻木,等到麻木过后,痛意又从骨缝深处翻上来,疼的人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手落在了她头顶。 谢存郢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颜谨慢慢回过神。她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步,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谢存郢微怔,旋即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颜谨埋在他胸前,身子仍在轻轻发抖。谢存郢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旁边的人瞧见这一幕皆有些惊讶,离得最近的杜罗衍更是瞪大眼睛。 “怎么了?” 谢存郢低声道:“她小时候被人拐卖过。也差一点,被做成鲛人。” 杜罗衍神色一顿。 “她脸上的疤,就是当年逃跑留下的。” 颜谨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当时和我一起被拐走的,有十多个人。”她声音不高,“后来案子破了,真正活着回家的,却不到一半。” 这些是很多年后,父亲断断续续告诉她的。 有些孩子根本没熬过第一轮药。有人勉强活下来,两条腿却再也站不起来。还有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被救出来的时候,腿上已经长出了大片细密鳞片,十根脚趾被药物和术法强行粘连在一起,血肉模糊,远远看去像是一截还没来得及长成的鱼尾。 可那也只是像,远远称不上真正的鲛人。 杜罗衍自然清楚其中门道。 所谓造畜术,说穿了,无非是用药毒、巫术,再配上改骨易形的邪门手段,硬生生把一个人的筋骨血肉往另一个模样上逼。 做猫狗狐兽,尚且十个里未必能成一个,更何况鲛人。 鲛人有鳃,有蹼,有鱼尾,从骨骼到脏腑,本就与常人不同。想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硬改成那副模样,等于逼着血肉违逆天性重新长上一遍。 这样的术,百个里能活下十个便已算施术之人本事高明,而活下来的十个人中,九个也不过是不人不鬼的废人。 腿骨扭曲,经络寸断,脏腑受损,既不像人,也不像鲛。 真正能做到池中女子这般,外表看不出破绽的,几乎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可即便真做成了,也不代表便能长久活下去。 人的骨头终究还是人的骨头,血肉也有自己的长法。巫术压得住一年,两年,却未必压得住十年,二十年。有人骨头一点点往回长,日日疼得整夜不能合眼。有人伤口年年溃烂,好了又破,破了再长。还有人药毒早已沁透脏腑,年轻时看着尚好,不过二三十岁便无声无息的死了。 说到底,这并不是什么可以改头换面的仙术,而是拿数百条人命,去赌那一个做成。 几人再望向御花园时,神色便都有些不同了。 造畜术本就是百戏行当里流传已久的一门邪门手艺,并非万象班独有。万象班不过是将它做得更精、更真,也更漂亮,漂亮到旁人几乎忘了这份漂亮,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 御花园中的宴席还在继续。 花树之下,席案错落,金樽映水,玉盘盛光。枝头百鸟尚未散去,池中鲛人浮于碧波,半空又时不时有双翼白马踏云而过。 方才那场春雨留下的气息也还未散尽。湿润的新叶、松软的湿土、梅杏花香与清水气息混在一起,又掺着宫中新起的梨花酒和暖阁中送来的龙涎香。远远近近、层层迭迭,竟叫人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人间御宴,还是哪座仙山恰逢春日开席。 几位大臣毕竟都是官场上浮沉了几十年的人精。最初的震撼过去,很快便回过神来,帮着皇帝招待起这些天外贵客。 有人同鹤仙谈起名山旧游,有人与龙君聊四海水脉、江河变迁。九尾狐那边最热闹,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善言谈的模样,对人间礼数又熟得出奇。有人敬酒,他便回敬,有人问话,他便作答,偶尔一句话说的轻巧,三言两语间便能逗得满桌人发笑。 如此几巡下来,仙凡之间虽仍隔着一层敬意,却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 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孙,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其中一个约摸十岁出头的小皇子憋了许久,终于趁九尾狐放下酒盏时,小心翼翼开口:“狐仙,我能问一件事么?” 九尾狐侧目看来,笑道:“殿下请问。” 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我以前看过一本……一本杂书。” 皇帝原本正在饮酒,听见杂书两个字,立刻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皇子顿时缩了缩脖子。 可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书里说,狐狸若修炼成精,最擅长变化成美人,魅惑人心。” 席间忽地静了一瞬。 皇后以帕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小皇子立刻慌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这是真的吗?” 九尾狐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会。” 满席目光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 九尾狐慢悠悠晃了晃杯中酒:“惑人耳目,迷人心神,本就是我狐族长处。” 他顿了顿,“至于是不是每次见了人便要使……” 他抬眼看向小皇子:“假如殿下会骑马,难道日日都要骑着马吃饭睡觉?” 满席先是一静,旋即哄然大笑。 小皇子也觉得自己问得傻了,脸一下红到耳根,抬手挠了挠脸,却仍不死心:“可故事里,狐狸总爱变成美人去骗书生。” 九尾狐想了想,反问:“那故事好看么?” “好看。” “若书里写一只狐狸苦修八百年,每日吃果子、晒太阳、睡觉,你还看么?” 小皇子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九尾狐摊开双手:“那不就是了。” 这一回,连皇帝都笑出了声:“叫你读经史,你一页都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记得清楚。” 小皇子面红耳赤。 可经了这一番问答,席间最后一点生疏也彻底散了。 很快又有人向凤君请教古籍里关于凤纹的说法。有人问青龙,人间所谓龙生九子,究竟有几分真假。另有人同鹤仙谈起鹤寿千年的旧传。 仙客们一一作答,只是答法各有巧妙。 谢存郢远远听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颜谨和杜罗衍一起看他:“你笑什么?” “你们没发现么?”谢存郢道,“他们虽对这些典故极熟,问什么几乎都能接得上,却没有一个会把话说死。能说人间传闻的,便说人间传闻。能推给年代久远,便推给年代久远。真有刁钻到不好回答的,旁边的人便会自然把话接过去。” 杜罗衍倒不觉得稀奇,“一辈子就吃这一碗饭,若连这些都接不住,也不配进宫献艺。” “可妙就妙在这里。”谢存郢望着远处,“一个人再会演,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但他们是一群人,彼此接话,彼此补漏,彼此遮掩。哪怕面对的是满朝最会察言观色的一群人,也能让这一出戏滴水不漏。” 颜谨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凤君一口气请了这么多好友来。” 杜罗衍笑了一声:“人多,戏才圆得起来。” 话音才落,那边果然出了点岔子。 一位老臣不知向凤君问了句什么,凤君执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九尾狐已经笑着接过了话:“你们人间写凤凰,倒比写我们狐族还仔细。” 他说着,指尖在杯中轻轻一点,一滴琥珀色酒液被他挑至半空。 酒珠悬而不落,微微一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赤色小狐。 小狐踩着虚空跑了两步,身后三条火红尾巴摇摇晃晃。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那小狐却半点不怕生,沿着席案一路飞奔,忽然纵身一跃,扑通扎进一只盛着红梅酥的金盘里。 众人还未看明白,下一刻,数十只拳头大小的火狐,竟接二连三从那只金盘里钻了出来。 有的蹲在酒壶上舔爪子,有的扒着玉杯往里探头,还有两只追着自己的尾巴,在案几边缘团团乱跑,险些一头撞到一处。 满席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方才发问的老臣哪里还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忍俊不禁道:“狐仙这一手,倒比书里写的有趣。” 九尾狐笑而不答,只把袖子轻轻一拂,砰的一声,几十只小狐一同炸开。却无火无烟,只化作漫天赤金光点,纷纷扬扬散进席间。 光点不曾落地。沾上枝头的,便成一粒绯红花苞。落入酒中的,便化作一线游动金光。飘到池面上的,则倏地变成一尾尾赤色小鱼,摇头摆尾混进了水中锦鲤之间。 原本清雅的春宴,霎时又添上一层艳丽华彩。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凤君早已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 颜谨看得分明,杜罗衍也笑了:“瞧见没有?这就叫圆戏。” 席间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皇帝隔着重重席案与青龙举杯遥敬,太后含笑与鹤仙说话,几位老臣围着九尾狐,争论起旧书里那些真假难辨的狐怪传闻。小皇子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被皇后淡淡扫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酒过数巡,笑声渐多。正是宴意最浓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铃声。 叮铃铃的声音,似从云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匹双翼白马,不知何时又腾空去了半空。 银白长鬃被风高高吹起,一双羽翼舒展开来,翼尖每掠过一处,便有一缕淡白云气从半空垂下。 起初只是一缕,渐渐的云气越积越多,却并不浓重,只薄薄铺在花树、宫阙与池水之间。 远处宫墙慢慢被遮去大半,只剩朱红檐角,在云后时隐时现。 新开的杏花、海棠与嫩柳都像浮在云上。池水倒映着满天飞禽与流云,恍惚一眼望去,竟像整座御花园都已被脱离地面,悬在九天云海之间。 席间一时连说话声都低了。 青龙似乎被眼前景致勾起了兴致,他抬手往池中一招,水面无声分开,一缕碧水从池中缓缓升起,细若绸带,却越升越高,最后在御花园上空蜿蜒展开,盘成一条悬浮于云间的小河。 河水清澈,却一滴不落。水中甚至还有锦鳞游动。几尾银鱼自水中穿梭而过,鳞片映着云霞,一亮即逝,很快便又没入水色深处。 池中鲛人的歌声也随之一转。 原本悠远清冷的曲调,渐渐变得婉转缠绵。 她拿着酒杯,长发披散,烟青鲛绡顺着水面浮动。鱼尾轻轻一摆,一圈银亮水光便从身侧荡开。 水光碰上那条悬空的天河,竟如有生命一般,沿着水势一点点攀了上去。 刹那间,池中之水与天上之水仿佛真正连成了一体。鲛人的倒影映在其中,一个游于池底,另一个却似正摆尾游过云端。 有人看得忘了饮酒。 凤君抬头望了一眼,忽然笑道:“有水,怎能无火?” 她手中酒盏微倾,最后一点酒液尚未落地,便在半空燃了起来。 火焰无烟,无热,转眼凝成一朵赤金莲花。 莲瓣层层舒展。凤君再抬袖一拂,一朵成十朵,十朵化百朵,顷刻之间,那条悬在半空的天河两侧,便开满了大大小小的火莲。 赤金映碧水,云气托花光。青鸾自莲间穿飞而出,白鹤振翅腾空,枝头百鸟似受感召,纷纷追随其后,青、白、赤、金,各色羽翼交迭穿行于云水火光之间。 席间的乐师们早已看得出了神,等有人猛然回过神来,才又开始弹奏。琴声、萧声、筝声、琵琶次第相合。 那鹤仙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身旁折下一截新柳。 碧绿柳枝到了他手里,不见削孔,也不见雕琢,只横在唇边。下一瞬,一缕清越笛声悠悠而起,竟真从那截柳枝中吹了出来。 凤君屈指,轻轻敲击杯沿。 清音如玉。 九尾狐身后狐火一闪,尾端掠过一串悬空玉铃,铃声骤起。 青鸾随之长鸣,池中鲛人的歌声也跟着提高了一层。 一时间,人间丝竹、仙禽清啼,水声、铃声、歌声层层交织。起初还各有曲调,渐渐竟合到一处,像真有一支世间从未有过的仙乐,正于御花园上空徐徐流淌。 御花园本就精巧秀丽,如今又被这一层又一层的异术、机关、灵物与百戏迭加其上,已美得几近虚幻。 颜谨仰头看了许久。明知这一切大半是假,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仙境当真存在,大约也不过如此。 只是那鲛人的存在,始终提醒着她,这片仙境背后,隐藏着多么残酷的人间。 瑶池会神 仙乐流转许久,余韵尚未散尽。九尾狐懒洋洋倚在案边,几条长尾垂在身后,尾尖有一下没一下拨着那串悬空玉铃。 他忽然偏过头笑盈盈看向凤君:“你今日倒舍得。方才那百朵火莲,可比上回蟠桃宴还张扬。” 凤君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有脸提蟠桃宴?” 龙君似也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朝着九尾狐笑道:“不过三坛玉醴,就把你醉得当场现出原形,可真是好酒量。” “我怎么记得是两坛半?”鹤仙悠悠道。 九尾狐被揭了短也不恼,只挑了挑眉:“两坛半?你们记差了吧,我分明喝了十坛八坛。” 众仙被他这厚脸皮气笑了:“你喝到第三坛时,已经抱着桌腿睡了过去。难不成,余下那七坛是桌腿替你喝的?” 九尾狐面不改色:“那桌腿与我有缘,算在我头上也无妨。” 席间众人闻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太后神色复杂。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诸位仙家所说的瑶池,可是西王母的居所?” “正是。每次蟠桃成熟之际,王母娘娘便会设宴,在瑶池宴请群仙。” 太后眸光顿时一动,方才还从容的神情里,忽然多了几分难掩的激动。 她张了张口,似有许多话,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鹤仙瞧出她的迟疑,温声道:“太后娘娘有话直说便是。” 太后沉默片刻。 “其实,是一桩陈年旧事。”她缓缓道,“哀家尚未出生时,母亲曾做过一个梦。梦里西方云霞漫天,云后露出重重雪山。奇的是,那山上分明积着终年不化的雪,山巅却开满桃花。” “母亲沿着一条石阶一路往上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到了一座大池边。” 说到这里,太后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这些事情,她大约幼年时便听母亲讲过无数次,以至于哪怕过去几十年,每一处细节仍旧记得清楚。 “那池水碧得像一整块翡翠,水上开满莲花。岸边坐着一位女神,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女神见母亲走来,没有说话,只伸手往池中轻轻一捞,一尾红鲤便从水中跃了出来,正好落进母亲怀里。” 席间渐渐安静,太后自己却笑了笑:“那之后没多久,母亲便诊出了身孕。而在此之前,母亲曾随父亲去过王母庙里进香求子。” “所以打从那时起,母亲便认定哀家不是寻常得来的孩子。”太后笑道,“她特意在家中供了一尊王母像,每逢初一十五必亲自上香。小时候哀家不懂,只知道每年生辰之前,母亲都要带着哀家去王母像前磕头。她总说,娘娘既将哀家送来,必然有娘娘的缘故,无论往后是富贵还是贫贱,都不可忘了娘娘这份恩。” 太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后来哀家入宫,本也不过是诸多嫔妃中的一个。第一次遇大难时,所有人都说哀家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可最后却逢凶化吉了。后来封妃、立后,一步一步,竟走到了今日……” 她抬起眼,不远处,一只燕子正掠过云水之间,修长尾羽映着火莲金光,一闪而逝。 “旁人或许只当哀家命好,可这几十年走下来,有些事情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也可以说是侥幸,次数多了……”太后轻轻笑了一下,“哀家实在没办法不信。” “哀家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所以这些年来,别处香火断不断都罢了,唯独王母娘娘案前的香,从未断过一日。” 众仙听罢,神色皆有些恍然:“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因缘。” 太后看向凤君他们,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既然诸位仙家今日能来人间赴宴,不知……可否将王母娘娘也一并请来?” 凤君轻轻摇头:“怕是不成。我等都是闲散仙家,不领神职,也不受天规拘束。兴起时下界饮酒赏花,不过随性而为,只要不犯事就行。可正神不同。天有天规,神有神职,王母娘娘坐镇昆仑,统御诸仙,自有天职在身。莫说凡间诏请,便是我等想往瑶池拜见,也得要择个合适的时候。” 太后脸上顿时掠过几分失望。但也不过片刻,她很快便敛了神色,轻声道:“是哀家冒昧了。” “不过……”九尾狐忽然开口。 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撑着下巴,笑得颇为随意:“人虽然请不来,话还是可以带的。” “今日喝了你们人间这么多好酒,总不好白喝。”九尾狐晃了晃酒盏,“不如我们替你向九天之上递一句话,至于王母娘娘听不听、应不应,那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 其他几位仙家也纷纷颔首。 太后顿时转忧为喜:“能传一句话也是好的。” “那便将你平日焚香所用的香炉与香取来吧。” 太后立刻命宫人去取。 没多久,几名宫女便捧来一只青玉香炉与一只紫檀小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细香。 太后亲手取出三支。一旁宫女正要上前点火,凤君却抬了抬手:“不必这么麻烦。” 她屈指轻轻一弹,一点赤金火星自指尖飞出,落上香头。 没有火苗,只见香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片刻后,三缕极细的青烟缓缓升起。 “有什么想说的,在心里说便是,只要心诚,自有天听。”凤君道。 太后点了点头。 她双手执香,缓缓闭上眼睛,满园随之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悬在半空的天河仍在静静流淌。百朵赤金火莲开在碧水两侧,云气从花树间间缓缓飘过。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睁开眼,将三支香郑重插入炉中。 三缕烟气各自而起,鹤仙抬起手中的柳枝,枝梢朝香炉上方轻轻一点,一缕清风凭空而生。 那风极轻,掠过案上酒水时,甚至不曾惊起杯中一丝涟漪,经过枝头,也不曾摇落一片花瓣,唯独那缕青烟被它稳稳托住。 原本三股散漫的烟丝一点一点收拢,笔直向上升去。 九尾狐见状,也抬起一条长尾,赤红尾尖自悬空的玉铃间缓缓拂过。 叮的一声轻响,青烟也跟着微微一颤,随之仿佛被什么牵住,越升越高。 凤君以指尖沾了一点杯中酒,抬手弹去。几滴酒液尚未触及烟气,便已在半空化作细碎金芒,星星点点,缀在青烟两侧,为其护行。 青鸾振翅而起,一左一右,盘旋在烟柱旁。白鹤也随之腾空,其余几只灵禽也似受了感召一般,接连穿花越云,绕着那一线烟气翩然而上,像是在为它开路。 满园人不由自主仰起头,目光随着那股青烟越升越高。很快,青烟便越过了悬在御花园上空的碧色天河。河畔百朵火莲无风轻摇,赤金花光映进青烟,将原本淡青的烟丝也染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 再往上,烟气穿入层层流云。那一刻,漫天云气竟像成了通往天门的长阶。一重缓缓散开,另一重又自更高处涌来,将那缕青烟重新托住。一重又一重,直上云霄。 青烟越升越细,越升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没入高处云层。 “香过天门了。”鹤仙轻声道。 “那……王母娘娘可有回话?”太后忙问。 九尾狐顿时笑了:“哪有这样快?” 他又懒洋洋坐回去:“我们只能替你把话送上去,王母娘娘听没听见,愿不愿意回应,又会不会此刻回应,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太后闻言,难掩失望,可她仍仰着头,没有收回目光。 不止是她,在场众人也都下意识望着方才青烟消失的地方。等着云开,等着霞落,等着九天之上再出现什么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神迹。 可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天河依旧横悬在御花园上空,碧水沿着看不见的河岸缓缓流淌,赤金火莲一朵挨着一朵,金红花光映着薄云。两只青鸾重新落回席间,白鹤临水而立,池中的鲛人则抱着鱼尾,倚在青石旁低低唱着曲子。 薄云遮着了日光,整个御花园都笼在一层明亮而不刺眼的柔光里。美则美矣,九天之上却始终没有回应。 渐渐地,众人脸上那点期待淡了下去。 皇帝侧过头,正想宽慰母亲两句,却见母亲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呼吸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母后?”皇帝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旁边几人也察觉出异样,纷纷看了过来。 颜谨远远望去,太后周身气息并没有异状,只是比刚才流转得迟缓了一些。不是昏厥,也不像中了毒,确实只是睡着了。 偏偏方才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天上,竟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母后?”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太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眼中带着一层难言的恍惚。 许久,她的目光才落到皇帝脸上,又缓缓越过众人,最后停在御花园上空那条悬空天河之上,眼神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母后可是哪里不适?”皇帝问道。 太后缓缓转头,“皇帝……” 她声音有些发飘。 皇帝心中一紧,正要传太医,太后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望了望四周,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惊愕、恍惚,还有一种难以置信:“哀家方才……睡了多久?” 皇帝怔了一下。他方才一直望着天上,直到转过头来,才发现母亲闭了眼睛。 不过真要算起来,前后应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应当只是一小会儿。”皇帝道,“儿臣唤了母后两声,母后便醒了。” “只是一小会儿?”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凤君等人。凤君依旧斜倚在案旁饮酒,九尾狐支着下巴,一双狭长狐狸眼含笑望着她,鹤仙手中那截柳枝,也依然好端端握在手中。 几位仙家神色一个比一个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良久,她终于开口:“哀家方才……见到王母娘娘了。” 话音落下,御花园骤然一静,连池中那道清婉的歌声,也停了一瞬。 皇帝神色骤变:“母后说什么?” 太后眼眶已经红了,却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哀家去了昆仑。” 她一字一句道:“就是母亲当年梦见过的那个地方。” “西边全是雪山,白得望不到尽头。可山顶却开满了桃花。云从山腰一直铺到脚下。云里有一条青玉长阶,哀家就沿着那条路一直往上走……”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走了很久,久到哀家还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到头。” 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 “后来,云散了,哀家就看见了瑶池。”太后眼神越来越亮,“池水比玉还绿,水上全是莲花,岸边种满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花瓣落进水里竟也不沉,就那么一瓣一瓣浮着,随着水慢慢往前走。” “王母娘娘就在池边等着我。” 只是寥寥数语,可在场众人方才亲眼见过那炷青烟穿云而上,又亲眼看见太后莫名睡去,此刻听她缓缓说来,仿佛连眼前都跟着浮现出一片云海雪山。 皇帝忍不住问:“母后可同娘娘说话了?” 太后点了点头:“说了。哀家还问她,当年母亲那个梦,到底是真是假。” “娘娘怎么说?”皇帝连忙追问。 太后却摇摇头,脸上浮出一个极柔和的笑:“娘娘没有回答,她只问哀家,这一生,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里,太后的声音不知不觉轻了下来:“哀家说……有过不好,也有过好。年轻时,怕自己争不过别人。后来做了皇后,又怕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到了今日,荣华有了,儿孙也有了。回头想想,这一生好像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娘娘听完便笑了。她问哀家,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知道当年那尾红鲤究竟是她送的,还是母亲自己梦见的?” 太后眼底渐渐浮起水光:“她说……信了一辈子的东西,若曾叫人心安,便不算白信。”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皇孙,此刻也都老老实实的跟在大人身边。 太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来娘娘还带着哀家沿瑶池走了一圈。哀家看见了蟠桃林,那些桃树生得极高,许多枝叶都藏在云里,花倒没有人间桃花这么艳,颜色很淡,风一吹便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说着,下意识抬了抬手,宽大的衣袖随之垂落: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人的目光也同时落了过去。 那是一朵花,却不是御花园中任何一种花。 花只比寻常蔷薇略大一些,花瓣却足有数十层。最外一圈是浓艳朱红,越往里红色越淡,金色越盛,及至花心,已近乎熔金。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几近透明,边缘浮着一圈极细的流光。乍眼看去,竟像有人取了一片天边最艳的晚霞,剪碎之后一瓣一瓣地迭成了花。 更奇的是,那光并非静止。花瓣之中生着极细的金色脉络,正如活物一般缓缓游走。明灭之间,整朵花仿佛在随着那光轻轻呼吸。几颗露珠凝在花瓣之间,没有滚落,反倒将周遭的云、水、火莲尽数映了进去。一颗小小花露中,竟折出七八种不同的颜色。 那断口处也没有汁液,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正沿着断口缓缓逸散。 太后呆呆看着案上那朵花,脸上的血色都仿佛褪了一瞬。 “这……”她伸出手,指尖停在花瓣上方,却迟迟没有碰下去。 “这花……”太后忽然抬起头,“方才瑶池边,长了许多这种花。”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鹤仙却只是低头瞧了一眼,随后笑道:“此乃九霞玉蕊。此花最喜昆仑清气,瑶池附近尤其多见。花开时吞霞光、纳日华,花瓣入药,可养气血、凝心神,于年长体虚之人颇有益处。” 九尾狐也探过身来瞧,随后啧了一声:“你这运气还真是不错,见了王母娘娘不说,衣袖还这么懂事,替你从瑶池勾回了一朵九霞玉蕊。” 太后闻言,眼中的惊喜再也压制不住。周围众人看向那朵花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梦境或许是假的,可这朵花如今就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若说方才众人心中还存着几分迟疑,这一刻,算是彻底信了。 颜谨探着脑袋,眯着眼睛,盯着那朵九霞玉蕊看了许久。上面灵气流转,的确不凡。 “那花是真的灵物。”她轻轻说。 谢存郢嗯了一声:“梦也是真的。” 颜谨侧头看他,谢存郢却仍望着太后:“至少她刚才确实做了一个梦。至于梦里的昆仑、瑶池,还有那位王母娘娘,就未必都是真的了。” 颜谨明白他的意思,梦是真的,花也是真的。正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真的,才更容易让人相信梦里其余一切也是真的。这就是万象班最擅长的把戏,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谢存郢摸了摸下巴,忽然问杜罗衍:“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在一瞬间入梦?” “多了。”杜罗衍答得毫不犹豫,“入梦香、安魂散、摄神咒,还有一些专侵神识的蛊虫也能做到。再邪门些的,还有魇物、梦妖之类的东西。” “若要让她梦见施术之人想让她梦见的东西呢?” “这个也不是没有。有人以咒引梦,有人借物寄梦,也有人先以药乱神,再用声音、香气、光影慢慢把人往某一个梦里带。若碰上真正精通此道的术士,甚至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做出连环梦中梦来。” “可太后只睡了那么一会儿。”颜谨皱眉道。 “所以这才有意思。”杜罗衍望向太后,“虽说梦中时间和现实时间不同。可这前后不过片刻,太后做的那场梦却极为完整,甚至有许多能让她记住的细节。要么施术之人的手段极高,要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谢存郢接道:“要么用了什么专门操纵梦境的东西。” 杜罗衍点点头:“也可能两样都有,毕竟有那么多人在场。” 他说着,朝那几个仙家抬了抬下巴:“香火、铃声,甚至那阵风,都有可能是他们操纵太后入梦的手段。” “这就麻烦了。”谢存郢嘴上说着麻烦,眼底却多出了几分兴味。 颜谨闻言,又看了他一眼,心中大概明白他的想法。他们之前还在头疼眠梦梭没有线索,这会儿万象班送上门来,正好可以从他们身上查起。 商九龄 太后那边仍围着好些人。那朵九霞玉蕊已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盛进了一只白玉盘中。玉色莹润,花色流霞,愈发衬得那花不像凡间所有。几个年幼的小皇孙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既想凑近瞧,又不敢真的伸手去碰。 另一边,凤君仰头饮尽最后一盏酒。玉盏落回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起身,袖上赤金流光随着动作微微一荡,随后朝皇帝道:“今日承蒙人皇设宴,这一席酒,倒也喝得尽兴。” “仙君若喜欢,朕再命人取些好酒来。” 九尾狐闻言先笑了:“可别了。” 他支着额角,似醉非醉:“再喝下去,今日怕是真要有个把不济事的,醉倒在你这御花园里过夜了。” 龙君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酒盏,听见这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确实够不济事的,这回喝了几坛?” 九尾狐一愣,立马用尾巴将身后两只空酒坛遮得严严实实。 席间顿时笑成一片。 凤君也弯了弯唇。她抬眼望了一眼天际,轻声道:“人间虽好,终究不是我等久留之地。” 这一句话出来,方才还热闹的席间,忽然就静了。 众人心中都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皇帝倒是没有再留,举起酒杯:“今日得与诸位同席,实乃难得缘法。来,朕再敬诸位一杯,权作送行。” 宫人重新执壶斟酒。这一回,满园静默,无人言语。一只只酒盏隔着云水华光遥遥举起,众人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仿佛今日这一杯饮尽之后,从此仙凡两别,今生再不会有相见之日。 酒再入喉,不知为何,竟比先前多了一分涩意。 鹤仙率先离席:“山中还有一炉丹火未看,耽搁这半日,怕是炉边那两个小童早已急得跳脚,老朽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随手将手中那一截柳枝插进地面。下一刻,那不过尺余长的一截柳枝,竟当着满园人的面抽条展叶,不过弹指功夫便长成了一株碧色垂柳。 千丝万缕的柳条垂落下来,风一吹,还有淡淡清光流动。 惊呼声尚未出口,鹤仙身上已有白光漫起,宽袍广袖渐渐隐入光中。待那一团白光散开,原地哪里还有什么白发老者,唯见一只朱顶雪鹤,长颈清鸣,振翅而起。 一声鹤唳上彻九霄,云雾自四面而来,拖着雪鹤直入清明。不过须臾,便只剩一点白影,再眨眼连那一点白影也看不见了。 龙君随后起身,他朝皇帝略一拱手,然后便踏上半空。云气眨眼间便将他的身形遮住,不多时,一条苍青龙身自云中翻出,长须曳风,鳞甲泛着幽幽青光。他绕御园游过半圈,长尾掠过天际,卷得漫天云海翻腾,而后昂首没入重云,消失不见。 旁的仙客也都陆续辞行。有化轻烟而散者,有乘风而去者,有纵身跃入池中,转眼便化作银鳞巨鱼,尾巴一摆,顺着那条悬天银河,游向不知何处。 九尾狐临走时还不忘带上一坛酒。 凤君随之也踏入花光之中。赤金火焰自她足下缓缓升起,沿着裙裾寸寸上行,火舌舔过衣摆却不烧衣,掠过花枝也不伤花,甚至没有半分灼热之意,唯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随着火光渐渐漫过整座御花园。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衣身影被烈火吞没,有人忍不住惊呼,可下一瞬,一双巨大的羽翼自火中骤然舒展开来,赤金烈焰冲霄而起,满园骤亮,一只凤鸟浴火而出,其羽如金,其尾如霞,万点流火自长羽之间倾泻而下。 一声凤鸣穿云而上,满园百鸟同时振翅,声如潮涌,似在恭送她离去。 凤影扶摇直上,漫天霞光被她卷得一荡,转瞬没入天际,只剩一声凤鸣,余音久久回响。再后来,连那一点回声也散了,天地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满园异象也随之一点一点褪去。那些不属于人间的颜色,一重一重被暮色吞没。不过片刻,天还是那方天,水还是那池水,宫墙还是朱红宫墙,夕阳压在琉璃瓦上,铺开一片灿烂晚霞。 其实也极美,可看过方才那番震撼景象之后,满天霞光竟也显得寡淡起来。 待众人再回过神,席上酒香尚在,鹤仙留下的垂柳仍在风中轻摆,白玉盘中那朵九霞玉蕊也仍旧静静盛放。分明处处都是证据,可偏偏又像是做了一场梦。 正在这时候,宫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满园众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只见商九龄带着万象班众人走了进来。 没有云,也没有光,更没有方才那些令人不敢逼视的仙姿异象。他们一个个穿着寻常衣裳,有人肩头还沾着灰,像是刚从戏台后头忙完了一场。凡俗得不能再凡俗。 商九龄行至御前,撩袍跪下,身后众人齐齐俯身:“草民商九龄,率万象班上下,叩见陛下、太后娘娘。今日得蒙圣恩,准许万象班入宫献艺,草民等不胜荣幸。” 献艺两个字一落,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你说,方才那一场……是戏?”太后眼中的怅然尚未散尽,此时又添了一层惊疑。 御花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商九龄身上,显然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商九龄却只笑了笑:“回太后娘娘的话,是,也不是。” 有人眉头一皱。 商九龄倒是没有卖关子,赶紧解释道:“方才的云、水、花木、飞鸟,万象班的确都有出力。若什么都不做,只往这里跪上一排,仰头喊几声神仙下凡……” 他顿了一下,“那不叫请神,那叫白日做梦。” 席间不知谁先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皇帝唇角也动了一下。 商九龄抬起一只手,方才还在树梢上蹦跳的几只雀鸟忽然齐齐飞起,扑愣愣落到他手臂与肩头。 “请神,有请神的法子。寺庙迎神要焚香、设案、陈供。道门请神要画符、步罡、诵咒。民间迎神赛会,也要鸣锣开道、沿街设醮。万象班的规矩,便是搭台、造境、请神入戏。至于神肯不肯应请,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全凭看客自己的机缘。” 他说完,手腕轻轻一抬,停在他手上的几只鸟便又重新振翅飞起,落回了远处花木之间。 皇帝一直看着他,听到这里,忽然问:“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狐仙、凤仙……都是真的?” 商九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将身后万象班众人尽数让了出来:“今日万象班一共来了多少人,何时入宫,又是从哪一道宫门进来,宫中皆有记录。如今人都在这里。陛下若觉得方才哪位仙家,是万象班的人装扮的,只管指出来便是。” 一双双眼睛顿时齐刷刷落在万象班众人身上,仔细来回打量。 万象班中自然也有模样出挑之人,可方才那些仙家,实在个个生得风华绝代,尤其凤君一身赤衣,眉目灼灼,坐在那里时,便像天边一轮烈日落进了人间。这样的人,但凡见过一次,绝不可能转眼便认不出来。 然而众人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却没有一个对得上。 太后忍不住又问:“那他们……当真是仙家?” 商九龄摇了摇头,“万象班只负责搭台请神,至于今日来的究竟是人、是神、是仙、是妖……诸位方才同他们饮了那么久的酒,说了那么久的话,想来比草民看得更清楚。” 他这一番话,乍听之下,像是什么也没有说。可细想起来,却偏偏又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 皇上笑了,太后却还是没能释怀。她的目光落在那朵九霞玉蕊上,想起鹤仙方才说的,此花花瓣可以入药,能养气血、宁心神,于年长体虚之人颇有益处。 如果仙是真的,那他说的话,自然也该是真的。 太后想了想,让旁边宫女去取了一盏温水来。然后从花上摘下一片花瓣,放入杯中。 薄如琉璃的花瓣刚一沾水,里面原本缓缓游动的金色细脉便亮了起来。绯红自瓣尖一点点化开,清水渐渐染成极浅的金红色,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也随之散开。像清晨刚刚晒过太阳的花木,带着一点暖融融的气息,又有一丝极浅的甜,闻着便让人胸口舒展开来。 太后端起来喝了一口。皇帝面色微变,周围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她却只是抬手示意众人莫要出声。 所有人都在看她,颜谨也在看。旁人只能看到太后面色变化,颜谨却看得更清楚。花水入腹之后,一缕极淡的金红色灵气沿着太后的经脉缓缓散开,原本盘绕在太后肩颈胸口之间的灰沉病气,像是被日光照到的薄雾一般,竟真的退散了些许。 是真的有效。 太后自己明显感受得更加真切。她原本微蹙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肩背也仿佛松了,那张因为久病而略显苍白疲惫的脸,竟渐渐浮起一层淡淡血色,连眼神都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母后觉得如何?”皇帝紧紧盯着她。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闭上眼,又仔细感受了片刻,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带着些难掩的惊奇。 “轻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哀家已经许久……没有觉得身上这样轻快过了。” 太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花水:“平日里喝的那些补药,便是再名贵,竟也没有这片花瓣见效。” 皇帝仍不放心,让人去宣了太医过来。 太医不知宴中发生过什么,诊过脉后,神色明显有些意外,甚至不放心,又诊了一遍,才躬身向皇上回禀:“回禀陛下,太后娘娘脉象比先前平稳了许多,气血亦较之前和畅。如无意外,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这一次御花园里是真的静了。若说方才还有人在心里存着几分怀疑,那么眼下太后的变化,便容不得人不信了。更何况还有太医亲口作证。戏法可以骗人眼睛,太后的身子总骗不了人,脉象也骗不了人。 等再看那朵九霞玉蕊时,众人的眼神已同方才完全不同。若这花是真的,那么方才那些人呢?一时间,竟再没有人敢轻易说,那只是寻常障眼法。 皇帝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终于散了,他顿时龙颜大悦,大笑道:“好个商九龄!好个万象班!果然是名不虚传!” 说罢,他一挥手:“来人,赏!重重有赏!” 商九龄立即带着万象班众人齐齐跪下,“草民叩谢陛下隆恩。” 颜谨等人看完全程,就连谢存郢都不禁感叹一句商九龄手段高明,竟能如此巧妙地将最后一关给糊弄过去。 经此一遭,万象班的名声算是彻底在京城里打响了。 所有人都在传万象班不是寻常戏班,他们的戏台能通鬼神。 邀戏的帖子一封接着一封送到万象班,王府要请,侯府要请,公卿勋贵也要请,各家邀约纷至沓来,连几家素来不大信鬼神的清贵人家都遣了管事登门。没点权势门路的人,便是想排,都未必排得上号。 谢存郢悄悄溜进万象班寻了一通,并没有找到眠梦梭,只得另想办法再找。 会仙(二更) 万象班在京中一红,连带着花街上的谈资都多了不少。 颜谨天天往花街去,自然听了许多。 早前没有什么不同,多是有姑娘在恩客家见到了万象班的表演,回来与人吹嘘。直到半月后,她偶然听到春满园的头牌绾青在与人骂:“呸!什么东西?真当自己睡过仙女,便看不上凡人了?” 声音不小,廊下有人听到了,好奇笑道:“谁又惹你了?” “还能有谁?赵二那个王八羔子。”绾青冷哼一声,“好几天没见人,我还当他死在哪个女人床上了。结果昨晚一进门,先嫌我屋里的香俗,又嫌我酒不好,脱了衣裳还嫌我身上脂粉气重。” 旁边姑娘听得直乐:“你这脂粉确实抹得厚。” “滚。”绾青瞪她,“老娘给他脱裤子时,他还叹气,说什么终究是凡间女子。我一听这话就来气,凡间女子怎么了?有本事别来花楼啊。” 有人忍不住问:“他这是在哪儿睡了天仙回来?竟连绾青姐姐都瞧不上眼了。” “还真让你说中了,他说自己会仙去了。” “哟,他什么时候有这能耐了?连仙女都能勾搭上?”大家明显不信。 “他自然是没那本事,可万象班能啊。” 颜谨脚步一顿,就听她们又道:“万象班不是请神吗?什么时候还能会仙了?” “我哪知道。”绾青往榻上一歪,拿团扇扇了两下,越想越来气,“赵二那狗东西只说万象班请仙是给大家看的,会仙却是看个人造化。请来的仙家肯不肯单独见你,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缘分。” 旁边有人嗤笑道:“就赵二那副肾亏体虚的德行,仙女若真瞧得上他,我明儿便去月老庙里问问月老,是不是红线用完了,拿裤腰带胡乱凑数。” 一屋子顿时笑开了。绾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那王八羔子还不服气,说他见的可不是寻常仙女,是洛水里的神女。” “洛神?” “他说是便是呗。”绾青翻了个白眼,“反正说的跟真的一样,什么夜里乘舟入洛,水上全是月光,河底还有会发光的鱼,那神女披着一身水做的衣裳,亲自站在水边等他。” 有人又笑了起来:“洛神若真等男人,等谁不好?非等赵二。他上回来我屋里,袜子一脱,我差点以为是谁把咸鱼坛子打翻了。” “你们懂个屁。”绾青捏着嗓子学赵二昨夜的腔调,“人家说了……仙凡有缘,自有牵引。神女看中的不是皮囊,是我这颗赤诚之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大笑:“他的心赤不赤我不知道,他的脚反正挺臭的。” “你少埋汰人,人家赵二公子至少有一样东西赤诚。” “什么?” “银子!” 笑声几乎掀了屋顶,颜谨也不禁弯了弯嘴角,背着药箱进去,问道:“他有没有说,会仙是怎么会的?” 绾青瞧见颜谨,连忙让了个位置给她,嘴上却在调侃:“怎么,小颜大夫也动心了?你若想会仙,何必舍近求远?你家那位谢大人长得就够像个妖精了。把灯一吹,往床上一按,爱当狐仙当狐仙,爱当龙王当龙王。” 颜谨耳根微热,面上却已经比从前镇定许多,把冰肌散和玉容膏往她面前一放,嗔怪道:“你少胡说,赶紧说会仙。” “会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男人那点心思,白日里求财求官,夜里求个美人压在身下。凡间的睡腻了,便惦记天上的。若哪日有人告诉他们,阎王爷有个漂亮闺女,保准也有人肯花银子下地府会一会。”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也得看阎王闺女长得如何,若是青面獠牙,银子还是留着吧。” “青面獠牙怎么了?灯一灭被子一蒙,横竖该有的都有。”另一人反驳道。 绾青却笑:“你这话不对,男人嘴上不挑,银子可挑。真花上上千两去会仙,总不能蒙着被子办事。” “上千两?”颜谨抓住了这一句,“这么贵?” “可不是。”绾青哼笑道,“赵二昨夜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亲口与我说,他那一次便花了近三千两。” “三千两?!”屋里几个姑娘方才还在笑,这会儿齐齐坐直了。 “三千两够包我半年了。”有人叹道。 有人反应过来,啐道:“呸!就你?三千两够包你三年带三个月了。” 那姑娘立马又恢复了笑意:“滚你的。我床上活儿好。” “你那叫活儿好?你那叫嗓门大,每回叫得整层楼都知道你接客了。” “那也比你好,你上回把客人夹得腿抽筋,人家第二日扶墙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你屋里扎了一夜马步。” 一阵笑闹过后,在颜谨的追问下,绾青才重新说道:“三千两是赵二那一场。听他的意思,这东西没有明码标价,想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待多久,价钱都不一样。” “他待了多久?” “他说他在洛水待了三日。” “三日?”旁边人嗤了一声,“那他昨夜怎么还能来你这里?洛神三日没把他榨干?” “我也说他吹牛。可他说,洛水三日,人间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颜谨心中微微一动,这听起来很像是梦啊。 “他可有和你说,他是怎么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颜谨问绾青。 “他说进去前先沐浴更衣,然后点了香,闭眼静心躺在床上。等再睁眼,人已经在去往洛水的船上了。” “这不是花钱做春梦吗?”有姑娘嗤笑道。 “我也是这么笑他的,可他说那叫神游,还嫌我没见识。我问他神游时候,腿间那话儿硬不硬,他倒是答得挺快。” 旁边几个姑娘顿时笑歪了:“硬不硬?硬得能撑船?” “洛水那么宽,他那点东西,怕是只能当根牙签使。” 颜谨原本还在认真听,被她们这一通浑话又扯远了,想了想,干脆将绾青从榻上拉了起来,“绾青姐姐,跟我过来一下。” “哟。”屋里立刻有人起哄,“小颜大夫要单独审你了,绾青姐姐小心一些,别一会儿出来腿软。” “她要真有这个本事,我倒愿意白送。”绾青笑骂了一句,任由颜谨拉着她进了里间。 帘子一落,外头的笑声顿时轻了许多。 颜谨正色道:“绾青姐姐,你同我仔细说说昨夜的事情。” “行行行。”绾青终于收敛了些,“赵二昨夜其实说了不少。他那人一喝酒便藏不住话,又存心想叫我吃醋,恨不得连神女裙子底下长没长毛都说给我听。” …… “你别这样看着我,是他说的,又不是我问的。”绾青忍着笑,继续说道,“你难道不想听他的原话?” 颜谨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你说。” 赵二昨夜的确喝了不少,他原就是花街常客,平日里最爱在女人面前吹嘘自己的风流韵事,从前睡了哪个楼里的花魁,得了哪个寡妇的青眼,都恨不得拿出来说上三遍,如今得了这样一桩奇遇,更是憋不住。 照他的说法,想会仙,并不是直接往万象班门前扔三千两银子便成,得要看有没有仙缘。 究竟怎么看,他不知道。引荐他去的,是他一个朋友。赵二一开始还不信,笑问:“嫦娥能不能见?九天玄女能不能见?最好再来个七仙女,一夜七个,岂不美哉。” 那朋友当场便让他滚。 后来赵二收了玩笑,才说自己想见洛神。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缘故,不过是年少时读过几篇洛神赋,又看过几幅洛神图,觉得那等凌波而来、衣袂飘飘的美人,若真能搂进怀里睡上一回,便是死了也值。 万象班的人先给他算了算仙缘,然后让他晚上回去沐浴更衣,焚香入睡。 他虽有些狐疑,还是照做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躺在一条船上了。不是画舫,也不是乌篷船,是一叶极小的扁舟。 四下没有岸,洛水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头顶悬着一轮极大的月亮,月色落下来,整条河都是银的。 水下还有鱼,那些鱼生得也怪,鱼鳞竟会发光,一尾一尾从船下游过去,远远看着倒像星星全掉进了河里。 船上没有船夫,可舟却自己在走。行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起了雾,雾里先有琴声,再往前,才看见水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头发一直垂到腰,腰细的一只手能掐住。身上的衣裳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远看像一层水,月光一照,连里面的肌肤都若隐若现。 说到这里,他恨不得连那女子胸前几分圆润、腰下如何起伏,都恨不得拿手比给绾青看。 绾青听得烦了,问他:“到底有多漂亮?” 赵二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比你漂亮。” 气得绾青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颜谨没忍住,噗嗤笑了:“活该。” “可不是。”绾青一本正经地点头,“不过他后来又爬上来了。” 赵二说,洛神见了他,竟一点都不惊讶,只站在水边望着他,等船靠岸,才说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 就这一句话,就把赵二半边身子都给叫酥了。那一刻他当真觉得这个女人已经等了他很多很多年。 甚至不是觉得,是他忽然就记起来了,记得自己似乎很久以前便来过这里,记得自己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可具体什么时候答应的,他又说不上来。 赵二说的十分玄乎,他明明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去过洛水,可站在那里的时候就是觉得熟悉。洛神牵着他的手,他甚至知道再往前走会有一座水榭。 果然绕过一片芦苇,前面真有水榭,连水榭旁边种着什么花,他心里都隐隐约约知道,就好像那些东西并不是第一次见,只是忘了太久,忽然又想起来了。 后来发生的事,赵二说的便越来越不像样。头一夜洛神倒没让他占什么便宜,两人在水榭里喝酒,酒液是凉的,入口却甜,喝下去以后,舌根会留下一点桃子似的香。 赵二说他从没喝过那样的酒,醒来之后嘴里甚至还留着那股味。 洛神陪他坐到半夜,问他人间的事情。赵二便胡吹海侃,说自己家财万贯,说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女子倾心于他,又说他自己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是因为心里始终惦记着前世那个约定。 绾青说到这里,忍不住补了一句:“他家里两个妾,外头还养着一个,他倒好意思说自己痴情。” “然后呢?”颜谨问道。 第二日,洛神带他去游洛水。第三日傍晚忽然下了雨。 仙境里的雨与人间不同,雨珠落在水上会化成细小的白花。 两人回到水榭时,衣裳都湿了。 洛神那身衣裳原本便薄,沾了水以后更是什么都遮不住。湿漉漉贴在身上,胸前两团丰软鼓胀,两点乳头把衣裳顶得老高,透过水光,甚至能清楚看到那鲜嫩的粉红色。腰更是细得能一把掐断,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身上,美得令人心惊。 赵二说,自己好歹也是个男人,看见那样的景象,若还能忍得住,那三千两才真叫白花。 于是他借着替洛神擦头发,手便不大老实地,时不时蹭过她胸前,指腹故意压住那两点硬挺的乳头轻轻碾。 洛神开始还躲,脸上也越来越红。等他握着她的奶子,用力将她一把搂住,她便软了身子,连喘息都带了几分颤。 他双手捧着那两团软肉,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把她逗得喘个不停,然后才剥了她的衣裳,将她压到了床上。 他说,洛神乳尖是淡粉色的,敏感极了,轻轻一吸,她便忍不住娇吟出声,身体也微微弓起。底下那处也是粉的,没有一根杂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叼着那两个乳尖吸了好久,直到她求饶才放开,然后往下亲,亲到小腹,亲到腿根,最后把脸埋进了那处湿热之中。 他说,洛神那处又软又热,水多得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他用舌头去舔去吸,把那一点软珠含在嘴里轻轻咬,她的腿就抖得厉害,膝盖都软了,偏还贪得很,最后干脆直接坐到了他的脸上,把自己最敏感的那一点往他嘴里送。 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可还是死死抱着她的腰,舌头往更深的地方钻,弄得她叫个不停,浪水也越流越多,最后竟直接喷了他一脸。 热乎乎的淫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说,热乎乎的淫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还说,神仙不愧是神仙,就连肉穴里喷出来的水都香得很,甜得很,让他至今还回味无穷。 洛神尝到了甜头,也不再矜持,主动张开了双腿,让他将肉根插了进去。 她的肉穴也比他睡过的任何人间女子都要紧、都要湿、也都要热。龟头刚进去,就被那滚烫的软肉裹得死死的,每往前一寸,都能感觉到里面层层迭迭的收缩、吮吸。层层迭迭的软肉像无数细嫩的小舌,一下一下贪婪地吸吮着他整根肉棒,从龟头一直吮到根部,又用力绞紧,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那处蜜穴里去。 他强忍着,双手死死掐住她纤细得几乎盈盈一握的腰。猛地往前一顶,粗长的肉根整根没入,龟头直抵最深处那一点柔软的宫口。洛神一声高亢的娇吟从喉间溢出,双手胡乱抓着他的肩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穴里也瞬间绞得更紧。 他说,洛神嘴上说着太深了,却又主动抬起腰迎合他的肉棒。于是他便不再客气,抽出半截,又狠狠的将整根撞进去。每一次抽送都带出大量粘腻的淫水,在肉体相撞间发出湿亮的水声。 洛神那身本就薄如蝉翼的水衣早被他彻底剥开,赤裸的身子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对丰软的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剧烈晃动,乳尖红得发亮,不断有细小的乳汁被挤出,顺着乳峰往下淌。被他低头含住,用力吸吮。舌头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啃咬,她便立刻弓起身子,内壁猛地收缩,像要把他夹断一般。 洛神哭叫着,双腿却主动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体里更深地送,穴里一阵阵痉挛,淫水一股接着一股喷涌而出,几乎要把床褥浸透。 赵二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压上了绾青的身子,将肉棒狠狠怼了进去,一边干一边回忆。 他说:“神女看着冷淡,真浪起来,比任何女人都要骚。穴又紧又会吸,水多得像发了大水。被操开了以后,还会求着再深一点。” 他一连换了几个姿势,一会儿让洛神趴着,双手掐着她的腰往回撞,龟头一次次顶到最深处。一会儿让她坐在他身上自己动,看她主动摇着腰,把那根粗硬的东西整根吞进去又吐出来,穴口被撑得发亮,淫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最后还把她抱起来抵在墙上干,让她双腿缠在他腰上,整个人被顶在肉棒上,每一下都顶得她尖叫。 后来他们还一起进到洛水去玩。水齐腰身,她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岸边的石头上,他从后面进去,水浪一推一送,他跟着浪的节奏往里顶,顶得她整个人往前晃。 后来她学会了,就不用他动了,反客为主将他压在浅滩上,长腿一跨,自己便坐了上去,前后摇着腰,把他那根东西吃得又深又满。 他仰着头看她,看着那两团软肉在月光下晃,忍不住伸手握住,然后伸手下去,揉弄两人的结合处。待揉到高潮时,她整个人都绷直了,里面一阵阵绞,把他那根东西吸得紧紧的。 他们做了一整夜,从床上一直做到外面,从地上做到水里、沙滩上,甚至还去了水底。 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让他在水里呼吸,她将他按在河床上,水草缠着他的腿,她骑在他身上,长发在水里散开,像黑色的绸缎。她主动上下起伏,穴里的软肉在水压下吸得更紧,缠着他射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射的腿软,才慢慢让他退出来。 等他再醒来,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依稀记得入睡之前,洛神曾说了一句:“真失礼,竟缠着你做了这么多次……都怪你太久没回来了。” 至于身上,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躺了好一会儿才能坐起来。 风气不对 赵二嘴碎,又好炫耀,每个细节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人听。昨儿一整晚,他都在绾青耳边叨叨个没完,所以今日绾青才会忍不住与姐妹们抱怨。 一提起这事,绾青就气不打一处来:“就他那软脚虾,还做一整夜?我呸!要不是老娘亲自试过他的斤两,差点真叫他说得信了!” 颜谨忍不住笑了笑,而后又问了几句。见绾青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便没有再追问。 临走时,绾青还在与旁的那些姐妹们说笑:“洛神三千两一回,我明儿个也把牌子改了,就说自己是仙女下凡,一晚上收他们三百两银子!” 有人笑她:“那你是哪路仙女?” 绾青想也不想便答:“专治人间色鬼的采阳仙姑。准叫那些色鬼来时龙精虎猛,走时扶墙挪步。” 一屋子姑娘顿时又笑作一团。 颜谨背着药箱出了春满园,身后笑声隔着珠帘与雕窗,一路追到楼下。 外面日头尚高,颜谨却没有再往别的妓院去,脚下一转,径直往六扇门去了。 赵二此次会仙的经历,实在像是在做梦。醒来之后,也与太后那次一样,对梦中种种记得异常清楚。不同的是,他醒来后竟当真疲累得厉害,腰腿酸软,仿佛真与那洛神缠绵了一整夜。 颜谨想起当日梦蚕说过的话,眠梦梭织出的景,能将人的五感、记忆和念头一并缝进梦里。梦中尝到的酒、受过的疼、碰过的东西,醒来以后仍会留下一阵。 若赵二所经历的,当真是眠梦梭织出的梦,这一切也倒能解释得通。 颜谨一路往六扇门走。 离了花街,四下渐渐喧闹起来。正值午后,酒楼茶肆都敞着门,伙计站在檐下高声招揽客人,卖花的、卖糖的、挑担的挤在一处。远远还能听见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声音:“且说那西王母驾临御园,身后金童玉女各三十六,青鸾开道,凤凰衔书,一见太后便道,此乃本宫昔年亲赐人间之女,今日寿数未尽,哪个敢收!” 颜谨听得无奈摇头。那天万象班御前献艺的事,早已传遍京城,只不过,这话传着传着,也不知怎么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人说,太后娘娘原本已经病入膏肓,只吃了一瓣王母赐下的仙花,当夜便能下地行走;也有人说那花乃是瑶池千年才开一回的仙种,一瓣便可延寿二十年;还有人言之凿凿,说宫里有内侍亲眼瞧见,太后服下仙花之后,白发转乌,皱纹尽消,一夜竟年轻了二十岁。 再这么传下去,只怕过不了几日,太后娘娘便该返老还童,白日飞升了。 而这半个月来,京城街面也与从前颇有些不同。 万象班入宫之后,又接连在几处王府、勋贵府中献过几场戏。虽然没有场场都弄出宫宴那等阵仗,却也各有奇景。 听说安王府老王妃寿宴上,南极仙翁乘白鹿而来,临走时在院中留下一株一夜开花的老梅;长公主府上请过洛水神女,满池荷花在寒冬里一齐盛放;还有一家将军府请来了一尊披甲执剑的玄天神将,夜里满院风声如雷,檐下灯火却一盏不灭。 是真是假,颜谨不知道,反正传得一个比一个玄乎。 万象班拢共就那么多人,请帖却已经从城东排到了城西。寻常人家别说请了,便是想寻个门路看上一场都难。于是,京城其他百戏班子也跟着变了。 之前颜谨经过杂耍班,门口常挂的还是《顶缸》,今日再路过,已经换成了《巨灵神托天》。街头从碗底变花的戏法,也不叫五鬼搬运了,改叫成了仙人赐福。连那个从前趴在地上学蛤蟆叫、靠喷火讨赏钱的汉子,如今都换了身红袍,脸上涂得赤红,自称火德星君座下弟子。 往前走没多远,颜谨又瞧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十来只青瓷小瓶,身后竖着一块白布幡,上书八个大字:瑶池仙露,祛病延年。 那老头并不急着叫卖,只捧着一只青瓷瓶,慢悠悠问道:“诸位可曾听说,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得王母赐花之事?” 四下顿时七嘴八舌:“怎么没听过?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也有人嗤笑:“太后娘娘得的是仙花,与你这几瓶水有什么干系?” “正是。”另一个汉子抱着胳膊道,“你写个瑶池仙露,它便真是瑶池来的了?那我回去在井口写个东海龙宫,岂不是满井都是龙涎?” 众人哄然大笑,那老头也不恼,反倒捋须笑道:“空口无凭,老朽若只凭一张嘴,自然不敢叫诸位掏钱。” 说罢,他拿出那只白玉碗,让人群中一个叫得最凶的汉子,帮他去前边污水沟打了半碗灰黑浑水来。 汉子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却还是依言照做了。 老头将碗托起,说道:“人身如水,病气入体,便如污秽沉积,五脏六腑自然不得清净。” “少说闲话,你倒叫它变干净看看。”有人不耐烦了,高声催促道。 “好。”老头竟真的闭了嘴,然后拔开瓶塞,往碗中滴了几滴所谓的仙露,又拿竹箸缓缓搅了数圈。 不过片刻,奇事竟真的发生了,水中那些细碎的泥污像被什么东西捉住一般,渐渐聚成絮团,一团团往碗底坠去,原本灰黑浑浊的水竟肉眼可见的清亮起来。 围观众人的笑声一下没了,大家纷纷都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真、真清了!这是什么神水?” 老头这才不紧不慢地举起瓷瓶,微微一笑:“诸位有所不知,老朽年轻时曾于昆仑山脚修行,与瑶池仙使有过一面之缘。这仙露虽比不得王母娘娘亲赐的九霞玉蕊,却也是取昆仑雪水配九种灵花炼成。喝上一瓶,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可寻常头疼脑热、腰酸腿软,却是药到病除。”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问道:“真的假的?怎么卖的?”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不贵。今日有缘,只收三钱银子一瓶。” “三钱?这还不贵!” “三钱银子买你几年康健,贵么?” 颜谨站在人群外,她虽不知道那老头是用什么办法将污水变清,却能看出,那所谓的仙露并无任何灵气,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灵药。 再说了,若真有如此灵药,谁会拿到街头来卖呀? 可围观众人显然不是她这么想的。他们一个个虽觉得有些贵,但还是掏钱买了。 颜谨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可她又没有任何证据向大家证明这是假药。 最终,她只能轻叹一声,继续往前走。总归三钱银子也不算多,就当这些人花钱买个教训吧。 到了玄案司,颜谨熟门熟路进了谢存郢那间值房。 门一推开,就见谢存郢翘着腿歪在椅子里,一只手举着一张纸,另一只手还在慢悠悠剥花生。 桌上卷宗文书摊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颜谨往他面前一站。 谢存郢连眼皮都没抬:“看病往西院走,伸冤去前堂击鼓,私奔的话我倒能帮你想想办法。” 颜谨伸手抢了他刚刚剥好的花生,塞进自己嘴里,“我有事跟你说。” 谢存郢也不恼,反倒坐直了些,又替她又剥了几颗花生,“花街听来的?” 颜谨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每回从那边回来,身上都是一股脂粉香。”谢存郢说着,往前凑了凑,鼻尖故意在她胸前嗅了一下,“今日是牡丹、桂花,还有一点……谁屋里的熏香这么甜?” 颜谨连忙推开他的脸:“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谢存郢顺势握住她手腕,将人往身边又带了带,“说吧,哪位姐姐又教你什么好东西了?” 颜谨瞪他一眼:“会仙。” 谢存郢脸上的笑意没变。 颜谨一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了:“你知道?” “知道啊。”谢存郢松开她,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里抽出几张,“半个月里,我看了四个。” 颜谨顿时来了兴趣,“看到什么了?” 谢存郢耸了耸肩,“什么都没看到,就看着他们睡了一觉。” “那他们究竟是怎么做梦的?” 谢存郢摇头,“不知道。如今能查到会过仙的,一共有八个人。第一个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约莫半个月前,万象班在定国公府演过一场蓬莱夜宴。散戏以后,班里有个人私下找到小公爷,说他眉间仙气未散,像是前世与仙家有过一段未尽之缘。” 这种话若从街边神棍嘴里说出来,多半没人当真。可偏偏说话的,是刚刚让一座国公府亲眼见过仙山云海的万象班。 小公爷自然信了,忙问那人:“什么仙缘?” 那人便说:“小公爷心中可有一位,明知今生无缘,却仍想见上一面的神仙佳人。” 小公爷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若当真有仙缘……”他半真半笑地笑道,“我倒想见一见月宫里的嫦娥。” 于是那人便告诉他,今夜沐浴、更衣、焚香、入睡。若当真有缘,自会有路通往月宫,与嫦娥相会。 那天晚上,小公爷果真进了月宫。 至于究竟做了什么,他倒没往外说,只把自己月宫会仙的事透露给了几个相熟的好友。 之后,万象班能替人会仙的消息,便这么一个传一个,渐渐在京中某些圈子里传开了。 “后面几个人,路数也大抵相同。只不过,不再由万象班的人主动找上门,而是熟人私下引荐。” 接待他们的,是万象班中一个姓钱的管事。此人不收银子,也不开坛做法,只问些生辰姓名,再叫人抽一支签,装模作样算一算。算完若说无缘,事情便到此为止。只有算出有缘的,才会往下谈价钱。 谢存郢屈指敲了敲桌上的纸,“我先盯了那个管事几日,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后又叫上杜罗衍和其他几个同僚,分别去盯那些准备入梦的人。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睡在自己家里,用的是自己家的床,点的也是自己家的香。从躺下到睡着,没人与万象班接触,也没有任何东西被送进府里。完全看不出来,那些织好的梦,究竟是怎么钻进他们脑子里的。” “赵二说,他醒来以后嘴里还留着梦中酒的甜味,腰酸腿软,像是真的与洛神折腾了一夜。”颜谨道,“与梦蚕说的情况很像。” “嗯。”谢存郢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现在看来,眠梦梭很可能真的在万象班手里。” 颜谨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几张纸上。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没仔细问问梦蚕,眠梦梭究竟要如何使用。若是那时候多问一句,如今兴许也不至于这样摸不着头脑。 她正想着,腰间忽然一紧。 谢存郢伸手一捞,直接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低头便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行了,别愁了。只要他们还在做这门生意,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别闹。”颜谨脸上一热,赶紧抬手挡住他又要凑过来的嘴,“这是玄案司,你给我收敛一点。万一叫人撞见了,我们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谢存郢被她用手掌挡着嘴,也不恼,反倒隔着她的掌心闷闷地笑:“怕什么?玄案司不要脸的人多了去了。” “那也不行。”颜谨从他腿上挣脱下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你自己不要脸便罢了,别连累我。” 怕他再乱来,颜谨赶紧将话题扯回正事,说起方才在街上见到的情形:“万象班这么一闹,街上多了不少打着神仙旗号卖药的。今日我还见着一个卖什么瑶池仙露的,东西瞧着没有一点灵气,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污水变清。若有人当真信了他的话,把这玩意儿当救命仙药,耽误了病情,可就不好了。” 谢存郢轻笑:“颜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善。” “我就是觉得这股风气不对。”颜谨皱起眉。 “是不大对。”谢存郢剥着花生,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可风既然吹起来了,骗子若不趁机捞一笔,那就不是骗子,是傻子了。” 说着,他突然抬眼看向颜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如今连卖白开水的都敢假冒仙家灵水,赚得盆满钵满,你觉得,那两个人会不来?” 颜谨一愣,片刻后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 她立刻往谢存郢身边凑近了些:“你是说,骗绫娘家的那两个骗子,也可能借着这股风气进京行骗。” 谢存郢见她终于反应过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下一瞬,手臂一揽,又把人捞回了腿上。 “从前他们骗人还得费心向人证明自己是仙使,如今满京城都在传王母赐花、仙人治病,现成的戏台都替他们搭好了,他们若还不来……”谢存郢下巴往她肩窝里一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粘在她身上,慢悠悠补完后半句:“那可真是大傻子了。” “说正事呢……”颜谨颇为无奈。 “这不是正说着吗?”谢存郢嘴上应得一本正经,手指却勾住她腰间的系带,慢悠悠绕了两圈,“原先我只托了几个人在赌坊留神。前几日见万象班这股风越刮越大,便又添了些人手。” “城里几家大的赌坊、路边的野局,连同那些勋贵子弟常去的私局,我都安排了人盯着。”他眯眼一笑,“只要那对黄骨骰敢露面,就绝跑不了。” 颜谨早知他心思缜密,可此时听完,仍不禁暗暗佩服。 两人挨得近,她一抬眼便瞧见谢存郢那张招人的俊脸。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方才绾青她们说的那些话。她们说的倒也没错,这厮不光长得像狐狸精,心眼也多得跟只老狐狸似的。 谢存郢见她盯着自己半晌不说话,眉梢一挑:“阿谨这样看着我,可是想亲我了?” 话音刚落,他便要凑过来。 颜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脸,双手往中间一挤,硬生生把那张俊脸挤得变了形。 她忍着笑道:“杜罗衍那日说的果然没错,万象班的狐狸精就该让你去演。” 谢存郢被她挤得嘴都歪了,偏还不肯老实:“万象班可请不起我。” 他含含糊糊地笑:“不过阿谨若是喜欢,今晚挂上梦罗帐,我单给你演一场狐狸报恩。” 颜谨被他说的耳根一热,手上顿时又多用了几分力:“谁要看你报恩?” “那便不报恩。”谢存郢任她把自己揉圆搓扁,眼里笑意更浓,“狐狸精报仇,我也会。” 颜谨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手上松了几分:“报仇?怎么个报法?” 谢存郢眼尾一弯,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些:“自然是趁人不备,半夜摸进房里,再把人压在床上……” 他故意停了停,才笑眯眯继续接下去:“逼你把欠我的糖葫芦、桂花糕、酱排骨,一样一样,全都还回来。” 颜谨原以为他要说什么羞人的话,没想到话锋一转,竟拐到了这里,一时不由愣了一瞬,随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边笑边捶了他一下:“讨厌鬼!就知道捉弄我。” 谢存郢瞧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笑起来,趁她没防备,低头又偷亲了一口,然后手臂一收,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黄骨骰出现 接下来的十来日,京中那股求仙问神的风非但没有淡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头巷尾那些算命的、卖符的、替人看风水的,也都纷纷往自己身上添了几分仙气。昨日还是替人摸骨算命的先生,今日便敢说自己年轻时曾在昆仑听仙人讲道。从前十文钱三张的平安符,只消添上几笔云纹,再改个名字叫瑶池护身箓,价钱立刻便能翻上十倍。 至于治病救人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药王仙丹、南极翁延寿散、瑶池净露、仙鹤衔来的灵芝粉……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来历一个比一个玄乎。 这些东西究竟有没有用,颜谨不知道。可有没有害,却已渐渐能看出来了。 城南有个卖香油的老汉,腿痹了十几年,每逢阴雨便疼得睡不着。这几年一直在颜家拿药,虽断不了根,好歹能压住疼痛。可这几日,他忽然不来了。颜父特地上门去问了一声,才知道老汉竟擅自把药停了,说新近拜了个什么白鹤真人,真人赐给他一包仙灰,只需拿井水冲服,便能换骨洗髓,百病全消。 颜父拿过那所谓的仙灰一看,不过是些香灰里掺了一点甘草粉,莫说换骨洗髓,连正经的药都算不上。 颜父苦口婆心劝了半天,那老汉非但不信,反倒觉得颜父是怕他的病好了,往后挣不着他的药钱,这才故意拦着他。 颜父当场气得脸都青了,回家以后连晚饭都没吃。 偏偏这种事,还不止这一桩。有人原本吃药吃得好好的,忽然听了仙师的话,停药辟谷。有人生了疮,不肯上药,偏拿香灰往伤口上敷,最后敷得皮肉溃烂,脓水直流。更有甚者,孩子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父母却认定这是灵窍将开,硬是不肯请大夫,只守在床前焚香念咒。 颜父气归气,也只能劝。肯听的自然还有救,不肯听的,便是说破了嘴,也只当是在坏他们的仙缘。 颜谨对此也同样无可奈何。花街那边也有不少人信了所谓的灵丹妙药能够治花柳病,自作主张停了原先的药。病情分明一日重过一日,偏偏那些卖药的还告诉他们,这是药力正在拔毒,熬过去就痊愈了。 就在颜谨准备再去花街一趟,想法子劝劝那些人的时候,谢存郢突然来了。 “骰子露面了。” 颜谨手上的动作倏地一停。 “他们真的来京城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 “嗯。”谢存郢道,“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几日,其中一个经常在金钩坊赌钱。昨晚输急了,嫌赌坊里的骰子不趁手,非要换自己的。东西一拿出来,就被人瞧见了。” 据报信的人说,那人今晚多半还会再去。 于是入夜之后,谢存郢便带着颜谨去了金钩坊。 金钩坊不是京城最大的赌坊,却是最杂的一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前堂赌钱,后院设局,楼上还有专供豪客消遣的雅间。别处的生意越到夜深越清冷,这地方却恰恰相反,夜色越沉,人声越鼎沸。 谢存郢事先已经同赌坊老板打过招呼,两人从侧门进去,径直上了二楼,坐进一间不起眼的小隔间里。 隔间临着栏窗,窗下恰好正对一张赌桌。 赌坊老板说,那人这几日一共来过三回,其中两回都是后半夜才到,一玩便玩到天蒙蒙亮。 两人在楼上等了许久。约莫快到子时的时候,楼下老板忽然提高了声音,笑着招呼了一句:“爷今儿又来了?” 颜谨顿时精神一振,与谢存郢同时朝楼下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他身穿石青暗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不起眼的玉带,通身并无什么扎眼之处,模样也生得极为寻常,唯有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笑意,瞧着颇为和气。 他看起来与绫娘口中那个年轻仙使,并不怎么相像。 男人笑着走到桌边坐下:“昨晚输的,今儿总得拿回来。” 说罢,他随手往桌上扔了几张银票。 四周顿时有人起哄:“好大的口气!我今儿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赢。来,今晚玩什么?” 男人伸手拿起桌上的骰盅:“老样子,比大小。” 他说着,手腕一抖,骰盅在掌下滴溜溜转了半圈,三颗骰子撞在盅壁上,发出一阵清脆急促的声响。 啪的一声,骰盅落桌:“谁来?” 旁边立刻有人坐下。 接连几局,都是那男人赢。从他拿盅起手落盅的架势来看,显然是个中老手。不过半个时辰,桌前陪他赌的人已经换了两波。有人输得拍桌骂娘,也有人不服气,红着眼嚷嚷着要再来。 男人始终笑眯眯的。赢了也不张扬,只将面前的碎银随手往怀里一拢,嘴上还不忘哄人:“承让,承让。今晚手气好些罢了。诸位再玩几局,说不准一会儿便轮到我脱了裤子回去。” 四周顿时一阵哄笑,有人骂他得意,有人催着他赶紧再来。 颜谨隔着半扇窗看了一会,低声道:“他倒真会赌。” “至少骰子玩的不错。”谢存郢道。 “可他一直用的是赌坊的骰子,并没有拿自己的。” “别急。”谢存郢笑了笑,“昨晚是输急了才拿出来的。今儿正赢得顺手,自然舍不得坏自己的手气。” 他说罢,起身招来守在门外的伙计,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伙计点点头,快步下了楼。 没过多久,赌坊老板便从人群后头晃了出来。 他站在桌边看了两局,忽然朝不远处扬声道:“老胡!你不是整日吹嘘自己摇骰子没输过么?今儿来了个高手,还不过来试试?” 人群里有人立刻笑骂道:“老板这是见客人赢钱,终于坐不住了!” “放屁!”老板笑骂回去,“开门做生意的,还怕人赢钱?我这是瞧你们这帮脓包输得忒难看,才不过半个时辰,就被人杀得屁滚尿流,实在丢人!”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笑声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衣裳穿的寻常,袖口还沾着几处油污,看着与赌坊里随处可见的普通赌客没有什么不同。坐下之后也没什么气势,只随手摸出几块碎银,往桌上一搁,“玩几把?”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 前两局仍是男人赢,到了第三局,老胡才险险高过他一点。 男人并未在意,反倒笑了一声,将十两银子推了过去,“再来。” 两人继续赌了起来。周围那些看客也来了兴致,干脆不再自己下场赌大小,而是纷纷压起他们两人每一局的输赢来。 起初十几局里,男人还能赢上六七局。可再往后,老胡像是渐渐摸透了他的路数,无论他起手轻重,骰盅落下之后,老胡的点数总能恰到好处的高他一点。 不多,只一点。若是输的太惨,兴许也就认了。可每把都只差那么一点,这才最叫人憋气。 而从这时候开始,老胡压的注也越来越大。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百两、五百两……像是吃准了他似的。 不过男人明显不是个差钱的主儿,老胡敢压,他便敢跟,竟是半点都不肯退。 前后不过片刻,男人面前的银票便少了三千余两。 这一桌动静越来越大,连别处赌桌上的人都渐渐围了过来。 男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可他仍旧没有收手。 反倒老胡好心劝了一句:“阁下今夜已经输了三千多两,再这么下去,只怕真要脱裤子回去了。” 方才还是男人拿来打趣旁人的话,如今被人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他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却还是硬气道:“输得起。” 说罢,他再次伸手去拿桌上的骰盅。 可就在手指碰到盅沿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盯着那三颗赌坊的白骰子看了片刻。 像是越看越不顺眼一般。 忽然,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这地方的骰子,怕是跟爷八字不合。” 赌坊老板连忙道:“爷可别冤枉人,我们金钩坊的骰子都是当众验过的,绝不敢动半点手脚。” “我又没说你们做手脚。”男人说着,手已经探进了袖中。 二楼阁间里,谢存郢原本懒散搭在桌上的手忽然顿住。颜谨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只听咯哒两声,两颗骰子落在桌面上。 颜色泛黄,像是某种陈年兽骨磨成,形状并不十分规整,棱角却早被常年摩挲得油润发亮。其中一颗沿桌面咕噜噜滚了半圈,恰好停在灯下。 颜谨的目光倏地定在其中一角。那里明显缺过一块,后来又用某种东西补了回去。补痕的颜色比原本的骨质略深一些,若不凑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颜谨心口猛地一跳,没错,这与绫娘所说的那一对骰子,几乎一模一样! 所谓仙药 换上自己的骰子后,那男人果真连赢了几把。方才输出去的三千余两,不过片刻功夫,便又叫他捞回来近千两。 男人顿时又得意起来,他掂了掂手里那两颗黄骨骰,冷笑道:“我就说,方才那几颗破东西克我。” 老胡也不争辩,只笑呵呵地将银票推过去:“还来不来?” “当然来!谁不来谁是孙子!”男人说着,又从怀里抽出厚厚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家底丰厚似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老胡笑而不语,又拿起了骰盅。 这一把,却是老胡赢了。 男人毫不在意,将银票往前一扔:“再来!” 此后老胡便不再一味赢他,每逢男人连输几局,眼看脸色要变,老胡便会恰到好处地送他一把。一松一紧,像猫爪底下拨弄耗子,始终给他留着那么一点翻本的甜头。 颜谨与谢存郢都瞧出了门道,偏那男人当局者迷,浑然不觉。每回赢钱,便眉飞色舞地冲四下炫耀:“看见没有?爷的手气回来了!” 下一把,押注立刻翻倍。 结果自然不必多说。 等他再次伸手入怀,却摸了个空时,桌前已经没有一张属于他的银票了。 男人愣了愣,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又将袖口、腰间、衣襟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最后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先记账。”他咬牙道,“明日一并给你。” 赌坊老板忙赔着笑上前:“爷,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儿小本买卖,向来没有赊账的规矩。您若还想翻本,回府取了银子再来也不迟。” 男人仍不死心,又将身上能藏银钱的地方翻了个遍,确认当真一文不剩,才阴沉着脸站起身。 此时他双眼已经输得发红,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恶狠狠瞪着老胡:“你给老子等着!今晚吞进去多少,明晚老子让你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成啊。”老胡依旧笑眯眯的,“随时奉陪。” 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看得男人愈发牙根发痒,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拂袖而去。 谢存郢与颜谨随后跟上。 一路上,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姓胡的老王八!赢老子几把,还真当自己是赌桌上的常胜将军了?明儿老子要是不把他裤衩都赢下来,老子就跟他姓!” 他说得愈发窝火。走到巷口时,抬脚便踹翻了墙根下一只破竹篓。竹篓哐当一声滚出去,里头几根烂菜棒子撒了一地。 “真他娘的晦气!”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听得颜谨嘴角微抽:“都输成这样了,还想着明晚呢?” 谢存郢嗤笑一声:“赌鬼若知道见好就收,就不叫赌鬼了。” 那男人脚下很快,却并未径直回家,反而绕着城中兜了几圈,直到身后再看不见赌坊那条街,才忽然拐进一条偏僻小巷。 谢存郢没有跟进去。他揽住颜谨的腰,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落上旁边人家的墙头,从高处一路跟了过去。 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破竹筐。 男人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这才弯腰从其中一只筐底翻出个包袱。 包袱打开,竟是一身道袍。 不过片刻,他便将身上的锦袍换了下来,脸上也揭下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再转过身时,方才那个满口粗话输红了眼的富家公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一袭月白道袍,衣袂清简的年轻道人。 眉目温和,神情疏淡,乍一看,竟当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出尘模样。 至于换下来的衣裳与易容之物,则被他仔细迭好包好,重新压回破箩筐底下。 做完这些,他走出巷口,又特意朝四周望了一圈,这才负手离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绕路,径直去了城北。 越往北走,街道越宽,两旁宅邸也愈发气派。直到来到一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前,他才停下脚步,走到侧边角门,抬手轻叩三下。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 守门小厮看清来人,连忙将门拉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仙使回来了?” 那男人微微颔首,神情淡然:“今晚月华正盛,我出去替老太君采了些夜气,耽搁得久了。” 小厮肃然起敬,忙往旁边让开:“仙使辛苦。” 角门很快重新合上。谢存郢立在暗处,抬头看了一眼正门上方的匾额。方才还带着几分懒散的神色,慢慢淡了:“麻烦了。”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凌府。”谢存郢顿了顿,“这是当朝首辅凌鹤章的府邸。” 颜谨也沉默下来。若只是寻常富户,凭那对黄骨骰与绫娘的证词,玄案司总能想办法先将人带回去审问。可首辅府不同,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是没办法要求凌大人将人交出来的。 更何况这群人手里的东西又是真有效用。绫娘父亲当年病入膏肓,服药之后的确曾短暂好转,其余州府几桩旧案也是如此。倘若凌老太君如今也是这般,服下所谓仙药之后,重新能吃能睡,甚至能够下榻行走。那么此时玄案司的人冲进去,说那两个仙使是骗子,别说凌大人不信,就算是他们玄案司的徐大人,也不会全然相信,不会允许他们贸然拿人审问的。 谢存郢没有急着走,而是揽着颜谨翻入了凌府,一路缀在那年轻男人身后。 男人最终进了侧边一处独院。院门半掩,其中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谢存郢与颜谨隐在窗外,透过缝隙往里看去,屋中果然还有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鬓角已有微白,此刻正盘膝坐在榻上打坐,呼吸悠长,内息沉稳。谢存郢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确有修为在身,与年轻男人那副装模作样的仙使皮囊截然不同。 年轻男人推门进去,榻上的人没有睁眼,只淡淡问道:“又去赌了?” “随便玩了几把。” “这次又输了多少?” “几万两而已。”年轻男人往椅子上一坐,浑不在意,“京城这趟买卖这么好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年长男人终于睁开眼,冷冷扫了他一眼:“这里可不是咱们从前待的那些地方,你若坏了事……”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男人听得不耐,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 可见那人脸色愈冷,他到底还是没敢继续顶嘴,赶紧转开话头:“明日一早要去宁国公府,下午还得去户部尚书家。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年长男人冷哼一声:“还用你问?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吊儿郎当?” 年轻男人讪讪一笑,立刻倒了盏茶递过去:“我就知道聂兄最稳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对方没接,重新阖眼打坐。年轻男人也不恼,自顾自将茶喝完,便钻进里间睡觉去了。 谢存郢与颜谨对视一眼,轻悄悄又走了,直到离开凌府,谢存郢才低声道:“他们已经动手了,而且胃口比从前大得多。” 过去这些人行骗往往做完一家再换另一处,如今却借着京中这股求仙问药的风气,同时周旋于数家权贵之间。这意味着,若是找不到足够的证据,短时间内,便更难将他们绳之以法了。 当夜,谢存郢便让人暗中查了方才提到的几户人家。 消息很快送来,凌首辅府中的老太君已经缠绵病榻一年有余,近来病情愈发严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宁国公则是一年多以前发现腹中生有恶瘤,渐渐肚大如鼓,近几个月已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至于户部尚书的长子,自幼患有骨痨,卧床多年,如今身体已经坏得七七八八。 三个竟全都是久病难医,几近油尽灯枯之人。 第二日一早,谢存郢便带着颜谨去了宁国公府。 宁国公的六公子萧景明从前与谢存郢一同赛过马、喝过酒,彼此颇为熟稔。谢存郢只道近日满京城都在传仙人赐药之事,玄案司里几个同僚听得心痒,恰巧听闻宁国公府中请了仙使治病,便想来长长见识。 萧景明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闻言哈哈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今日那两位仙使恰好要来。你们若不怕沾了我父亲的病气,只管随我过去。” 临近巳时,那一老一少果然来了。 年轻男人仍是昨夜那身月白道袍,眉目温润,举止清雅,任谁见了,都很难将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与昨夜赌桌上那个输红了眼,踹竹筐骂娘的人联系到一处。 宁国公所住的院中,香案早已摆好,案上供着一块新立不久的神牌,紫檀为底,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目——玄真参圣。 颜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又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号。 神牌之前,已经跪了不少人。宁国公夫人带着几个嫡亲子女与嫡孙跪在最前,庶出的子孙稍后,再后面才是一众姬妾。至于旁支姻亲,则立于外围。 很快,里间传来动静,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扶着宁国公,缓缓走了出来。 颜谨的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照昨夜查来的消息,宁国公腹中恶瘤已经生长一年有余,如今肚腹高高隆起,几如怀胎十月的妇人,近来更是吃什么吐什么,一疼起来便彻夜难眠。太医已经回天乏术,早就交代宁国公的家眷,随时做好料理后事的打算。 可眼前之人虽然腹部仍然鼓胀得厉害,脚步却还算稳。不仅如此,他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健康红润的血色,精神也远比真正垂死之人旺盛。若不看那异常隆起的腹部,只怕谁也想不到,他已经是个被太医判了死期的人。 众人将宁国公扶到蒲团前。 宁国公缓缓跪下。 年长仙使见状,微微颔首:“国公如今能够自行起身,是参圣垂怜,也是府中诸位心诚。只是病根积重,非一朝一夕可拔。仙药亦须徐徐续命,不可贪功冒进。” 宁国公夫人连连称是。 年轻仙使已经在一旁点燃了香,他将香一支支分到众人手中,温声道:“仍照上回的规矩。至亲跪拜,心中只许一愿。莫求富贵,莫求福寿,只求国公病势稍缓。” 众人纷纷点头。很快,院中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闭目凝神,只有颜谨与谢存郢站在最外围,一眨不眨地盯着香案。 没有神光,也没有仙气。那块所谓的玄真参圣神牌之上,甚至连半丝灵气都没有。反倒是那名姓聂的年长仙使,随着众人跪拜,周身渐渐浮出一层极淡的灵光,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正一点一点落到他身上。 片刻之后,众人依次将手中香枝插入炉内。一时间,香案前青烟缭绕。姓聂的男人走上前来,忽然抬手探入烟中,五指一拢,再翻掌时,掌心已经多出了三粒药丸。 颜谨瞳孔骤缩。三颗药丸不过莲子大小,表面乌润,却泛着一层青翠灵光。甫一出现,浓烈的药香便瞬间散开,甚至连站在数丈外的颜谨都清清楚楚闻到了。 是人参,而且不是寻常的人参。那股浓郁至极的参气,几乎与当日那只人参精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微风拂过,庭中几株原本恹恹的花草叶片,也像突然得了雨露一般,微微舒展开来。 宁国公长子双手接过丹药,又亲自端来温水,喂父亲服下一颗。 不过片刻,宁国公原本略显急促的喘息竟渐渐平稳下来,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也愈发变得红润。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快了,胸口不闷了。” 他声音仍旧虚弱,却比方才有力得多。 宁国公夫人的眼圈一下变红了,四下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喜声。唯有颜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三粒丹药中蕴藏的参气极其强横,入腹之后顷刻化开,沿着宁国公周身经脉奔涌而去。可参气却并没有驱散宁国公腹中那团沉重浊滞的病气,那颗恶瘤仍旧盘踞在那里,没有消散,甚至没有缩小半分。磅礴的参气只是一股脑涌入他早已衰败的五脏六腑,将那具本该逐渐枯竭的身体重新催动起来,就像往一盏即将油尽的灯里,猛地灌进去一股烈火。火自然会亮,甚至会比从前烧得更旺。可灯芯还是那根快烧完的灯芯,病也还是那个病。 对此,颜谨倒是并不觉得意外。再好的灵药也得要对症下药才行。就算药里所含的人参已有万年灵性,其药效终究也只是固本培元、扶虚益损、吊命续气,而非消瘤拔病。药力再盛,用错了地方,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在治病,只是强行替这些将死之人,续着一口看起来还活得很好的气。难怪所有人服药之后都会迅速好转,也难怪一旦断药,病势便会急转直下,甚至比从前还要凶猛。 收网 离开宁国公府后,颜谨将方才看到的异状一五一十告诉给谢存郢。 “你是说,宁国公府的家眷跪拜玄真参圣牌位时,那姓聂的仙使身上反倒泛起了灵光?”谢存郢问。 颜谨点头:“牌位上却什么都没有。” 谢存郢闻言冷笑一声:“难怪他们专挑快死的人下手。” 颜谨不解:“不是因为病得越重,才越显得出仙药厉害么?” “当然不止如此。”说话间,一个孩子迎面跑来。谢存郢伸手将颜谨往身侧带了带,替她挡开那孩子,这才继续道:“有些人会将先祖牌位供在祠堂里,也有些人会把先人的名讳、牌位,甚至生前的遗物藏进佛像、神像腹中。” 颜谨很快反应过来:“这样一来,旁人拜神的时候,香火实际是落到了他们的先人身上?” “不错。”谢存郢道,“神佛少受几炷香火,未必会同凡人计较。况且世人拜佛求神,本就没有求什么便一定应什么的道理。愿望没有实现,他们至多叹一句命里无缘,不至于因此对神佛生出多大的怨恨。” “可人参精这件事不一样。” 颜谨明白了。若只是凭空叫人信奉一个从未听闻过的神明,一般人未必会信。可若是昨日还病得奄奄一息,连后事都开始交代的人,今日服下一粒所谓的仙药,便能睁眼说话,甚至下床走动。到了这种地步,莫说本就信鬼神的人,便是再不信这些的,只怕也要跪下来磕几个头。而一旦信了,愿便有了分量。 骗子真正要的,正是这份信仰愿力。 颜谨想起方才宁国公府满院跪伏的人,妻盼夫活,子盼父生,宁国公自己更是恨不得向那玄真参圣献出一切,只求多活几年。 这么多人在同一刻生出的愿力该有多重? 而这还只是宁国公一家,那两个骗子骗过的人家,少说也有几十户。 “你可还记得那个年轻仙使特意叮嘱过什么?”谢存郢忽然问。 颜谨略一思索:“仍照上回的规矩。至亲跪拜,心中只许一愿。莫求富贵,莫求福寿,只求国公病势稍缓。” “就是这里。”谢存郢道,“前两次他们故意让人求得极轻。病势稍缓。只要药真的能吊住一口气,这个愿便算应验了。” 颜谨眼睛微微亮起:“所以第二次他们会信得更深。” “没错。第一次只是将信将疑,第二次便是半信半敬,等到第三次、第四次,看着原本将死的人一点一点从鬼门关前被拖回来,所有怀疑才会渐渐变成笃信,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愿力最盛的时候。可那两个骗子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人终究还是会死。骗子拿了钱和愿力拍拍屁股走人,病人随之去世,家眷回过神来,又会如何?” 颜谨想了想:“会怨、会怒、会咒骂。从前信得有多深,后来便会恨得有多狠。就像绫娘一样,他们会认为,那所谓的玄真参圣受了他们的香火、信仰和供奉,却故意见死不救。这些怨恨,最后全都会变成债。” “姓聂的可以把许愿时生出的愿力截到自己身上。”谢存郢淡淡道,“可等愿望破灭之后,那些怨恨,他可不会好心替人参精一起收了。” 成百上千人的愿债一层迭着一层,纵使人参精有万年道行,也架不住日日背这种莫名其妙的黑锅。 颜谨点点头:“只是,人参精明明说过,单凭冒用他的名号、立一块假神牌,并不足以让这些怨债真正落在他头上……” 颜谨话未说完,脑中骤然闪过那三粒药丸。 “是药!”她一拍手,“准确的说,是药里的东西。他们手里一定有一样真正属于人参精的东西。那东西既是他们能够替人续命的关键,也是这些愿债最后能够顺着因果找到人参精的凭据。” 谢存郢点了点头:“正是。神明是假的,神牌是假的,所谓仙使也是假的。可这满盘假局里,偏偏掺进去一样真的。就像万象班那一场请神,假的仙境、假的王母、真的梦、真的九霞玉蕊。只要那一点真的东西掺得足够巧,假的便也有了凭据。只不过,万象班拿真假相掺来演戏,这两个人,却拿它来谋财害命。既然如此,想让这场骗局不攻自破,其实也简单。只要让他们的仙药失效,神迹一破,信仰自然也就塌了。如此一来,也能最快地阻止新的愿债继续往人参精身上堆。” 接下来几日,谢存郢仍旧盯着那两个人。 金钩坊那边,他没再让赌坊老板安排老胡陪年轻仙使赌,而是另外换了几个人,每日轮着来。 有人赢他,也有人故意输他几把,只是玩到最后,他荷包里的银子,还是像流水一般往外淌走了。 赌徒最难戒掉的从来不是赢,而是总觉得下一把就能把先前输掉的全部赢回来。那年轻仙使正是如此,输得越多越不肯收手。至于赌资从哪里来,自然还是从那些受害人家身上出。 今日说仙药采天地精华而成,殊为不易,参圣虽怜悯世人、不计俗财,可凡人求仙药,总要积些功德。捐得越多,施得越广,功德便越厚。功德越厚,仙缘自然也就越深。 明日又说,病人蒙参圣垂怜,何该为参圣重塑金身,以谢神恩。 后日还能再编出个新的名目。 到了后来,就连姓聂的都看不下去了,私下劝过他几回,让他收敛些。 年轻仙使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过身却依旧我行我素。今日去这家拿几百两,明日又去那家骗几千两。 那些人家不是没有怨言,可眼看着床上原本只剩一口气的人,在仙药吊命之下,竟真的一天天好转,那点疑心与不满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而就在下一次施药前,姓聂的仙使也独自出了一趟门。 他先在城中漫无目的的转了许久。进了茶楼,又去了药铺,中途甚至还绕进两条死胡同。显然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他才七拐八绕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 谢存郢往身上拍了一张藏匿行踪的符,这才跟了进去。 姓聂的进屋后,反锁房门,静坐了片刻,确认没人跟来,才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乌木匣。 匣盖方才掀开一线,一股浓郁至极的参气便扑面而来。 若在颜谨在这里,只怕一眼便能看出这其中的端倪。 匣中垫着一层暗红软缎,其上静静躺着一截人参根。不过两指粗细,表皮已经泛出极深的黄褐色,须根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几处断面能看出层层迭迭的刀痕,显然是被反复削取过许多次。 姓聂的对它显然珍重至极。他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沿参根边缘削下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参片。 那一小片参肉落进白瓷药臼的瞬间,一股浓烈参香顿时弥漫开来。 随后他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味补益药材,一并研碎,以蜜调和,最后搓成十二粒莲子大小的乌黑药丸。 他一颗一颗,将药收进一只青瓷瓶中,塞紧瓶口,贴身收好。至于那截参根,则重新放回乌木匣中,仔细封好匣盖,便又将东西藏回床底,这才推门离去。 当天夜里,谢存郢便把自己所见一一告诉颜谨。让她照着那天在宁国公府见过的丹药,配了十二粒一模一样的药丸。又从她家寻了一根年份颇久的老山参,照着刚刚所见的模样,一点点修削。尽量将颜色、大小和刀痕都做到与真的参根别无二致。 颜谨也尽量还原那日在宁国公府闻到的药香。这样做出来的药丸,药力自然也是有的,只是与人参精的参根相比,老山参这点药力,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东西准备妥当后,谢存郢又从玄案司取了迷药。当夜先去了凌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青瓷瓶中的十二粒仙药尽数换掉。随后又去了那间客栈,连床底那截参根也一并换了。 待第二日,他们给凌老太君再次施药时,果真出了岔子。 凌老太君近来已经服过几回仙药,精神已经一日好过一日。前两日甚至能由人搀扶着,在廊下慢慢走上一圈。凌家上下亲眼见过这样的神迹,便深信了玄真参圣能够起死回生。一大家子人,每日都会一齐虔诚焚香,叩拜许愿,求老太君能够福寿安康。 这日,香案照旧摆好,凌氏子孙依照规矩齐齐跪在院中。待三炷清香燃到一半,姓聂的走到香案前,伸手探入缭绕青烟之中,五指一拢,再翻掌时,三颗乌黑圆润的药丸已静静躺在掌心。 凌家众人连忙俯身叩拜,拜谢参圣赐药。 药丸很快送入凌老太君口中。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老太君却依旧昏昏沉沉地靠在椅上,脸色灰白,呼吸虚浮。 往日仙药入口不过片刻,她脸上便会渐渐泛起血色,精神也随之好转。可今日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 姓聂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旁人不知道这药该有多大的药力,他却再清楚不过,以那截参根中所蕴藏的灵气,莫说凌老太君尚有一口气在,便是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一粒下去也该立时提起几分精神,绝不可能像眼下这般毫无反应。 难道……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个极不好的念头,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俯身替凌老太君搭脉,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捏住一颗药丸。指甲轻轻一刮,刮下一点粉末,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入口中。 只一瞬,他心头便猛地沉了下去。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昨夜做的药,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姓聂的心下快速思索,对方能将颜色、气味、形状模仿到这种程度,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他的药,绝对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一念及此,姓聂的首先想到的便是客栈床底的乌木匣,也不知那截参根有没有被对方发现…… “仙使?”凌鹤章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姓聂的压下心中惊疑,缓缓收回搭脉的手,道:“老太君今日气机有异,这一丸仙药未能化开。贫道须出去取一件请圣所用之物。” 凌鹤章看了他一眼,语气尚算平和,眼底却已经明显多了几分审视:“往日仙药皆由参圣从香火之中赐下,怎么今日又忽然需要另备东西了?” 凌鹤章在官场沉浮多年,自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早前那年轻仙使三番五次巧立名目索要银钱,他心中本就已经起了疑,只是碍于仙药确有奇效,才一直按捺不发。如今连仙药都失了效,他哪里还肯像从前那般深信不疑? 姓聂的却已经无心再同他周旋。药丸被人换掉,就说明对方已经摸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再耽搁下去,只怕连走都走不了了。 思及此,他眼底骤然一冷,忽然抬手掐诀,数张黄符自袖中疾射而出,迎风自燃,顷刻间化作大片灰黑烟雾。 院中原本跪着数十名凌氏子孙,一时间惊呼四起。几个年幼的孩子被烟呛得连声咳嗽,妇人忙将人护入怀中。混乱间也不知是谁撞翻了香案,供果滚了一地,香炉也跟着砸在青砖上。 “拦住他们!”凌鹤章厉声喝道。 守在院外的护卫早有警觉,闻声立刻拔刀冲了进来。姓聂的却已借着烟尘遮掩,纵身跃上院墙。几名护卫紧追而至,还未靠近,墙头忽然腾起数道青黑火焰,逼得众人仓促后退。待火光散去,墙外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那年轻仙使显然没想到姓聂的竟然说跑就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失声道:“聂兄!” 可墙外没有半点回应。 他脸色一下变了,再顾不得什么仙风道骨,转身拔腿便往另一边跑。可他本就是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哪里跑得过凌府豢养的护卫?才冲出去几步,便被人从后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四五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玄真参圣座下……” 话还没说完,一团破布已经塞进了他嘴里。 满院子的人怔怔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一时间精彩至极。方才他们还齐齐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祈求神灵显灵。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使,却被几个护卫按在地上,挣扎得满脸通红。 凌鹤章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依旧昏沉的母亲,又看了看地上的所谓仙使,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来人,报官!” 不到半个时辰,首辅府所谓仙使施邪术逃遁、一人被当场擒下的消息,便送进了玄案司。 而另一边,谢存郢与颜谨早已守在了客栈里。 等逃出凌府,接连换了两身衣裳,又易了容的姓聂的仙使进门时,他们都喝完一壶茶了。 姓聂的对此一无所知,一进屋便立刻反锁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将那只乌木匣拿了出来。 匣子还在,他心头稍稍一松,急忙开锁掀盖,谁料匣盖才刚掀开,一缕几乎无色无味的烟气便迎面扑来。 姓聂的脸色骤变,立刻屏住呼吸,却已经迟了。他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勉强撑了一下床沿,整个人便重重栽倒在地。 门外,谢存郢听见屋中的动静,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 “行了。”他起身拍了拍衣摆,“收网。” 参根的来历(二更稍等) 年轻仙使是个不经吓的,往刑房门口一带,连刑具都还没来得及上,他两条腿便先软了。谢存郢不过叫人把沾着陈年血污的刑杖往他眼前一摆,他便哭丧着脸,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招了。 他本名岳怀安,祖籍怀州。 岳家从前在怀州,也算得上一户殷实人家。祖上开药铺、置药田,攒下过一份颇厚的家业。只是岳家几代子嗣单薄,到了岳怀安这一辈,更只得了这么一根独苗。 岳家夫妇中年得子,自然如珠似宝地养着。小时候怕他磕着碰着,大些又怕他受委屈,银钱流水似的往他手里送。结果这位岳家独苗,小小年纪旁的本事没学会多少,吃喝嫖赌倒是无师自通。还未及冠便已是怀州城里有名的浪荡公子,等到及冠之后,更是彻底没了拘束。 赛马要押头注,花楼要捧头牌,狐朋狗友开口便是百两千两,一旦上了赌桌,一夜输掉一间铺子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岳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便叫他这么一点一点败了个干净。 而剩下的东西里,最值钱的,便是那一截参根了。 这是岳家真正的祖传之物。据岳怀安的祖父生前所说,百余年前,岳家先祖还只是个靠进山采药的药农。 有一年,他入深山采药,忽逢雷雨。山中天色顷刻昏黑,雷火一道接着一道劈下来,惊得飞禽走兽四散奔逃。 岳家先祖慌不择路,为避雷雨误入了一处山坳。待雨停之后,他在一片被雷火烧焦的泥土中,瞧见了一株几乎被劈成两截的人参。 他只当碰巧捡着了一株人参,伸手便要去拿,谁知手还未碰到,那人参忽然开了口:“我乃紫府参君,今日渡劫遭雷火所伤,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岳家先祖当场吓得跌坐在地。 山中一直有人参成精的传闻,只是他常年进山采药,却从未亲眼见过,便以为不过是人们杜撰的传说罢了。不曾想,竟真有人参成了精。 他知道这等成了精的灵物必然价值连城,可听着人参精乞求的话语,他犹豫再三,到底没有趁人之危,反而替它清理了被雷火烧坏的根须,又在山中守了数日,为它寻药护法,直到那株人参伤势渐愈,重新化成人形。 人参精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临行前便将那截被天雷劈落的参根赠给了他。 人参精的本根,药力自然非同寻常。 岳家先祖起初只在自家人病重时取用,后来邻里偶有重病垂危之人求到门前,他心软,也会刮下些许参屑入药。 那参根药力惊人,往往只需一点,便能将命悬一线之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久而久之,岳家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名声便渐渐传了出去。 岳家祖上原本就懂些医理药性,再有这一截参根偶尔救急,家业便一日日兴旺了起来。到了岳怀安父亲手里,家中已有药铺七间,药行两处,城外另有数百亩药田。 谢存郢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岳怀安一眼:“你倒是好本事。岳家几代人,花了百余年攒下的家业,就这么被你一个人败光了。” 岳怀安张了张嘴,本想替自己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发现实在没什么可辩解的。他确实把家业败得干干净净。 父母不是没管过,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只是念着他是岳家唯一的儿子,到底狠不下心来,每每闯出祸事,最后还是替他收拾残局、填补亏空。 等到田庄铺面都败得差不多,家里真正值钱的东西,便只剩下这截祖传参根。 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碰。可岳怀安那时已经赌红了眼,一门心思想着靠最后一把翻本,哪里还听得进劝?趁着父亲不备,便将参根偷偷拿了出来,打算去黑市卖了换银子。 也就是在寻找买主的时候,他遇见了姓聂的男人。 那人真名叫聂崇山,是个四处游荡的散修。年轻时倒也拜过正经师门,只是后来嫌正道修行速度太慢,暗中偷学了许多旁门邪术,事情败露之后,被废去一部分修为,逐出了师门。 此人旁的暂且不论,眼力却着实不差。 岳怀安拿着参根找买主时,旁人见那参根品相干瘪枯槁,又听他说什么“紫府参君渡劫赠根”,大多只当他是编故事抬价。唯有聂崇山一眼便认出,那绝非寻常灵参,而是真正有了道行的精怪本根。 只可惜,他虽识货,却拿不出岳怀安想要的价钱。 于是聂崇山便与他说:“你将这参卖了,纵然换来几万两银子,也不过是一时富贵。照你这样的花法,又能撑得了几年?不如咱们合作,我保管你往后有花不完的银子。” 岳怀安缺钱,聂崇山则缺修行所需的信仰愿力,两人各有所求,一拍即合,便这么做起了骗人敛财的营生。 岳怀安虽然不学无术,却偏偏极懂富贵人家的心思。 他自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知道什么样的话权贵爱听,什么样的做派才像真正见过世面的仙家弟子。见了老爷夫人,他便端得恭敬稳重;到了年轻女眷跟前,又能说会笑,极会讨人喜欢。什么积功德、添香火、仙缘深浅、福报多寡,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能说得煞有介事,哄得人心甘情愿地往外掏银子。 至于后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合药法门,都是他见色起意,自己琢磨出来的。 聂崇山只管在后头显术炼药,借机收取愿力;岳怀安则负责在人前周旋,将那些求仙问药的人家哄得团团转。几年下来,两人分工愈发熟练,倒真叫他们骗出了些名堂。 岳怀安这一开口,后面的事便顺得多了。 谢存郢让人将刑部、大理寺这些年留存的旧卷一并送来,又把先前查出的青华参翁、紫府参君等几十桩旧案全都翻了出来。一宗一宗与岳怀安的供词核对。 聂崇山起初还咬死不认,可架不住岳怀安怕疼又怕死,为了少吃些苦头,恨不得把这些年做过的事全都倒个干净。哪一年去了哪一州,用过什么神号,骗的是哪一家,收了多少银子,甚至当时住过什么客栈、从哪里弄来的路引,只要记得的,几乎全都招了。 两边口供一对,再加上从客栈搜出的易容之物、符箓法器与各地路引,许多原本散落在各州府、彼此毫无关联的旧案,顿时便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最后,谢存郢将整理出来的卷宗与证据一并送到了徐大人面前,“都查清了。” 徐大人翻了几页,目光从“青华参翁”“紫府参君”“九叶仙翁”几个名号上一一扫过,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们倒真会给自己换祖宗。”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几桩旧案也都已经查得明明白白,徐大人将卷宗合上,吩咐道:“既然查清楚了,就结案吧。首辅他们那边还等着回话。” “不能就这么结案。”谢存郢道。 徐大人抬眼看他:“为何?” “如今满京城都是求仙问药的百姓。借着仙神名号招摇撞骗的,可不止岳怀安他们两个。”谢存郢道,“总不能因为别的骗子没有骗到首辅头上,就放任不管。” “你想怎么做?” “游街示众,以儆效尤。不仅能威慑其他招摇撞骗的无良之徒,也能警示百姓,不要盲目跟风,迷信仙神。” 徐大人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好,就按你说的办。便借这两个东西,杀杀京城这股邪风。” 游街示众(二更) 游街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谢存郢将消息放出去后,又特意让人在坊间添了一把火。不过半日,这桩案子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酒肆茶坊里处处有人议论。有人不信,有人骂娘,也有人拍手称快。那些原本在街头卖仙丹、仙水、仙符的人,像是一群骤然闻见猫腥的耗子,一夜之间便少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也悄悄把仙字去了,只敢含含糊糊说是什么祖传秘方。 游街前一日,颜谨特意去了趟醉香楼,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了绫娘。 绫娘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屋里熏着她惯用的鹅梨帐中香,香气甜腻。窗外还有姑娘在笑,不知是谁输了酒令,被人起哄着罚了三杯。那笑声隔着门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反倒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良久,绫娘才问:“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颜谨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都是假的。明日,他们会从南城门枷号游街。” 绫娘垂着眼,半晌才应了一声:“哦。” 还是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仿佛只是听了一桩与她全不相干的闲事。可颜谨看得见,她身上的气乱得厉害,尤其是心口那一处,翻涌得几乎要压不住。 第二日,南城门那条长街再次挤满了人。 前不久,万象班才从这里风风光光地走过。那一日,白象披锦,仙鹤衔松,黄鼠狼穿着小褂在人群中作揖,鹦鹉八哥在头顶高喊,万象呈祥,百灵献瑞。象背上的仙女一路撒花,桃花、杏花、海棠、牡丹纷纷扬扬落了满街,百姓仰着脸争抢糖钱。 今日还是这条街。一样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却没有花,没有鸟,没有糖。 先响起来的是三声沉重铜锣:“六扇门押解重犯——枷号示众——” 铜锣声落下,两辆囚车缓缓驶入长街。岳怀安与聂崇山皆带着重枷,披头散发,胸前悬着罪牌。昔日一个是清雅温润的小仙使,一个是高深莫测的得道真人,如今没了月白道袍,没了檀香云雾,也没了那些玄而又玄的仙家法器,被粗重铁链锁在囚车里,肩膀塌着,脸色灰败。 官差一路敲锣,一路高声宣读他们的罪状:“案犯聂崇山、岳怀安,多年来假托仙神,先后冒用紫府参君、青华参翁、九叶仙翁等名号,于怀州、泽州、定州等地行骗——”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绫娘原本站在颜谨身旁,在听见青华参翁四个字时,身子不由猛地一颤。 铜锣又是一响:“此二人专择药石罔效,命在旦夕之人下手,以千年灵参强催气血,暂续残命,伪作神迹,诱使病家设立神牌、焚香许愿,奉纳金银——” “其药虽能使病患一时精神好转,却从未真正祛除病灶。药力一断,病势旋即恶化。另有岳怀安,数次假借阴阳合药、消灾解厄之名,哄骗病家女眷委身于他——” 绫娘始终没有出声,只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周围有人骂了一句畜生,有人低声议论那些被骗的女子该有多傻。绫娘听见了,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囚车渐渐近了。绫娘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岳怀安。这张脸并不是三年前她见过的那张脸。颜谨昨夜已经告诉过她,他们每换一处地方,都会易容一番。 恍惚间,绫娘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当年的声音:“姑娘放心,参翁既肯赐药,令尊便有救了。” 还有那天夜里,静室的门合上以后,他替她解开衣带时,他说:“忍一忍,这都是为了救你爹。” 她那时真的信了。 绫娘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岳怀安……” 声音很轻,转眼便淹没在人声里。 岳怀安没有听见,囚车仍在往前。 绫娘却像从一场梦里骤然惊醒,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岳怀安!”这一声尖得几乎变了调。 岳怀安终于抬头。隔着拥挤的人群,隔着囚车木栏,两人的目光猝然撞在了一处。 岳怀安被绫娘眼中的恨意吓得一怔,他盯着绫娘看了片刻,神情先是茫然,而后才慢慢浮起一点迟疑。 他显然没有认出来眼前的女子。 也是。三年前的绫娘才十七岁,头发乌黑油亮,身上穿的是自家绸庄新到的云锦。未婚夫偷偷牵她一下手,她都要红着脸抽回来,回家以后还要对着镜子偷偷恼上半日。 如今她二十岁了。眉梢眼角都描得浓艳,唇上抹着鲜红的胭脂,身上穿的是醉香楼姑娘最招男人眼的衣裳。有时候她照着铜镜,都觉得里面的人陌生。 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三年前那个姑娘了,凭什么指望这个骗子记得? 绫娘忽然笑了一声,眼泪却在这一刻滚了下来。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绫娘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也越来越抖,“泽州!青华参翁!你说我命里带红鸾喜气!你说参翁赐药,还差一味阴阳合药!” 岳怀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绫娘看着他:“想起来了?” 不等他回答,她猛地从怀里抽出匕首,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畜生!我要杀了你!” 谁也没料到绫娘会突然发难。颜谨离得最近,也只来得及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袖,却还是让她挣脱了出去。 然而绫娘到底只是个寻常女子,还未靠近囚车,便被两旁维持秩序的差役拦了下来。 拉扯间,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还在拼命挣扎,一只绣鞋不知被谁踩掉了,发簪也掉了,掉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满头乌发顷刻散落下来。 颜谨连忙上前,亮出身份。 见是自己人,差役这才收了手。 绫娘没有再继续扑了。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随后挣开颜谨扶着自己的手,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囚车前。 她死死抓住囚车边缘,十根手指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问过你什么?” 岳怀安缩了缩肩膀,没有出声。 “我问你,我要是跟你合了药,我爹是不是真的能活。我问了不止一遍。你拍着胸脯跟我说,参翁慈悲,只要我诚心,我爹就一定有救!” 绫娘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停在那里,用力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那时九月就要成亲了,嫁衣都已经绣了一半,可我还是去了!” 她抬起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因为我爹快死了,泽州的大夫都说没救了。他躺在床上,连粥都咽不下去,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就想着,清白算什么?婚事又算什么?只要我爹能活,我什么都舍得!” 她像是在回应刚刚人群中的那句被骗的女子该有多傻?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官差宣读罪状时,什么阴阳合药,什么伪作神迹,百姓听着虽也觉得可恨,可到底只是案卷上的几句话。直到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们眼前,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那些冷冰冰的罪状,这才有了血肉模样。 绫娘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颜谨脸色一变,一把攥住她再次抬起的手:“绫娘!” “我真信了……”绫娘却像根本没听见,只一个劲地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怕自己不够诚心,怕我心里觉得委屈,参翁会怪罪我,会连累我爹……”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一场骗局。” 绫娘望着囚车里的岳怀安,眼泪仍旧不停往下淌:“你们真的很厉害。那药真的让我爹重新有了精神,重新有了胃口,他又能下床了,还能坐在廊下看账本。” “他问我嫁衣绣到哪里了,还说先前给我打的那套金头面太俗,等他身体再好一些,要亲自带我去银楼挑一套新的。我那时候还在想,九月成亲的时候,他能送我出门,往后我有了孩子,他兴许还能抱一抱……”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嘴唇颤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后面那句话:“我连以后十年、二十年的日子……都想好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别开了脸,眼眶泛红。 “可那些全是假的。”绫娘恨恨擦了一把眼泪,可才擦完,脸颊又被新流下来的眼泪重新打湿了,“你们一走,我爹就死了。” “铺子没了,染坊卖了,桑田也卖了。债主一拨接一拨地上门,我娘也病倒了……我的亲事也黄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那只脚,又看了一眼身上颜色艳丽的衣裙,“最后,家里实在没东西可卖了,我只能把我自己卖了。”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 绫娘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爹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 她眼泪越掉越凶,声音却一点点拔高:“我想了三年!我甚至还替你们找过借口。我以为药是青华参翁赐的,命也是祂救的,你们能不能再回来,由不得你们自己……”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轻,听得人心头发堵:“我怕冤枉你们!我竟然怕冤枉你们!”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神仙,我们只是碰见了两个坏人!” 没有仙法,没有命薄,也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仙缘已尽。只不过是两个坏人,几句谎话,却足以毁掉一个家,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绫娘忽然再次扑向囚车,“好玩吗?骗我很好玩吗?看我一个十七岁的傻姑娘,为了救爹,连自己的婚事、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跪在你面前求你……是不是很好玩?!” 她伸手探进木栏,一把掐住岳怀安的脖子:“你还给我!岳怀安,你还给我!你把我爹还给我!把我娘还给我!” 她哭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出来的:“你把那个九月还给我!!” 差役见她又动手,连忙上前阻拦。 颜谨也赶紧将人拉开,紧紧抱住她:“别这样,绫娘……别这样,会有律法惩处他们的。” 绫娘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可很快浑身的力气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她伏在颜谨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日,长街上没有百花铺陈,没有财神撒钱,只有绫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路穿过沉默的人群,传得很远,很远。 第三滴情人泪(二更还在写) 囚车重新缓缓往前走。岳怀安缩在木栏后头,再不敢往这边看。 忽然,一片烂菜叶越过人群,啪的砸在囚车上。紧接着便是第二片、第叁片……原本寂静下来的人群仿佛终于从方才那一场哭诉中回过神,骂声重新潮水似地涌了起来。 “畜生!砍了他都便宜他了!杀千刀的东西!不得好死!” 绫娘却像什么也听不见,她哭得太厉害,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都倚在颜谨身上,肩膀仍止不住的发颤。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几声呼喊:“阿蘅!阿蘅——!” 声音其实不算小,只是混在满街鼎沸的人声里,转眼便被淹没了大半。 伏在颜谨肩头的绫娘却猛地僵住了身子。 她许久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抬起脸。 她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胭脂被泪冲得斑驳,一缕散乱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颊边。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像根本不敢相信世上还有人会这样叫她。 她怔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隔着满街攒动的人头,一个青衣男人正拼命往这边挤。他肩上还背着行商惯用的褡裢,身上沾着尘土,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前面有人挡着,他一边连声赔罪,一边硬生生往人缝里挤:“劳驾,让一让!劳驾,借过一下!” 后头还有个伙计模样的人气喘吁吁追着他,却怎么也赶不上。 绫娘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人。 叁年过去,他也变了许多。从前那个站在河堤边,偷偷牵一下她的手,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少年,如今眉眼已经褪尽了青涩,肩背也比记忆里更加宽阔,脸也被日头晒黑了些。可绫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她原本应该在叁年前九月嫁的人。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男人终于挤到了近前。可离她不过几步远时,他反倒停住了。方才那样不管不顾,此刻却像忽然失去了往前走的勇气。 他只站在那里,一寸寸看着她。看她散乱的头发,看她哭花的眉眼,看她身上那件艳丽得近乎刺眼的衣裙。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她赤着的那只脚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阿蘅……”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 绫娘仍旧怔怔站着,男人却像直到此刻才终于确信,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自己这叁年来做过无数次的梦。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绫娘整个人都懵住了。方才面对岳怀安时,她还能哭,还能骂,还能疯了一样扑上去掐他脖子。可此刻被这个人抱住,她却忽然像不会动了,两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男人抱得极紧,仿佛稍微松开一点,她便会像叁年前那样,再一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我找了你叁年。”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抖得厉害,“我从外祖家赶回来时,你家已经空了。邻居说你被牙行的人带走了,我便去找牙行,牙行又说你被卖去了外地。我追过去,又扑了个空……” “后来我去了定州,又去了潞州,只要听说哪里可能有你的消息,我就过去找……牙行问过,商队托过,能找的人我也都求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你。” 绫娘始终没有说话,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从下颌滚落。 “后来,他们都说……”男人停了一下,像那几个字直到今日仍不敢说出口,“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绫娘的睫毛狠狠一颤。 男人也终于忍不住,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还好。阿蘅,还好你活着……”他一连说了几遍,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直到抱得绫娘几乎喘不过气,他才终于松开些。 男人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原本在京畿做生意,前两日听人说,京城抓了两个自称仙使、替人消灾治病的骗子。我越听越觉得像当年伯父那件事,便赶过来。”他望着她,眼睛仍旧通红,唇边却终于有了一点像哭又像笑的神情,“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他说着,重新握住绫娘的手:“阿蘅,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这叁年你受过什么苦,我不敢想,可无论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因为那些事就轻看你半分。” 他的手收紧了些:“你跟我走。若有身契,我替你赎,若欠了银钱,我替你还。我们回去,重新成亲。从前答应你的,我一样一样都补给你。从今往后,我护着你,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绫娘望着他,眼泪不断从红肿的眼角滑下来。 男人又替她擦了一次,低声道:“你信我。这一回,我绝不会再食言了。”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方才还义愤填膺怒骂骗子的人群,不知何时红了眼。 有人低低叹了一句:“老天到底还算有眼,这姑娘遭了这么多罪,好歹还给她留了个真心疼她的人……” 绫娘的嘴唇狠狠一抖,下一瞬,她忽然扑进男人怀里,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埋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当她是喜极而泣。颜谨也是,可下一瞬,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却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瓶身上系着的青铜铃铛随之一阵急响,声音细碎而清脆。 颜谨一怔,低头看去,随即赶紧拔开瓶塞,只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绫娘脸侧缓缓浮起,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径直飞入瓶中。 情人泪?怎么会有情人泪?这东西不是情深至极者,在肝肠寸断时落下的第一滴泪吗?那男人找了绫娘整整叁年,如今又愿意替她赎身,娶她回去,这明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怎么绫娘会流出情人泪呢? 绫娘仍旧死死抱着那个男人,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是终于熬尽了这叁年的苦楚,等来了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男人也止不住落泪,一只手紧紧搂着绫娘,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了,阿蘅。” 他哽咽着哄她:“以后有我,我带你回家。”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也跟着抹眼泪:“总算苦尽甘来了……” 四下俱是唏嘘与感慨。人人都觉得,这是再圆满不过的了。颜谨心里不禁有些怀疑,刚刚收到瓶中那滴眼泪,到底是不是情人泪?会不会是别的什么眼泪? 她低头又瞧了瞧手中的瓶子。然而凭她肉眼看着,这滴眼泪和之前收的两滴情人泪并无任何不同。 回不去的从前(二更) 颜谨想不明白,可此时也容不得她细想,绫娘和那男人总不能一直站在大街上抱头痛哭。 她看了看四周,往旁边一家茶楼要了间雅间,让两人先进去坐坐,有什么话也好慢慢说。 “你们先说话,我在楼下等着。”颜谨替他们带上房门,转身下了楼。 她随便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又把那只小瓷瓶拿出来,对着光翻来覆去的看,怎么看都不像出了毛病。可若没出毛病,那滴情人泪又是怎么回事? 正琢磨着,身旁忽然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看什么呢?” 颜谨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你怎么才来?” “去金钩坊收了笔账。”谢存郢将手里一个厚厚的信封往桌上一搁,顺手给自己倒了盏茶。 “金钩坊的账?”颜谨的目光顿时被那信封吸引过去。 鼓鼓囊囊,肉眼可见的厚。 “岳怀安这头肥羊宰完,金钩坊少说赚了十万两。”谢存郢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局是我跟他们一道设的,总不能叫他们吃肉,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颜谨伸手拿起信封估了估,按这个厚度,起码得有两叁万两。 她忍不住看他:“人家明明是在帮你办事,你倒好,最后还要分人家银子。” “正是因为我也有份,所以才要分钱。”谢存郢说的理直气壮,十足的无赖嘴脸。 颜谨啧了一声:“你不去做骗子,当真是屈才了。” 她将信封推还给他,又把手里的小瓷瓶递过去:“你看看,这东西有没有可能……收错眼泪?” 颜谨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有情人分开叁年,好不容易重逢,那男人又肯替绫娘赎身,娶她回去,怎么看都该是苦尽甘来,从此双宿双飞。”她说着,用指尖拨了拨瓶口系着的那枚青铜铃,铃铛轻轻晃了两下,没有声音,“这种时候掉的,不应该是欢喜泪吗?怎么反倒成了肝肠寸断的情人泪?” 谢存郢接过瓷瓶,对着日光看了看里头静静悬着的叁滴泪,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不是瓶子出了错,问问当事人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信封,起身便往楼上走。 颜谨一愣,赶紧跟上:“他们正说私房话呢,咱们这时候上去不好吧?” “咱们是去送钱的,又不是专程去听墙角的,有什么不好?” “送钱?”颜谨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却已经跟着他上了楼。 今日满城的人几乎都跑去看囚犯游街了,茶楼里冷冷清清,连伙计都没见几个。 四下太安静,以至于两人才刚走到雅间门外,便听见了里头绫娘的声音:“方才抱你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声音很轻:“你腰上的那只荷包,不是你娘的绣法。你娘做针线喜欢用密针,我认得。那只荷包上的并蒂莲,针脚细,配色也嫩,一看就是年轻女人的手艺。” 她顿了顿:“旁边还缀着一枚小孩子的长命锁。” 门外,颜谨一下安静了。她终于明白那滴情人泪是怎么来的。 颜谨忽然想起,绫娘之前说过,她以前也曾绣过一只荷包。是准备送给未婚夫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便被牙人带离泽州。那只没送出去的荷包,最后也不知道遗落在了哪一程。 屋里,男人明显慌了:“阿蘅,我是成亲了,可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一直在找你,直到去年春天,我爹大病了一场,家里逼得厉害,我也实在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声音愈发急切:“阿蘅,我没想瞒你。方才见到你,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我只想着你还活着,只想着终于找到你了。” 他像是生怕绫娘不信,越说越急:“我说要娶你,也绝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不是把你养在外头,也不是让你没名没分的跟着我。叁年前我们原本就订过婚,若不是出了那些事,你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如今不过是迟了叁年……” “那她呢?”绫娘忽然问道。 男人一怔,好一会儿才明白绫娘口中的她是谁。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想起来,自己早已经不是叁年前那个一心等九月迎娶阿蘅的少年。家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一个与他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如今又刚刚替他生下孩子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绫娘忽然笑了一声:“我在花楼待了叁年,睡过的有妇之夫多得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他们家里有几个女人,回去抱谁、陪谁,我从来不在乎。有钱便是客,门一关,不过一夜生意。可你不行……” 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别人,我不想要。你……我会想要全部。” “我若真跟你回去,你今夜进谁的门,我会记着。你给她多买了一支簪子,我也会记着。你多陪她一日,我心里也会难受。可你若日日陪我……她怎么办?”她轻声问。 屋里安静了许久,男人才低声道:“我不会委屈她,也不会委屈你。” 他说得很认真,显然是真的这样想。 绫娘却又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声里重新带上几分平日惯有的妩媚风情,只是声音深处仍藏着一点掩不住的苦涩。 “你若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我今日兴许真就跟你走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那只荷包,“偏偏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就算不喜欢她,可你既然娶了她,这些日子就一定会尽心待她。她一针一线给你绣的荷包,你会好好戴在身上。家里有什么事,你会惦记着。她若受了委屈,你也不会装聋作哑。” 绫娘声音渐渐低下去:“就是因为我知道嫁给你是什么光景,才更不能去抢她的。” 男人呼吸一滞。 “她又没对不起我,她嫁给你的时候,我们早就解除婚约了,她没有抢我的亲事,也没有抢我的人。如今她才是你的妻子。她在家里好好过她的日子,等你回去,给你缝衣裳,替你操持家里,又刚刚替你生了孩子……” 绫娘轻轻摩挲了一下荷包上的针脚,“你们的日子已经过起来了,我现在去做什么?” 男人眼睛一点点红了,绫娘却仍旧笑着:“况且,你第一次成亲,是跟她。第一次守着一个女人生产,守的也是她。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抱的也是你和她的孩子。这些东西,已经是你和她的了。” 绫娘说到这里,把手收了回来:“她没抢我的,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没这个福气。” “回去吧,别让她等久了。”绫娘说得很平静,倒是门外的颜谨一下没忍住,转身扑进谢存郢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谢存郢低头看了她一眼,任她把眼泪全蹭在自己衣襟上。 过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笑道:“听人说几句话也能哭成这样,幸亏那瓶子不收你这种眼泪,不然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你装满了。” 颜谨红着眼抬头瞪他:“你还有心情说笑。” “不说笑怎么办?陪你蹲在门口哭?”谢存郢调侃道,“里头已经哭了两个,再添上咱们两个,这茶楼今日也不用卖茶了,改卖眼泪算了。” 颜谨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鼻尖却还是酸得厉害。 谢存郢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行了,快收收。金豆子掉多了,哥哥心疼。” “呸!”颜谨抬手打掉他的手,“油嘴滑舌。” 嘴上虽骂着,眼泪到底慢慢收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绫娘站在门后。她眼眶仍旧是红的,脸上却已经重新有了笑,只是那笑比平日淡得多,也浅得多。 她瞥了两人一眼:“偷听够了?” 颜谨顿时有些心虚,谢存郢却半点不惭愧,径直越过她走进屋里,然后将手里那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 绫娘接过来,随手捏了捏分量,挑眉看他:“这是做什么?谢大人莫不是打算一次把我包到老?” 谢存郢轻笑:“照绫娘姑娘如今的身价,包到老怕是不够,不过赎身,应该绰绰有余。” 绫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谢存郢继续道:“黄骨骰是你给的线索。若不是那对骰子,这桩案子未必能这么快摸到岳怀安头上,更不会有后来金钩坊那一局。如今赌坊赚了钱,我和阿谨也领了功,你既出了力,这份银子自然也该算你一份。” 绫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片刻后,又笑得眉眼弯弯:“谢大人这么说,我倒真该拿。” 她半点不客气,当即拆开信封,将里面厚厚一沓银票抽出来,一张张数了起来。 旁边的男人见状,终于寻到机会开口:“阿蘅,赎身的钱,我——” “不必。”不等他说完,绫娘就打断了他。 她头也没抬,又翻过一张银票,“你的钱还是留着吧,你家里如今添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男人喉头一滞。他显然还有许多话想说,可看着绫娘低头数银票的模样,最终还是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那些银票在她指尖一张张翻过,发出细微的脆响。 数到一半,绫娘忽然停了下来,她垂眼看着手里的银票,像是终于看见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唇角慢慢翘了起来:“这么一大笔银子,替我自己赎身之后,想必还能剩下不少。往后在京城无论是开间铺子,还是做点别的营生,总归饿不死自己。” 男人仍旧放心不下:“可你一个人在京城……” “谁说她一个人?”颜谨没忍住,立刻接了话。 屋里几个人齐齐看向她,颜谨这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耳根微微一热,却还是挺了挺腰:“还有我呢。” 绫娘怔了一下,很快便笑了。她伸手在颜谨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随即转头望向男人:“听见没有?我这姐妹可不是白认的。有她罩着我,你还怕我在京城叫人欺负不成?” “留在京城,肯定比跟你回去要过得自在。”绫娘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的模样。 男人望了她许久,最终只是低低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往后……我还能来看你吗?” 他声音有些发涩。 绫娘眼睫轻轻一颤,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弯起唇角:“以后若来京城,就来看看我吧。” 她顿了一下,又故意笑道:“不过可别偷偷摸摸地来,最好叫你夫人也知道,省得哪一日她寻到我铺子里,真把我当成专勾人丈夫的狐狸精了。” 男人望着她,没有笑。 绫娘被他看得眼眶又开始发酸,只得偏开脸,故作轻松地望向窗外,“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知道彼此都还好好的……也就够了。” 男人沉默了许久,最终,他还是轻轻点头:“好。”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承认,有些人纵然找回来了,有些感情却终究只能留在旧年月里。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那男人带着绫娘的托付走了,绫娘让他帮忙把自己的母亲接来京城。 自绫娘被卖之后,母亲就被来收房子的人赶了出去,幸而被一家庵堂收留,治好了病。后来男人找到了她,替她重新找了个地方,安顿了下来。 送走他后,绫娘拿着那迭银票,先替自己赎了身,又替几个素日交好的姐妹一并脱了籍。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醉香楼的绫娘。 她改回了自己的本名:苏蘅。 几个姑娘合计了一番,在花街附近盘下了一处铺面。她们预备开一家绸缎庄,既卖布匹,也替人量体裁衣。 铺面不算大,位置却极好,从花街出来不过两条巷子。前头临街两间门脸,后头还带着个不大的院子。原先的东家是个做香料生意的,搬走时连柜台、货架都拆了个干净,只余满墙深深浅浅的木头印子。 几个姑娘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都觉得十分新鲜。 从前在醉香楼里,她们个个穿金戴银、描眉簪花,手上做得最重的活儿,也不过是拨弦添香。如今却一个个弯起袖子,蹲在地上拉绳量尺寸,裙摆上蹭了灰也顾不得拍。 “这里放布。”苏蘅捏着颜谨不知从哪里替她寻来的炭笔,在墙上重重划了一道,“从这头一直做到那头。下面打柜,上头安架子。蜀锦、杭绸那些贵料全放里头,省得哪个手欠的摸来摸去,摸脏了又赔不起。” “那寻常料子呢?”旁边一个姑娘问。 “摆外头。”苏蘅头也不抬,“花街里一天到晚换衣裳,又不是人人都舍得穿十几两一尺的锦。软绸、轻罗、细纱得多进些,颜色要鲜,料子要软,最要紧的是……” 她忽然直起身,在自己胸上一比:“穿上以后,该显的地方得显。” 满屋子顿时笑成一团。 有人倚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这话倒是真的。可要说裁衣裳的手艺,咱们也别小瞧了京城那些老师傅。就说醉香楼从前请来的那几个裁缝,哪个不是做了几十年衣裳的?人往跟前一站,他们一眼就知道,哪里该收,哪里该放。真论裁剪针线,咱们几个加起来也赶不上。”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比这些。”苏蘅握着炭笔,指腹蹭得乌黑也浑不在意,“咱们得和他们比,谁更懂人。” “懂人?”旁边有人噗嗤笑了,“你这是开绸缎庄,还是替人算命?” 苏蘅拿炭笔在墙上敲了两下:“你们想想,花街里那么多姑娘,哪个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往漂亮里打扮?可真能叫客人一眼记住的,又有几个?” 笑声渐渐小了。 “清冷的,不是人人都该往月白里裹。娇艳的,也不是一股脑往身上堆红堆金。”苏蘅道,“有人胜在一双眼睛,有人笑起来招人,有人腰软,有人脖颈生得好,还有的人,五官单拎出来算不得顶漂亮,偏偏一开口、一抬眼,就叫人挪不开目光。” 苏蘅说着,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咱们在楼里这些年,天天瞧男人喜欢什么,也天天瞧姑娘怎么争。谁是真艳,谁是假艳,谁满头珠翠,反倒把自己的灵气压没了,谁不过换了个发式,添了一点颜色,第二日便能叫客人争着点她?这些东西,那些做了几十年衣裳的老师傅,未必比咱们懂。”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她们从前只觉得那些年学会的东西,无非是讨好男人、看人脸色,是最不值钱,也最不愿再提的本事。如今被苏蘅这样一说,才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那些年受过的委屈、见过的人、吃过的亏,竟也能一点一点拆下来,重新变成她们自己的东西。 苏蘅却已经越说越起劲:“往后姑娘进了咱们铺子,不能跟别处一样。她说要什么颜色,咱们就给她什么颜色。她说照什么样式做,咱们便照着做。咱们得先看她这个人。” “若她是清冷的,就得想,满花街那么多清冷姑娘,凭什么偏偏记住她?若她生得娇,咱们也得分清,是娇憨、娇媚、还是那种平日瞧着乖,一瞪眼反倒最叫人心痒的娇。” 苏蘅说到这里,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颜谨。 颜谨眨眨眼:“你们看我干嘛?” 苏蘅笑道:“小颜大夫就是那种平日里瞧着乖极了,一瞪眼就娇得叫人心痒的姑娘。” 旁边的几个姑娘顿时也都笑了起来:“没错。要不楼里的姑娘,怎么都那么喜欢逗她呢。” “不止咱们喜欢逗,谢大人也喜欢。”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颜谨被她们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地出声打断:“你们说生意就好好说,别拿我打趣。” 苏蘅点头,敛了些笑,继续说道:“这就像老鸨子挑人挂牌一样。她们会教不同的姑娘唱不同的曲、跳不同的舞、说不同的话。咱们不管这些,咱们只管一件事。那就是叫姑娘们从咱们铺子里出去以后,一定要比进来的时候更招人。” “咱们卖的,不光是衣裳,还有每个人身上最独特的那一点。” 大家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有人笑起来:“既然咱们的生意经都想好了,那这铺子到底叫什么?” “锦绣庄?” “俗。” “云裳阁?” “满京城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 “那叫仙衣坊?” 话音才落,苏蘅已经抄起手边一卷废纸砸了过去:“滚!老娘如今听见个仙字就头疼,谁敢把这东西挂铺子门头上,老娘跟谁急!” 屋里顿时又笑了起来。 最后,大家七嘴八舌商量半日,终于定下了一个名字:月明坊。 守得云开见月明。她们从前都在泥里熬过,如今总算见着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光,也盼着以后走进月明坊的姐姐妹妹,无论眼下过的是什么日子,终有一日,也能等到自己的月明。 名字一定,余下的事情便快了许多。谁管账、谁看料、谁替客人量体、谁去盯裁衣师傅,后院哪间屋子堆货,哪间熨衣,连每日谁早起开门,谁晚上落锁,都一一分了清楚。 颜谨陪着苏蘅忙了几日,见她每日不是量铺面,就是算银钱,晚上回去还要抱着账本,盘算第二日该买什么,偶尔累得趴在桌上睡着,嘴里念的也是布匹价钱。心里的担心,才一点一点落下来,又接着去忙玄案司那边的事情了。 自从游街之后,那股闹得沸沸扬扬的求仙问药之风,仿佛迎头挨了一盆冷水。 倒也不是一夜之间,所有人便都不信神仙了。毕竟世上确有异兽、精怪,也确实有人亲眼见过一些无法以常理解释之事。更何况万象班当日在宫中请神,群仙赴宴、异象纷呈,满殿宫人都是亲眼所见,不可能一句都是假的便抹得干净。 只是从前百姓听见什么仙丹、神水,第一反应是敬畏,是稀奇,是想着自己说不准也能沾一点仙缘。如今再听见这些,心里却总要先打个突。 尤其是那日亲眼看过苏蘅哭诉的人。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为救父亲,连婚事与清白都豁了出去。到头来父亲死了,家业败了,婚事散了,自己也被卖进青楼。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比官府贴十张、百张告示都叫人记得牢。 于是几日之间,京中各家医馆忽然多出不少病人。那些人有的是吃仙丹吃坏了身子,有的是信了所谓神水,将正经药停了大半个月。还有些原先死活不肯登医馆门的,如今也被家里人连哄带劝拖了过来。 卖香油的那个老头,也灰溜溜重新去了颜家医馆。 他原先骂颜父不识仙缘,如今倒舔着脸提了两包点心来赔不是。 颜父没同他计较,重新给他诊脉开方,抓了药。 民间如此,朝堂上的风向转得更快。 游街之事过去不到两日,便有御史在早朝上狠狠参了一本。 那御史先说岳怀安、聂崇山多年假托仙神、骗财害命,又历数近来京中仙丹、神水、符药横行之事。说到最后,话锋又忽然一转:“京师上下竞逐仙缘,王公勋贵争相设宴请神,民间百姓有样学样。”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今邪人敢借仙神之名公然行骗,固是奸徒胆大,亦因京师崇仙之风日盛,方使其有机可乘。臣请陛下正其源,而清其流。”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这话明面上说的是凌鹤章、宁国公这些追逐仙缘的王公大臣,锋芒却已经越过群臣,直指御座。 万象班当初进京,是太后亲自召见。后来宫中群仙赴宴,西王母赐下九霞玉蕊,太后凤体也确实由此好转。正是因为这件事传出宫去,满京城的人才真正相信,所谓仙神并非虚无缥缈,而是当真有可能降临人间。 皇帝自然也听得懂御史话里的意思。他没有发怒,只问了刑部尚书几句岳怀安一案的审理情形,末了下旨:“岳怀安、聂崇山,依律从重处置。顺天府、刑部、六扇门,即日起清查京中借仙神之名售药治病、消灾敛财之徒。凡有诱使病患停医断药,或借合药、侍神、消灾之名欺辱妇人者,严惩不贷。” 旨意一下,原定上巳节再召万象班入宫献艺一事,也随之撤了。 官场上的人,最会看风向。皇帝虽没有明说万象班有何不妥,更没有明令禁止百戏班子演神仙,可宫里都把定好的上巳献艺取消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于是先前那些争着往万象班递帖子的府邸,一时间竟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没了动静。 原本已经定下的几场寿宴、春宴,也接二连三派人来退。有说府中长辈偶感风寒,不宜喧闹的。有说主人临时接了差事,宴席要往后挪的。还有人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只叫管事客客气气送上一份厚礼,道一句:改日再请。 可谁都知道,这个改日,多半遥遥无期。 不过短短几日,万象班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戏约,便空了大半。 京中那些不戴乌纱帽的富商巨贾倒没这么多顾忌。何况万象班除了请神,还有机关、驯兽、奇人异术诸般节目,单论热闹新奇,也远非寻常百戏班子可比。 因此明面上的生意虽不至于断绝,可少了那些一掷千金的王公勋贵,损失终究不小。 万象班对此也算识趣。商九龄一句辩解都没有,既不喊冤,也不故意顶着风头再演什么神仙显圣,只将那些太过招摇的节目一一收了,老老实实演起寻常百戏。 旁人看着都觉得万象班这一回多少伤了元气,可谁也没想到,明面上的戏越冷,私底下的会仙反倒越发红火起来。 细想却也并不奇怪。会仙原本就不是摆在明面上的生意,没有戏台,没有香案,也不必请什么仙师、真人登门做法。客人只需沐浴更衣,在自己府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一觉醒来,究竟见过仙山琼阁,还是故人美眷,全都是自己的私事,旁人无从得知。 至于代价,也不过银子。他们不吃仙丹,不饮神水,不停医断药,不烧香,不许愿,更不必奉上什么功德钱。 于是外头查所谓仙师神医,查的越凶,那些做过会仙之梦的人,反倒越觉得这东西清白得很。 甚至还有人私下笑言:“咱们又没求长生,不过做个好梦罢了,难道朝廷连人夜里梦见什么也要管?” 王公勋贵们不好再明目张胆请万象班入府演什么群仙赴宴,可人心里那点猎奇求异的兴致,却不会因为一道旨意便凭空消失。 公开不能看,那便私下看。明着不能请神,那便关起门来,自己做一场神仙梦。 于是原本还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会仙,一夜之间,竟成了京中富贵人家最隐秘、也最时兴的消遣。 商九龄也趁势把价钱一涨再涨,规矩更是一天严过一天。非熟客引荐,不接。来历不清,不接。嘴巴不严的,更不接。哪怕有人捧着大把银票登门,他也只笑吟吟地说一句:“仙缘未到。” 偏偏越是如此,递到他手里的帖子便越多。 万象班明面上折掉的那一截生意,竟被藏在暗处的会仙一点一点填了回来。 满京城的人都以为万象班被这一场风波压下去了,只有一直盯着他们的谢存郢知道——万象班门前的车马的确少了,可暗地里找上商九龄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替宋二会嫦娥 会仙的生意越做越大,谢存郢那边却始终没有新的进展。 规矩虽然一日比一日严,会仙的流程倒没什么变化。照旧先由熟人引荐,再由钱管事问清来客的姓名、生辰,抽签算仙缘。 算完之后,有缘的留下细谈价钱,无缘的便客客气气送走。 谢存郢起初怀疑,钱管事会不会趁人不备,将客人的生辰八字与所求之事另外誊抄下来,再以某种术法传给真正织梦之人。 可前前后后盯了十几日,别说钱管事白日里见过什么可疑人物,便连这人夜里回到住处以后,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那些姓名、生辰、所求之事,从来不曾离开过钱管事手中。而钱管事本人也没有开坛做法,更没有拿出过眠梦梭一类的法器。 他每日辰时起身,白日见客算账喝茶,午后偶尔打个盹,到了入夜便早早歇下,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与城中任何一个寻常管事都没什么两样。 谢存郢甚至找人查过他的底细。 此人全名钱守拙,今年四十三岁,十二年前进的万象班。此前曾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老术士学过几年本事,后来老术士病死,他独自讨了几年生活,机缘巧合之下,投到了商九龄手下。 履历谈不上清白,却也挑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现实里查不到,那便只能从梦里查。 谢存郢思量一番,索性寻了个现成的人来试一遭。 那人姓宋,是宋将军家的二公子,刚满十八,和颜谨一般大。近日听人说起会仙,心里痒的厉害,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进了万象班。 他们双方约定好,三日后入梦。 而就在入梦的那一日,谢存郢趁人不备,将宋二公子的生辰八字悄悄换了。然后去了颜家医馆。 颜父正在堂中替人写方子,抬头瞧见他,笑着招呼了道:“存郢来了。” “伯父。”谢存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偏过头,看向旁边正在收拾药柜的颜谨,客气地叫了一声:“颜妹妹。” 颜谨已经习惯他这副人前端方守礼,人后没皮没脸的德行,抬眸问道:“今儿来做什么?” “有件急事,想请颜妹妹帮个忙。” 听他这么说,颜谨赶紧放下了手里的药材,同父亲说了一声,领着他去了后院。 两人才刚绕过廊角,彻底离了前堂的视线,谢存郢便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颜谨立刻抽回手,压低声音:“我爹还在前头呢。” “隔着两道门,他又瞧不见。” “那也不行。” 谢存郢轻啧一声,到底没再招她,只老老实实跟着进了药房。 颜谨随手将门掩上,回过身来,问道:“到底什么事?” 谢存郢这才敛了几分方才在人前的正经样子,往药柜旁一靠,将钱守拙这些日子的动静简单说了一遍。 “该盯的盯了,该查的查了,人没有异动,东西没有外传,连半件像样的法器都没见过,再这么耗下去,不过是白费功夫。所以我把一个客人的生辰八字换了。” 颜谨原本还在听,闻言忽然抬起头:“换成谁的?” 谢存郢没说话,只看着她笑。那笑意浅得很,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 颜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抬手指向自己:“你不会……” 谢存郢点头。 “为什么换我的?”颜谨瞪着他,“怎么不换你自己的?” 谢存郢轻声笑道:“我要是在梦里同别的女人做上几日夫妻,阿谨心里不膈应?” 颜谨一噎。片刻后,才问道:“今晚那场梦,会送到我这里?” “只是试试。”谢存郢道,“成不成还不知道。” 颜谨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换了,再同他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她想了想,又问:“那人想会谁?” “嫦娥。”谢存郢道,“宋二公子自幼习武,尤其善弓,平日最得意的便是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也是因此,他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甚至隐隐觉着自己兴许是后羿转世。所以这一次,他想会的不是别人,正是月宫嫦娥。” 颜谨默了默。这些个公子哥,去会仙都没存着什么正经心思,肯定会有些荒唐事发生。 一想到自己今晚若真进了这场梦,代替那个男的去会嫦娥,与她云雨欢好,便觉得荒唐透顶。 “你可真是个讨厌鬼!”颜谨气呼呼推了谢存郢一把,“就知道捉弄我!” 谢存郢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却也不恼,顺势捉住了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笑道:“你若真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想法子陪你熬过今晚。” 颜谨哼了一声:“现在知道问我了?早干嘛去了?” 他笑了笑,将她更搂紧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轻又坏:“说实话,我是真的很好奇……把梦里的男人换成女人,这春梦究竟会怎样做下去?更好奇阿谨妹妹在梦里做了男人,会是什么样子?” 颜谨脸上一热,抬脚便往他鞋面上踩。 谢存郢早有防备,笑着往后一躲。 “你再胡说,我今晚真不睡了!” 看她真恼了,谢存郢方才彻底收敛,温声道:“今晚亥时,你照常睡下就是。我到时会来房里守着你。” 说完他便先走了,免得被前头那位未来岳父起疑心。 到了晚上,颜谨早早吃过饭,洗漱沐浴,爬上了床。 虽说知道谢存郢会守着,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尤其一想到嫦娥,便又忍不住想起谢存郢方才那那句玩笑话,竟也有些好奇,两个女人会怎么做完这场春梦。 屋外月色极好,银白月光透过窗纸,在床前落下一片浅淡的光。 颜谨原以为自己今夜多半睡不着,谁知不过片刻,眼皮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头顶已经不是熟悉的帐顶。四周白得晃眼,却不是雪,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月光。 脚下青白玉阶向远处铺开,宫阙重重,檐角悬着银铃,却听不见半点风声。只有一株桂树立在宫前,枝干苍劲,金粟般的桂花落了满地,香气馥郁又绵长。 颜谨站在树下,身后负弓,腰间佩箭。她没有觉得哪里奇怪,仿佛自己原本便该站在这里,也原本就该有这样一双宽大的手,这样一副高大结实的身体。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肩背宽阔有力,小腹以下沉甸甸的重量,清晰可感。 这是……念头还未成型,便被另一股更汹涌的念头彻底淹没了。 千年了,她终于又来了这里。 这个念头带着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思念、等待、怨恨与欢喜,刹那间轰然在脑中炸开。 而就在这时,殿门忽然开了。一名白衣女子快步走了出来。她的乌发垂至腰间,发间只簪一支桂花,裙裾被月光映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雪白的肌肤与纤细的腰肢。 她原本走得极快,待看清树下的人,脚步反倒一下停住,眼圈顷刻红了。 “羿。” 只这一声,颜谨胸中便好像有什么被猛地撞开。 她大步迎过去。嫦娥也飞奔过来,一头扑进她怀里。 身体相触的一瞬,颜谨几乎本能地收紧了手臂。 怀里的女子竟这样小。腰肢纤细,肩头柔软,整个人严严实实嵌在她胸前。她只需稍稍低头,便能看见嫦娥微颤的睫毛,以及睫毛下那双已经湿润的眼睛。 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视角。可梦里的颜谨并不觉得陌生,仿佛她本来就该这样抱着她,用这样一具高大的身体把她完全罩住。 嫦娥仰起脸,主动吻了上来。 桂花香混着女子身上的暖意与淡淡的乳香一同涌进呼吸。颜谨几乎立刻便低头吻了回去。唇齿交缠间,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喉结滚动时,那轻微的颤抖,以及胸腔里那声低沉的闷哼,是如何直接传到面前女子身上,让她浑身都跟着战栗。 嫦娥被她亲得向后退了一步,她便再跟进一步,再退,再跟,直到嫦娥后腰抵上桂树,终于退无可退。 两人的衣袍在纠缠中散乱。颜谨身上的深色衣料顺着宽阔的肩线滑落,露出平坦而结实的胸膛。腹肌在月色下隐隐起伏,腰腹以下的轮廓清晰可见。某处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膨胀充血,变得又热又硬。那种胀意来得又沉又蛮横,仿佛整个人的气血都往那里涌去,沉甸甸地坠着,带着近乎疼痛的饱胀感。 嫦娥身上的衣衫也褪了去。雪白柔软的身子在月华下熠熠生辉,胸前两点娇嫩的嫣红已经微微挺立,腰肢细得盈盈一握,腿根处更是白得晃眼,那一道紧闭的缝隙已经隐隐透出湿意。 颜谨的视线落下去,呼吸便忽然重了起来。她只觉得心底那份渴意几乎要漫溢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张嘴含住了一枚乳尖,用力吮吸。 舌尖卷裹之际,硬热的下身已经完全勃起,隔着薄薄的亵裤,略带凶悍地抵在嫦娥的腿间。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柔软的花瓣正隔着布料轻轻收缩,像是在无意识的欢迎。热意透过布料传来,又湿又软,几乎要把人烫化。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扯开了彼此最后的遮挡。那根粗硬立刻弹了出来,抵在嫦娥湿软的缝隙上。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混着嫦娥自己涌出来的蜜液,把那道缝隙弄得亮晶晶的。 颜谨用带着厚茧的手指轻轻拨开花瓣。那里软的不可思议,热得发烫,轻轻一触便有更多蜜液奔涌出来,沾了她满指,甚至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伸手握住自己那根又热又硬的大肉棒,抵在嫦娥湿软的入口处,腰腹微微用力,慢慢往里送去。 湿热的穴肉顿时层层迭迭地包裹上来,又紧又烫,像是无数细小的嘴唇同时在吮吸、绞紧,那种被完全包裹的快感从下身直冲脊背,再炸开到脑海,几乎叫颜谨瞬间失神。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撑开那道窄小的通道,感觉到嫦娥体内最柔软的地方,是如何被她强行顶开,又是如何贪婪地缠上她的肉棒。 嫦娥轻轻吸了一口气,腿根微微发抖,却主动抬起腰,将那根粗硬的大肉棒送得更深。一声声娇软的呻吟从她唇间溢出,颜谨再也忍不住,腰腹一沉,整根没入。 那一瞬间,软肉被完全撑开的紧致感几乎要把她逼疯。颜谨低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可怕。她能感觉到自己那个粗物正在对方体内微微跳动,每一下都能感觉到最深处那一点柔软的吮吸,让她忍不住开始抽送。 起初还算缓慢,每一次退出,她都能看见自己那根粗硬的肉棒被蜜液染得晶亮,带出丝丝透明的液体。每一次深入又都能感觉到对方最深处那一点被顶到时的细微痉挛。可很快,速度就失控了。 她的手掌很大,轻易便能托住嫦娥的腰,将人几乎整个抬了起来,让每一次撞击都又重又深。肉体相撞的声音在月光下回荡,混着湿腻的水声,以及嫦娥越来越失控的呻吟。 “慢……慢一点……太深了……”嫦娥带着哭腔求,可腰却诚实得很,每次都被撞得往上挺,花穴都会死死绞紧,贪婪地吞吐着她的大肉棒,好似真的等待了她千年,带着一股迫不及待地渴求,想要她再更多更多的撞击。 桂花瓣被汗水打湿,一片片贴在两人交缠的肌肤上,又被撞得纷纷落下。颜谨把嫦娥更深地压在桂树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扬起脸来接吻。下身却一下比一下更重更深,每一次都整根没入,顶到最柔软的宫口,再整根抽出,带出大量淋漓的蜜液。 嫦娥彻底被她干得失了声音,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哭腔。腿紧紧缠在她的腰上,脚趾都蜷了起来。花穴剧烈的收缩痉挛,像是要把她绞断。 就在这时,一种积蓄已久、从下腹深处猛然涌起的压迫感,突然席卷了她的全身。它就像一股滚烫的潮水,从根部一路冲到顶端,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释放欲。 颜谨瞳孔骤缩,猛地加快速度,把嫦娥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然后狠狠一顶,整根没入到最深处。 滚烫的精浆一股接一股地射出,打在最柔软的内壁上。那感觉太过强烈。颜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在对方体内剧烈跳动喷涌,感觉到那些滚烫的液体是如何一股股灌进去,又是如何把那条窄小的通道彻底灌满。 嫦娥被弄得尖叫出声,身子猛地绷紧,花穴疯狂痉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绞进身体里。大量的蜜液混着精液从交合处溢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颜谨低低喘着,释放后的余韵太过强烈,几乎让她膝盖发软。可更古怪的是,她明明刚刚射完,那根东西却仍然硬着,甚至在对方还在痉挛的软肉里,又微微胀大了一圈,像是完全不知餍足。 她低头看嫦娥那张绝美的脸,看着小脸上挂满了泪痕与情欲的潮红,心中不禁又是一动,双手用力,将人抱起,就着仍然深埋在体内的姿势,往殿内走了去。 每走一步,那根东西便会在湿软的甬道里轻轻摩擦一下。嫦娥的呼吸又乱了,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肩,花穴不由自主地又夹紧了几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月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桂花的香气和两人交缠时越来越沉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着。 比一比(二更) 颜谨在梦里待了整整十五日。第十五日夜里,广寒宫外又落了一场桂花。颜谨将嫦娥紧紧抱在怀里,坐在青白玉阶上。月色漫过衣摆,嫦娥靠在她肩头,细软的嗓音在耳边轻轻絮语。她低了头,正要去看那张被月华浸透的脸。眼前的光忽然一晃,怀里骤然空了。 “嫦娥!”她含混地唤了一声,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广寒宫雕着云纹的梁木,而是一层熟悉的软帐。 颜谨怔了好一会儿。月宫呢?嫦娥呢?方才人分明还在自己怀里,她的胸膛还紧紧贴着嫦娥胸前的柔腻,那根硬热的东西还深深嵌在湿软肉褶最深处,正顶着宫口一下下往里夯。 她几乎是本能地坐了起来,手急切地往胯下一摸。 没了……那么大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怎么突然没了?! 颜谨似不相信一般,又用手摸了一把,甚至还扯开裤子低头看了一眼。 软肉光洁,花缝紧闭,只有晶亮的水液,在昏暗中发着淫靡的光。 旁边的谢存郢忍不住笑出了声。 颜谨猛然转头,才发现床上还有人在。 看到他脸上不加掩饰的戏谑笑意,颜谨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后羿。那十五日的桂花雨、被自己日夜操干的香艳仙子,以及自己那根又粗又硬,能把仙子都干得哭着求饶的大物……全都只是梦。 她下意识又低头看了一眼胯间,才恍然过来,不是没了,而是从来没有过。 谢存郢看她这迟钝又滑稽的反应,大致猜到了她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不厚道地笑得浑身发抖。幸好有梦罗帐隔绝了声音,不然颜父颜母怕是早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 颜谨被他笑得面皮烫如火烧,恼羞成怒地扬手便打。可一抬手,身体做出的反应却不是平日里跟他打情骂俏的姿势,而是像男人一样,一拳挥了过去。 只是梦里后羿那股拔山盖世的神力并没有跟着她出来。拳头还没碰到谢存郢,就被他轻巧地握住了手腕。 他顺势往前一拉,将人半搂进怀里。粗粝的长指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手腕抚摸,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谢存郢贴着她的耳廓,仍忍不住笑意,声音里全是说不出的调侃与坏心思:“阿谨……刚刚拼命往下摸,是在找什么大宝贝?嗯?” 颜谨小脸涨得通红,却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胶着之际,他的大掌已经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下,熟门熟路地探进她裤子里,覆上了那片柔软湿热的花穴。指腹沿着那道娇嫩的花缝,极其耐心地轻柔慢捻,偶尔用掌心贴着最敏感的花核,轻轻转圈揉搓。 “啊……”颜谨浑身一抖,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可梦境残留的感觉还没散尽。胯间那股沉甸甸的、属于男人的硬挺与热胀感,依然清晰地烙印在那里,仿佛她真的还长着根能让人欲仙欲死的大凶器。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体内疯狂撞击。她下意识想并拢双腿,可身体却早已被快感驯化得软成了一滩水。谢存郢的手指探进了一小截,耐心而精准地反复碾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梦里是她用硬物撑开别人,此刻却是自己的湿软被他强行撬开。这种强烈的错位带来的强烈刺激与爽利,尖锐得几乎让她头皮发麻。 “阿谨梦见什么了?”谢存郢贴着她的耳朵轻笑,声音低哑,带着十足的蛊惑,“乖,告诉我。” 不知是他的声音太过蛊惑,还是双重刺激太过强烈,颜谨竟有些神志不清,鬼使神差地招了:“梦见我成了后羿……背着弓,挂着箭,身子很高,很沉,力气很大……那儿也很大……又粗又硬……” 说到这里,穴儿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似在回忆,又似还没从后羿身上完全抽离,仍以为自己长着根大肉棒。 谢存郢将手指抵得更深,不紧不慢地刮蹭着娇嫩的穴壁,每一次都刚好擦过最让她受不了的那一点,弄得她淫水汪汪,浪汁儿流个不停。 “有多大?”他一边问,一边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颜谨被他弄得几欲失禁,浑身发抖。她本想用手比划一下,可身子却软得不听使唤。偏偏他还一再追问。被他逼得急了,颜谨一咬牙,报复性地丢出一句:“反正比你厉害。” 此话一出,床帐内的空气骤然一凝。谢存郢停了动作,幽深的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比我厉害?” 颜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找补,就听他低低哼了一声:“那正好,咱们来比比。” 比?颜谨下意识挺了挺腰,随即才又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怎么?不敢?”谢存郢挑眉看着她。 颜谨顿时又羞又恼:“你明知我没有那东西!” “这有什么难的。梦罗帐能演化万物,还原出梦境不就行了?”谢存郢咬住她的嘴唇含糊道,“且看看,到底是你的厉害,还是我的厉害。” 不知怎的,颜谨真被他这句话给激出了血性。也或许是心里有个奇怪的感觉在作祟,总觉得自己不能在这方面输给他……不对,应该是不能输给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 心念一动,帐内的景象骤变。旧帐顶凭空隐去,无边无际的浩瀚月光泼洒下来。青白玉阶,重重宫阙。一株千载金桂立在不远处,桂花落了满地,馥郁的香气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而就在桂树之下,一个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胸膛结实的男人,正把个白衣仙子死死按在树干上。男人的手扣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正狠劲捏揉着她胸前白嫩如脂的雪乳。那根粗硬如铁、布满狰狞青筋的性器,每一次整根没入,都能带出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声。白衣仙子被干得哭啼求饶,花穴却死死绞着那根大物,每一次抽离都带出一圈粉嫩娇艳的内壁软肉,又在下一次蛮力的撞击下,被狠狠顶回最深处。 那是梦中的她,与嫦娥欢好的景象。 颜谨还清晰记得那时候自己有多硬,记得每一下顶进去时,被湿热软肉层层夹紧的快感有多强烈,也记得射精时,那种从尾椎直冲天灵盖的释放,几乎要把人逼疯。 “啧……”谢存郢看着眼前的幻象,眸子里的笑意更深,“ 瞧不出来,我们阿谨做男人时……竟这么凶悍啊?” 听他这么说,颜谨下意识想要得意,可还不等开口,谢存郢便一把将她抱起,竟学着后羿的姿势,将她也按到桂树底下,随后挺着那根早已憋得发紫发烫的巨物,顺着湿透的花缝,从后面狠命一挺,整根撞了进去。 “啊哈……!”颜谨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 太深了……太……太满了!粗长的肉棒直接破开层层紧夹的娇肉,直直插进了最深处。 眼前的幻想还在疯狂交合、淫液四溅,而她真正的身子,正被谢存郢强行贯穿、肆意抽送。梦里残留的感觉与此刻被狠狠侵犯的酥麻,在身体里疯狂交织。她记得自己是如何用力操干嫦娥的,可现在,被又粗又烫的肉棒,一下下凿里肉穴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呜……唔……”花穴被彻底撑开的饱胀感,与记忆里被包裹的紧致感迭在一起,带来近乎混乱的刺激与快感。大量蜜液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顺着交合处往下淌,沾湿了腿根,啪嗒啪嗒滴在落满桂花的地面上。 “阿谨好好比,看看是我厉害,还是你厉害。”谢存郢握着她的腰肢,每一次挺身都撞得囊袋拍打在软肉上,发出密集清脆的啪啪声,“嫦娥绞你的时候,是不是和现在你绞我一样紧、一样热、一样会不要命地吸?” 颜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梦里属于男人的快感还深深印在她身体上,脑海里,再被谢存郢这样三番五次询问,以至于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时,她都会产生一点短暂的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在用力抽送、在狠狠贯穿、在把精液灌进最深处的人。可下腹真实的酸软与好似要被撑爆的涨意,又狠狠地把她拉回来,提醒她:此刻她才是被进入、被撑开、被大肉棒狠狠占有的那个。 颜谨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不……不比了……要坏了……” “晚了!”谢存郢握着她软嫩的乳肉,发狠似的疯狂挺送。那根巨物在滚烫的花径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抽插都会带起她失控的呻吟与水花。颜谨被干得双腿剧烈抖动,整个人如同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中颠簸,偏偏体内的空虚,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不停地让肉穴违背她的意志,不知餍足地吸咬着他的硕根,贪婪地榨取着他肉棒里的精浆。 梦中十五日,她不止一次把嫦娥压在桂树、玉榻、窗棂上狠操不放。现下,谢存郢这厮迫着她将所有场景一一还原,他非要同梦里的她比得个高低,让她再重新感受了一遭作为女人的快活。 做到最后,颜谨只觉得自己的腰骨都快被撞断了,连什么时候泄得昏死过去都不记得。只记得他后来还贱兮兮地贴在她发烫的耳边,粗重的喘息哑得像浸了酒:“阿谨以后没有大肉棒了……我就吃吃亏,把这根祖传的大肉棒借你用。你看,这样整根插进去,又拔出来,像不像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说这话时,那根还埋在她体内、将她撑得满满当当的硕物,又凶狠地跳动了一下。迷迷糊糊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还在她花穴里进进出出、带出一片白沫水光的大棒……竟还真的有点像从她穴穴里长出来的…… 找到眠梦梭 被谢存郢折腾了一夜,颜谨疲惫不堪,根本起不来。还是谢存郢替她去给颜父颜母圆了话,只说她昨夜查案入梦,耗神太过,得多睡几个时辰才缓得过来。颜父颜母虽然心疼,倒也没起疑。 至于昨夜那场梦,颜谨已经用梦罗帐原原本本给谢存郢看过,今日自然不必再费口舌,蒙头补觉便是。 从这次梦境可以得知,生辰八字是送梦的引子,而梦境,却是在送出之前就已经织好的。所以,即便真正入梦的人从宋二换成颜谨,梦中的后羿也依旧还是宋二的模样。 如此一来,织梦之人不仅得提前拿到客人的生辰八字,还必须知道客人生得什么模样。 宋二来万象班时,是钱守拙亲自见的人,生辰八字也是直接交到他手里,中间并未经旁人之手。 这么看来,织梦之人十有八九就是钱守拙了。 可问题是,谢存郢已经暗中盯了他不少时日。这人每日几时起身、几时吃饭、几时见客,甚至夜里什么时候熄灯,谢存郢都摸得清清楚楚。从没见他拿出过什么法器,更不曾有过织梦的举动。若眠梦梭当真在他手里,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用的呢? 谢存郢想了许久,重新去了万象班。 他到时,恰好撞上一场热闹。 宋二公子已经来了,正坐在前厅里拍桌子。 “八千两!”他一巴掌落下,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小爷花了整整八千两银子!昨儿从亥时睡到卯时,眼睛闭得比棺材板都严实。别说嫦娥,连月宫里一根兔子毛都没瞧见!” 钱守拙坐在对面,闻言眉心微微皱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宋公子稍安。会仙既没有成,这八千两银子万象班自然不会昧下。只是这种事情从前从未有过,总得先查清楚,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岔子。” 他说着,将桌前那册名簿翻开,找到宋公子的名讳与生辰八字,与他再行核对。 “错了,我的生辰是四月十八未时。”宋二指着那一行字,“这里怎么写成了六月初二酉时了?” 钱守拙顿了一下,眼眸微沉:“原来如此。” 他合上名簿,神色已恢复如常:“是我们这里出了纰漏,白白耽误宋公子与嫦娥仙子再叙前缘。此事是万象班的错,还请宋公子见谅。今晚亥时,我们会重新替公子再行一次法事,这一次,必不会再有差错。如此可好?” 宋二盯了他半晌,似在犹豫,许久才道:“成。我便再信你们一次。今晚若还是不成,小爷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钱守拙笑了笑:“宋公子放心。” 好不容易将人送出去,前厅重新安静下来,钱守拙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他重新翻开名簿,低头看着那一串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生辰八字,许久没有出声。 谢存郢隐在暗处,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钱守拙忽然合上名簿,叫来一个下人:“今日我不见客,要闭门睡上一天。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来叫我。” 交代完,钱守拙径自回了房。 等下人走后,谢存郢隔窗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男人已经闭上眼,呼吸渐渐匀长。 他盯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随即,便悄然离开了。 颜谨这一觉睡得极沉。大约是前一晚实在累狠了,梦也做得乱七八糟。一会儿还在医馆里抓药,药斗开了一排,她却怎么也找不着甘草。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坐进了玄案司,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有人抱着一摞东西从门外进来,嘴里似乎还抱怨了句什么。谢存郢坐在窗下翻案卷,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正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察觉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朝她笑了一下。 颜谨正想过去,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梆子,清脆得有些异常。 下一瞬,整场梦忽然静了。谢存郢翻页的手停在半空,抱着卷宗的同僚僵在门边,窗外原本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影,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再不动分毫。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寻常,一身半旧的深青直缀,鞋底落在地上,却没有半点声音。 他越过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径直走到颜谨面前,微微欠身:“颜姑娘。” 颜谨并不认识他,皱眉道:“你是谁?” “在下万象班,钱守拙。” 颜谨心中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谢存郢,只见窗下的人仍保持着抬眼看她的姿势,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此刻,颜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钱守拙像是没看见她骤然变了的神色,继续道:“昨夜那场月宫团圆,颜姑娘可还满意?” 颜谨的脸色顿时僵住。 钱守拙笑了笑:“姑娘不必紧张。钱某今日来并无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说清楚。” 他抬眼扫过四周凝固的梦境,语气始终平淡:“万象班开门做生意。客人给银子,我们给梦。不卖药,不治病,也没有拿刀架着谁的脖子,逼人来求这一场仙缘。玄案司若觉得万象班犯了哪一条律法,大可以从大门堂堂正正地走进来。该查封查封,该抓人抓人,在下无话可说。可若不是公事,只是你们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而来无端生事,我们万象班也不是好惹的!” 说罢,他像是要证明所言非虚,抬手一抓,霎时间屋顶倾塌,墙壁崩裂,连窗外的天也跟着轰然压了下来。 颜谨大叫一声,本能地想要躲开,可就在下一瞬,她猛地睁开了双眼,正好对上谢存郢的目光。 “梦见钱守拙了?” 颜谨愣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存郢道,“他发现宋二的生辰八字被人换了,便知道昨夜有人截了他的梦。可他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再次入睡,便决定今日闭门睡上一整天,在梦里等着。结果没想到你这会儿还在睡觉,便直接入了你的梦。” 谢存郢一边说一边拿过衣服帮她穿好,“他这一睡,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盯了他这么久,始终没见他拿出眠梦梭,也没见他织梦。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在醒着的时候织的。” 颜谨微怔:“你是说他其实是在梦里织梦、送梦的?” “嗯。这样一来,我之前什么都没发现,也就说得通了。” “那眠梦梭也在他的梦里?” “若他用的确实是眠梦梭,多半如此。不过现在还不能排除别的法器。” 颜谨沉默片刻:“如今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暗路已经走到头,那就走明路。”谢存郢拿来木梳,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直接上门去问,他替人织梦的法器,究竟是不是眠梦梭。” “就这么问,他能跟我们说实话吗?” “问了就知道了。”谢存郢说着,看了看她的腰,不怀好意笑道,“今天还能起来吗?” 颜谨脸上一红,当即瞪了他一眼:“还不是拜你所赐!” “明明是你昨晚要和我比的。”谢存郢伸手帮她揉了揉后腰,又输了些内力过去,帮着舒缓了一下不适,才让她能正常行动,而不被别人看出端倪。 两人到万象班时,已经过了午时。亮出六扇门的腰牌,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并不敢怠慢,赶紧将人请进前厅,又匆匆进去通禀。 没过多久,商九龄便与钱守拙一同来了。 商九龄一进门,目光先从两人身上扫过,随后笑着拱了拱手:“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谢存郢起身回礼:“玄案司,谢存郢。” 说罢,侧身示意了一下一旁的颜谨,“这位是颜谨。” 钱守拙看了颜谨一眼,神色平静,仿佛不久前闯入她梦中、亲手震碎那场梦的人,根本不是他。 颜谨也没有作声。 商九龄在主位落座,说道:“方才钱管事已经同我说了,玄案司近来似乎有人在查万象班的会仙。敢问二位,可是我们的会仙出了什么问题?”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脸上的笑却是不达眼底。 “商老板不必紧张。我们查会仙,并非是玄案司的公事。”谢存郢直言道,“而是受一位朋友所托,替她寻一件遗失多年的东西。只是查着查着,发现贵班的会仙与那件东西的本事实在太像,所以才查到了钱管事头上。” 听见与玄案司无关,商九龄肩背明显松了些:“不知谢大人寻的,是什么东西?” “眠梦梭。” 此话一出,钱守拙端茶的手明显停了一瞬。 虽然只有片刻,却没有逃过谢存郢的眼睛。他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千年梦木所制,通体乌黑,平日看不出纹样。只有月光照上去时,梭身才会浮出七只闭着的眼睛。能抽梦、织梦,也能将不同人的梦境缝在一处。” 说到此处,他才终于看向钱守拙:“不知钱管事替客人织梦时所用的法器,可是此物?” 钱守拙没有立刻回答,屋里一时只剩下茶汤轻轻晃动的声音。 许久,他才放下杯子,承认道:“不错,我的确是用眠梦梭替人织梦。不过,此物是我师门传承之物,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并不知谢大人所说的朋友是何人。” 对于钱守拙这个回答,谢存郢并不觉得意外。梦蚕的眠梦梭已经遗失七十八年。七十八年,足够一件东西辗转到人手,买卖、赠与、偶得,乃至后来收入某个门派,一代代传下来,都不是没有可能。 而眼下来看,万象班只是让他拿眠梦梭替客人织梦赚钱。虽说他们把做梦说成会仙,故弄玄虚了些,却也没有什么伤天害理的行径。既如此,他便不能为了市契,而强取眠梦梭。 好在,之前与梦蚕签订市契的时候有言在先,若东西找到,已经有主,只要主人是通过正常手段获得,且不曾拿它做什么坏事,便不会帮她强取。 谢存郢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钱管事既然说是师门所传,我姑且信你。不过,我既替人来找,总要替她多问一句,这眠梦梭,钱管事可有意出让?银钱也好,用别的法器交换也罢,都可以商量商量。” 钱守拙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不卖。眠梦梭是我师父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东西。更何况,我如今吃的,便是织梦这碗饭。一场会仙值多少银子,谢大人心里有数。若拿别的法器来,我也未必用得上。” 这答案也在谢存郢意料之中,并没有想要强求。倒是商九龄似觉得钱守拙拒绝得太过直接,怕惹恼了他,适时笑道:“谢大人既说只是替朋友问话,想来也不会强人所难。” “自然。”谢存郢答得痛快,“既知钱管事不愿割爱,我今日这一趟,也算有了结果。只是,还得劳烦钱管事一件事。” “何事?” “我那位朋友找这东西找了许多年,总不能我只凭一张嘴告诉她,东西找着了,可人家不卖,就让她这么认了。烦请钱管事亲笔写明,眠梦梭如今确实在你手中,乃师门传承所得,暂不愿出售与人。” 说着,谢存郢又看向商九龄:“若商老板肯做个见证,自然更好。” 钱守拙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是一张字据而已,写便写了,免得谢存郢日后再盯着万象班不放,影响生意。 钱守拙叫人拿来笔墨纸砚,亲手写下谢存郢所要求的内容,并在末尾落下姓名,并按上自己的私印。 商九龄随后接过笔,也署了名,落了印,帮他做了见证。 梦目看魂 拿着凭据从万象班出来,颜谨心里仍有些不踏实:“梦蚕会就此罢休吗?” “那便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了。”谢存郢说着,顺手扶了扶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将一缕温热内力再次渡入,暖意像春水漫过酸软的经脉,颜谨身子微微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往他掌心靠了靠,却又碍于在大街上,不得不赶紧站直了身子。 “晚上再给你好好揉揉。”谢存郢低声笑道,话音未落,便被颜谨瞪了一眼。 晚上还有晚上的事,今天正好是十方市开市的日子。一入夜,两人便再次去了那里。 长街依旧不见日月,也辨不出时辰,唯有不知从何处悬起的灯笼,半浮在空中,将光晕一圈圈洒落。两边摆摊的摊主全都已经换过,卖的依旧是些乍看之下莫名其妙的东西:有缺了半片的铜镜、装在琉璃瓶里的雨声、几枚会自行翻身的旧铜钱,还有一节看着像枯木、靠近时却能听见婴儿啼哭的树根。 谢存郢刚踏进长街,便感觉腕间市契的牵引。 人参精已经来了。 他牵着颜谨,顺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牵引往前。 人参精还穿着那身紫袍。今日他没有摆摊,只在路边化出一张矮桌、三张椅子。桌上,青瓷茶壶冒着淡淡灵气。他正慢悠悠地品茶,像是专程在等他们。 “看来你已经察觉到了,愿债之事了结了。” 人参精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也不急着问正事,先替他们各斟了一盏茶。 茶汤碧绿澄澈,散发着淡淡灵气,颜谨只是闻了闻,便觉得眉心都跟着松了些。 “你办事倒是比我想得还快。” “那是自然。”谢存郢一点也不谦虚,端起茶盏浅尝一口,“不然怎么配喝你这样好的茶。” 颜谨也跟着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转瞬却化作一股温润之气,从喉间一路漫入四肢百骸。她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浸进了一池暖泉里,原本还残留在身上的疲惫与酸痛竟顷刻散去,连精神都清明了不少。 谢存郢嘴上虽不正经,办起正事来却半点不含糊,很快便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岳怀安与聂崇山的口供,还有刑部与玄案司共同勘验过的旧案记录,以及此案最终的判决文书。” 人参精逐份看过,最后拿着岳怀安的供词沉吟片刻,像是终于从漫长岁月里翻出一段已经蒙尘的旧事,恍然道:“原来是他。” 妖精修炼动辄百年、千年,与凡人短暂一段时间的交集,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沧海一粟,甚至连名字都几乎忘了。 “当初救我的那个人,叫岳承。”人参精缓缓回忆道,“刚将参根赠给他的那几年,我还曾暗中去看过几回,见他只是拿那截参根治病救人,从不妄用,我便放下心来。没想到百余年过去,岳家竟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子孙。” “他俩借那截参根害了不少人。眼下案子虽已判结,但参根作为证物,暂时还不能取出,所以今日我们没有将它带来。”谢存郢解释道。 人参精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带。那截参根既然当年已经赠给岳承,便是他的东西。现下该如何处置,按你们人间的律法来办便是。只要没有新的愿债再找上我就行了。” “你倒是大方。”谢存郢举了举茶盏,算是敬他。 正说着,他手上另一道市契忽然亮了起来,微弱的银光自腕间一闪而过。 梦蚕来了。 人参精也瞧见了,笑道:“你还有买卖要做,我便不多留你了。”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扣桌面。谢存郢腕间那圈盘绕已久的淡金根纹随之亮起,细细的纹路宛如活物般游动,末端那片小小的参叶也徐徐舒展开来。下一刻,长街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秤锤重重落下。 金纹寸寸消散,市契就此解开。 谢存郢饮尽杯中茶水,朝他拱了拱手:“我常年在十方市收药,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买卖,记得找我。” “一定。” 梦蚕的摊子仍旧十分显眼。两扇巨大的灰白蛾翼横在长街上方,几乎遮住了半条街。翅面上密密麻麻生满眼状斑纹,大大小小、层层迭迭,看起来颇为骇人。原本那些眼睛各自望着不同方向,有的盯着客人,有的盯着摊上的货物,还有的望向虚空深处。可就在谢存郢靠近的那一刻,所有眼纹忽然齐齐转动,上百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们二人。 摊后的六臂女子也停下了招呼客人的动作,抬头看来:“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似有些不可置信。 “运气好。”谢存郢笑道。 梦蚕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六只手同时朝他伸了过来:“东西呢?快给我看看。” “东西没有,只有这个。”谢存郢从怀中取出钱守拙亲手写下的字据,递了过去。 梦蚕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她一把将纸抓过去,很快便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个明白,脸色随之一点点沉了下来。 “明明是我的东西,如今倒成了别人的师门传承了。”她冷笑了一声。 “当初结市契的时候,我便与你说过,我只负责替你查出眠梦梭的下落。若它是无主之物,我可以顺手替你取回。可若东西已经有主,而且来路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主人也没有拿它害人,我便不能替你强夺。”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的字据,“钱守拙已经亲口承认,眠梦梭就在他手中。他只是将眠梦梭拿来替客人织梦,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梭子是他偷来的、抢来的,或者是他师门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至于眠梦梭当年究竟是怎么落进他们师门里,并不在我们之前的交易之中。” 梦蚕没有说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谢存郢继续道:“另外,我也替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将东西让出来。他拒绝得很干脆,不要钱,也不换别的东西。” “能替你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按照市契,我们这一桩买卖已经办完。接下来如何把眠梦梭拿回来,是你与钱守拙之间的事了。” 梦蚕心中自然不满,可再不满,也挑不出谢存郢半点错处。毕竟结契之时,这些条件都是她一条一条亲口应下的。 十方市从来不管买卖双方事后后不后悔,也不管谁心里舒不舒服。市契上的事情做到了,便算两清。 最终,梦蚕还是按照约定,与谢存郢结清了这一道市契。 又是一声沉闷的秤响传来。谢存郢腕间那道原本极淡的银纹随之褪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契已经解了,谢存郢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梦蚕提醒道:“东西若真是你的,你想拿回来当然天经地义。可你首先得证明它是你的,若什么证据都没有,便直接上门去抢,到时候有理也会变成没理。闹得大了,只怕你会得不偿失。” 梦蚕皱眉想了半晌,最后烦躁地摇了摇头:“我连它究竟被藏在何处都感应不到,更别说证明了。” “那确实不好办。” 梦蚕越想越气,身后的巨大蛾翼都跟着抖了一下,上百道眼纹同时眨动,看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明明是我的东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据为己有,这还有天理吗?” 颜谨见她实在气得不轻,忍不住劝了一句:“至少现在已经知道眠梦梭在谁手里,总比过去连下落都没有好。” 梦蚕闻言,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在颜谨与谢存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既然如此,我们再做一次买卖如何?” 谢存郢眉梢微挑。 梦蚕道:“你们想办法替我拿回眠梦梭,作为回报,我再给你们一件东西。” 谢存郢并未立刻答应,只懒洋洋地双手抱胸:“咱们也算做过一回买卖的熟客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这一次可不是替你查个下落那么简单。眠梦梭如今既有主人,对方又不肯让,想从他手里拿回来,往小了说得查百年前的旧账,往大了说,还不知道要得罪什么人。万象班能人异士可不少,我去坏人家的生意,实在是有些冒险。若没有足够好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不想接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梦蚕倒也没觉得他贪心,只认真打量了两人一番,似乎在琢磨什么东西才足够让他们动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身后垂落的蛾翼之间探进一只手。再拿出来时,掌心便多了一只极小的灰白木匣。 木匣只有两指宽,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她将盖子推开,里面躺着一片薄薄的灰白软膜。那东西不过指甲盖大小,薄得近乎透明,中央却生着一道极细的眼纹。乍一看,像一只尚未彻底睁开的眼睛。 “这是我蜕下来的一枚梦目。”梦蚕抬手指了指横在长街上方的巨大蛾翼。灰白色的翅面上,无数眼纹正无声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活人入睡之后,魂魄浮沉,梦念流转。寻常的眼睛看不见,我这些梦目却看得见。” “每逢化形蜕翼,旧目也会随之脱落。大多数梦目一离开我的身体便会死去,唯有这一枚,是我当年第一次化作人形时脱下来的,离体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有死。”说到这里,她看向颜谨的右眼,“它算不得什么十分厉害的宝物,可对你这只尚未长成的眼睛,却正合适。” 颜谨微微一怔。她想起上次来十方市时,有个卖眼睛的摊主也曾说过她的眼睛,还未长成。 谢存郢显然也记得这件事,顿时来了兴趣,伸手将木匣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片薄膜中央原本闭合的眼纹,竟一点一点睁了开来。 里面没有寻常眼珠的黑白瞳仁,只有一片极深的灰。灰蒙蒙的,幽深一片,仿佛隔着它能望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雾。 “用了之后能看梦?”谢存郢问道。 “看梦,也看魂。”梦蚕抬手点了点颜谨的右眼,“她这只眼如今看的是气。若继续练下去,终有一日能渐渐从气看到魂。只是凡人的眼睛,隔着这一层血肉皮囊,不知得修炼多少年才能真正看进去。” “我的梦目生来便不是看皮肉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木匣边缘,“将梦目融进她眼睛里,便能直接替她破开中间那一层阻碍。” 谢存郢听到这里,几乎没怎么犹豫:“行。这桩买卖我接了。” 颜谨赶紧扯住他的袖子,小声说:“方才你自己也说了,想正大光明地寻回眠梦梭很难,没必要为了我冒这个险。” 谢存郢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能碰到真正适合你这只眼睛的东西不容易。既然碰上了,就值得试一试。” 说罢,他伸手与梦蚕重新结下一道市契,一年之内,替她寻回眠梦梭。 契成的刹那,远处再次传来沉闷的秤锤落地声。梦蚕腕间浮出一缕银白细丝,谢存郢手腕上也随之生出一道相同的契纹。两道细丝隔空相连,犹如一根绷紧的蚕丝,片刻之后,才双双隐入皮肤之下。 梦蚕办事倒是爽快,契刚结成,便直接将那只灰白木匣推到了颜谨面前:“东西归你了。” 颜谨无奈看了一眼谢存郢,然后捧起木匣,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疑惑道:“这个……要怎么用?” “放进眼睛里。” “就这么放?”颜谨有些迟疑。 “不然呢?”梦蚕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见颜谨迟迟没有动手,她干脆从榻后探出身来,“算了,我替你放。眼睛睁大,别眨。” 颜谨莫名有些紧张,却还是依言抬起脸,睁大了右眼。 梦蚕打开木匣,那枚梦目竟自行浮了起来。薄得近乎透明的灰白软膜悬在半空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蛾翅,又像某种刚刚苏醒的小东西,边缘微微蜷缩着,缓缓朝颜谨的右眼飘去。 越靠近,颜谨看得越清楚,那道细长的眼纹竟然正在看她。 下一刻,薄膜覆上她的眼球,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钻进眼里。颜谨本能地往后一缩,谢存郢连忙扶住她的肩,就见灰白薄膜如同落进水中的一层薄霜,沿着她的眼球表面无声化开,转瞬便彻底融入其中。 颜谨只觉得右眼微微一凉,随后一切恢复如常。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谢存郢仍站在她面前,可他的血肉之中,却多出了一道人形。 那人形近乎透明,五官、四肢、躯干皆与肉身严丝合缝地重迭在一起,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虚影,也不像灯下的影子。它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却又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一轮月亮沉在深水之下,隔着血肉仍能看见完整的轮廓。 谢存郢抬手,那道人形也随之抬手。他侧过脸,魂影也与肉身同时转动,分毫不差。 颜谨怔怔看了半晌,终于低声道:“这就是……魂魄?” “不错。”梦蚕道,“活人的魂与肉彼此相合,所以你看见的,是重迭在一起的。鬼物没有肉身,所见便只有魂形。妖物则不同,魂魄往往还残留着几分本相,你以后见得多了,自然能分辨出来。”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魂魄与肉身一样,也会受伤。” 颜瑾立即看向她。 “刀兵利器伤的是皮肉,可有些东西伤的却是魂。术法、阴煞、惊魂、摄魂、诅咒,乃至某些厉害的邪物,都可能在魂上留下痕迹。伤得轻,养上一段时日便会自行淡去;若伤得太重,便与人身上的伤疤一样,可能一辈子都留在那里。”梦蚕六只手随意比划着,语气平平,落进颜谨耳中却字字新奇,“有些人腿脚明明完好,却偏偏站不起来;有些人伤口早已愈合,那地方却疼上几十年;还有些人无缘无故变得痴傻疯癫,针药尽施也毫无用处。凡人只当病在肉身,实际上,却是魂魄出了毛病。” 颜谨听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若她以后真能看清魂魄上的伤,是不是便意味着那些从前连病因都找不到的怪病,她也有机会诊治了? 谢存郢一看她这副神情,就知道她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才刚会看,就惦记着给魂治病了?” 颜瑾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慢慢来,先把看魂学明白再说。” “好。”颜谨嘴上答应得乖巧,眼睛却早已忍不住往四周瞟去。这一看,她才发现,整个十方市忽然变得比从前更加光怪陆离。 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年轻女子,表面看着与寻常人无异,皮囊之中却重迭着一只细长的狐影。再远些,一名背剑道人正站在摊前挑东西。他左肩衣衫完整,皮肉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在颜谨眼中,那处魂影却硬生生缺了一小块。伤口边缘乌黑焦卷,像是被什么极厉害的火焰深深灼去了一角,直到如今也没能长回来。 颜谨心中一惊,下意识凝神,想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一瞬,右眼深处忽然狠狠刺了一下,像有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眼底。她眼前骤然炸开大片惨白光斑,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谢存郢脸色微变,立即抬手遮住她的右眼,同时将人揽进怀里。 “瞧瞧,真是让人不省心。”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无奈。 颜谨眼睛疼得发酸,只能老实闭上。 “寻常看魂倒不碍事,可若想细看魂上的旧伤、术痕,便要耗费心神。看得久了,眼疼头疼都算轻的,再逞强些,当场昏过去也不稀奇。”梦蚕提醒道。 谢存郢低头看了怀中的颜谨一眼:“听见没有?” 颜谨闷闷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闭着眼睛。 可谢存郢仍不放心,她昨晚便没睡好,今天又跟着他奔波了大半天,虽然刚刚喝了一盏人参精的灵茶,这会儿若是再乱用眼睛,耗费心神,只怕身体会吃不消。 “走了,回家睡觉。”怕继续留在这里,她又忍不住乱看,谢存郢干脆也不逛了,直接抱着她,大步离开了十方市。 花街里的会仙 然而谢存郢还是低估了颜谨的兴奋劲儿。回到家时,颜父颜母还没歇下。颜父坐在灯下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颜母则在一旁分拣明日要用的药材。颜谨一进门,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就从谢存郢怀里跳下来,兴冲冲地扑到母亲跟前,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转身去看父亲,直把颜父、颜母看得一头雾水。 半晌,她才满意的点点头:“挺好,什么都没缺。” 颜父颜母越发莫名其妙,齐齐问她:“出什么事了?” 跟在后头进来的谢存郢忍俊不禁,只得替她解释:“她今儿新得了一只能看魂的眼睛,这会儿正新鲜,看谁都恨不得里里外外瞧上一遍。” 颜父一听,也来了兴致,当即凑到女儿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右眼,又拉过手腕替她把脉。眼珠还是那颗眼珠,脉象也与往日无异,半点看不出多了什么神异之处,不由啧啧称奇:“修行人的手段当真玄得很,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一旁颜母也忙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里究竟能看见些什么?颜谨便将先前见过的魂魄异状一五一十说了。颜父听得连连点头,待她说完,却忽然问了一句:“那你看出人的魂出了毛病以后呢?怎么治?” 颜谨顿时愣住。是啊,她方才只顾着新鲜和高兴,竟把最要紧的这一茬给忘了。看得出魂魄有病,然后呢?扎针、灌药、熏艾,还是照着魂魄哪里发黑,便往肉身哪里抹药? 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哪一条都不靠谱,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片刻后,她扭头看向谢存郢,嘴巴一瘪:“咱们这笔买卖,好像做亏了。” 谢存郢被她逗笑了:“哪里亏了?能直接看见魂魄异状,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本事。至于治魂,自然有治魂的人。” 话虽如此,颜谨心里还是免不得有些泄气。她原以为自己从今往后能多治许多从前治不了的病,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过是比从前多看见了一层。 颜父见女儿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转眼便耷拉下来,不由笑着捻了捻胡须:“大夫看诊,讲究望、闻、问、切。你这右眼一开,单凭一个“望”字,就已占尽先机,若这样还嫌不够,那未免太过贪心了些。” 颜谨一想也是。旁的大夫只能从气色、舌苔、脉象里推病,她如今却连魂魄有没有缺损都能看见。怎么想,都算得了天大的便宜。如此,心里那点失落这才渐渐散了。 “这样才好。你若忽然连治邪捉祟都会了,我反倒要担心你以后给人治病会胡乱冒险。”颜母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娘……”颜谨拖长声音抱怨了一声,脸上到底又笑了起来。 见她不再沮丧,谢存郢这才开口告辞。 颜谨一路将他送到门外,临分别时问了问:“眠梦梭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先继续盯着。”谢存郢道,“看能不能抓到钱守拙用眠梦梭作恶的证据。另外得往前查七十八年前的旧事,弄清楚眠梦梭究竟是怎么落进他师门手里的。证明眠梦梭确实是梦蚕的旧物,便能替她把东西讨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两条路都不好走,一时半会儿未必有结果。你照常做你的事,不必日日惦记。” 颜谨点点头。既然谢存郢已有安排,她便暂且将这事搁下。第二日起,依旧照常往花街送药看病。 万象班近来虽一再叮嘱客人,不许将会仙之事外传,可男人喝了酒、上了床,钻进温香软玉里,再谨慎的嘴也难免漏风。 何况花街里的姑娘最会听话。男人有时只吐出半句,她们顺着前言后语一摸,便能把剩下七八分猜出来。所以会仙在外头仍旧讳莫如深,在花街内里却早已算不得什么秘密。 随着会仙越来越热,京里去过会仙的公子王孙也越来越多。从前一壶好酒、一支新曲、一件裁的贴身漂亮的新衣,便足够叫他们一掷千金。如今有人睡过月宫、游过瑶池,再进花楼,雕花床他们嫌俗,销金帐他们嫌艳,上好的熏香也会被他们嫌腻。就连花魁姑娘坐在镜前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妆,都能被挑出一句:到底还是凡脂俗粉。 花街里的姑娘们近来私下说起这事,无不骂那些男人难伺候,仿佛去梦里睡过一遭,回来便真成了天上的仙官,凡间女子多长一颗痣都嫌不够仙气。可一两个客人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京中最舍得往风月场里撒银子的,正是这批有钱有闲的公子王孙。他们的口味一变,底下无数双眼睛便都跟着一起变。花街若还守着从前那套,生意自然会一日不如一日。 于是,各家老鸨也都开始琢磨起,该如何迎合他们新的喜好? 最先动的是临仙阁。 临仙阁原本便以清雅出名,楼里少用大红大紫,便连姑娘的名字也多取自花木山水。这回索性将二楼最好的四间房全拆了重装,撤去描金屏风,换成月白轻纱,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批极薄的琉璃片,嵌进墙面窗棂。入夜,灯火一点,光透过琉璃折进纱帐,满屋便像浮着一层碎金。人在其中走动,影子都显得比平日轻了三分。 楼里的姑娘也换了装束,不再穿那些一眼便知是出自风月场的轻薄艳裙。而改作宽袖曳地的长裙,腰悬白玉,鬓边只簪一两支玉花。为了避开如今朝廷严打求仙问药的风头,老鸨也聪明得很,只说新排了一出《月宫宴》,什么请仙、降神、通灵,一概不提。 可越不提,就越让人心痒。 开宴那夜,花街大半的公子哥儿都挤去了临仙阁,想瞧瞧那月宫宴究竟如何。 别家一看,哪里还坐得住? 枕春阁的老鸨当夜便拍板,把楼里原先的白玉台改成了瑶池。春风楼更干脆,直接弄起了青丘夜宴。 姑娘们眼尾描得细细长长,腰后缀着毛茸茸的狐尾。连斟酒都不用瓷壶,换成玉石磨出来的小壶小盏。喝到夜深,满屋狐尾乱晃,倒也颇有几分群妖夜宴的意思。 春满园胆子最大,他们直接在中庭从三楼垂下十几丈白绡,后头藏了一条极窄的木梯。每逢夜风穿楼而过,白绡翻卷,姑娘便踩着藏在纱后的梯子缓缓往下走。远远望去,衣袂与白绡混在一处,当真有几分仙子踏云而降的意思。还真合了绾青当日的玩笑话,她们真装扮成仙子了。 不过,也有仙子没下好凡,直接从云头上摔下来的。幸好底下铺的白绡够厚,又有人接着,才没闹出人命。 颜谨这日便蹲在春满园后院,替摔下来的姑娘正骨。姑娘疼得眼泪汪汪,额角全是汗,还不忘咬牙骂老鸨:“我早说了,那梯子窄得踩不住。她偏不肯叫人在墙上安扶手,说什么仙女下凡不能趴着墙走!” 老鸨站在旁边,闻言半点不觉理亏:“你倒是说说,哪家仙女是扶墙下凡的?” 说罢,她又赶紧问颜谨:“小颜大夫,她这脚,几日能好?” 颜谨捏了捏伤处:“没伤筋骨,只是崴得不轻,少说也得歇十日。” 老鸨脸色顿时变了:“十日?十日以后,这阵风早刮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颜谨头也不抬:“那你今晚便让她继续上,只是到时候你记得在楼门口挂个牌子,告诉客人今夜下凡的是个瘸腿仙。” 老鸨顿时不吭声了。 姑娘疼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却还是笑出了声:“我倒不介意扮个铁拐李,就怕客人们吃不消。”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多,花街也渐渐热闹出了一番从前没有过的景象。 各家比的已不单是姑娘漂不漂亮、琴弹得好不好,而是谁家的月亮做得更真,谁家的云雾散得更轻,哪一楼的狐尾会自己摆,哪一楼的仙乐能叫人听不出乐师藏在哪里。 就连客人们喝酒时谈论的,也从哪家姑娘腰细、哪家新来了个雏儿,变成了昨夜临仙阁的月光像不像真的?春满园那几条尾巴究竟是用狐狸毛还是狗毛做的? 花街从来最不缺会钻营的人。只要客人肯掏银子,便是让老鸨们在院子里造一座凌霄宝殿,她们也敢先收定金,再想法子搭。 可仙境这种东西,终究不是换几匹轻纱、缝几身白衣便能糊弄过去的。 有家楼里挂了个月亮,做得又大又白。白日里看着尚可,到了夜里灯一照,活像房梁上吊了张发面大饼。 还有一家嫌自己的云雾不够仙,使劲往香炉里添湿香粉。结果一开席,满屋浓烟,客人呛得眼泪直流,仙没见着,险些集体羽化升天。 最离谱的是南香楼。老鸨想让姑娘扮鹤仙,连夜叫人拿鹅毛扎了两副巨大的白翅膀,绑在姑娘背后。结果姑娘才走出三步,左边翅膀便“啪”地掉了下来,正正砸进一桌客人的酒菜里。一锅炖鹿筋当场插满鹅毛,叫人足足笑了七八日。 笑归笑,各家老鸨却也渐渐琢磨出了味儿。这碗饭看着好挣,真想把假的做得像真的,光靠他们这些脂粉堆里打滚的人显然不够。要做月亮、造云雾、藏灯火、设机关,还得请真正懂门道的。 偏巧近来万象班闲了下来。 自朝廷开始严查借鬼神之名招摇撞骗以后,万象班明面上的生意就少了许多。那些跟着跑场、搭景、管灯火、布机关的艺人,自然也就没了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的光景。 人一闲,便有了吃酒寻乐的功夫。 于是近来花街里,渐渐多了不少万象班的人。 这些人在万象班里未必是什么出风头的角色:有的只管灯,有的专做布景,有的会几手障眼法,还有的祖上几代都只钻研一种机关。可如今一进花街,却忽然成了香饽饽。 姑娘们起初只是旁敲侧击地问。 清醒时,那些手艺人大多还记得班里的规矩,摇头摆手,闭口不谈。可进了花楼,三杯酒下肚,怀里再偎个软声软气、会哄会缠的美人,那张嘴便未必还把得住门。有时纵然不肯说,也架不住姑娘搂着脖子撒娇,非要他露一手瞧瞧。 于是,有人随手变个戏法,有人替姑娘改一处小机关,也有人喝得兴起,当场教她们怎么藏线、怎么借镜、怎么让一盏灯照出三层人影。姑娘们看得新鲜,自然也想学,可真正上手以后才知道,这些东西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万象班里的许多手艺,都是从小学起,一双手练上十几年,才敢在人前吃这碗饭。哪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道机关、一处灯影,其中也有尺寸、火候、眼力和手上的功夫。 姑娘们今日听懂了,明日自己一试,不是线缠成一团,便是灯烧了纱帐。折腾半天,往往连人家三成功夫都学不到,更何况那些真正压箱底、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便是醉得趴到桌底下,也绝不会随便往外教。 好在学不会也不要紧,花街里最不缺的本就是银子。姑娘们不会做,老鸨便索性花钱请万象班的人做。 那些手艺人起初还有些顾忌,觉得替妓馆做这些东西未免不大体面,也怕商九龄知道了会怪罪。可这些顾虑都架不住老鸨们出手阔绰,往往只需忙上一个晚上,挣的钱便抵得上平日好几日工钱。何况近来万象班清闲,正经场子少了,他们又是按场分钱的,日子过得没有从前滋润,自然也想赚点别的进项。 慢慢地,这些原本只在王府戏台、勋贵宴席上才见得到的机关灯影、幻景障眼,全都悄无声息地,往花街里流了过去。 妓院里的捉仙会 起初,各家还只是各做各的。 临仙阁想请万象班的人重新改一套镜灯;春风楼想做一架机关,灯一亮,便能在墙上照出九尾狐摇曳的影子;南香楼则看中了万象班里一个最善障眼法的手艺人,开口便是三百两,只求他私下替楼里做一件旁人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消息一传开,别家自然坐不住了。 三百两很快抬到五百两,五百两又被人叫到了八百两。 万象班里那几个原先还怕商九龄知道以后挨骂的手艺人,听着外头越抬越高的价钱,渐渐连这点担心也淡了。毕竟挨不挨骂还是后话,白花花的银子却是实打实摆在眼前。今日做一盏灯,明日改一扇门,偷偷摸摸忙上几夜,抵得上平日大半年工钱,谁还能真把商九龄那张冷脸放在心上。 不过花街里的老鸨都是成了精的人,一看这架势,慢慢也咂摸出不对。 万象班人是不少,可真正会这些机关幻术,又肯背着班主出来接私活的,拢共也就那么些。今日临仙阁抢走两个,明日春风楼又请走三个,几家你争我抢,银子越抬越高,到头来倒全进了万象班人的口袋。 更何况,这年头花街里最藏不住的就是新鲜东西。一家好不容易做出点花样,第二日便会有人借着喝酒听曲的名头过来瞧个七七八八;再过三五日,机关怎么装,灯影怎么打,姑娘怎么配合,整条街便能学得满地都是。 既如此,何苦白白替别人把价钱抬上天? 于是几个平日见面恨不得互啐一口的老鸨私下一碰头,竟难得没扯头花,也没阴阳怪气地互揭老底,反倒关起门来认认真真算了一回账。 这一算,顿时都觉出了合伙的好处。 一家出三百,五家便是一千五百两。与其各请各的,倒不如把钱凑在一处,请万象班的人狠狠干上一票,能做出的东西反而更多。地方也不必拘在一栋楼里,几家原本便挨得近,后院拆掉两堵矮墙,侧门一开,再把中间那条窄巷租下来,铺上木板、挂上灯,一夜之间便能连成一大片。 客人从这头进去,绕过两重回廊,便到了另一家;姑娘也不必守着自家那几间房,愿去哪里便去哪里。人越多,地方越乱,才越有得玩。 几日后,五家门前同时挂出了一张新牌子,牌上写着三个大字:捉仙会。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临仙阁、春风楼、醉香楼、南香楼、春满园五楼共开镜门,请七位镜仙临凡助兴。 明眼人都知道,妓院哪可能真从天上请来什么镜仙,十有八九不过是楼里的姑娘假扮,再配上万象班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把戏罢了。 可越是知道是假的,众人反倒越想看看她们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捉仙会的帖子一放出来,就被人哄抢一空了。 颜谨也早早听说了这事。前几日她来花街给姑娘们送药时,便已经听她们私下议论过。可无论她怎么问,那群平日最爱同她说荤话、嚼舌根的姑娘,这回却一个比一个嘴紧,只说老鸨子早就放了狠话,谁敢提前泄露玩法,叫别家妓院偷学了去,少不得扒她们一层皮。 如此一来,颜谨反倒更好奇了。 好在她与这几家妓院上上下下都熟,她若真想来玩,帖子有没有都不打紧。甚至还有相熟的老鸨特意提醒她,叫她晚上多带些壮阳药来卖,说今夜人多,保准供不应求。 颜谨听得将信将疑,回家后却还是搓了一大包壮阳丸。想着那些常年混迹风月场的男人平日没少吃这类东西,寻常药力未必顶用,她还特意把药性调重了两分,只要别一次吞上三五颗,便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正低头装药,谢存郢来了,手里还夹着两张捉仙会的请帖。 “你也听说了?”颜谨抬头问。 “这样大的热闹,想不知道都难。”谢存郢在桌旁坐下,随手从她面前捏起一粒药丸,放到鼻下闻了闻。 颜谨眼疾手快,一把从他指间抢了回来:“你不用吃。” 谢存郢目光往药瓶上一扫,瞧见上头那几个字,眉梢顿时挑了起来:“看来阿谨对我很是满意。” 颜谨先是一怔,随即脸腾地红了,心虚似的往门外瞧了一眼:“呸,你少胡说!仔细叫我爹娘听见。” “我说什么了?”谢存郢一脸无辜,“方才明明是你先说我不用吃的。” 颜谨瞪了他一眼,懒得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低头将药丸一颗一颗装进小瓷瓶里。足足装了二十来瓶,她才拍拍手,觉得怎么着也该够了。 两人天还没黑透便去了花街,到了地方才发现,街外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各家妓馆都是自挂自家的灯,红的艳,绿的娇,恨不得隔着半条街便把客人的魂勾过去。今夜却难得齐整,五家门前全换成了一模一样的银白灯笼,每盏灯笼中央都画着一面小镜子。烛火透过镜纹落在人脸上,白得微微泛冷,倒真有几分月下照骨的意思。 街口还专门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彩门,门顶悬着一面足有半人高的巨镜。那镜子古怪得很,两面皆能照人,客人从镜下走过时,镜中影子先会被灯火拖得极长,长得几乎贴到脚后跟;待人走出几步,镜里那道影子又忽然裂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转眼碎成七八道,好似真有一群无声无息的东西从镜中跟了出来。 单凭这一手,便已叫不少第一次来的客人停下脚步,围着那面镜子啧啧称奇。 颜谨站在人群里望了一圈。今夜来的,既有平日便混迹花街的公子哥,也有听了风声特意赶来的富商子弟,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神情拘谨的年轻人,一看便是平日甚少踏足这种地方。人虽已经站到了花楼门前,眼睛却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得故作镇定地摇着扇子,仿佛自己今夜过来只是为了赏灯听曲的。 谢存郢把帖子递给守门的龟公,便与颜谨一道进去了。 五家妓馆后院之间原本隔着的矮墙果然全拆了,几条窄巷也重新铺了木板。头顶横七竖八牵着无数银线,线上悬满薄得几近透明的小镜片,夜风一吹,镜片便轻轻旋转,将四周灯火割碎了,又一片一片抛向别处。 一眼望去,廊是廊,门是门,偏偏每一道影子里又都藏着另一道门廊。稍不留神,竟真有些分不清哪里是真景,哪里只是镜里的倒影。 楼与楼之间也早没了界限。 临仙阁的姑娘坐在春风楼廊下喝酒,醉香楼的姑娘抱着琵琶跑去南香楼弹曲,春满园那几个出了名爱闹的,更是满街乱窜,见着熟客便笑嘻嘻扯袖子,偏又不肯叫人抓住。 待客人进得差不多了,街上忽然响起三声钟鸣。 四下喧闹声随之渐渐低了下去。 一名老鸨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她身旁站着数名龟公,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银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上百面小镜子。她身后则垂着七幅美人图,图上只有女子窈窕的人形轮廓,脸是空的,衣裳也是空的,唯独每幅图上都点着一枚形状不同的金印。 有的似花,有的似月,有的像一尾小鱼,还有的不过是一圈看不出名目的古怪纹路。 老鸨抬手往身后一指,笑道:“今夜五楼之中,藏着七位镜仙。七位仙子身上各有一道仙印,至于印在何处,须得各位客官自己拿照骨镜去寻。” 下面立刻有人笑着问:“照出来便算捉到了?” “哪有这么容易?”老鸨笑得眼角细纹都堆了起来,“今夜这五楼里,有真仙印,自然也有假仙印。镜中瞧见了还不算,得亲眼验过,确认肉身上确有其印,才算捉到。至于姑娘们肯不肯叫你验,衣裳肯不肯脱,那便要看诸位客官各自的本事了。” 说着,她一挥手,龟公们便端着银盘走下高台,将照骨镜一面面发了下去。 颜谨与谢存郢也各领了一面。镜子不过巴掌大小,乌木做框,入手微凉,正面看去与寻常铜镜并无不同。颜谨先拿来照了照自己的脸,又往自己衣裳上照了几下,镜中依旧衣冠齐整,半点变化也无。 她正觉得稀奇,台上的老鸨又道:“若能在子时之前捉得七仙,在场诸位每人皆可领五十两银子彩头。七位亲手捉得仙子的客官,还能与与仙子共度一夜春宵。”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然后才接着道:“可若到了子时,还有镜仙未被发现……” 底下立即有人扬声催问:“如何?” 老鸨只掩着嘴笑,却半个字也不肯再说:“到了子时,诸位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紧接着,又是一记钟声轰然荡开。数名龟公齐声高喊:“开镜门!” 刹那间,五楼之间原本紧闭的十几道侧门同时打开。原先彼此分隔的楼阁、后院、长廊、花圃一下全串联起来,灯影层层相接,女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捉仙会正式开场了。 起初众人还多少端着些。一来是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二来大庭广众之下,举着一面号称能透衣的镜子去照女人,纵是在花街,也多少显得有些孟浪。 可这里终究是风月场,脸皮薄的人只是少数。很快,便有熟客被姑娘勾着手指引进了楼里。谁知才走两步,那姑娘忽然一声娇笑,提着裙子便跑。旁边几个姑娘见了,也跟着一哄而散,有的往楼上钻,有的往后院躲,裙摆翻飞,香风乱窜,倒真像一群从笼中放出来的狐仙。 众人被这一闹,兴致顿时全起来了,纷纷拿着镜子追了上去。 姑娘们跑得自然不如男人快。没过多久,便有几个被堵在了角落,笑得气喘吁吁,被人拿着镜子从头照到脚。 这一照,镜中果然起了变化。 眼前的姑娘分明衣衫齐整,连腰带都系得好好的,可镜中映出的身体却一丝不挂,连胸腹腰臀都照得清清楚楚,仿佛镜子照的根本不是她身上的衣物,而是藏在衣裳下面那具活生生的肉身。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颜谨也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头摆弄自己那面镜子,又偷偷朝自己身上照了一遍,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到底怎么做到的?”她侧头问谢存郢。 一转脸,却见谢存郢正拿着镜子对着她,镜面从她肩头慢悠悠晃到腰间,一脸遗憾:“可惜阿谨穿的衣裳透不进。” 颜谨顿时脸上一热,抬手护住胸前:“流氓!” 谢存郢挨了骂也不恼,反倒笑得很是坦然:“赶明儿从她们这里借一件衣裳,阿谨也穿来给我照照。” “想得美。”颜谨嗔了他一眼,正要伸手去抢他的镜子,不远处忽然爆出一阵叫喊。 “有印!这小浪货胸上有印!” 这么快便找到了? 颜谨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姑娘正被几名男人围着,其中一人举着照骨镜,对准了她胸前。镜中,那姑娘左乳下方赫然显出一枚小小的红印,五瓣舒展,像是一朵花。 周围人一下兴奋起来。 那姑娘却既不遮也不躲,反而故意挺了挺沉甸甸的双乳,让众人看得更清楚,笑盈盈问:“诸位爷,可要验一验?” “自然要验!”几个人答得一个比一个快,手都已经摸向了姑娘身上。 谁知姑娘却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护住衣襟,娇声道:“照归照,验归验。奴家的衣裳可不能白脱,几位若真想验,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众人这才明白规矩。 有人立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姑娘接过银子掂了掂,却仍不动手,只噘着嘴道:“方才叫你们追了大半个院子,奴家嗓子都跑干了。” 旁边立时有人会意,招手喊住端酒经过的龟公,取了一杯酒送到她唇边。 姑娘就着他的手慢悠悠喝了,喝完还故意伸出舌尖舔去唇边一滴酒珠,这才满意似的笑了笑。随后,她一把抓住方才掏银子的男人,将他的手按在自己领口。 “既是这位爷付的钱,便由这位爷来验吧。” 她握着男人的手往下一扯。衣襟骤然松开,一对丰腴雪白、弹软娇嫩的硕乳,顿时弹跳着露了出来。 四下声音霎时静了一瞬。 方才还叫嚷着要验仙印的几个男人,此刻眼睛却全落在那两团晃动的白腻丰软上。尤其离得最近的那个,喉结连着滚了好几下,半晌都忘了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姑娘瞧得有趣,还故意挺胸轻轻晃了一下:“客官,印还没验明白么?”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连忙往她左乳下方落去。 那里肌肤光洁,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花印。 “没有?” 旁边几个人都愣了。 那男人似不相信,伸手托起她一侧酥胸,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借着查看乳下肌肤的功夫,他的掌心趁机不断揉捏着那团柔软嫩肉。 姑娘斜眼瞧着他,笑得愈发娇媚:“怎么,客官这是怕银子白花,非得从奴家身上揉回来不成?” “银子都出了,自然不能白花。”男人早被眼前这一片软玉温香勾得心猿意马,听她都这么说了,也不装了,俯身便含住了她胸前一点嫣红,用力吮吸起来。 旁边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姑娘被他含得身子轻轻发颤,却还是伸手抵着他额头,把人推开了些,笑骂道:“好没规矩的爷。奴家方才收的可只是验印钱,旁的另算。” 那男人此刻哪还管什么镜仙不镜仙,当即又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往她手里塞。 旁边有人笑得直拍大腿:“你这是仙没捉着,倒先叫狐狸精把魂勾走了!” “滚滚滚,你们捉你们的仙去!”男人笑骂着挥手赶人。 姑娘显然很满意这价格,收好银子,勾着他的脖颈便亲了上去。临贴上唇前,还含笑补了一句:“奴家这枚印虽是假的,人却是货真价实的,奶也是真的。” 男人哪里还受得住,当即扣住她后腰,将人整个压进怀里,低头便吻。 周围人笑闹几声,见两人已经缠得难舍难分,也都识趣散了,各自举着镜子继续找人。 经了这一遭,众人反倒一下全明白了今夜的妙处。 捉到真仙,自然有彩头,还有那所谓的一夜仙缘;捉错了,虽花了十几二十两银子验了个假印,却能与姑娘调笑寻欢,还能堂而皇之地摸遍姑娘的全身,当街玩弄那脱光了的娇嫩胴体,肆意将人按在墙上、廊下尽情亵玩。 横竖他们本就是来花街寻欢作乐的,怎么都不算亏。 原先那几个还顾着体面的客人,眼见旁人玩得热闹,也渐渐放下了那点矜持,拿着镜子四下散开。 有人专挑那些见人便跑、见镜便躲的姑娘,认定她们心虚;也有人反其道而行,觉得越是大大方方站着任人照的,越可能故意藏着真印。 偏偏楼里的姑娘显然早就得了老鸨子的授意,一个比一个会吊人胃口。 有的刚被镜子照出腰间有印,便立刻捂着腰尖叫一声,钻进人群里乱躲;有的身上分明半点东西都没有,却偏装出一副心虚模样,见了镜子便跑,勾得三四个男人追着她绕了半条回廊,最后被堵在屋里,脱得赤条条的,任由数双粗手抚摸。 更有姑娘故意把衣领扯低些,任镜子照出胸前一抹若隐若现的印记,等人掏了银子要验,她却又撒娇耍赖,非要喝酒、听好话、拿彩头,磨得男人心痒难耐,才肯将衣裳一件件解开。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热热闹闹的“捉仙”,便渐渐变了味。 树下、花丛、回廊、假山,到处都能瞧见衣衫不整、搂抱纠缠的男女。有的还知道避着人,扯了帘子躲去角落;有的早已经玩疯了,旁若无人地亲吻调情,笑声喘声混着远处丝竹声,一层迭着一层,倒真像整座花街都被什么妖气浸透了。 真正还一门心思寻仙的人,反倒越来越少。 而最妙的是,五家妓馆后院相通,姑娘们验过一回假印,陪完一个客人,只需抹掉身上的精水,重新绾好头发、理好衣裳,从另一扇侧门绕去别家楼里,转眼便又成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新面孔。 今夜人多,灯影又乱,谁还记得清方才在哪条回廊摸过谁的屁股,更没人知道眼前的姑娘,今夜究竟已经被几人验过仙印,被几根肉棍验过花心。 有人花钱验印摸奶。有人花钱买酒交欢。有人仙还没寻着,肉棒早已在姑娘湿热的肉穴里泄了三回。还有人刚从屋里出来,腰带都没系牢,挂着满身的香汗与精斑,听见别处有人大喊“找到仙印了”,竟又提着裤子、挺着半硬的肉茎,跟着人群兴冲冲地往那边跑。 颜谨抱着自己那一兜壮阳丸,默默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眼前正有一个姑娘,身子贴在朱漆柱子上,肚兜挂在脖颈,丰臀翘得老高,任由身后的客人挺着粗硕的肉根在肉缝里猛烈抽送,撞得两团雪乳来回晃动。 她忽然觉得,壮阳药还是带少了些。 采阳仙姑 谢存郢看出了颜谨的心思,转头找龟公要来一盏素净的纱灯,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添一更。 写完犹嫌不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若嫌春宵短,五两买天光。添得一更力,再续半夜狂。 颜谨凑过去一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倒挺会取名字。” 灯笼才刚挂上,旁边便有人好奇凑过来问:“你们这卖的什么宝贝?” 颜谨连忙摸出一支药瓶,正要开口,谢存郢已经先一步接过话头:“这还看不出来?” 他抬手点了点纱灯上的那行小字,慢条斯理道:“五两银子一粒,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五两银子一粒?!颜谨诧异地扭头看他。 那客人显然也被这价钱噎了一下,可也只迟疑了一瞬,他便从袖里摸出银子:“先来两颗。” 颜谨默默看着那十两银子落进谢存郢掌心,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本还觉得自己五两银子卖一瓶已经够黑,谁知谢存郢这厮心比锅底还黑,转手便把一瓶的价钱拆成一颗一颗卖。 待那人喜滋滋揣着药走远,她才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奸商。” 谢存郢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将刚收来的十两银子往她掌心一搁,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奸商替你赚钱还不好?” 颜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嘴角到底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只嘴上仍道:“那也不能这么黑。” “放心。”谢存郢抬眼示意她看看四周灯火辉煌、肉浪翻滚的花楼,笑道,“今夜能进这里的人,缺什么都不会缺这五两银子。他们如今最缺的,恰恰是咱们这一更药。” 话音刚落,又有人闻风而来,出手便是五十两,一口气要走了整整一瓶。 谢承郢挑了挑眉:“你这是拿它当糖丸吃?” 颜谨也忙叮嘱:“这药效猛得很,可不能贪多!万一吃出什么毛病来,我可不负责。” 那人满脸春风,眼里尽是急色,显然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含糊摆手道:“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揣着药便走了,脚步匆匆地,又去追着姑娘摸乳揉臀了。 添一更的名头就这样飞快地在花楼里传开了。来买药的人络绎不绝,有亲自跑来的,也有怕丢脸、偷偷使唤龟公来的。出手都是两颗、三颗,竟没一个真嫌贵。不到半个时辰,药瓶已经空了大半。 颜谨生怕这些人仗着有药便胡来,逢人就要多叮嘱几句,偏偏肯听进去的寥寥无几。 有人嘴里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便一口吞了两颗。还有人刚从楼上跌跌撞撞下来,衣带都没系利索,便又扶着栏杆寻到这里,拿了药往嘴里一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喘匀了气,转身又朝姑娘堆里扎去。 颜谨看得眼皮直跳,正想说什么,四面八方突然同时响起一记梆子。 那声音沉而空,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就在耳边炸响。原本喧闹的花街竟因此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分辨不清来处的声音悠悠荡开:“子时已到。七位境仙只寻回六位,尚有一位下落不明。” 尾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旋即便听轰的一声巨响。 众人俱是一惊,真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纷纷从楼里、廊下涌到街上。就见原先悬在彩门之上的那面巨镜落了下来,稳稳立在长街中央,映照着花街里的一切景象。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刚想凑上前瞧个究竟,整条花街的灯火却在同一刹那尽数熄灭。 眼前骤然一黑。丝竹声没了,调笑声也没了。偌大一条街,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檐角无数镜片被夜风吹动时,发出的轻轻碰撞声。 “搞什么鬼?”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街心那面巨镜中蓦地燃起一点幽绿火光。 起初只有一点,很快第二点、第三点接连亮起。密密麻麻的绿火由近及远,一点一点自镜子深处延伸出去,竟将镜中照出了一条根本不属于这条花街的路。 那是一条阴森森的黄泉道。道路两侧枯木歪斜,枝丫扭曲,如同一只只朝天抓挠的手。惨白纸钱被阴风卷着忽高忽低,在轻雾中打旋。更远处,无数惨淡人影拥挤在雾气里,层层迭迭,面孔模糊,只能看见一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方才还喝得半醉的人,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有人死死盯着镜面,喉结滚了滚:“这……这也是障眼法?” 没有人答他,因为镜子深处,已经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比一声近,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黄泉路,缓缓朝着人间一步步走来。 下一刻,一只硕大的牛头从镜中探了出来。 漆黑弯曲的牛角,铜铃般的眼睛,鼻中不断喷出白气。半张粗犷狰狞的脸隐没在鬼火里,肩后还拖着一条乌沉沉的铁链。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牛头却没有停,先是头,再是肩背,最后连那魁梧得几乎骇人的半截身子也挤出了镜面。当他整个人踏出镜面时,脚掌重重落地,竟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高。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腰间层层缠着黑色锁链,一双血红眼睛在幽绿鬼火中慢慢扫过长街。 还不待众人缓过神来,镜中又探出了一张惨白而细长的马脸。 马面比牛头更瘦,也更高,手里拎着一杆哭丧棒,身后拖着长长的黑袍。他跨出镜面时,袍角还带起一阵森冷阴风,吹得沿街悬挂的镜片叮当乱响。 这一次,方才还笑称不过是障眼把戏的那几个人彻底闭了嘴。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立于巨镜两旁。牛头闷声如雷:“七仙下凡,本该于子时之前尽数归镜。如今少了一位,仙门未合,阴阳倒悬,镜路已通黄泉。” 马面抖了抖腰间锁链,语气不善道:“鬼门既开,今夜窥仙,逐艳、贪欢之人……谁也别想安然出去。” 说罢,他抬起哭丧棒往镜面上轻轻一敲。咚的一声,镜面竟如水波般荡开了一圈涟漪。 与此同时,黄泉路两侧那些原本垂首徘徊的惨白人影,齐刷刷抬起了头。 满街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这是花街布下的把戏,可偏偏做得实在太真。尤其是镜中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黄泉路,远近层次分明,竟真像藏着另一个阴间。更诡异的是,镜中仿佛当真有风吹出来,阴阴凉凉地拂过众人脸颊,还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纸灰气。 颜谨胳膊上都起了一层细小寒栗,下意识往谢存郢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妓院这回真下血本了。” 谢存郢顺势揽住她的腰,倒是一脸兴致盎然:“只要足够好玩,还怕收不回本吗?” “说了半天,你们究竟想如何?”前方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牛头与马面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道:“尔等既是色鬼,自然要以色相偿。”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朝左右退开一步。寂静之中,黄泉道的最深处悄然亮起了一点红光,一点、两点、三点……顷刻之间,十数点猩红灯火在浓雾里次第燃起,像有什么人正提着灯从阴曹地府深处缓缓而来。 紧接着,雾中传出女子的笑声。起初还隔得很远,细细软软的,像隔着几重纱帐,有人窃窃私语。可不过几个呼吸,那声音便陡然近了,左边有,右边也有,甚至有人竟觉得自己耳后正贴着一个人,仿佛能感觉到那人一道轻轻的吐息。 “谁!”有人被吓得一激灵,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已从黑暗里探出来,猛地勾住了他的裤腰。 “啊!”那人一嗓子嚎出来,连带着周围几个人一起跳开。可还不等他站稳,一道猩红身影已经自他背后贴了上来。 那女子长发披散,半张脸覆着狰狞青黑鬼纹,偏偏一张唇艳的滴血,衬得那张鬼面愈发妖冶动人。她身上几乎没穿正经衣裳,只拿数层薄如蝉翼的猩红薄纱松松缠住娇躯。那纱轻得像烟,贴在皮肤上时,连乳晕与下身的轮廓都遮不严实,随着步子摇曳,饱满的乳肉、细窄的腰身和修长雪白的大腿,便在红纱下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脚踝各系一串铜铃,每走一步,铃声便细碎地响一下,臀胯也跟着轻轻摇曳。鬼纹是冷的,唇是艳的,身上的红纱却又像一团烧在人眼里的淫火。明明生着一副索命罗刹的模样,偏叫人看一眼便浑身发烫,恨不得死在她裙下。 她双臂环着那男人的腰,挺着那对鼓囊囊的雪乳,蹭在他背上,凑到他耳边吐息如兰:“色鬼……抓着你了。” 男人方才还吓得脸色发白,待后背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与弹力,又看清捉住自己的人竟是个身段妖娆的美人,下身顿时又硬挺起来,胆气也转眼回来了,反手便抱住她翘挺的臀儿,下流地揉了两把:“原来是个艳鬼!来来来,让爷看看你有几分道行。”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放荡的哄笑。直到这时候,众人才终于明白过来。子时之前是凡人捉仙,子时之后却换成了罗刹捉色鬼。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黑暗里忽然铃声打奏,更多轻纱半露的罗刹女子从长街两侧涌了出来。与此同时,方才熄灭的灯笼重新亮起,只是灯火已由先前明亮的暖色变成了幽幽暗红。 红光落在那些罗刹身上,鬼纹愈发狰狞,薄纱下的胴体却愈发荡漾。乍看令人心惊,再多看两眼,又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有男人假装拔腿便跑,也有人非但不躲,反而嬉笑着张开双臂,挺着肉棒迎了上去,一把搂住扑过来的美艳罗刹,将脸埋进人家高耸的雪白胸脯里,大力吮吸,一边吃奶一边叫嚣道:“本大爷倒想看看你这女鬼究竟是怎么吸人阳气的!” 那些罗刹显然早就排演过无数次,使出的手段层出不穷。有的拖着锁链缠人下身,有的甩着红绳系人阳物,还有几人干脆合力扛着一张绘满鬼纹的大网,专往男人扎堆的地方撒。 男人们个个嘴上叫着救命,脚下却未必真舍得跑快,故意让那些女鬼抓着自己的衣服撕扯,露出大片胸膛,再笑骂着逃开。整条花街顿时鸡飞狗跳,尖叫、调笑、铃响与丝竹声重新混在一起。不过片刻,楼上楼下、草丛树后,便又隐隐传出肉体撞击与娇喘呻吟的暧昧动静。 颜谨正看得新鲜,冷不防腰间忽然多出两条胳膊,将她从背后圈住。 她还以为是谢存郢,正要回头推人,便觉后背贴上来一具柔软温热的身子,那过于软绵的触感,绝非男人该有的身板。 颜谨一怔,扭头便看见半边脸绘着鬼面的绾青。 “抓住小颜大夫了。”绾青笑吟吟道。 颜谨被她抱得紧紧,挣脱不得,只得无奈看了一眼旁边正抱臂看戏的谢存郢:“我可没有阳气给绾青姐姐吸。” 绾青似早有所料,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对硕大的雪乳也随之乱晃:“你没有,那就让谢大人拿阳气来赎。” 说罢,她转头看向谢存郢,媚眼如丝:“谢大人意下如何?” 谢存郢倚在门边,目光在颜谨的胸脯上扫过,那正被绾青的手臂压着。随后竟还真低头沉吟了片刻,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不巧,今日出门匆忙,阳气没带足。” 绾青先是一愣,随即笑得险些没搂住颜谨:“谢大人这话倒新鲜,阳气还能落在家里不成?” “旁人的不能,我的能。”谢存郢一本正经道,“我平日都锁箱子里,留着以后娶媳妇。” 颜谨似也没想到,竟还能这么回答,忍不住伏在绾青手臂上笑出了声。 绾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修长的大腿甚至顺势挤进了颜谨腿间,蹭了蹭她敏感的腿根。而后冲谢存郢挑衅似地扬了扬下巴:“那可怎么办?小颜大夫如今落在我手里,总不能让我白白放人。” 谢存郢目光在颜谨被蹭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一转,慢悠悠道:“她是没阳气,不过她有财气。”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颜谨怀里方才卖药赚来的那一大包银子,笑得十分揶揄:“让她自己赎自己。” 绾青顿时咯咯笑了起来:“还是谢大人上道,一眼便瞧明白咱们后半夜怎么玩了。” 她说罢,毫不客气地探手摸进颜谨怀里,摸走银子的同时还不忘捏了一把颜谨胸前的软肉,而后才满意地松开手,将颜谨往谢存郢怀里一推:“人还你了。” 颜谨猝不及防被她一捏,身子一颤,差点叫出声来,而后又被谢存郢一把接住,整个人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与绾青怀抱截然不同的触感。 “阿谨怎的这般经不得撩拨,才叫人蹭两下,身子就软了。”谢存郢调笑道。 颜谨羞得满脸通红,身子却软得厉害,无力推着他,“别胡闹。” “那你亲我一下。” 颜谨犹豫了片刻,还是抓着他的衣襟,仰着头亲了一下他的唇。 “真乖。”谢存郢到底克制住了,没有在这种地方继续逗她,亲完便放开了她,拉着她重新回到先前卖药的地方。 那盏添一更的灯笼下,此时已经等了好几个男人。他们一个个神色焦急,显然都是冲着药来的。 颜谨忙把剩下的药拿出来,正准备照旧收钱,就听谢存郢在旁边懒洋洋报了个价:“十两银子一颗。” 颜谨手上一顿,又涨? 几个客人也指着灯笼问:“你灯笼上不是写着五两一颗吗?” “不错。”谢存郢伸手拨了拨那盏纱灯,让“添一更三个字”在风里轻轻打转,笑得十分欠揍,“可那是只是之前的价。” “子时之前卖的是添一更,子时以后卖的是保命丹。东西虽是同一个,但用处不同,价钱自然也不同。” 众人一听便要骂奸商,可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铜铃声。几名罗刹女正提着锁链与红绳,笑盈盈地朝这边走来。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男人们霎时安静,下一刻,一只只钱袋齐刷刷掏了出来:“给我两颗!我要三颗!先给我!银子在这里!” 颜谨看着眼前这群争先恐后拿银子换药的男人,再看看远处那群脚步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虚,却还被罗刹追得满街乱窜的色鬼,终于渐渐咂摸出了绾青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先前众人见罗刹现身,还以为天降艳福,个个恨不得主动往人家怀里扑。可前半夜本就折腾得不轻,后半夜又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来,再身强体壮的人也经不起这样轮番闹腾。 果不其然,又过了不多时,街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先追着罗刹跑的男人越来越少,反倒一个比一个逃得狼狈,有些连鞋子都跑掉了。偏偏那些罗刹女还不肯轻易放人?锁链一甩缠住腰,红绳一套系住腿,逮住便按在地上,一通揉搓摸索,非逼得男人下身再次鼓起,弄出一泡精来才肯罢休。 四下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小姑奶奶!不成了,真一滴都没有了!你饶我一回吧!” “方才是谁说要看姑奶奶怎么采阳的?” “我醉了!那是醉话!作不得数!” “少来!” 一个男人被两个半裸的罗刹一左一右堵在墙角,吓得连连拱手:“两位仙姑行行好,再弄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其中一名罗刹顶着半张狰狞鬼脸,偏生笑得又娇又甜:“鬼门一开,要么留精,要么留命。” 另一名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手指顺着男人的下巴一路滑到他肚脐眼,笑吟吟补上一句:“若精也不想留,命也舍不得……那便留下买命钱。”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至此,颜谨终于彻底弄明白绾青所谓的后半夜玩法究竟是什么。 这哪是什么罗刹采阳?分明是花街换着法子掏人钱袋。 这一小会功夫,剩下那几瓶药也全都卖了出去,谢存郢将银子递给颜谨,笑得眉眼舒展:“瞧见没有?咱们的保命丹才卖十两,已经算得上积德行善了。” 颜谨原本还想骂他奸商,可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男人扶着墙,颤巍巍地从两个罗刹手里逃出生天,转身又被另一边的红绳吓得扭头就跑。顿时想起那日绾青说过的话,不禁笑出了声。 “绾青姐姐果然没说错,她们若真做了采阳仙姑,准叫这些色鬼来时龙精虎猛,走时挪步扶墙。” 青丘诗会 夜越深,姑娘们玩得越疯。有些人仗着年轻体壮,到了后半夜还有力气继续折腾。更多的人早已被榨得腿软腰酸,瘫在那里只剩喘气。身上银钱带得足的,自然痛痛快快掏钱赎人。偏有些前半夜已经散出去大半家底,这会儿再被罗刹夜叉逮住,摸遍荷包也凑不齐赎命钱,只得叫龟公出去传话,让候在街外的小厮赶紧回府取银子。 街外那些小厮压根不知道里面究竟闹成了什么模样,只听龟公出来说,自家少爷叫女鬼捉住了,眼下拿钱才能赎人。一个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撒腿便往家里跑。直到取了银子,把人也赎出来了,才终于明白这所谓“女鬼索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等这一场捉仙会彻底散尽,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候了大半夜的马车、车夫和仆从,这才终于得准入街,纷纷赶车进来接自家主子。有人尚且撑得住体面,自己扶着车辕爬上去,也有人两腿发软,连路都走不稳,只能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半抬半拖地塞进车里。 姑娘们也折腾了一夜,一个个嗓子都喊哑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她们三三两两倚在楼上栏杆边,发髻松了,衣裳也乱着,手里还攥着昨夜挣来的银票与碎银。瞧见底下的人要走,还笑盈盈地朝他们招手:“诸位爷慢走呀!回去记得好生将养几日!下回再来捉仙!” 底下立刻有人恼羞成怒地回了一句:“谁再来谁是孙子!” 楼上顿时有人笑道:“那公子下回来时,记得把祖父也一并请来。老人家年纪大,怕是玩不动,咱们给他免一半银子!” 满街顿时笑成了一片。 众人心里其实都清楚,这些人眼下嘴里喊着再也不来,等回去歇上几日,腰不酸了,腿不软了,转头便会在那些没来过的人面前,将这一夜吹得天花乱坠。 事情也确实如这般发展。捉仙会的传闻很快便传遍了京城。有人说自己一夜独斗三个罗刹,有人将自己吹成七战七捷、金枪不倒、杀得群芳闻风丧胆的盖世战神。反正那一夜,人多眼杂,灯影幢幢,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群人你吹一句,我添一句,真话掺着假话,艳闻里裹着吹嘘,没几日,便把捉仙会传得比志怪话本还邪乎。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无论信不信,在五家妓馆还没放出下一场的帖子之前,便已经有人提前遣了下人来问,下一回捉仙会究竟什么时候开?更有那等生怕抢不到位置的,索性先送来一百两银子做定金,非逼着老鸨给自己留个名额不可。 其势头之猛,几乎逼上了万象班的会仙。 毕竟会仙讲究一个仙缘,能不能轮到,还得看缘分。捉仙却简单得多,只认银子。只要荷包够鼓,仙也捉得,鬼也睡得。 这一夜,五家妓馆究竟赚了多少,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第二日午后,几个老鸨关起门来对账,屋里的算盘珠子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等门再打开时,几个人嘴角的笑怎么压也压不住。 颜谨这一晚也赚了不少,回家算起钱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难怪世上人人都骂奸商,人人却又都想做奸商,这种银子哗啦啦往口袋里淌的滋味,实在太容易叫人上瘾。 至于万象班那几个私下接活的手艺人,据说也各自得了不少赏钱。只是捉仙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自然很快便传到了商九龄耳朵里。 商九龄当天便把那几个人全叫了过去,结结实实训了一顿。 万象班自有万象班的规矩。班里的人凭自己的本事赚些外水,并非不可;可不打招呼便拿班里的名头和手艺往外接活,便是另一回事。今日能背着班里替妓馆改灯、搭机关,明日若有别的戏班出更高的价钱请他们过去搭台布景,难道也敢瞒着去? 几个手艺人起初还觉得自己不过是闲时赚点外水,既没误班里的正事,也没泄露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可被商九龄这么一问,一个个便都哑了声,低头不敢再辩。 商九龄罚了他们几场分利,又将这回私下所得扣去一部分,这才算把事情揭了过去。 不过,罚归罚。待他问过几人,究竟替花街做了些什么,脸上的怒色反倒渐渐淡了。 照骨镜、黄泉道、牛头马面……这些东西拆开来看,其实都算不得万象班最稀奇的手段,更谈不上什么不能外传的绝技。真正叫商九龄意外的,是那几个老鸨竟能将这些原本拿来博人喝彩的百戏机关,硬生生拧成了一场风月游戏。 他从前只知道花街上的女人最会哄男人掏钱,如今才发现,她们拿百戏做风月生意,竟也颇有几分歪才。 同样一面镜子,搁在万象班的台上,照出个骷髅鬼影,无非换来满堂一声喝彩,落到花街手里,却能叫男人先掏钱,再脱裤子。机关没变,玩法一换,竟就成了另一门生意。 商九龄本就是个精明通透的商人。对他而言,手艺从来不分高低贵贱,落到不同人手里,便有不同的卖法。地方也是如此,妓馆也好,王府也罢,只要不坏万象班的规矩,银子既然能赚,他便犯不着嫌它脏。 何况他也确实有些好奇,这帮花街上的女人,还能把百戏歪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只是从今往后,这买卖必须经过万象班,契书也得白纸黑字立明白。谁出人、谁出手艺,赚来的钱怎么分,机关若坏了谁负责,通通得写清楚。再想背着他偷偷接活,门都没有。 几个老鸨刚尝过一回甜头,自然不会拒绝。与其为了省那点分成,再满京城找旁的手艺人,不如答应商九龄的条件。左右羊毛出在羊身上,多出来的银子,最后总有办法从男人荷包里挣回来。 于是契书一签,第二场、第三场捉仙会很快便陆续开了起来。 每一回都有新花样。七位镜仙换了人,仙印也改了模样,后半夜的罗刹夜叉更是回回不同。有时是披发红衣的吊死鬼,有时是青面獠牙的夜叉。还有一回,不知万象班从哪里弄来一队纸扎阴差。半夜灯火一灭,十几张惨白纸脸从巷尾缓缓飘出来,吓得几个刚吃完壮阳药,正觉得自己今晚能战到天明的公子,当场扭头就跑,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只可惜好景不长,捉仙会才办了三五场,外头便渐渐有了骂声。 起初不过是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说花街伤风败俗,堂堂万象班竟与烟花妓馆为伍,实在是玷污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 写这些文章的人大多没什么名气。骂归骂,也没掀起多少水花。直到国子监一位素有清名的老博士,在一次文会上忽然为此拍案,事情才骤然变了味道。 据说那位老博士骂得极狠,直斥如今京中世风败坏,已到了令人不忍卒闻的地步。堂堂簪缨子弟、读书士人,不思文章经世,不求立身进德,反倒拿着邪镜追逐娼妓,以验仙为名行淫狎之实;到了后半夜,又扮鬼弄神,以采阳索命为幌子。数百人通宵达旦,聚众淫乐,竟还争相传为风流盛事。 他说,从前秦楼楚馆,也不是没有才子佳话,琴棋书画、诗酒唱和,纵然其中少不得风流韵事,到底还有几分风雅。如今倒好,满街艳鬼裸女,男子丑态百出,只以荒淫为奇,以无耻为乐。长此以往,斯文扫地,礼教何存? 这一番话传出来,很快便得到了不少清流文士的应和。 紧接着,又有人翻出头一场“捉仙会”当夜的种种传闻,添油加醋写成文章,在坊间与书社之间四处传抄。 原本只在花街酒肆里说来取乐的艳闻,一旦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再添上几句身份来历,味道顿时就全变了。 尤其有几篇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却将某侯府世子、某尚书幼子、某翰林门生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年纪排行、平日喜好都暗暗对得上,只差没把姓名写出来,贴在人脑门上了。 这一下,先前那些还以此为荣的人,终于慌了。 风月场上的笑话,男人自己说出来叫风流,别人写出来却未必还是风流。更何况,一旦闹进清议里,便绝不是一句“年少荒唐”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尤其那些家中有人在朝做官,或者自己正走科举仕途的,最怕的便是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污名粘在身上。真等事情闹到御史台去,哪怕不至于丢官罢职,叫人参上一本,也够喝一壶了。 于是各家纷纷想办法压风头。托人的托人,递话的递话,只怕火越烧越旺。 前几日还四处托人抢帖子的公子哥,转眼便安静了大半。有人叫下人将帖子退回去,有人逢人便说自己再也不去。还有几家家教森严,一听说儿子竟也混进过捉仙会,当日便将人叫回府里,关门上锁,连马都不许出去骑了。 几个老鸨看着桌上那一摞又一摞退回来的帖子,脸都绿了。 前几日算盘珠子还被拨得噼里啪啦,如今,几个人围坐在屋里,骂得一个比一个难听:“这些酸儒真是吃饱了撑的!那些公子哥荒唐,他们爱怎么骂便怎么骂,横竖又不是咱们的儿子,可骂着骂着,怎么就把屎盆子全往花街头上扣了?青楼楚馆又不是今年才开的,京里这些爷也不是头一回来嫖的,偏咱们多挣了几两银子,就成了败坏世风的妖窟了。咱们开的是窑子,又不是孔庙。他们进了这条街,难不成还指望咱们一人送一本《论语》,苦口婆心劝他们回家读圣贤书?” “可不是,平日里他们写艳词、逛花楼、捧名妓,便叫才子风流;咱们换个新鲜玩法,多赚他们几两银子,便成了世风日下。合着这风雅不风雅,全由他们一张嘴说了算?” 骂归骂,几个老鸨心里却都明白,这回的风头起得太快,并不全是因为那些清流真有多痛恨花街。 捉仙会这几场赚得实在太狠,五家花楼日日爆满,其余妓馆眼红得牙都快咬碎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挑头骂起来,背地里自然少不得有人添柴加火,巴不得这把火将他们几家的财路一起烧个干净。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再硬顶下去,只怕赚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就先招来更大的麻烦。几家商量了一番,只得忍痛停了捉仙会,关门避一避风头。 倒是谢存郢这些日子做奸商上了瘾,眼看这样一条财路说断便断,颇有些舍不得,便指点颜谨给那几位老鸨带了一句话:“他们嫌捉仙会不雅,那便办一场雅的,让那些老学究们好好开开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 颜谨虽不像他那般钻进钱眼里,可这些日子去花街送药,没少听姑娘们背地里骂那些提起裤子便翻脸不认人的嫖客,更没少听她们咒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文士,心里多少也替她们憋着一口气,于是便将谢存郢的话原样带了过去。至于究竟怎么个雅俗共赏法,她便不知道了。 几个老鸨听完之后,却像是当真琢磨出了些什么。当天下午,几人便结伴去了趟万象班,也不知他们关起门来同商九龄谈了什么。第二日一早,万象班便来了大批人手,直接将那一整条花街封了起来。 木匠、漆匠、扎彩匠、灯匠、机关师进进出出,一车车木料、绢布、纸灯与竹篾被往里运。外头的人只能隔着街口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却谁也不知道究竟在折腾什么。 如此忙了几日,等万象班的人终于撤出去,五家花楼却依旧没有开门,街口仍有人守着。就连颜谨过去送药,也头一回被拦在了外面。 龟公陪着笑,递给她一张帖子,说道:“小颜大夫若还想赚钱,明儿晚上记得多带些壮阳补肾的药来。” 颜谨接过帖子,低头瞧了瞧。 帖子用的是青色洒金笺,纸质极好,乍看素净,只在纸面压着极淡的狐尾纹,须得迎着光,才看得出那一条条蜿蜒的纹路。 上头没有半句淫词艳语,只在正中端端正正落着六个墨字:青丘月下诗会。 下方又有一行略小的字:明晚青丘开宴,诗可作价,金亦通行。有诗者饮,有才者留。诗酒相逢,百戏佐兴。 颜谨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有趣,抬头问守街的龟公:“诗会?外头如今骂得那样厉害,还会有人来?” “这谁说得准?”龟公嘿嘿一笑,“反正妈妈们吩咐了,这回帖子分成两路,一半照旧送给从前那些出手阔绰的熟客,另一半专挑那些骂咱们不够雅的清流名士送。这一回,不问身家,只问才情。真有本事的,便是一两银子不带,也照样能进青丘饮酒看戏。” 颜谨一愣,那些老鸨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居然请人白玩?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上那句“诗可作价,金亦通行”,半点没信。 这几家老鸨若真肯做赔本买卖,前几日便不会为了退回来的一摞帖子,气得关门骂了半日。何况这回又封街,又请万象班大动土木,光看这几日运进去的木料、灯架,花出去的银子便绝不会少。 他们既敢这么写,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压根没打算从进门这一步赚钱。至于进去以后怎么把钱从人口袋里掏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总之是不可能赔本赚吆喝的。 颜谨不禁开始好奇起来,要怎么才能让京里那群最爱斗富争风、寻欢作乐,平日仗着家世,越是荒唐热闹,越要抢着掺一脚的纨绔子弟,与平日最爱谈纲常、论风化,张口闭口都是礼义廉耻的一群清流名士,在花街上玩到一起去呢?更别说还要将他们的荷包都掏空了。 财门和才门 第二日入夜,颜谨抱着一兜子“添一更”,与谢存郢又去了花街。 今夜春满园那条花街,与往常全然不同。原本熟悉的街口弥漫起一层看似薄薄的白雾,却足以将一整条街都笼罩其中,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雾前并排立着两座门。左边一座以乌木为骨,门柱上缠满枯藤。藤枝无叶,却零零落落开着细小白花,幽幽冷冷,在夜里像覆了一层霜。门楣悬着一块狭长木匾,上面题着一个“才”字。右边那座却华贵得多,朱木描金,柱间嵌玉,檐角甚至坠着几串金铃,灯下一晃,满目都是富贵气。门楣上同样只有一字:财。 两扇门前,各站着一个戴狐面的迎客人。才门前那位一身青衣,手中捧着纸笔;财门前那位穿金戴银,怀里抱着一只硕大的金蟾钱匣,笑得面具上那双狐眼都仿佛眯成了一线。 此时门前已聚了不少人。有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世家公子,也有显然刚从诗社雅集赶来的名士文人,甚至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须发斑白,衣冠端正,往一群年轻人中一站,显得格外扎眼。 谢存郢轻轻碰了碰颜谨的手臂,朝其中一人努了努嘴:“那便是前些日子骂捉仙会骂得最凶的老博士。”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颇有些意外:“他还真来了?” “帖子都送到面前了,不来,岂不是显得怕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一个年轻公子已经率先走到了财门前。那戴狐面的迎客人笑吟吟伸出手:“百两银子一位。” 那公子眼皮都没抬,直接摸出一张百两银票,抬手拍进金蟾张开的大嘴里。只听“咕咚”一声,那只金蟾竟当真将银票吞了进去,腮帮子还十分应景地鼓了一下。紧接着,朱门无声向内开启,门后浓雾弥漫,半点景物也看不见。那公子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随后又有几个富家公子掏钱走了进去。 相比他们的阔绰和急切,才门便显得有些从容了。青衣狐面人将纸笔递到来客跟前,温声道:“诗也好,词也好,对句也好,长短雅俗皆不论,只要写得出来,便可入门。” 他说得简单,那些清流文士反倒一时没人接笔,似乎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还是有个平日只会喝酒斗鸡的公子哥听迎客人说得这么简单,忍不住想要掺和一番,当即挤到了最前头,抓起笔来,歪歪扭扭写下一句:“青丘有狐,见我便酥。”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大笑。有年轻书生忍不住嗤道:“这也算是诗?” 不等那纨绔发作,青衣狐面人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算。入门只问写不写得出,不问写得好不好。” 那纨绔一听,顿时抖擞起来,得意地将笔一搁:“瞧见没有?从今往后,本公子也算半个文人了!”说罢,他挺胸抬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才门。 “连这也算文章,看来所谓青丘诗会,也不过如此。”有人冷笑。可嘴上虽说得不屑,脚下却半步没挪。 后头几个原本已经把手伸进钱袋里的公子哥一瞧,顿时又把银子揣了回去。百两银子能省则省,反正脸皮这种东西,他们压根就没有,于是一个个挽起袖子,纷纷上前提笔。有人写:“青丘月下狐开门,今夜不留清白人。”旁边立刻一阵叫好,又有人抢过笔来,笑嘻嘻续道:“狐狸尾软腰更软,抵死缠绵莫早还。”更有甚者,提笔便将圣贤也拖下了水:“孔孟文章读十年,今宵且把圣书悬。狐娘若肯胯下钻,明日再谈礼与贤。” 那几个老先生原还强忍着,听到这一句,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当场斥道:“污言秽语,斯文扫地!” 偏那几个纨绔最不怕挨骂,其中一人当即转头哂笑:“你们不污,你们清高。那倒写几首雅的,也叫我等开开眼界。” 老先生被他这一激,哪里还肯退,当即上前接笔写道:“雾锁青丘月满楼,群狐作态诱轻裘。千金买笑浑无骨,入巷寻欢不知羞。满口污言无雅调,半生放荡狎倡优。可怜满座称才子,笔底春风尽下流。” 一诗落定,那些清流文人顿时齐声叫好。紧接着又有一人上前,挥毫写道:“月照红楼夜未央,满街纨绔逐狐忙。腹笥空空强觅句,囊金累累惯寻芳。见月不知思桂魄,闻香只道是脂香。可怜多少侯门种,锦绣衣冠草莽肠。” 最后一笔落下,人群中又是一片喝彩。 前头作过歪诗的几个公子哥却是黑了脸。有人忍不住怒道:“你们几个老匹夫,你们写你们自己的诗,好端端骂我们做什么?” 那人将笔往案上一搁,冷笑道:“老夫骂的是胸无点墨、只会拿金银狎妓之徒。公子若不是,又何必急着对号入座?” 周围霎时窃笑四起。几个纨绔何曾在人前吃过这种亏,其中一人袖子一撸,当场便要上前,幸而被旁边同伴死死拽住:“今夜是诗会,你同他动什么手?他拿诗骂你,你也写诗骂回去便是。” 那纨绔脸一僵:“老子哪会写诗?” 同伴幽幽看他一眼:“方才不还说自己是文人?” 这一下,四周笑得更响。 不过今晚来的纨绔里也不全是没脑子的,有几个显然早有准备,身后专门带了替自己捉刀的书生。此时一个眼色递过去,立即有人悄悄塞来一张纸。那公子低头扫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挤到案前便提笔抄道:“白首穷经几十秋,满口纲常道不休。若说心中无绮念,今夜怎会到此游?” 这一回轮到纨绔们拍掌叫好了,纷纷帮腔:“写得好!嫌我们下流,你们倒是在家读圣贤书啊!一个个嘴上骂得比谁都厉害,青丘的帖子送上门,不还是巴巴地来了?” 被点中的文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最先作诗的国子监老博士沉声道:“老夫今日来此,正是要亲眼看看这所谓青丘诗会,究竟能将斯文践踏到什么地步。” “那先生可得进去看仔细些。”一个纨绔笑得不怀好意,“只是看归看,裤腰带可千万系紧。别到时候文章还没写出来,裤子倒先叫狐狸扒了。” 人群一下炸开,立刻又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接道:“正是!先生明日若写檄文讨伐这销魂窟,可别只骂我们荒淫。您老若是也在里头宽衣解带、尝了滋味,记得一并记上。如此才叫秉笔直书、不偏不倚!” “放肆!” 眼看两边要吵起来,青衣狐面人赶紧出来圆场:“诸位贵客,笔墨虽利,若先伤了和气,反倒不美。雅有雅的傲骨,俗有俗的妙处,今夜青丘既开两门,原就不拘一格。诸位若真想要分个高下,不如进了里面,各凭本事说话。” 那几个老先生闻言,冷哼一声,其中一人袖袍重重一甩,率先踏进才门。纨绔们也不甘示弱,立刻跟了进去。剩下还未动笔的文士见状,也纷纷提笔作诗;至于那些纨绔,大半见“才门”如此好混,都厚着脸皮写上两句,只有少数实在懒得费脑子的,仍旧大把砸钱,从财门进了。 谢存郢低头问颜谨:“你想走哪道?” 颜谨想了想。比起今晚能卖多少药,她眼下更想看热闹。哪边人多,她自然往哪边去,于是毫不犹豫朝才门扬了扬下巴。 “那便写吧。”谢存郢取了纸笔递给她。 颜谨捏着笔,望着案上那些狐娘、春宵、软腰的歪诗,憋了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同路的,最后索性照自己的心意写道:“宁愿架上药生尘,但求人间少疾伤。” 这两句夹在满纸温香软玉之间,突兀得像一道清流,从满街浮浪艳词里硬生生冲出一股清气。旁边几个文人看见,神色都微微缓了些。 谢存郢却偏不肯让这股清气留得太久。他先是笑着揉了一把颜谨的脑袋,随即接过笔,挨着她那两句写道:“腰软何须叹夜长,添得一更赛霸王。春宵若恨阳威短,莫问狐仙问颜娘。” 颜谨看清他写的东西,脸一下就红了,抬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谁准你拿我作歪诗的?” 谢存郢疼得吸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半点愧色,反而将那张纸高高扬起,冲四周笑道:“诸位今晚若有需要,记得来买我们的‘添一更。” 人群里有几个纨绔曾在捉仙会上买过他们的药,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当场摸银子买了几粒,说是有备无患。旁边那些清流见他们竟在青丘门口做起这种生意,一个个嫌弃得眉头紧皱,纷纷拂袖往前,像是多站片刻都要沾上一身不正经。 颜谨的脸皮到底没谢存郢那么厚,把装药的兜子往怀里一抱,赶紧拉着他跟在众人之后进了门。 踏过门槛,往前走上数十步,四周雾气忽然退潮一般散开,眼前随之一亮。 颜谨不由怔住。 花街她来了不知多少回,闭着眼睛都晓得哪家楼门朝哪边开,哪条窄巷通哪处后院。可此刻放眼望去,眼前这地方竟叫她一时寻不出半点熟悉的影子。 整条长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界。 他们所在的这一边,清雅得近乎过分。原本悬在各家花楼门前的艳红灯笼、描金招牌、迎客彩幡全数不见,只剩疏疏落落的烛灯与层层白纱。长街两侧皆铺着矮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数十幅空白画卷自檐下垂落,随着夜风微微拂动。楼中还有几名青衣女子抱琴而坐,并不迎客,也不朝人抛眼,只垂眸拨弦,琴音清清冷冷地淌在夜色里。若非远处偶尔还能瞧见几分原本花楼飞檐的轮廓,简直像是哪位名士一夜之间包下整条长街,设了一场风雅至极的夜集。 而街的另一边,此时还尽数隐在浓浓花雾之中。 颜谨好奇,试着朝那边走了几步,不想刚靠近雾边便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抬手摸了摸,那东西竟是软的,触手像碰上一层微凉水膜,可无论怎么使力,都穿不过去。旁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正纷纷伸手试探,忽听远处一声清脆铃响,横在两边之间的花雾竟缓缓退了开来。 下一刻,另一侧的景象骤然显露。 大片桃林竟从花楼之间长了出来。枝叶横斜,花色灼灼,有些桃枝甚至直接穿出二楼窗牖,枝头红得近火。无数青白狐灯悬在树梢与屋檐之间,看不见灯绳,也没有灯架,就这样浮在半空,忽明忽暗,真像深山野岭里自行飘起的一团团妖火。 花楼门扉紧闭,门前站着一个手提青灯的老鸨,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从财门进来的那几位公子。 老鸨举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扬声道:“狐仙娘娘,人间才子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花楼上下数十扇门窗竟同时向内缓缓开启。可门窗之后露出的,已不是颜谨熟悉的大堂、回廊与厢房,而是一片彼此相连的山野园林。 桃林深处灯火如星,一道溪水绕着怪石蜿蜒而下,从数座楼阁间穿流而过。青白狐火落在水面,既不熄灭,也不沉底,只随着水势悠悠漂远。再往深处看,一座高台半悬在桃林之间,四周云雾低绕,台上已经摆开宴席。 一众狐仙正围着一张张低矮长案饮酒。 她们衣饰各异,有白衣胜雪的,发间只斜簪一枝桃花,眉眼冷淡得像山巅积雪;也有一身赤衣的,眼尾描得细长,酒气染红面颊,笑起来艳得像是枝头桃花成了精。还有几个瞧着年纪极小的,抱着酒壶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狐耳随着乐声一抖一抖,满脸好奇地朝人间这边张望。 更有几只显然已经喝多了。薄纱小衣滑落肩头,白腻如脂的皮肉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斜倚在同伴肩上,指间还晃着半盏残酒。她们身后的狐尾更是不安分,一会儿扫过酒案,将杯盏撞得叮当作响,一会儿悄悄勾住旁人的手腕,惹得同席狐女笑骂着抬手去拍。若是尾巴被抓住,反倒又笑作一团。 她们笑起来也全无半点人间闺秀的规矩。 不拿团扇遮脸,也不用衣袖掩唇,兴起时便仰面大笑,醉了就往同伴身上一倒。喝酒更没个章法,自己的喝完了,伸手便去抢旁人的,仰头饮尽,再理直气壮地把空杯塞回原主手里。旁边被抢了酒的也不恼,只伸手去拧她的狐耳,两只妖精转眼便闹成一团。 高台中央,另有六名狐女踏着鼓点起舞。她们身后皆拖着长长狐尾,雪白、赤红、玄黑,各不相同。舞至快处,长袖与狐尾一同旋开,灯火落在其间,远远望去,人影、狐影、衣袂、长尾彼此交缠,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人在起舞,还是狐妖借了美人皮囊下山醉游。 才门这边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讥讽的众人,不知何时全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先前最义愤填膺的几个老先生,也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狐仙多半是花街姑娘装扮出来的,桃林、狐火乃至山水,也不过是机关幻术堆迭出来的把戏。可偏偏隔着那层缓缓流动的花雾,再配上满眼桃林、妖灯、狐尾与夜色,竟真有几分误闯妖境之感。 就在这时,高台上一名赤衣狐女眯起眼朝老鸨身后那几个公子打量片刻,忽然笑道:“这些便是今夜来赴诗会的人间才子?” 她声音并不大,却不知借了什么机关,竟清清楚楚传遍长街两侧。 老鸨立刻笑着赔礼:“娘娘误会了。真正有才的,都在那边呢。” 她说着,抬手朝花雾另一侧遥遥一指。 “这几位公子自谦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娘娘面前班门弄斧,因此舍了些人间俗物,由老身领着,先来拜见诸位娘娘。” 才门这边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那几个花了百两银子进来的公子,脸色霎时青一阵红一阵。 偏偏青丘里的狐仙们仿佛半点听不懂人情世故,压根没察觉这话有什么难堪。一只瞧着年纪最小的白狐歪了歪脑袋,狐耳也跟着一偏,好奇问道:“没有才,也能来青丘诗会么?” 旁边那赤衣狐女笑着伸手捏她的脸:“人间又不是人人都会作诗。有钱也是一种本事。” 小白狐眨了眨眼:“钱是什么?” “就是他们很宝贝的东西。” 一听是凡人宝贝的东西,小白狐立刻来了精神,竟直接从高台边缘跳了下来。她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雪白长尾在身后一晃,三两步便跑到那几个公子面前,绕着其中一人转了一圈,仰头问:“你很有钱?” 那公子原先还因那句“才疏学浅”有些难堪,此刻忽被这么个娇俏狐仙仰脸瞧着,腰杆顿时又直了:“家中薄有资财,还算过得去。” 小白狐眼睛顿时亮了:“那给我看看。” 公子愣了:“看什么?” “钱呀。” 这一下,旁边几只狐女也被勾起了兴趣,纷纷从席间凑了过来。有的低头摸他腰间玉佩,有的拎起他袖角细看暗纹,还有一个胆子最大的,竟踮脚直接把他头上的玉冠摘了下来,拿到狐火底下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个也是钱?” 那公子忙道:“不是,那是玉冠。” 狐女又问:“值钱么?” “值。” 她闻言立刻将玉冠往怀里一抱,笑吟吟道:“那送我。”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那公子一噎,偏偏狐女已经抱着玉冠爱不释手,同行几个朋友又全在旁边瞧着,此刻若舍不得,刚撑起来的阔气便全没了,只得硬着头皮一挥手:“拿去便是。” 狐女顿时眉开眼笑,踮起脚便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才门这边霎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方才还在笑他们花百两银子的那几个纨绔,眼神一下全变了,大呼失策了,为省一百两银子,亏大发了! 另一个公子眼见同伴被狐女围着,自己却无人理会,顿时坐不住了,主动解下腰间一枚金镶玉的坠子递过去:“这个也送诸位姑娘赏玩。”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两只狐狸笑嘻嘻围了上来。一只替他斟酒,一只趴在他肩头研究那枚玉坠,还有一只青狐不知从哪里踱过来,尾巴往他腕上一绕,懒洋洋问:“人间公子,你除了有钱,还会什么?” 那公子被狐尾勾得半边身子都酥了,想也不想便道:“投壶。” 青狐眼睛一弯:“那来呀。” 几只狐狸当即拖着他往宴席深处走。 才门这边的人眼睁睁看着那些只会砸银子的家伙已经跟狐仙喝上了酒,一时间,就连方才最看不上财门的几个年轻文士,也忍不住悄悄朝前挪了两步。 颜谨则是忍不住咋舌,没想到还能这样索钱。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赤衣狐女忽然回首,朝这边街道说道:“诸位来客既从才门而来,必定是有所本事。若能凭本事让我们满意,雾墙自散。” 话音落下,中间那道雾墙又缓缓变浓、变厚,将那边的景象全部遮住。只能清晰听到那边狐女们的笑闹声、酒杯碰响声,以及她们投壶玩乐时的叫好声。 狐女戏老儒(二更) 眼看浓雾渐渐聚合拢,方才还饮酒弄姿的狐女转瞬便被雾色吞得干干净净。才门这边的一众纨绔顿时坐不住了,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隔着那堵白茫茫的雾墙把人瞧穿。 有人急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我加钱!让我过去。” 方才替众人引路的老鸨子也不知何时转到了这边。闻言,她拿帕子掩着唇,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公子既进了才门,便得守才门的规矩。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全凭公子自个儿的本事,银子可替不了文章。” “三倍也不行?”那几个纨绔显然对自己的斤两心知肚明,却又实在舍不得对面那些狐仙美人,仍不死心地追问。 老鸨子慢悠悠摇头,待众人脸色垮了,才悠悠补了一句:“三倍自然不成。十倍嘛……倒也不是不能替诸位向狐仙娘娘求个情。”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口规矩的地方,顿时只剩银票翻动的簌簌声。有几个富家公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当场便从袖中摸出厚厚一沓银票,一人一千两,径直塞进老鸨子手里。 老鸨子掂了掂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笑意愈发慈祥:“诸位公子如此诚心,想来狐仙娘娘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颜谨看在眼里,眉梢不由轻轻一挑。方才还说什么规矩,转眼几千两银子便落了袋。果然,论起做生意,这些老鸨子才是真正的行家。 老鸨子先招呼其余人往街旁早已备好的席间入座,然后才亲自领着那几个花了重金买路的公子穿过雾墙,往对面的楼中去了。 不多时,便听见他们放浪的调笑与狐女娇滴滴的嗔笑,一阵一阵透过雾气飘来,反倒比亲眼瞧见更勾人心痒。 才门这边顿时有人坐得更不安稳了。尤其是那几个没带足钱的纨绔。几个年轻士子嘴上虽不说,眼神却忍不住往雾墙那边飘。也有人面露艳羡,却偏偏还要轻咳两声,强作不屑。至于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则大多皱眉垂眼,满脸皆是“有辱斯文”四个字。只是究竟有没有人在袖子底下悄悄攥紧了拳头,便不好说了。 正闹得有趣,先前那名赤衣狐女的声音忽又从浓雾深处悠悠传来。那声音似近似远,尾音带着一点笑,柔得像细钩子在人心尖上轻轻一挠:“人间总爱夸柳下惠坐怀不乱,说他是君子中的君子。可我心中总横着一桩疑窦。” 她故意停了一停。雾墙两边都跟着静了些,她这才轻声笑道:“他那夜当真是定力过人,还是坐在他怀里的那位姑娘……生得不够好看、身段不够动人?” 才门这边一众读书人还没来得及作答,对面青丘那边已经先笑炸了。方才花银子过去的纨绔中,有人隔着雾墙高声嚷道:“这还用问?若换个青丘的狐仙娘娘坐上去,柳下惠只怕早就把圣贤书忘到九霄云外,只管上下其手,宽衣解带了!” 对面顿时又是一阵哄笑,其中还夹着狐女娇媚的笑骂。 “休得胡言!”忽然一声沉喝,骤然压住了满场喧声。 开口的正是先前那位国子监老博士。他端端正正坐在席间,此刻面色沉肃,显然极看不惯这般拿古之贤人作乐:“君子持身端正,在心不在色。纵有倾城绝色当前,亦当守礼持正,不为外物移志。若见美色便乱了心性,又谈何君子二字?” 浓雾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那赤衣狐女低低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笑得比先前更慢,也更轻,仿佛听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话:“先生说的这般笃定,那敢不敢亲身试上一试?” 她尾音绵长,竟像贴着人的耳廓慢慢绕了一圈。 话音落下,雾墙中央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雪白的赤足,自浓雾里轻轻踏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红衣女子缓移走出,正是方才那名赤衣狐女。 隔着浓雾遥遥望去时,只觉她生得艳,如今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这哪里只是一个“艳”字能够说尽的绝色。 她眼梢天然挑起三分媚意,眸若点漆,转盼间水光流转,似含了一汪春水。唇色更是红得过分,宛如才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樱桃,唇珠上还凝着一点湿润的亮色。她身上仅裹着几层薄如蝉翼的猩红烟罗,行走间微风拂动,胸前两团雪腻软肉颤颤巍巍、呼之欲出。腰肢更是如春柳扶风,走动之时阴影浮荡,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却偏偏总隔着那最后一层,让人看不真切,愈发心猿意马。 她身上也香得离奇,像是春夜里开得太盛的花,又混着一点熟果与酒液发酵后的甜腻,浓而不烈。随着她一步步靠近,仿佛连周遭空气都被染得温软起来。 一时间满座目光尽数落到了她身上。 老博士原还坐得端方,眼见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方才斥责众人的那股凛然正气,竟也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削去了一层。他的面皮倏地绷紧,搭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是起身避让,还是该继续坐着,以免落个心虚怯阵的笑柄。 狐女见他如此,唇角笑意更深。 她走到老博士跟前,没有说话,纤腰一旋,便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满座哗然。老博士浑身骤然僵住,双手一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安放,脸上也顷刻涨红:“放、放肆!” 狐女笑得愈发娇媚,柔软的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头。她看似身量纤细,入怀却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温软,隔着规规整整的青布儒袍,也能觉出女子身上的热意。那股甜香离得更近,随着她的吐息,一丝丝钻入鼻端,搅得人心神难定。 “柳下惠能坐怀不乱,老先生却怕了小女子不成?” 说话间,她还故意在他膝上轻轻换了个姿势。老博士顿时像被烫着一般,脊背绷得笔直,两手仍僵在半空,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狐女瞧得有趣,索性又贴近些。红纱拂过他的衣襟,像一团无声燃着的火。她仰起脸,笑吟吟道:“先生方才不是说,君子持身在心不在色么?怎么我才坐一坐,先生胸膛里的这颗君子心,就擂得跟战鼓一般急了?” 席间不知是哪位纨绔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老博士老脸愈发红了,厉声道:“胡说八道!” 他嘴上虽骂得厉害,喉结却极不争气地滚了一下,连花白短须都跟着细细发颤。 这一下,四周的笑声顿时更多了。 老博士恼羞成怒,正欲将人推开,狐女却像早知他要做什么,顺势搂住他的肩,整个人软软偎进了他怀里。鬓边几缕碎发擦过他的颈侧,勾起一阵直钻骨髓的酥麻微痒,“先生既是儒士,请人离去也该文雅些吧?你若真想让我起来,便作首诗送我如何?” 不过是写诗,老博士自是不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伸手取过案上纸笔,当即一挥而就:“山狐月下扰清筵,休仗娇容逞媚妍。劝汝收将轻狂态,归山潜心悟真玄。” 狐女低头将那四句念了一遍,非但没起身,反而笑得肩头都微微发颤,胸前软肉直往老博士襟口乱蹭:“先生这哪是送我,分明是赶我。” 她说罢,捏起那张纸,往半空轻轻一扬。薄薄纸页离手不过数尺,竟倏然碎作无数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老博士满头满身,惊得四周众人一时都忘了说话。 狐女托着腮,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这首不好,我不喜欢。” 老博士强压粗重喘息,咬牙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的呀……”她拖着嗓音凑近,红唇几乎贴到老博士发烫的耳垂,吐息细细,身上的甜香浓得仿佛能渗进骨缝里,“狐狸精喜欢的,自然是听了能叫人骨头发酥、腰眼发软的诗呀,词呀。” “荒唐!” “先生若不写,那人家今晚可就不走了。”狐女娇嗔一声,腰肢一塌,将整个身子的分量全卸在了他怀中。薄如烟霞的猩红轻纱滑落大半,覆住他一丝不苟的青布儒袍,红与青迭在一处,竟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艳丽。 老博士活了大半辈子,讲了一生克己复礼,何曾被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纠缠过。周遭视线如芒在背,可他越是死命克制,血气越是不听使唤地在周身乱撞。一股难堪的燥意已经沿着脊骨直往上窜,逼得他额角青筋微跳。他两手悬着,指尖不禁有些微微发颤,可推也不敢真推,抱更是万万不敢抱。 四周看客早已哄笑成一片。才门这边的纨绔们拍着桌子起哄:“先生,您老人家那圣贤风骨呢?怎么脸红成这样了?快写呀,也让咱们开开眼,圣贤门下究竟是怎么做艳词的!” 狐女更不容他喘息。轻纱裙裾深处,忽然探出一条毛茸茸、猩红油亮的蓬松狐尾。 那狐尾灵动,宛如活物,尾尖沾着体温与幽香,自老博士的袍角慢条斯理地钻入,沿着裤管一路攀爬、摩挲,若有似无地扫过大腿内侧,直往那不可言说的隐秘紧要处撩拨拂拭。 老博士浑身猛然一僵,整个人倏地打了个激灵,呼吸彻底乱了分寸。 读书人最重的便是脸面,何况他一身清名,门生故旧遍布京中。此刻四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若真叫这狐妖再戏弄下去,出了什么更难堪的丑态,今后只怕连国子监的门槛都没脸再迈。 “好……好!老夫写!”老博士终于咬牙认输,嗓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你且安生坐着,莫再乱动!”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越过雾墙,连对面的纨绔们都被勾起了好奇,一个个顾不得调戏身旁的狐女,争着往白雾这头张望。 偏偏雾墙严严实实挡在中间,任他们伸长脖子,也看不出半点端倪。 有狐女见状,随手从身旁公子怀里捻起一锭银子,朝雾墙掷了过去。 银锭才碰到雾气,便倏地没了踪影。与此同时,原本浓稠、看不透半点景象的雾墙,竟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一片。 那群纨绔先是一愣,随即哪还有不明白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叫青丘雾墙散。 于是银锭、碎银、金叶子顿时雨点般朝雾墙飞去,只恨不得立刻看清那位素有清名的老博士,如今究竟被狐女逼成了什么狼狈模样。 随着银钱不断没入,白雾一层层散去。终于,老博士与狐女的身影显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狐女衣衫半敞,媚眼如丝跨坐在老儒膝头,指尖轻按宣纸。而平日里威仪赫赫的老博士则满面赤红、浑身冷汗津津,提笔的手虽竭力稳着,笔锋却仍比平时乱了三分,哪里还有方才立在才门前高谈圣贤时的从容洒脱。 良久,宣纸之上,龙飞凤舞,落就数行狂草:“软玉温香坐满怀,罗裙半褪绣襟开。酥胸雪拥春云暖,粉面潮生醉玉腮。蛮腰款摆随人转,妖尾频摇欲火胎。柳下若逢青丘女,圣贤心也化春台。” 最后一字落下,四下竟足足静了两个呼吸。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满口“斯文扫地”、“君子持身”的老博士,竟真写出了这般香艳入骨、荡人心魄的句子。 下一瞬,整条长街轰然炸开。 纨绔们拍案狂笑,有人甚至伏在桌上,笑得半晌直不起腰:“好一个圣贤心也化春台!先生真风流名士也!” 那些清流文士的脸色,更是精彩极了,想替老博士辩上两句,偏偏那诗白纸黑字摆在眼前,连一句“情急胡写”都显得分外苍白。 老博士自己更是面红耳赤,当即想要将那张纸揉成齑粉。可狐女却比谁都快。她一把夺过诗稿,笑眯眯看了一遍,终于满意的点点头:“这首好,我喜欢。” 说罢,她再一扬手。诗稿倏然飞上半空,径直贴入雾墙之中。墨字一行行嵌进白雾,竟久久不散。紧接着,那几行字旁缓缓晕开一团浓墨,墨色自行勾勒,眨眼之间便化作一幅艳丽至极的春宫图。 画上正是方才席间景象。老儒生青袍凌乱,枯瘦双手颤抖虚扶,跨间狰狞隆起;怀中红衣狐女双乳如雪,媚眼如丝,一截红尾自裙底探出,直没入老儒两腿之间。老儒衣袍间的窘迫凸起,更被恶意地描得惟妙惟肖。四下看客或拍桌、或掩面、或探头围观,竟连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画得活灵活现。 老博士抬头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从红涨成了紫,差点没气晕过去。狐女却早已轻盈起身,红纱一扫,施施然重新退入浓雾之中。 临消失之前,她忽又回过头来,眉眼弯弯,朝众人悄生生地眨了一下眼:“只有让我们满意的诗词,才有资格留在雾墙上。待这面墙被诸位的诗词填满,雾门自然会开。到那时候,诸位便可入我青丘,赴今夜真正的宴了。” 话音落尽,那一抹赤红也彻底没入白雾,只剩下雾墙上那首香艳诗句与旁边那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在灯火下清清楚楚地挂着,任满街之人观赏。 老博士盯着那堵墙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而雾墙另一头,短暂的喧闹之后,第二道题已悠悠传了过来。 杯中春色 “方才只听了一位先生的诗,未免冷落了满座才子。既然诸位都是从才门进来的,咱们总得一一见识见识。” 话音方落,长街两侧忽然响起一阵细碎铃声。那铃音并不急,叮叮咚咚,自浓雾深处一声接一声荡来,听着竟像有什么东西踩着人的心尖往前走。 片刻后,十数名狐面人自雾中现身,各自托着一只银盘,盘中整整齐齐摆着雕工精巧的竹杯。杯身细薄温润,杯口约莫三寸,里面盛着满满一盏清酒。 狐面人挨桌放下,一人一盏。颜谨面前也得了一只。她低头细看,只见那竹杯隐隐泛着一层淡青灵光,杯底浮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狐狸纹样,尾巴蜷成一团,乍看只是雕出来的死物。 雾墙后的女子含笑道:“李白斗酒诗百篇。今夜也请诸位才子满饮此杯,借这一盏狐乡酒,换个文思泉涌、妙笔生花。” 她才说完,便有几个纨绔迫不及待地将酒一口饮尽。至于什么诗不诗的,他们眼下半点头绪也没有,只想着这花楼花了这么大的阵仗,总不至于真只请他们干喝寡酒。 果然,就在酒液饮尽的瞬间,异变陡生。只见杯底那只狐狸忽然甩了甩尾巴,活了似的钻入竹纹深处。紧接着,原本不过寸许方圆的杯底竟一层层向下铺展开来,仿佛隔着一口极深的井,又像有人将另一方活色生香的天地硬生生嵌进了杯中。 只见杯底灯火昏红,显出一间暖融融的香阁。一名赤足狐女坐在妆台前,背对杯口,乌发如瀑。长发沿着雪白脊背一直垂至腰际,她正手握着一柄银梳,慢条斯理地从发顶一路梳到发梢。而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薄衫,衣领半敞,露出大片盈润肩背。 像是忽然察觉有人窥看,她手中银梳微顿,竟从铜镜里抬起眼来,隔着杯中一重朦胧灯影,与那公子四目相对。 那公子顿时头皮一麻,差点把杯子扔出去:“杯、杯里有人!” 这一嗓子顿时引得满街低头看杯。很快,惊呼声便此起彼伏。 另一人的杯底是一方重瓣花瓣的热气汤池。雾气氤氲,水光晃动,一名狐女半倚在池沿,身上一袭素白薄纱早已被热水湿透,紧紧吸附在玉脂般的软肉上,将两团高耸颤巍的浑圆乳儿与纤窄的腰肢勾勒得分毫不差,甚至连胸前那两粒被热水蒸得像熟桃尖儿似的嫩红小蕊,都清晰毕现。 她微微仰着颈子,湿发粘在肩头,水珠顺着尖巧的下颌滚过精致的锁骨,又慢悠悠滑入胸前那道挤得极深的雪白肉沟里。察觉杯口有人盯着,她非但不避,反而眼波一转,抬起一根纤细的指尖,在池面轻轻一挑。 一串水珠溅起,她竟当着那公子的面,将沾湿的指尖沿着自己的颈侧缓缓滑下,抚过丰盈的乳肉,最后探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眯着眼将指尖上的水珠舔了个干干净净。 那公子喉结狠狠一滚,死死盯着那滴顺着她肚脐往下淌的水珠,胯下瞬间便支起老高。 其余人见状,哪里还忍得住?纷纷仰头将杯中剩酒喝了个干净,一个赛一个急着去瞧自己究竟分到了一只什么样的狐儿。 颜谨也有些好奇,才抿了一口,手里的竹杯便忽地一空。 谢存郢顺手夺了过去,替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又若无其事地递回来。 倒是贴心的很。颜谨没忍住弯了弯唇,接过空杯往里一瞧,顿时又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 她杯中是一张红帐低垂的软榻。榻上铺着凌乱的兽皮,褥子皱成一团,像是刚有人在上面翻滚厮缠过。一名腰若细柳的狐女慵懒伏卧其间,肩后的系带早已松脱,鹅黄兜肚歪歪斜斜挂在胸前,堪堪遮住两点嫣红。大片雪白的脊背与腰窝无遮无掩地露在外头,再往下,便是两半圆润饱满的臀丘,在兽皮上压出暧昧的弧度。 那狐女似还嫌不够,屈起一条腿,足尖慢悠悠勾着榻边垂下来的红绦,回头朝杯口望了一眼。 颜谨只看了一眼,便赶紧用手将杯口捂住。 谢存郢见她这反应,顿时来了兴趣,探头凑近:“阿谨杯里是什么?” “不告诉你。”颜谨把杯子往怀里一收,“你看你自己的去。” “阿谨可真是小气。”谢存郢笑得眼尾微弯,“我就大方得很。你不给我看,我也给你看。”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竹杯往两人中间一放。 颜谨本不想看,可杯底幽光一转,她还是没忍住低头看去。 谢存郢那只杯子里,悬着一架朱漆秋千。 秋千以粗红绳索系在虚空,两旁皆是沉沉夜色。一名雪肤狐女斜倚其上,身上只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绯红纱罗。夜风中,秋千高高荡起,那层轻纱也随之翻滚,将底下藏着的春色掀得若隐若现。 她像是故意逗弄杯外的人,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忽然仰身向后,长发散落,胸前两团丰硕肥美的白脂随着秋千的起伏狠狠晃颤,荡起一阵阵肉浪。风将薄纱死死压在她的皮肉上,就连双腿交汇处那抹隐秘的幽芳都清晰可见。 “嘶……”颜谨没出息地倒吸了一口气。 旁边不知多少人也跟着瞪大了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就连先前还端着架子的那几位老先生,这会儿都忍不住将目光往杯底停了又停。至于究竟是在看狐女,还是在琢磨这杯中乾坤到底用了何等奇术,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正当满街众人看得出神,雾墙后那女子又悠悠开口:“诸位都瞧见自己的狐儿了么?诗也好,词也罢,曲赋文章皆可。写好之后投入杯中,若狐儿喜欢,自会请你过去。” “过去?”几个纨绔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只隔着杯口看便已如此香艳,若是真能进到杯里,那还得了?当下纷纷提笔蘸墨,咬着笔杆冥思苦想起来。 奈何他们平日斗鸡走狗、喝酒赌钱,一个个花花肠子层出不穷。真到了吟诗作赋,却搜肠刮肚半晌,也凑不出一句像样的。 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文人雅士,仍一个个端坐不动。有人捻须饮酒,有人垂眼观杯,脸上都是一派“不过如此”的淡然神色,摆明了要看看花街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唯有先前带了捉刀人的那名纨绔胸有成竹。 他悄悄往身后递了个眼色。没多久,一张折好的诗稿便从桌下无声无息地塞了过来。 他展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随即又赶忙板住脸,故作高深地执笔沉吟了半晌,这才装模作样地写下:“暖雾低笼白玉肩,湿衣贴体不胜怜。分明隔着杯中月,偏叫人疑坐眼前。” 这诗算不得什么惊世名篇,甚至多少带着几分直白轻佻。可放在今夜这场合里,竟意外应景,至少比先前那些“狐娘腰软腿儿香”的歪诗强了不知多少。 旁边几个纨绔顿时围了上来:“好啊,又是你这小子!几日不见,竟真会作诗了。” 那公子心里发虚,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只轻咳一声:“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也就是本公子平日低调,从不爱拿出来显摆罢了。” “你既然这么厉害,那给我们也一人写一首,回头请你喝酒!” 那公子脸皮顿时一僵。 他哪会真做,只得含糊道:“诗这东西讲究灵光乍现,哪能说来就来?你们当买烧饼呢?还一人一个。” 说罢,生怕几人再缠,赶紧将那张诗稿折好,塞入杯中。 诗纸一碰杯口,竟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明明杯里早已没有半滴酒,那张纸却像落入一汪深不见底的水,越沉越小,眨眼便缩得只有指甲大小,轻飘飘落进那座汤池。 池边狐女伸手一捞,将诗纸捞到手心。 她展开细看,先是抿唇,随后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显然十分喜欢。 下一刻,一股温热白雾猛地从竹杯中喷涌而出,转瞬将那公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众人只听他惊呼一声,再定睛时,雾气已散,原地却空空如也。 “人呢?”有人愕然四顾。 紧接着,另一人猛地一指竹杯:“在里头!” 众人齐齐低头,果然见杯中汤池边多出一个巴掌大的紫衣公子,正是方才那人。他自己显然也懵了,站在池水里东张西望,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便被狐女一把勾住衣领,拖进了热气腾腾的池水中。 与此同时,原本白茫茫的雾墙忽然荡起层层涟漪。 方才那首诗,一字一字自雾中浮现。字迹旁边又像有无形的笔画沾着水汽,徐徐勾勒,不消片刻,便晕开了一幅活色生香的艳画。 画中暖池蒸腾,幽蓝水光映得肌肤如玉。那狐女坐在池沿,双腿半浸在水中。紫衣公子浑身湿透,仰躺在她腿上,张嘴接着她粉红乳尖滴落的水珠。 这一幕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画中人便会动起来。 满街一时哗然。众人既惊那公子竟真被吸入杯中,更惊这幅画的香艳大胆。 几个纨绔眼珠子都快瞪直了,才知道原来进了杯中还有这等妙处。一个个更急了,抢笔的抢笔,抢纸的抢纸,嚷着无论如何也得凑出一首来,好进去亲身见识见识。 可惜他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诗却一首比一首烂。写出来的全是什么“小娘乳儿大又圆”,“摸得妹妹腿儿软”的下流俚语。诗稿投入杯中,狐女看了,有的掩唇直笑,有的翻了个白眼,有的干脆将诗稿又扔了出来,就是没有一个肯把人接进去的。 至于那些真正能写诗的人,依旧端坐不动。有人慢悠悠饮酒,有人把玩杯盏。有人明明已经盯着杯中美人看了半晌,等旁边人一望过来,却立刻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摆出一副自己不过是在研究杯中机关玄理的清高模样。 颜谨环顾一圈,心里都替那几个老鸨着急。费了这么大功夫搭台子,难不成最后真要叫这一群老先生坐在这里喝一晚上酒? 正想着,一名狐面人托着个青铜香炉走了过来。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香炉放到街心,然后不紧不慢插入一炷香。 火星一点,一缕青烟笔直升起,雾墙后的女子低低笑道:“看来诸位人间才子,今夜的才气都藏得很深。既如此,便给诸位一炷香。一炷香后,若还没有佳句,杯中狐儿可就要自己出来取乐了。” 几个纨绔一听,反而乐了:“还有这种好事?快快快,都别写了!既然狐娘自己会出来,咱们还费那个脑子作甚?” 众纨绔当即纷纷停笔,巴不得那炷香立刻烧完。那些清流士子见状,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只管端坐看戏,且看这花街接下来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于是,那一炷香便在满街说笑声中一寸一寸短了下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倏然熄灭,刹那间,四周灯火齐齐暗下,整条长街像被一口吞进了黑暗里。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耳畔忽地叮铃一声,狐铃贴着人颈后响起。 下一瞬,四面八方尽是女人的娇笑声。那笑声忽远忽近,有的伏在人耳边,有的藏在桌底,有的竟像贴着衣襟钻进了怀里。 人群瞬间炸了锅:“谁?谁摸老子的裤裆?” “嘶……好凉的小手!” “放肆!你们干什么?” 黑暗中,衣料窣窣,杯盏碰撞,脚步乱成一团。方才还盼着狐女出来陪自己取乐的几个纨绔,这回算是当真如愿了。只可惜他们刚张开手,还没来得及把那软香温玉抱进怀里,腰间便骤然一松。 “我的腰带!”这一嗓子才喊出来,四周顿时接二连三响起同样的惊叫。 颜谨坐在原处,尚有些没弄清状况,忽觉身侧一紧,一条手臂已经从后绕过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谢存郢将她护进怀里,避开了黑暗里乱窜的人群。 混乱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狐铃骤止,满街灯火重新亮起。众人下意识低头一看,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方才还衣冠楚楚的一群人,除了颜谨与谢存郢,竟无一例外,全都少了腰带。 低头看杯,那些原本待在杯中的狐女,手里无一例外地多了一条男人的腰带。 颜谨赶紧拿起自己的杯子。她那只狐儿正趴在红帐榻上,两只眼睛气鼓鼓地瞪着杯口,尾巴在身后一下下拍着褥子,显然是在恼谢存郢方才出手太快,叫她没能从颜谨身上抢到东西。 颜谨看得忍俊不禁,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谢存郢:“你坏了人家的规矩。” 谢存郢勾起唇角:“阿谨的腰带,还是留着给我脱吧。” 他说得极轻,只够颜谨一个人听见。 颜谨耳根温热,嗔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其他人。 众人都没了腰带,裤子掉了一地。年轻人倒还罢了,左右拿手拢着衣袍也能将就。最惨的是那几位素来最重仪容体统的老先生,一个个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按着腰间,生怕略一松懈,宽大的儒袍便当场散开。 那位老博士尤其气得胡须直颤。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竹杯,只见那名狐女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坐回杯中,手里正拿着他的腰带玩得不亦乐乎,先是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绑在狐尾上,尾巴一甩,腰带便跟着晃来晃去。 老博士额角青筋直跳:“还来!” 杯中狐女冲他嫣然一笑。非但不还,反而故意把腰带往怀里一塞,紧紧压在自己丰腴雪白的胸脯上,又挑衅似的冲他眨了眨眼。 老博士顿时脸都胀紫了,又羞又恼,偏偏隔着一只竹杯,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好在此刻没人顾得上笑话他,因为其他人也都正一手提着裤腰,一手端着竹杯,眼睁睁看着杯里的狐女拿自己的腰带百般戏弄。 有的将腰带松松缠在颈间,黑革压着雪肤;有的系在自己腰上,故意把腰束得更细;还有的嫌腰带太宽,竟索性横缠胸前拿它当成了一块抹胸,勒得两团雪乳愈发高耸饱满。 唯有那些纨绔觉得这并非是什么羞辱,反而是天上掉下来的艳福。有人当即嬉皮笑脸道:“狐仙娘娘若想脱我的裤子,说一声便是,何苦劳您亲自动手?莫说一条腰带,便是要小爷脱得一丝不挂给您看,我也是心甘情愿。” 他说着,竟当真把扶在腰间的手松开了。没了腰带束着,裤子顿时顺腿滑下,露出胯下那根早已挺得笔直、青筋毕露的硬肉。 旁边一阵哄笑。那纨绔非但不臊,反而越发来劲,索性端起竹杯往下一比,对着杯里的狐女坏笑:“你不是爱抢吗?来,再抢个别的。” 颜谨眼皮一跳,还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就见那厮竟试探着把杯口往胯下凑去。 纸张能送进杯里,人也能被收进去,那么别的东西呢? 这帮纨绔平日正事不做,到了这种歪门邪道上,脑子倒转得飞快。 杯子套上肉根,只见杯口幽光微微一闪,下一刻,那人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扬起脖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旁边几人顿时围上来:“怎么了?” 那公子脸都涨红了,两腿绷得笔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狐、狐仙娘娘……握住我的肉茎了……” 话还没说完,他肩膀又猛地一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喘息。 旁边几名纨绔眼睛一下绿了:“真能过去?我也试试!” 一时间,这群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体统,纷纷有样学样。没过多久,长街上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与怪叫。一个个扶着桌沿,神情销魂,像发了癔症般往杯里顶,想要插得更深一些。 颜谨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是真没想到这竹杯还能这么用。 那些清流士子显然也没想到。有人满脸震惊地看着那群纨绔,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神情几番变化,分明已有几分蠢蠢欲动,却碍于满街都是熟人,死活拉不下那个脸。 也有人嘴里连声斥道:“荒唐,实在荒唐!” 可一双眼睛却几乎粘在那些纨绔的胯间上,半天没挪开。 几个老先生更是脸色难看至极,嘴唇抖了又抖,一时竟不知该骂花街伤风败俗,还是该骂这群纨绔不知羞耻。 雾墙之后,又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那笑声娇媚婉转,分明早将长街上的丑态尽收眼底。 笑了片刻,她才慢悠悠道:“诸位若想拿回自己的腰带,仍得做出一首叫狐儿喜欢的诗来;若是不做,一炷香后,狐儿再闹起来,可就不只是叫诸位明早提着裤子回家这么简单了。” 文士入春局(二更) 话音落下,又有狐面人捧来香炉,在街心重新燃起一炷香。 青烟袅袅而上。 那群纨绔早已尝到了狐杯的妙处,一个个敞怀露胯,正忙着提起那硬胀发紫的肉物去逗弄杯中狐儿,哪里还顾得上腰带不腰带。反正裤子掉了便掉了,横竖这里是烟花之地,他们脸皮又厚,非但不觉丢人,反倒恨不得让狐女再多闹几回。 真正难熬的,反倒是那些文士。 他们方才还能拿“观其机关”“察其幻术”来掩饰,如今杯中狐女湿发披肩、罗衫半解,又拿着他们贴身的腰带在手中百般戏弄,心里早已像揣了团火。偏偏一个个还要端着名士清流的体面,仿佛杯中那些雪肤香腮、软腰酥胸,都不过是窗外一枝梅、案上一幅画,看见了也只值得淡淡一句“尚可”。 可惜现下他们腰间失了束带,只能一手拢着松开的衣襟掩住腹下丑态,一手扶着竹杯,坐姿稍一不慎,衣袍便要散开。往日那点端方持重的气度,此刻全化作了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狼狈。 终于,一名三十来岁的青衫文士喉间滚了滚,轻咳了一声。 “不过一首艳诗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杯中狐女鼓胀起伏的胸脯上,“古来香艳之作何止千万?若写美人便算淫邪,那曹子建的《洛神赋》,岂不是也该一把火烧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与旁人辩,细究起来,倒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满场人都听懂了,这是有人递梯子来了。 旁边一人当即捻须干笑:“不错。不过应景题句而已,又不是写了什么便要做什么。况且腰带总得取回来,难不成真就这么提着裤子回家?这岂不叫外头人看笑话?” 另一人手快,已经把墨重新磨开:“诗言志,也记所见。今夜既见青丘异景,落笔记之,有何不可?” 三言两语下来,满场人顿时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于是有人提笔,有人裁纸。 只是最先写出的几首到底还端着,什么“月下罗衣”“灯前玉影”“香风满袖”“春色临窗”。字句自然不差,意象也雅致,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只绕着美人打转,半点没有真正落到那“艳”字上。 诗纸一张张投入杯中。那些狐女只懒洋洋扫了一眼。有的看完便随手丢进水里,有的拿去垫了胭脂盒,还有一个更过分,竟把诗纸揉成一团扔了回来。 没有一个请人进去,也没有一个肯把腰带还回来。这一下,一众文人的脸色便渐渐不好看了。 他们这一辈子,最受不得的往往不是挨骂。若有人骂他人品不好,他可以说对方是嫉妒;骂他为官不正,他可以说是政见不同;可若有人看完他的文章,连句评语都懒得给,只随手往旁边一丢,那便真像一巴掌抽在了读书人的命门上。 何况方才还有个纨绔,凭着一首算不得绝妙的诗,堂而皇之进了杯中。若他们进不去,岂不是说明自己的诗,还不如那种货色? 偏偏那群纨绔最懂什么时候该往伤口上撒盐。几人正玩得兴起,见狐女们对那些诗爱答不理,顿时连杯子里的快活都顾不上了,纷纷扭头笑道:“哟,怎么回事?诸位先生平日写文章,笔锋不是厉害得很么?轮到自己下场,竟连狐娘娘都哄不高兴?” 几名文士齐齐抬眼瞪去。 纨绔们半点不怵,反倒笑得更欢:“怎么,不服?不服就写啊。谁让你们方才还瞧不起我们?有本事写一首,让狐娘娘也请你们进去!” 被他们这么一激,先前那名青衫文士当即伸手又抽过一张新纸。 他这一次没有急着落笔。目光先自狐女眉眼落到肩颈,又顺着半开的衣襟徐徐往下,终于把方才那些欲看不敢看的地方,全都堂堂正正看了个遍。 片刻后,他提笔写道:“观其容也,眉横远岫,目漾春波;朱唇未启,已似含情。肩削冰雪,颈引玉光;酥胸半掩于轻罗,软玉欲出而还藏。腰若春柳,不胜一握;臀似满月,丰润生香。素腿交映,赤足微翘,银铃系踝,动则清响。 又若醉后初醒,香肌微暖,鬓发散乱;罗衣未整,贴体生春。薄纱过处,乳云隐现;花影摇时,腰肢欲折。顾盼则精魄皆销,俯仰则妖香入骨。近其躯,则神驰意散;拥其身,则骨软筋酥。纵铁石之心,逢之亦化春水;便真仙罗汉,到此也堕红尘。 嗟乎!昔人赋洛神,只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今见青丘之女,方知惊鸿尚远,游龙未及也。” 他写一句,旁边便有人跟着念一句。 起初长街上尚有人低声说笑,写到后来,那些杂音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就连不通诗文的纨绔们,也听得出来这篇东西写得漂亮。 那几个方才还说艳诗有辱斯文的老先生,脸色更是一个赛一个古怪。 你若说它不淫,字字句句分明都在写女子肌骨,眼波、乳云、软腰、丰臀,半点没避;可若真要挑文章的错,又偏偏骈散相间、铺陈有致,艳而不俗,末尾再拿洛神一压,竟真压出几分名士狎妓纵酒、恃才放狂的风流气来。 这便麻烦了。若骂,显得自己不懂文章。若夸,又像是承认这等艳赋写得好。 一时竟谁都没有开口。 颜谨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往谢存郢那边靠近些,压低声音道:“他们开始认真了。” 谢存郢眼里带着笑:“嗯,开始斗才了。” 那篇赋很快被折起,投入杯中。 纸张一沉到底,狐女伸手拾起,才看了几行,眼睛便亮了。等看完最后一句,她竟直接仰面笑起来,狐尾在身后扫过榻沿,一下一下,显然欢喜得很。 下一刻,白雾猛地自杯中涌出。青衫文士尚未来得及起身,整个人便被卷了进去。 雾气散开时,座上已空。 几乎同时,街上的雾墙轰然一荡。方才那篇赋的字迹骤然在白雾中铺陈开来,足足占去丈余宽的一片。墨字之间先有花影浮动,继而红纱垂落,月色透窗,最后竟从字缝里一点一点生出一幅艳画。 画中月华满室。一名白衣狐女斜倚在窗前花影里,襟口已褪至胸下,大片雪白丰腴的乳肉无遮无掩地袒露出来。 那青衫文士腰带全无,外袍散着,裤腰也已滑到膝弯,却偏偏仍握着一支狼毫笔,俨然还记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笔锋上蘸的却不是墨,而是鲜红如血的朱砂。 他一手托着狐女乳下,一手执笔,正沿着那片雪白肌肤一笔一画描过去。乍看像道士画镇邪血符,细看那笔势却又缠绵曲折,分明是在她胸脯上题什么轻薄艳句。 狐女微仰着头,长发垂落,胸前两团丰乳被他托得高高隆起。殷红朱砂顺着乳沟蜿蜒而下,划过细腻皮肉,最终渗进松垮衣襟深处。 偏她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五指正搭在文士胯间,牢牢握着那根昂然挺起的肉物。 那青衫文士一面提笔,一面被她握得腰腹绷紧,一时竟不知究竟是在作赋,还是在泄欲。 满街安静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 那些文士再低头看自己案前什么“香风玉袖”“月满花枝”,忽然便觉得怎么看怎么寡淡。 有人默不作声将诗纸揉成一团。有人将先前写好的整张稿子直接撕了。还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街心那炷已烧去小半的香,神情终于郑重起来,重新坐直了腰,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们想的已经不只是怎么讨狐女欢心,更是怎么把那篇《青丘赋》压下去。 没过多久,一张又一张写满墨字的纸便被送入杯中。 有诗,有词,有小赋,甚至还有人索性写起了曲。 有人写狐女醉卧,有人写灯下褪衣;有人故作清雅,只写一双赤足,却将十根玉趾写得活色生香;还有人另辟蹊径,不写肌肤,只写狐尾扫过床榻、耳畔银铃微响,偏偏叫人读完更觉心痒。 狐女们一篇篇挑选。稍合心意的,便将腰带抛回杯口。真正写得让她们喜欢的,则白雾一卷,连人一并请入杯中。 于是雾墙上的字越来越多,画也越来越多。有的画中男子被狐女压在书案上一边题诗一边骑弄。有的被两只狐女一前一后夹在当中,口含肉桃,下挺玉杵。有人让狐尾缠着手腕,上下其手。还有个最会写词的,竟被三名狐女围着,一狐替他磨墨,一狐伏在他肩头看字,另一狐则钻在案下,含着他的玉茎。 而那些只拿回腰带的人……照理说,东西既已失而复得,原本便该罢手。可他们看看自己手里的腰带,再看看杯中那些被狐女邀进去的人,脸色便一个比一个难看。都在想,凭什么他们只能拿回腰带,别人却能进去?难道自己的诗,只配得一条腰带? 这一念一起,哪里还收得住。有人刚系好腰带,又立刻重新铺纸:“再来!”有人把方才勉强得了狐女一笑的诗重新改过,字字推敲,只恨自己方才还放不开。还有人索性彻底抛了那层清雅遮掩,笔锋一转,什么玉腿香肩、酥胸雪乳,全都敢往纸上落了。浑然忘了进门之前,他们还曾皱着眉头,说那些纨绔鄙俗不堪、有辱斯文了。 长街上的气氛悄然变了。最开始,是狐女在逗人,到了此刻,倒像是这一街文人争先恐后地献词献赋,唯恐自己的句子不够艳、不够奇、不够让杯中美人多看一眼。 而那些狐女,仿佛也真被这满街翻涌的才气与欲气喂得越来越饱,举止愈发大胆起来。 有的靠在榻边,只用一只手虚虚遮着胸口,另一只手慢慢将衣襟往下扯。衣料滑落时,两团被压住的乳肉一下弹了出来,她偏又故意拿手半遮半掩,叫人只能从指缝间窥见一点粉红乳尖。 有的拿着抢来的腰带,从脚踝一路往上缠,黑革贴着白生生的小腿,一圈一圈收紧,直到缠过膝弯,勒进丰腴的大腿根。她还嫌不够,偏用腰带边缘在肉缝间来回磨蹭,磨得自己汁水涟涟、面若桃花,却仍隔着杯口笑吟吟看着主人。 还有狐女更坏,明明已经将腰带还到了杯边,等主人伸手来拿,她却忽然又往后一缩,让人再写一首来换。 一时间,纸声、磨墨声、低笑声、狐铃声混作一处。这哪里还像什么才门雅集。分明已成了一场拿诗文作筹码、拿色欲作彩头的青丘艳宴。 唯独那几位老先生,仍旧坐在原处。 他们的腰带还扣在狐女手里。有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人死死闭着眼,仿佛只要不去看,满街荒唐便都与自己无关。先前那位老博士更是两手紧紧拢着衣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宁肯今夜就这么僵死在椅子上,也绝不肯再落一个字。浑不知雾墙那边的纨绔,已经在赌他们谁先破功写艳词了。 狐舞 香炉中的最后一点香灰悄然塌落,四下灯火倏地一暗。 待灯光重新亮起,桌上的竹杯已经不见了。方才消失在杯中的人却一个不少,又重新出现在长街之上。 只是进去之前还衣冠齐整,出来时便没一个像样的。有人发冠歪斜、袍带散乱,胸膛与颈侧尽是鲜红的胭脂印子,嘴唇也都微微肿着。尤其最先钻进杯里的那个纨绔,竟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穿,只慌里慌张抱在怀中。他赤条条站在灯下,胯间那紫帐的阳物犹自昂扬怒挺,领口挂着一缕将断未断的稠白浊丝,随着粗重的喘息轻轻晃荡。 他们显然被送出来得猝不及防,神情还有些恍惚。待一抬头,对上满街齐刷刷望来的目光,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拢衣系带。 后几个进去的人虽只玩了片刻便被轰了出来,脸上多少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至少腰带都拿回来了。放眼全场,除了那群素来没脸没皮的纨绔,就只有那几位老先生还没有拿回裤腰带,如今双手扶着裤腰,唯恐一松手便当街掉了裤子。 正闹着,雾墙那头的鼓乐忽然一变。白雾翻卷,七名狐女踏着鼓点鱼贯而出。她们七个毛色各异,有赤、有白、有青、有玄,另有几色掩在灯影与雾气间,乍看竟如七团流动的妖火。 她们身上的衣裙也极古怪,并非寻常绫罗材质,而是一片片轻薄绢帛层层迭缀而成。窄裹着饱满鼓胀的乳肉,勾勒着细若无骨的柳腰,大片雪腻皮肉若隐若现。而在那薄帛之上,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鼓声骤落,七狐同时旋身。霎时间,满街狐铃齐响,长袖翻飞,狐尾扫灯,衣上的墨字也被带得满空旋转。黑影红纱彼此交错,叫人眼花缭乱。 忽然,那名赤狐偏头咬住自己肩上的一角,薄帛的贝齿轻轻一扯,只听嘶啦一声,那片写满墨字的红纱便从衣上裂了下来。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赤狐腕子一扬,红纱已打着旋,不偏不倚罩在颜谨头上。 四周目光顷刻间全落了过去。谢存郢最先笑出声来,伸手替她将那片红纱揭下,摊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四个字:醉后簪花。 赤狐女笑吟吟道:“狐衣落谁,谁便依字做题。一盏茶内,诗词歌赋皆可。若做不出来,便请入舞。” 颜谨一听便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扭头去看谢存郢,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求救。 谢存郢摊了摊手:“你别看我,我也不会。” 没办法,颜谨只好硬着头皮思考起来。 “醉后簪花”四字看着不难,可让她临场作诗,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药方、脉象和各种醉酒后的症状。什么酒入肝经、面赤脉数,什么醉后呕逆,神昏语乱,她能一口气说上一长串。至于诗,莫说一首,便是半句也挤不出来。 七只狐女绕着她翩翩起舞,不时还会提醒道:“只剩半盏茶了。” 颜谨越发心焦,可越是心焦,脑子越是一片空白。 “时辰到。” 话音落下,满街狐铃骤然大作。颜谨还没反应过来,七只狐女便已一拥而上。一只自后揽住她的腰,一只扣住她的腕子,另一只长袖迎面扫来,赤红轻纱掠过眼前。颜谨只觉天地猛地一旋,整个人已被她们从席间卷入舞阵。 “等等,我不会……” 话未说完,腰间那只手便猛地一带,迫使她跟着旋了半圈。青狐自她身前擦过,白狐又从背后贴来,两尾蓬松狐尾一左一右扫过裙裾,硬是将她原本规规矩矩垂着的裙摆勾得飞扬起来。 七狐如蝶一般翩跹,将她团团围在中央。衣袂摩挲,纱带缠身,甜腻妖香一阵接一阵扑上来。 颜谨原本还想挣扎,却根本站稳不稳。左腕才被放开,右腰便又被人拖住,刚退开一步,很快又有一条狐尾自腿边扫过,逼得她不得不顺着鼓点转身。 忽然,赤狐反手一扬,竟将她发间那只木簪抽了去。青丝顿如瀑水青倾落,铺了满肩。 颜谨惊得回头,另一名白狐已笑着欺身而上,冰凉柔软的指尖沿着她腰侧极轻地一挠。 颜谨最是怕痒,腰肢顿时一软,脚下尚未来得及站稳,便已被狐女勾着腰肢斜斜送了出去。 她平时行医问诊、走路做事都利落惯了,哪里试过这样折腰悬胯、拂袖回眸。偏这群狐女却是最懂如何拿捏人的娇态,一人牵腕,一人扶腰,一人自背后贴身而过,不过片刻,便将她摆弄出许多从未有过的娇态。 忽然,赤狐朝谢存郢使了个眼色,几只狐狸彼此一望,眼尾俱弯了起来。 鼓点随之缓下。颜谨只觉腰后被人轻轻一送,整个人便借着旋势朝谢存郢转去。散落的长发掠过他的肩头,裙摆擦过他的膝侧。她本想借势退开,谁知白狐却自后扣住她两只腕子,猛地将她往前一送,将她整个人都送进了谢存郢怀里。 挺翘柔软的乳儿撞上他的胸膛,颜谨只觉呼吸一滞,四下却爆出一阵哄笑。 她恼得立时便要退开,白狐却偏不肯如她的意,一手仍扣着她的腕子,另一手扶在她腰后,顺着缓慢的鼓点,让她的乳儿有节奏地磨蹭着谢存郢结实的胸膛。 颜谨又羞又恼。按理说,以谢存郢的身手,他完全可以避开的,可他却坐得四平八稳,半寸地方都没有让,反而纵着那白狐将她往自己怀里送,分明就是故意配合白狐她们一起戏弄她的。 颜谨挣了两下未能挣开,抬头正欲瞪谢存郢,却猝不及防撞进他幽深的目光里。 不知何时,他已经不笑了。平日那双总噙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时沉沉落在她脸上,从她散乱的长发,滑到她烧得通红的耳尖。目光缓慢往下,最终停在两人紧贴的胸口上,看着她软绵的胸口在他胸前蹭来蹭去,被挤压出各种诱人的形状。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于直白,颜谨只觉得自己羞得不行,心口更是一片滚烫。 然而周围那群纨绔却已笑成一片。颜谨经常出入花街,众人本来早就看惯了他那半张毁了容的脸,可眼下满街尽是雪肤花貌、媚态横生的狐女,她夹在其中,实在是显得容色不堪,看她被人嬉闹着推进谢存郢怀里,一个个的笑声里,不免夹杂了许多幸灾乐祸的恶意,都在笑谢存郢被这样一个丑八怪投怀送抱。 于是颜谨心头那点被闹出来的羞意,霎时便化作了难堪。 颜谨心头微窒,正想强行挣脱,就感觉谢存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腰后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 下一瞬,他竟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腿上。 骤然贴紧,颜谨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一根坚硬滚烫的东西,正隔着层层布料,结结实实抵在她腿间。 她脑中嗡的一声,整张脸瞬间烧透。 旁人还在看他们的笑话,他倒好,竟当街起了反应。 颜谨一时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羞恼自然是有的,难堪也有。可那乱成一团的情绪底下,竟还藏着一点极隐秘的欢喜,像细小火星落进心口,明知不该,却烫得人止不住想去碰。 偏在此时,赤狐与白狐又挨了过来,一个拉着她的手,一个推着她的背,继续带着她在谢存郢怀里缓缓磨动。 谢存郢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赤狐察觉到了,朝颜谨颜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配合着勾他。 颜谨本该拒绝的,可不知怎么的,当她看到谢存郢眼底压得越来越深的欲色,心里反倒生出一点坏意。平日里总是这人逗她,看她慌,看她嘴硬,看她被逼得恼羞成怒。难得今日风水轮流转,她忽然很想知道,他被逗急了会是什么反应。 思索片刻,她原本紧绷的腰肢便慢慢软了下来。 白狐再一次从后推她时,颜谨没有躲,反而顺着那股力道,隔着裙裤,用湿软的腿心对着那根硬涨的硕物,极重、极慢地向下碾转了一记。 谢存郢的呼吸骤然一乱,喉结亦狠狠滚了一遭。颜谨看得分明,唇角没忍住轻轻翘了起来。 她本就是行医之人,人体何处敏锐,何处最经不得撩拨她比旁人清楚得多。于是,待赤狐再次牵她的手、白狐再次推她腰背时,她顺势顺势垂下颈子,借着头发的遮掩,微微启唇,用温软湿热的舌尖,轻巧地勾舔了一下他颈侧突突跳动的脉搏。 谢存郢整个肩背骤然绷紧。下一刻,他扣在她腰上的五指也陡然收拢,力道重得几乎要陷进她肉里。 “阿谨今晚莫不是也想试试我能不能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谢存郢贴着他耳侧开口,嗓音已经低哑的厉害。 他盯着她,唇边虽带着笑,那笑意却已有几分危险,“再继续招我,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顾不顾得上这是在花街。” 颜谨动作顿时一僵,方才那点刚冒头的胆子,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再不敢乱动。 离得最近的赤狐与白狐显然也听见了,两只狐狸掩着嘴,咯咯直笑,到底没有真将他们逼得下不来台。 鼓点骤然一转,她们便顺势松手,将颜谨从谢存郢怀里旋了出去,算是结束了这一场惩罚。 颜谨总算重获自由,连忙拿过自己的木簪,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绾好,脸上的热意却一时半刻怎么也消不下去。 谢存郢仍坐在原处,衣袍遮得严严实实,只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若不是那双眼仍不紧不慢地追着颜谨不放,谁也瞧不出他此刻已经被撩拨到了极致。 纨绔们没有瞧到期待中的好戏,颇感扫兴。不过很快,七狐重新旋入舞阵,衣香鬓影翻飞之间,又是一片红纱被高高抛起,悠悠荡荡越过众人头顶,最终不偏不倚,正正落进一位正襟危坐的老先生怀里。他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过去。 老先生神色肃然,扶着裤腰,腾出一只手将那红纱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便绿了。 旁人赶紧凑过去,只见那薄薄红纱上,赫然写着两句:胸前两团白雪软,偏叫郎君拿手暖。 雾墙散(二更) 2ш89点c ō м 旁边不知是谁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捅破了窗户纸,四周原本强忍着的笑意顿时爆发开来。那老先生脸色先青后红,继而又涨成了紫酱色,捏着那方红纱的手指都隐隐发颤。 “胡闹!”他终于忍无可忍,将案几拍得一响,厉声斥道,“此等市井俚俗之语,也配入诗?” 赤狐却半点不恼,只歪着脑袋冲他眨了眨眼。狐耳微微一抖,耳畔银铃便跟着叮铃一声,越发显得天真无辜:“先生既嫌它俗,便将它写雅些呀。” “正是!先生才高八斗,文章锦绣,区区一句俚语,哪里难得住您?” 说完,又有人高声接道:“没错!俗句入得先生笔下,也能化作一段风流佳话!” 那老先生被架到这里,越发气得胡须乱颤,可那支笔捏在手中,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赤狐见状,笑意愈深:“既不肯写,那便入舞吧。” 老先生尚未反应过来,鼓点忽然一变,咚咚几声催得又急又密。两名狐女踩着旋步掠至他身旁,一人挽住手腕,一人勾住广袖,腰肢一转,将他生生从椅上牵了起来。 他那腰带早叫狐女收走,方才坐着时尚能勉强用手按住,此刻两腕被人一牵,长裤立时往下一坠,露出大截白生生的大腿。他唬得魂都险些飞了,忙要抽手去提,偏偏两名狐女一左一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笑吟吟地将人带进舞阵中央。 “放肆!放肆!”老先生又惊又怒,身体却已不由自主被狐女们拽着开始跳起舞来 鼓声愈急,环佩乱响,狐女们踩着细碎舞步围着他旋转,裙裾翻飞,长尾摇曳,每转过半圈,便有一具软香温热的身子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裸露的皮肉。有时是丰软的胸脯,有时是纤细的腰肢,有时又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飘飘自他腰侧掠过,明明碰得不重,却偏比实打实摸上一把更加磨人。 老先生大半辈子守着圣贤书,平日房中之事也是熄灯脱衣、规规矩矩,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方才隔着杯盏看旁人与杯中狐女厮混,已叫他心浮气躁,此时又被一群妖媚狐女当街围着贴身戏弄,哪里还经得住这般撩拨。 他嘴里连声斥着“成何体统”,双手一边忙着护着裆部,一边忙着推人,一张老脸烧得通红。偏偏人越羞,身上那点不争气的血气越往下冲,不过片刻,胯间那根老笔杆便已昂然翘起,无遮无拦地支在夜风里,随着他的步子颤颤晃动,直把他最后那点斯文体面也抖了个干净。 那群纨绔哪里还忍得住,早已笑得东倒西歪,有人伏在桌上直拍案几,还有人一本正经地起身,遥遥朝老先生作了一揖:“先生舞姿高古,颇有魏晋遗风。学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众人轰然大笑。记住网址不迷路pòωenxue19.còм 偏偏那群纨绔自己的腰带也早没了,笑得动作一大,裤腰便跟着往下溜。有个干脆懒得再提,索性把外袍往腰间一拢,笑嘻嘻道:“罢了罢了,今夜大家都是同门同派,同为无裤之徒,何苦再遮。” “说得是!”另一个立刻接道,“诸位前辈都与我等同流,今夜谁还敢说咱们不体统?” 文士们纷纷侧过脸去,肩膀却一个抖得比一个厉害,心中更是暗自庆幸。幸亏方才自己那条腰带已经凭诗才赎了回来,否则此刻在舞阵中央受人围观的,说不准就是自己。 剩下几位尚未被狐女点中的老先生,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们原先还能安慰自己,不过是失了一条腰带罢了,只要端坐不动,不肯落笔,也不肯下场,那些狐女总不能当街把他们如何。可眼下同侪就活生生在眼前,被两只狐女拖进阵里,裤腰欲坠,斯文扫地,方才那点“岿然不动”的底气便不知不觉虚了三分。 一名年轻文士看出老师神色异样,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起身,将自己腰间刚赎回来的束带解下,低声道:“先生若不嫌弃,且先用学生的吧。” 旁边另一人也醒过神来:“正是。先系上总归稳妥,万一待会儿真叫狐女点中了,起身走动也方便些。” 几位老先生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说不想要,那自然是假话。同侪的窘态还摆在眼前,真叫他们也被一群狐女扯进舞阵里,明日莫说进国子监,只怕连家门都要挑天不亮的时候才敢出。 偏就在这时,那群纨绔像是闻见了热闹,齐刷刷起哄起来:“哎哟,怎么还有借腰带这一说?” 一人摇着扇子,拖长了声音道:“方才规矩可说得清清楚楚,做了狐儿喜欢的诗才还腰带。先生自己不肯写,如今倒叫学生替您解围,这算什么?文章不能代笔,裤腰带就能代系了?” 这一句损得极妙,四周笑声霎时炸开。 那年轻文士脸色一沉:“不过尊敬师长,借一条束带罢了,与游戏何干?” “你既这般有孝心,待会儿先生若作不出诗,你索性连那支舞也一并替先生跳了,岂不更显得你尊师重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正是!腰带替先生系,罚也替先生受,先生只管端坐着做他的大儒便是。” 那纨绔啧啧两声,笑得越发促狭:“堂堂一代名儒,输了游戏却要学生替自己兜着,传出去倒也是一桩师慈徒孝的佳话。” 众人越发笑得厉害。 那几位老先生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原本已经伸出去半寸的手,硬生生又收了回来。 “罢了。”其中一人沉着脸道,“既是青丘定下的规矩,老夫还不至于要靠学生替我遮丑。” 话说得极有骨气。若不是他说话时两只手还牢牢压着裤腰,倒真有几分凛然不可犯之态。 纨绔们见得逞了,立即拍案喝彩:“先生果然不失大儒风骨!” 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笑着补了一句:“先生放心,待会儿若真轮到您下场,咱们几个一定替您看好裤子,不叫狐仙娘娘把您的裤子也给抢走了。” 他们说得越发不像话,几位老先生偏又不好发作,只能黑着脸坐得笔直。 颜谨看他们被一群小辈堵得一句话都还不上来,不甚厚道地用袖子挡了挡脸,悄悄笑了笑。 正笑着,隔壁雾墙外忽然有人扬声喊道:“我出一百两银子救周老先生!把方才那一道转给景老先生!” 众人齐齐一愣。谁也没想到,这游戏竟还能拿银子救人,更能花银子点文章。 狐女们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闻言眼睛都亮了。方才围着周老先生起舞的两只狐狸立刻松了手,另一名狐女则笑吟吟上前,将案前那方红纱一卷,转身搭到了景老先生案头。银铃轻响,一炷细香也随之燃起。 “景先生,请吧。” 景老先生盯着那红纱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舞阵中央惊魂未定、正死死提着裤腰的周老先生,额角微微一跳。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提笔蘸墨,写了起来:“月照罗衣薄,灯烧醉颜酡,云鬓欹斜玉钗偏。胸前两团白雪软,偏叫郎君拿手暖。香汗湿酥肩,春情透翠纨,嘴里说休眼又看。休道人前君子范,到了青丘,也做风流汉。” 最后一个“汉”字落定,满街的喝彩声几乎掀翻屋瓦,像是满街人憋了半夜,终于等到这一群老先生亲手把自己的脸皮揭下来。 景老先生脸黑得像锅底,却仍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词,似乎觉得末两句尚可。 有景老先生开了这个头,后头的局面便彻底收不住了。 狐女们仍旧踏着鼓点起舞,红纱一方接一方抛出,题目也越来越露骨。什么“小穴窄窄留客住,大棒粗粗入户来”“小沙弥偷敲肉木鱼,大姑娘暗骑活菩萨”“口里叫爹爹饶命,底下咬紧紧不放”之类,全是寻常正经诗会上打死也不会有人拿出来的东西。 而那群纨绔摆明了想看老先生做淫词艳曲,每逢红纱落到年轻文士案上,隔墙便有人高声加银,五十两、一百两地往上抬,硬生生把题买走,再点名送到那几位老先生跟前。 起初,老先生们还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觉得这群小辈荒唐无耻。可这种事最怕开头,第一首既然已经写了,第二首时那层脸皮便没有先前那般紧。等写到第三首、第四首,连那点扭捏都渐渐散了。 到后来,他们竟开始较起真来。题越怪,他们越要写得妥帖;句越荤,他们越想炼得风雅,仿佛谁若真写得俗了,才是堕了自己的名头。 于是满街看客眼睁睁瞧着几位方才还痛斥“此等俚语岂配入诗”的大儒,渐渐红着脸,为一句“裙褪榻边”到底该配“春灯”还是“夜月”争论起来。 狐女们笑得直不起腰。不多时,一首首新作便又浮上雾墙。 “灯儿低,帐儿开,床上佳人醉玉腮。娇躯狂摆花心润,声声软语惹情呆。小洞窄窄留客住,大棒粗粗入户来。初时只道奴身小,慢慢些儿莫乱挨。少顷又嫌郎君缓,咬着香唇把郎推。问伊到底如何好,只说今宵门户窄,偏容壮客把身栽。” “月过禅窗,夜漏声迟,娇娘深夜问禅机。半褪袈裟,微欹云髻,一点春心笑不支。佛前灭却长明盏,榻上重燃欢喜灯。小沙弥偷敲肉木鱼,大姑娘暗骑活菩萨。木鱼声乱,檀娘娇啼。一声般若,一声阿弥,骑得菩萨汗淋漓。若问今宵参何法,一夜春光照菩提。” 再往后,连原先最古板的一位先生都写出了一首:“灯儿昏,帐儿暖,春宵香汗湿红妆。云鬓乱,绣鞋丢,才挨枕畔便娇嚷。口里叫爹爹饶命,底下咬紧紧不放。才说慢些,腰儿又送,方嗔深了,腿儿还张。嘴上千般骂,身儿一味缠。越骂冤家狠,越把冤家恋。一更娇,二更媚,三更还在帐里浪。直闹到窗纱泛白,鸡声催晓,才软软伏倒郎胸膛。若问昨宵何滋味,一个喊轻些轻些,一个道莫停莫停,真个销魂好快活。” 一篇接一篇,一阕接一阕,有骈有散,有诗有词有曲,竟渐渐将整面雾墙铺得满满当当。最初那些惹人发笑的俚俗艳句,被一群素日自诩清正的文人你炼一句、我改一字,反倒真炼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雅来。 到后来,连起哄的纨绔们都顾不上笑了,只仰着头瞧墙上的新词,时不时拍腿叫绝。 待最后一笔墨迹在雾墙上晕开时,远处忽有狐铃齐鸣。那一面原本隔断街巷的白雾,便如被夜风轻轻拨开,青丘景再次映入众人眼帘。 狐女们停下舞步,齐齐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诸位才子,青丘游园,请了。” 游园射覆(二更稍等) 走入其中,才知隔着雾墙所望见的那一角青丘,不过是春海微澜、冰山一隅。 原本沿街相隔的院墙,都被机关景障遮了去。几家楼馆的回廊、庭院、楼阁都被暗门、曲桥一一勾连,层层迭迭,竟真的拼出了一片足够叫人游逛整夜的山野狐乡。 桃林幽处,悬着数百盏薄如蝉翼的轻纱宫灯,内里不燃烛火,只悠悠浮动着一团团碧色狐焰。夜风拂过,轻焰隔着薄纱曼妙摇曳,映得一树树桃花忽明忽灭。冷翠与艳粉交织,暗香浮动,恍若跌进了一场醒不过来的长夜春梦。 一脉活水穿楼引泉,溪面上载浮着朵朵红白莲灯,潺潺流水揉碎了漫天灯影,又将那旖旎波光一路送入花木深处。 再远些,丝竹管弦、环佩叮咚,夹杂着女子甜酥如蜜似的娇喘软语,一重重自水汽后慢慢荡来。东边方有粉面佳人横溪抚琴,西侧便闻银铃轻响,彩绸当空,满目活色生香,勾得人三魂出窍,六魄难安。 直到此刻众人才知道,方才在竹杯中窥见的景象,也并非障眼法。 花林深处,狐女赤足踩着落英回旋起舞,足腕上的金铃步步生艳。温滑的石泉里,数名不着寸缕的狐女半浸在水中,只露出凝脂似的香肩与如云乌发。她们互相泼水嬉戏,娇笑不休。波光荡漾间,两团沉甸甸的雪乳若隐若现。再往老槐树下看,一架秋千荡入半空,狐女大红绡裙翻飞如火,两腿间那抹粉腻雪白时遮时现。 她们一个个皆生得眉目昳丽、风情各异,真如艳鬼仙狐的旧话本,忽然成了真。 众人瞧得心神俱颤。忽然,桃树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几只毛色油光水滑的狐狸探头钻了出来。 几只小狐颈系红绸,绳上悬着银铃,红的如烈焰,白的似新雪,更有一只乌黑通亮,独独四爪赛霜胜雪。小兽们毫不畏人,贴着男人们的袍脚下摆穿梭游走。 一名纨绔公子见那赤狐娇憨可爱,伸手正欲再抚,谁料小兽腾空一纵,竟张口叼走了他腰间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佩。 “哎!我的玉!”公子一急,忙提着衣摆去追。 那赤狐却如有灵智,存心引逗,每逃数丈,便顿足回眸。等人追至跟前,才又甩着红绒大尾,飞快窜开。众人哄笑着,跟在后头看戏,一路穿过大片灼灼桃林,就见花荫深处,竟还藏着一座飞檐八角小亭。 亭檐下错落悬着上百枚裹着红绸的木牌。微风过处,木牌彼此相撞,笃笃声里透着说不尽的空灵。 赤狐轻巧跃上亭边青石,将那枚温润玉佩吐入身旁一名狐女怀中,便自顾自伏下身子,伸出嫣红的小舌,慢条斯理地舔舐起毛爪。 那狐女接住玉佩看了看,又瞧了瞧那追得气喘吁吁的公子,不禁掩唇咯咯轻笑。 瞧着那美人笑得云鬓微颤、胸口起伏,公子连忙正了正衣冠,彬彬有礼道:“还请姑娘将玉佩还与在下。” “还你?”狐女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东西既叫它叼到了奴家怀里,公子想要讨回,须得陪奴家耍耍才是。”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向檐下木牌:“公子任摘三块木牌,牌上写何事,公子便行何事。三关闯尽,原物奉还。若是中途气力不继,也可花银子赎关,一块十两。” 那公子本就是来寻欢作乐的,听闻还有这种玩法,哪里肯拿银子草草了事,当即伸手摘下三块。 红绸滑落,露出三个墨字:与狐饮。 公子一看便乐了:“饮酒而已,这有何难?” 狐女抿唇一笑,回身自案上托起一只细颈缠丝银壶,紧接着,素手轻挑,腰间轻绡随之松散,半边云肩顺势滑脱,露出一侧泛着冷香的莹润雪肤,以及一道深陷的锁骨窝。 未等众人看个真切,她已微仰皓颈,提起银壶倾泻而下。清冽琼浆自玉颈蜿蜒淌落,不偏不倚,尽数蓄入那处精巧诱人的锁骨凹中。 “公子快饮,若溢出一星半点,湿了奴家衣裳,便算输了。” 那公子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喝法,顿时亮了双眼,忙俯身凑近,一口含住那将要漫出的酒液。 酒香醇烈,又混着女子肌肤间若有似无的幽香,当真别有滋味。公子尝了两口便心猿意马,哪里还肯老老实实饮酒。唇舌若有似无地擦过狐女锁骨,后来索性沿着那片雪白肌肤细细舔吮起来。 狐女似是被他弄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肩头一颤,锁骨窝里的酒顿时泼洒了出来。 酒液流下,洇湿了狐女的绯红抹胸,薄薄一层生绢贴在丰满乳肉上,两粒挺立的朱萸被浸得轮廓毕露,粉晕若隐若现。 四下里顿时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公子近水楼台,更是看得眼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便是一抓,将那团绵软抓在手里,狠揉了起来。 “呀!公子好生无礼。”狐女娇呼一声,忙不迭伸手将他推开,“酒撒了,这一关可没算过。公子是重来,还是掏银子买关?” 那公子瞧了一眼她那被自己吮得泛红的锁骨,又瞧了瞧她湿衣下愈发分明的曲线,哪里肯就此罢休,忙道:“重来!” 然而此番狐女手中银壶倒得又急又快,他方低头喝下第一口,第二股酒便已漫了下来。公子连吞带咽,手忙脚乱,却仍是堵不住那不断漫溢的酒水,不一会儿便又输了一局。 如此折腾数回,那公子终于服软,悻悻掏出十两雪花银,买过了这一关。随即他又将第二块木牌揭开,上面写着:解铃绳。 “这又是什么名堂?” 狐女不答,只笑吟吟地撩起曳地长裙,将一条白生生毫无瑕疵的修长玉腿高高搭在亭柱之上。 “嘶——”四下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只见她两条雪白的腿根深处,竟横七竖八勒着一根猩红如血的绞丝细绳。红绳紧紧陷在丰腴白肉之中,两头各自缀着一颗小巧精细的金铃铛。此刻那对金铃正一上一下,深深卡在那一汪饱满微隆、寸草不生的肉阜之间。 随着她胸口轻喘,双丘轻颤,红绳也随之一松一紧,两端的铃铛便跟着在那肉缝间来回磨蹭,发出细碎悦耳的叮铃轻响。 艳红的绳,刺目的白肉,颤巍巍深陷其中的金铃,还有那隐约渗出的晶莹水光,只一眼便叫围观的男人们双目充血,胯下肉物更是暴涨欲裂。 狐女伸出青葱指尖,拨弄了一下深陷在穴肉里、已被爱液浸得水光发亮的金铃,媚笑道:“手脚不许沾惹,只准以唇齿开解。公子若能凭嘴上功夫解开这道同心结,便算过关。” “不用手才好!”那公子大喜过望,忙扑将上去,整张脸都埋进那温软芬芳的幽谷之中。 起初他尚作势去咬那红绳结头,可不过几个呼吸,他的舌头便径直分开发烫的蚌肉,直奔最顶端那粒红肿挺翘的娇核,狠狠吮吸、舔弄了起来。 “啊嗯……让你解绳……谁许你、许你这样乱来……” 那公子满嘴都是滑腻的浆水,含糊笑道:“好姐姐……不将这蜜水吸干,如何瞧得清绳结何在?” 说罢,他一口咬住上方的一颗金铃,舌尖一卷,故意让金铃滚过顶端的凸起的艳核。 “呀啊——”狐女顿时发出一声娇媚至极的长吟,两条雪藕似的大腿不自觉地夹紧了男人的头颅,腰肢失控地往他唇齿间狠送。深处涌出的滚烫花液更是如泉决堤,连那对金铃都被泡得泥泞湿滑,碰撞时再发不出脆响,只剩得噗嗤噗嗤,黏腻不堪的水肉交击之声,在这方私密桃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遭看客们见此情形,皆是看得心头发热,两眼冒火。几个本就按捺不住的纨绔子弟,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伸手摘了木牌,自去寻狐女闯关。一时间,解带脱履之声,娇喘求饶之音,在花林四野此起彼伏,浓稠的春情几乎泛滥成灾。 同行的文士才子虽也看得血脉贲张,胯下也早已昂扬挺立,但碍于平日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体面,仍是不肯同那群纨绔一起胡闹,只得干咳几声以掩尴尬,负着手,佯作风雅地往花林极深处踱去。 行过数重迭嶂,花阴渐浓,流水幽冷,眼前现出一片幽邃假山群。 几名狐女正倚着苔痕斑驳的玲珑奇石,玩着射覆之戏。见有青衫才子夺来,狐女们立马娇笑着招展罗袖相迎。 所谓射覆,是宴饮间常见的雅戏。由一人将某件物事藏在盂、盆、盒等器皿之下,再以易理、诗句、谜面或谐音暗作提示,由其他人据此推演猜射。既考学问,也考机锋,历来颇受文人雅士喜爱。 听得狐女们娇声相邀,文士们也都好奇青丘的射覆是怎么玩的,遂欣然应下。 狐女道:“由一狐女藏物于洞窟之中,士子蒙目入内,不许目视,单凭双手寸寸摸索,摸透之后不得直说,只能用一句诗词、机锋,以作谜面。外间众人依次来射,若能射中,便算赢了。” 说完规矩,一名腰柔若柳的狐女便提裙轻巧钻入黑漆漆的石洞内。不多时,洞内便荡出一声温软的呼唤:“先生,奴家藏好了,且进来摸罢。” 众人推推搡搡,将一名面皮白净的年轻书生推了出去。 旁边狐女立即拿了一方帕子,蒙住他的眼睛,然后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进了洞穴深处。 开始外头众人还能听到他窸窣的脚步声,渐渐地,洞内便陷入一片异样的死寂。 众人等了又等,迟迟不闻声响,忍不住催促起来:“如何?还没摸明白?什么东西要摸这么久?” 半晌,石洞深处才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粗重闷哼。书生语调发颤,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声黏响:“稍……稍等……此物颇怪,须得再细摸一番。” 这一等,又是半晌。 终于,那书生再次隔着石壁,颤声报出一句:“半在蓝田,半在高唐。” 外头众人立时低头琢磨起来。蓝田素以美玉闻名,既提蓝田,多半脱不开一个“玉”字。可后半句偏又是“高唐”,楚襄王梦会巫山神女,高唐云雨,自古便是男女风月的隐语。既沾玉色,又系春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多久,有人试探答道:“玉骨宜簪鬓上。” “不对。” “神女来时佩有声。”又有人接道。 “也不对。” 正当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旁边一位年长先生忽然抚须轻咳一声,慢悠悠吟道:“白玉本无情,却慰女儿春。” 石洞内立刻荡出狐女勾人魂魄的吃吃媚笑:“先生好厉害,一下就射中了。” 答案虽已揭晓,却仍有几人一时未能转过弯来,颜谨便是其中之一。 她悄悄扯了扯谢存郢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吗?” 谢存郢垂眸看她,见她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竟真是一副茫然模样,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他微微俯身,贴到颜谨耳边,轻声道:“阿谨出入花街这么久,竟连玉势都不知道?” “玉势?”颜谨愈发不解,“那是什么?花街里很常见吗?” “常见得很。”谢存郢面色坦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有金打的、银铸的、玉雕的、沉香木刻的,样式各异。不过最多的,还是肉做的。” 颜谨更糊涂了,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见她还不明白,谢存郢又道:“不仅样式多,阿谨还曾亲身用过多回。” “我用过?”颜谨杏眼圆睁,有些难以置信。 “嗯。”谢存郢似笑非笑,“阿谨每每用起来便不肯罢休,有时一夜之内,甚至会贪心耍上三四回。” 用来耍的?是玩物吗?颜谨如何也想不到此物是什么东西,只好抓着他的衣袖追问道:“你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存郢笑而不语,朝旁边角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 颜谨不疑有他,跟着他走了过去。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谢存郢便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往自己身下一带,隔着衣料,按在了他胯间筋络暴凸的粗长硬物上。 “这便是肉做的。你说,你是不是经常一夜要吃好几回?” 颜谨脸颊腾地红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他捉弄了! 她羞恼地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把手抽了回来。恰在此时,假山洞里的人也终于出来了。 核验玉势(二更,三更还在修) 先自石洞中出来的是那名身段妖娆的狐女。她单臂支着湿冷的石壁,一双白生生的软腿虚浮打颤,每迈出半步,下身裙幅深处便隐隐晃出一抹冷硬的温润玉光。 待行至明亮处,她娇笑着挽起裙裾,众人才骇然看清那所谓的藏物,竟是一根儿臂粗细的羊脂玉雕的阳具。 此刻,那冰冷的玉杵大半截都深深埋在她湿软潮红的花穴之中,只余一小截蟠龙雕纹的玉柄露在外面,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颤动不停。 浓稠滑腻的春浆兜裹不住,顺着玉柱的蟠龙鳞纹蜿蜒滴落,在青灯幽光下,拉扯出数道晶亮银丝。汁水儿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漫过雪白膝弯,留下一片亮晶晶、湿漉漉的腻香。 再看随后出来的那名才子,更是一副浪荡模样。儒巾歪斜,月白直缀的前襟被揉得皱不堪,袍角与袖口尽是大片深色水渍,胯间布料更是顶起好大一顶帐篷,湿痕斑斑。明眼人一看便知,方才洞中经历过何等荒唐淫靡之事。 四周先是一阵寂静,下一刻,不知是谁笑出了声:“怪不得摸了这么久。”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年轻书生羞得两耳滴血,抬起宽袖将整张脸死死遮住,恨不能钻进地缝去。 偏生那狐女毫无羞涩之色,她就这般夹着那根粗长冰凉的玉势,摇曳身姿地步入人群中央。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再次将那薄纱长裙高高扯起,撩至腰际,把那被撑得发白紧绷的粉艳肉阜、外翻滴露的蚌肉,以及半截狰狞外露的白玉凶器,毫无遮掩地摊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方才是哪位先生射中了?”狐女娇声问道。 众文士轰然侧目,齐刷刷将视线投向那位年长先生。 老先生须发斑白,平日在文会上最是端方肃穆、持重自矜。此刻被数十道混杂着惊羡与戏谑的目光灼烤着,一张老脸烫得厉害。然而他自己亲口吟出的“白玉本无情”,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 狐女款步挪到他身前,雪白的腿肉几乎贴上他的青衫,“既是先生射中的,还请先生将这物取出来,核验清楚。” 老先生喉头滚动,腹中千百句有伤风化、不成体统的骂词到了嘴边,又生生被眼前那一口含着玉杵的粉穴堵了回去。 隔得这般近,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脂香几乎要将他溺毙。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被硕大的玉杵撑得发白的粉穴,难以自持地咽了咽口水。 狐女扑哧一笑,扯住他的宽袖,半推半就地将他带至一处嶙峋假山前。 她借着怪石的凹凸斜度,顺从地将胸乳贴在微凉的山石上,腰肢深陷下塌,圆润丰满的臀丘高高翘起,宛若一只待配的野狐,将那一线濡湿深红,紧含着玉柱的花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老先生眼前。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满场尽是惊叹的低呼,又何况近在咫尺的老先生,此时他一双老眼泛红,早已也顾不得什么圣贤教诲,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素来握笔的手,终是按捺不住,颤抖着握上了那根深埋狐女穴中的玉柱,用力往外扯了一下。 然而,穴中的玉柱早已被滑溜溜的浪水泡得湿滑不堪,内里千层媚肉,紧紧缩绞嘬吸着。老先生掌心一滑,呲溜一声,非但没能将玉柱拽出,反倒让玉柱又被穴肉猛地吸了回去,狠狠抵在穴道最深处。 “啊嗯……”狐女仰颈娇呼,背脊猛地弓起,臀肉乱颤。 肉眼可见地紧致与如同活物一般的蠕动,让全场男人都不禁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立刻以身代之。 “先生好粗鲁的手法。”狐女反手抚上自己的翘臀,指尖拨弄开两瓣湿淋淋的软肉,露出那粒早已充血的娇嫩花核,娇笑着打趣道,“奴家这里头生着倒钩齿儿呢,硬拔哪里拔得出?须得先生顺着、哄着,才会松开嘴儿,乖乖把玉柱吐出来。” 老先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血液几欲倒流,根本管不得什么体面。他撩起袍子,一双沾满淫浆的老手重重扣上那对雪白嫩软的臀瓣,拇指指腹随即压在那颗凸起的肉蒂之上,时而狠命揉旋,时而屈指刮弹。 “呀……啊哈……先生好手艺……”狐女被他按弄得骨软筋麻,下体蜜水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老先生一边揉,一边重新攥住玉柄,却不再急着拔出,反而用玉柱在她这深穴里肆意旋转,前后顶捣。 “啊!顶到心口了……啊啊……先生好厉害……捣死奴家了……”狐女高亢浪荡的啼哭,彻底点燃了老先生的兽性。他忽地矮下身子,竟学着先前那些纨绔的浪荡作派,一头扎进两瓣雪臀之间,张开嘴,狠狠将那粒肿胀赤红的花蒂整个含入唇齿,舌尖如狂蜂采蜜,发狠地吮舔猛吸。 手下玉杵旋转抽捣,唇齿间狠命捉弄。上下夹攻之下,狐女整个人如被雷殛,顿时便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啼。两腿更是剧烈痉挛,整口花穴好似狂风中的蚌蛤,死死缩紧绞吸着体内的异物,一股股滚烫的热浆,汹涌激喷而出。 借着这波狂乱的喷潮,老先生双臂发力,狠命再将玉柱向外一拔。只听得啵的一声脆响,犹如拔开陈年陈酿的软塞,憋闷已久的一大股滚烫花浆顿时如决堤般狂涌喷溅,兜头浇了老先生满头满脸,连胸前长须都被浇得湿淋淋地往下垂滴着汁液。 失去了填塞的窄穴大张着,粉肉翻卷着。穴道里一缩一缩地吞吐着春水,嫩肉儿正一点一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缩回闭,很快便收拢成仅容一根细针的细缝。 老先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花液,腥甜入喉,他此时再顾不得旁的,一把扯下亵裤,露出了那根被欲望催得发紫发黑的枯硬肉茎,对着那口尚在颤抖抽搐的细小嫩孔,便用力撞了进去。 “啊……”又是一声销魂蚀骨的浪吟,随之而来的是老先生不管不顾地发狠撞击声,他的老茎虽不如玉柱那般粗硕,却也足够撑满狐女的窄穴,每一次抽送都让她娇喘连连,浪叫不止。 眼看他们已经爽上了,其他狐女继续招呼大家玩耍。 有了这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带头,其他才子便都开始放开了胆子,便是剩下那几个老先生也都不再拘着,十分配合着玩起了各种浪荡下流的游戏,半推半就的便都脱了裤子。 不过多久,满园皆是放浪形骸的光景。回廊下,有人将狐女按在廊柱上,执着毛笔,沾着花汁题诗。写着写着,手里的笔杆子就换成了胯下的肉笔,狠狠凿进狐女泥泞的窄门,在她那门户中来回题诗。碧波池畔,鸳鸯交颈,狐女们雪白酮体被水波托起,被身后的男人撞得水花四溅。桃林秋千之上,更有狐女赤条条跨坐在书生腰上,随着秋千高高荡起,借着那抛上抛下的力道,一次一次将粗物吞至肉穴深处,让所有惊叫与喘息都随着飘落的桃花一起飞扬开来。 再无人斥一句伤风败俗、有辱斯文,只在掏银子买添一更时,才心虚地用折扇或袖子掩上半边面皮。 谢存郢继续发挥奸商本色,故意提价卖药。只是这回他多添了一条规矩,今晚的添一更只售至四更,且灵药有数,先到先得。 那些鏖战正酣、生怕后劲不济,叫旁人比下去的男人们闻言,哪里还敢迟疑,生怕买迟了就没了。原本想买一粒尝鲜的,看众人如此狂热,也都纷纷买了三五粒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半个时辰,颜谨备下的几百丸药便被疯抢一空。 银子落袋,谢存郢半分也不耽搁,一把扣紧颜谨的手腕,穿花拂柳,步履匆匆地将她拽离了那处酒池肉林。 颜谨被他扯得脚步踉跄,还以为起了什么变故,正欲问他出了何事,冷不防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他猛地拽进了一条漆黑胡同里。 后背撞上冰凉刺骨的青砖墙壁,颜谨尚未惊呼出声,谢存郢滚烫炙热的胸膛便已压了上来。灼热的唇舌带着掠夺一切的霸道,凶狠地封住了她的唇瓣。 “唔……你……” “阿谨……好阿谨……”谢存郢从唇齿纠缠间溢出一声声压抑至极的粗喘,大掌隔着薄薄裙料,一把掐住她挺翘娇嫩的臀肉,发狠地往自己怀里按揉。 那根隔着两层布料的硕物,早已暴涨得犹如一根铁棍,极其强势地顶在颜谨腿间,死死抵住那片最柔软脆弱的隐秘之地。 隔着衣物,它的硬度与轮廓也清晰可辨,光是蹭上一蹭,便足以叫人浑身发颤。此时此刻,颜谨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把药卖掉。 深巷春潮 “回去,回去再做……”颜谨双手抵着他坚实的肩头,微喘着想要他冷静一点。 “等不及了。”谢存郢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他腰腹骤然发力,挺胯向前狠力一顶。 这一记力道极沉,那根粗硬的凶器,隔着衣物重重碾过颜谨微凸的软阜,直将她整个人都贴着青砖冷墙往上拔起,几乎悬空起来。 “啊!”颜谨惊呼出声,剧烈的快感混杂着灭顶的羞耻瞬间在脑海中炸开。她慌忙抬臂环住谢存郢的脖颈,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子。 谢存郢顺势将她抱起,让她两条腿儿盘在他结实的腰腹上。 这一环,颜谨那早被情热烘得濡湿温热的腿心,便毫无间隙地撞上了他那硬若坚铁的欲望。薄薄几层衣料在彼此的狠力挤压下形同虚设,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会让那狰狞隆起的棱角隔着裤面,将娇嫩的软阜碾得深陷。 小巷逼仄深幽,唯有远处花街微风送来的靡靡丝竹与放浪啼叫,在夜色里荡开层层涟漪,反衬得墙隅方寸间的喘息愈发粗重灼热。 “阿谨也勾勾我。”谢存郢伏在她颈侧,嗓音暗哑,带着几分诱哄。 颜谨双睫轻颤,眼波盈盈,却不敢正眼看他,软声嗔道:“我……我哪会这些……” “小骗子,方才还故意舔我脖子来着。”谢存郢轻哼一声,唇瓣顺着她泛红的玉颈一路啄吻吮弄,故意在她耳畔留下湿热细碎的咂舐声,“还专挑青筋脉搏跳动的地方舔,分明会得很。” “唔……”颜谨被他亲得通体酥麻,身子在他怀中渐渐软成了一汪春水,“那时不过是想要逗逗你嘛……” “那现在再逗我一回。”谢存郢的唇齿已挪到了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后,含住那一小块娇嫩皮肉,牙尖恶劣地轻碾撕磨。 颜谨被他弄得浑身细细颤栗,下腹那股湿意也愈发汹涌,终是挨不住求饶道:“那你……你且先将眼睛闭上,我不叫你睁,你便不许偷瞧。” 谢存郢闻言,当真依言合上双眸,乖乖等她施为。 寂静巷中,只闻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声。半晌,颜谨微喘着道:“把我……再往上托一点……” 如她所言,谢存郢掌下微一用力,稳稳将她往上一抬。下一瞬,一团温热绵软到了极点的软肉,便携着女子特有的幽甜乳香,抵到了他的唇瓣上。 微微硬挺的尖端顺着他的唇线一点点描摹、游移,自嘴角擦过人中,又俏皮地在唇缝间轻轻点弄,慢慢将那腻人的体香送入他整个胸腔。 “你也来猜射一番……这是何物?”颜谨羞得面皮滚烫,却还是强稳着声调说道。 “这还用猜?”谢存郢闷笑出声,胸膛震颤,灼热的气息尽数喷在她充血颤栗的红樱之上,激得那小肉尖愈发挺翘诱人。 话音落下,他便猛地张口,将那颗磨得他唇瓣发痒、令他几欲癫狂的软肉含进滚烫的口腔深处,恶狠狠地咂了一口。 “唔嗯……”颜谨身子一颤,手指失控地插进他的发间,“别……别吸得这样狠……啊……” 谢存郢过了会儿嘴瘾才松了松嘴上的力道,舌尖抵着那粒软尖含糊说道:“像桃不是桃,似樱不是樱。应是心尖肉,却作勾魂引。” 说话间,他的舌尖不时地舔过乳尖,惹得颜谨娇吟不断,却又忍不住将那两团乳肉往他脸上贴送,好让他吃得更多些。 “我猜得可对?”谢存郢笑道。 “嗯……”颜谨双手不自觉地将他按得更紧。娇软的乳肉在他脸上胡乱磨蹭,好似要将他溺毙在这一片乳香之中。 谢存郢终是忍不住掀开眼帘,借着朦胧月色抬头看去。清辉正巧落在她没有疤痕的一侧脸上。乌发散落,潋滟的明眸半合着,红唇微张,轻轻喘息,一副被情欲彻底揉碎的风情,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神魂失守。 他心尖猛颤,仰头封住她微启的檀口,将她未尽的呻吟全数吞咽。与此同时,原本托在她臀下的粗粝大掌顺势滑入两腿之间,覆上她早已泥泞湿透的腿心。 那两瓣柔软紧致的花唇早已被欲火烧得酥痒难耐,光是带着丝绸布料,往那条滑腻湿窄的肉沟之中轻轻摩挲碾压,便又吐出一大波黏腻的汁儿。 “这般馋人,莫不是方才瞧着老头子玩狐弄玉就湿透了?” 颜谨被他玩弄得娇喘连连,快感将羞耻感催得愈发剧烈,只得将滚烫的面颊深埋进他的肩窝,才敢轻轻点了点头。 看她这般羞赧模样,谢存郢不禁有些心痒难耐,胸腔的邪火烧得愈发炽烈,低声笑道:“他们玩玉的,咱们玩肉的,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颜谨回答,他便拉着她的手往下,塞进自己裤子里。将她那五根微凉的手指摁在了狰狞勃发的巨物之上。 “唔……”颜谨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险些缩回,却被他的大掌死死扣住不放。 那东西已胀到了极致,一手都握不住,通体青筋盘虬凸起,又硬又热,触感极为狰狞。顶端的伞头上,隐隐渗出一点湿意,滑腻腻的,沾了她一手湿滑。 “好阿谨,给我摸摸……”谢存郢抵着他的额心,气息略显得紊乱,“自被你用嫩肉儿磨过一下,它就一直不安分地硬着,难受死我了……” 颜谨的呼吸也被他逼得没了章法,只好红着脸,合拢柔嫩的手掌,笨拙地包裹住那滚烫粗壮的肉柱,自那青筋密布的根部一路向上紧紧撸套,手心擦过敏感的冠沟,最后将整颗滑腻湿热的伞头裹在掌心用力攥揉碾弄。 她动作分明生涩得不行,可对于早已忍耐至极点的谢存郢而言,却无异于灭顶的爽快与至乐。 “嗯……就是这样……抓紧些,再快些……”谢存郢难以自抑地耸动起腰,追逐着她娇软的手心,狠狠往前顶撞。 手上动作更是凶悍,一边隔裤抵住那颗充血硬挺的花核,用力打圈揉弄。一边顺势扯开她腰间的系带,将湿淋淋的薄裤往下一拨,修长带茧的指节便再无阻碍,直挺挺捅入那口早已泛滥成灾,正疯狂吮吸缩绞的滚烫肉穴之中。 “啊哈——”颜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细娇啼。猝不及防探入的两根粗长指节,瞬间将那口紧窄滑腻的肉洞撑得饱满充实。里头被欲火浸得滚烫湿热的层层嫩肉,一察觉到这异物闯入,便顿时如受惊的小蛇般疯狂缩绞缠吸,死死绞缠住他的手指,直勒得他皮下血脉突突狂跳。 “嘶……”谢存郢喉头滚出一声粗哑的低喘,“太紧了……” 这极致的绞杀像是要将他的手指缠断一般,偏又软嫩滑腻得要命,叫人不忍抽离。他微微屈起指节,在她肉壁深处来回翻搅,又故意撑开内里层层迭迭的软褶,每一次顶触挑弄,皆精准揉碾在那处微微凸起的软核上,激得里头一阵阵失控地痉挛收缩。 春潮如破堤狂澜,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涌出,将他整个手背与袖口浇得湿透,颜谨忍不住求饶道:“啊……别弄那里……那里不行……受不住了……” 她单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头,下巴搁在他颈窝处细细发颤,两条腿儿在他腰侧绷得死紧。她想往后缩,后背却抵着坚冷潮湿的青砖冷墙,退无可退,只能任由他指腹的粗茧磨砺着最深处的那块凸起软肉。 指尖每一次精准的狠压与勾挑,都教她脑中炸开一阵白光,腰肢塌软得不成样子,偏偏手掌却还在用力地抓着他那根粗长硕物,随着身子的剧颤,无意识地死死缩紧,掌心的滑腻热汗与硬物顶端渗出的粘液混在一处,生生将那硬物上面根根怒张的青筋勒得凸起如指。 “呃!”谢存郢被她手心与花穴的两重死裹弄得几欲失控,实在忍不得了,猛地自那片泥泞的花径中抽出手指。 失去了填塞的嫩肉骤然一空,不等颜谨稍作喘息,虚无与蚀骨的痒意便汹涌袭来,好似有千万只蚂蚁爬噬一般,逼得她本能地塌下细腰,摇曳着臀肉往前,追逐方才他粗粝手指带来的充实。 谢存郢一把扯落腰间系带,亵裤陡然滑落,堆迭至膝。露出那根被她仍抓握得紧紧,通体胀得紫红滚烫、暴突着青筋的狰狞孽物。 他挺胯欺身而上,硕大如卵的伞头狠狠顶在那一线翕合颤栗的肉缝上。顶端湿腻的精涎与花穴狂涌的春水甫一相撞,便发出滋的一声细响。滚烫撞着滚烫,硬挺碾着嫩软,粗硕的棱角只在微张的花唇上用力一磨,便惹得颜谨浑身战栗不已,娇喘不止。 “阿谨想要,便自己握着它吃进去。”谢存郢明显看出她的饥渴难耐,话语中带着几分诱哄,又有几分威胁。 “你……你惯会这般捉弄人……”颜谨咬着发颤的红唇,明知他又是存心捉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那口骤然失了填塞的嫩穴,此刻正空虚得发慌,每一寸蠕动的软肉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充实的填塞、更粗蛮的顶撞。 她终是抵不过那蚀骨的煎熬,将手掌里攥握的硕物,颤巍巍地引向自己那濡湿充血的花口。 更声催浪(二更) 自己抓着他的肉棒往穴儿上磨蹭的滋味与他用力完全不同,略显新奇的感触让颜谨不禁多磨蹭了几下,才开始尝试将这凶悍的硕物往饥渴收缩肉穴里塞。奈何她那处生的实在过于紧实,源源不断的黏腻汁水又实在多,试了几下,那庞然大物皆顺着滑腻的蚌肉滑脱了开去。 “唔……进不去……太大了……塞不进……”她急得眼尾绯红,呜咽出声。 “都吃了这么多回,阿谨竟还不知该如何下口?”谢存郢指腹按在她敏感的花蒂上揉弄,瞧着她这副被春情凌迟的哭喘模样,终是不忍再熬她,一把掐紧她两半白腻滑软的臀肉,猛力往怀里发狠一掼,借着她身子下坠的分量,劲腰沉沉往前一送,那根粗长肉茎便整根没入其中,直抵最深处那块柔软的宫口,将那口窄穴撑到了极致。 “啊——呜!”颜谨喉间顿时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纤柔的脊背也如弯弓般绷紧。 嫩穴被硬生生撑到极限,穴口几乎透亮,酸胀痛麻混着灭顶的快美,排山倒海般席卷全身。体内那软嫩的媚肉也不知是出于自保,还是因为这过于爽快的充实填塞,发了狂一般层层绞缠、收缩,宛如千万张贪婪的小嘴,死咬着那根让人又爱又恨的凶物。 这过分的紧致,让谢存郢也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夹杂着痛楚与至乐的闷哼。已全然顾不得她受不得受得了,双手按着她的臀儿,便开始凭着蛮力抽动起来。 沉重急促的肉体撞击声与粘稠的水声,在深邃狭窄的小巷里交织回荡。他每一次深凿都毫不留情地碾压在那柔软发烫的宫口上,撞得她娇喘连连,涕泪横流。 “慢……慢些啊……要被撞坏了……谢存郢……天爷……啊哈……太大了……”颜谨原以为自己是想要被凶悍地填满,此刻才知自己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娇嫩的花心被撞得酸胀无比,根本承受不住他这般狂野的肆意鞑伐。 许是听她哭得实在娇怯可怜,又许是谢存郢终于过够了瘾,腰胯耸动之势终于渐渐缓了下来。将那狂风暴雨般的深凿,换成了又慢又重的碾磨。粗长的阳物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龟头每一次都精准地抵住最深处那圈软嫩的宫口,用力一顶,再缓缓旋转着研磨,把那一点敏感的软肉反复蹂躏得又酸又麻。 “唔……嗯……”颜谨难耐地低喘,双眸水汽氤氲,细碎的气音全被堵在喉间。 她本以为放缓些就能好受,谁知这慢条斯理的折磨更是要命。每一次深入,柱身上张暴跳的青筋与分明的棱角都清晰无比地刮擦过湿软内壁上的每一道软褶细缝,偏偏他还会故意作怪。 故意将那根粗硕的肉杵一寸寸往外抽拔,抽得整根柱身退尽,仅余那颗被情液泡得赤红发胀的伞头,堪堪卡在微微翻肿的花唇之间。待里头那贪馋的媚肉熬受不住阵阵空虚,如饥似渴的层层缩绞挽留之际,方才借着满穴滑腻的白浆,重重地、缓慢地整根重新楔入极深处,直把她逗得嘤咛娇喘,欲罢不能。 “阿谨,要不要再玩玩别的?”谢存郢贴着她的红唇低哑诱哄。 说罢,他便空出一只大掌,扯起委顿在地的长裤,单手提回腰间,只留下那根狰狞的肉物,仍旧插在颜谨体内。随即,他扬手抖开身上那袭宽大厚重的玄色大氅,向前一兜一裹,将衣衫凌乱、春光大敞的颜谨,连同两人腰腹间那不可告人的相连之处,遮得严严实实。 还不等颜谨反应过来,他便托着她的软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巷。 夜风骤然扑面,颜谨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将整颗脑袋扎进他的前襟,藏躲起来。 “你疯了不成!”颜谨又惊又羞,偏又不敢大声呵斥。就算此刻是深夜无人,这也还是大街上啊!当街行淫,这事属实荒唐至极! “怕什么,阿谨只管闭眼假装睡觉,其他交给我便是。” 谢存郢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前行,借着身形起伏颠簸,那根深埋在她肉穴里的粗硕巨物,便顺着脚下节律,在滚烫泥泞的肉壁深处不停进出着,每一下顶撞,都极其精准地顶撞在深处已经酸软不堪的花心上。 “呜……唔……”不过走出十余步,颜谨便被这步步深凿的快感逼得几欲发狂。她紧紧咬着唇肉,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浪啼尽数嚼碎吞下,只有丝丝颤音从齿缝间露出几分。 “阿谨可得咬紧些,万莫教它滑脱出来。”谢存郢伏在她耳际,薄唇亲吻着滚烫通红的耳垂,嗓音里全是恶劣的戏谑,“若掉了出来,叫旁人瞧见你那口正吐着白浆、贪吃合不拢的小嘴,可怎生是好?” “你……你无耻……别……别动了……回、回去再……”颜谨抖得不成样子,身子却随着他的脚步剧烈颠簸,每一次颠簸、下沉,都宛如她在主动往他那根肉杵上狠坐。 柱身擦过蠕动的褶皱,带起一阵阵酥麻入骨的激颤,泛滥成灾的春水顺着大腿根部滴滴答答地淌,在斗篷遮掩的暗处,发出极微小却极淫靡的黏腻水声。 恰在此时,前头拐角处的石板路冷不丁传来一阵清脆沉闷的木梆声。 “笃——笃!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伴着拉长苍凉的唱喏,一盏昏黄的纸灯笼自巷口拐了出来,打更的更夫正微弓着腰,慢吞吞地朝这头走来。 颜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她猛地闭上眼睛假装昏睡,再不敢动弹分毫,生怕夜风掀动大氅,露出被这恶人插得滴水流浆的身子。肉穴儿更是因着极度的惊惧与羞耻,本能地向内死死缩绞。 “呃……”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绞夹,生生从谢存郢喉咙里逼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口湿热紧窄的花穴宛若无数软舌同时发力吮吸,将整根柱身箍得密不透风,麻意直冲头皮,险些叫他直接破了精关。 可他非但不避,反倒迎着那越来越近的灯笼光亮,大步走了过去。 随着步伐加快,走动间的颠簸愈发剧烈,每一次落地,下身便凶狠地向上深捣一次。 “别……停下……求你……”颜谨小声求饶,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浑身每一寸骨肉都在剧烈战栗。 “嘘!别出声,万事有我。”谢存郢亲吻她的发顶以作抚慰,脚下步子却是未停。 更夫提着灯笼迎面而来,微弱摇晃的黄光斜斜扫过宽大的玄色斗篷。老更夫隐约瞧见年轻男子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似乎吃醉了酒,小脸酡红,正伏在男子颈侧细细打颤,肩头抽动,喉间似还在溢出微弱难抑的呜咽。 “哟,这位爷,夜深霜重,你们怎么还在外头晃荡?”更夫随口问了一句。 “见今夜月色甚美,便携拙荆一同出来赏月饮酒。”谢存郢神色自若地回了一句,声音平稳清朗,透着恰到好处的端方,“月下多饮了两盏,拙荆不胜酒力,醉意上头,便吵闹着要归家歇息。” “原来是小娘子贪杯。”更夫笑道,“夜深露寒,二位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受了风寒,那便不好了。” 更夫与他们擦肩而过,不过几步,谢存郢的大手忽地在斗篷下猛力托起颜谨的臀,腰腹发狠向上重重一挺! 极度黏腻湿滑的水肉相击声,被更夫敲打梆子的声响堪堪掩过。只有咬唇隐忍的颜谨清楚,这一记颠撞,究竟顶得有多深。 灭顶般的极致快感与当街被窥破的恐慌如山洪爆发一般,瞬间在她脑海里炸碎成漫天白芒。 “呜……!”颜谨的牙齿陷进唇肉,腰肢狂乱痉挛成一道凄艳的弧度,一股滚烫的春潮骤然在两人交合的深处彻底喷薄决堤。 更夫对身后的春情毫无察觉,摇着木梆笃笃地朝花街方向慢慢行去。 他不知晓,就在他身后数步之遥外,那锦衣公子已然停步立在阴影中,正趁着怀中小娘子潮喷痉挛、花穴疯绞之际,腰胯狂乱耸动,对着那抽搐喷发的肉穴连连深捣深撵,直将那决堤涌出的汹涌春水全数捣成了温热粘稠的白浊泡沫,方才将紧锁的精关松开,让腹中积攒了一整夜的滚烫浓精,尽数倾泻进她穴内深处。 木梆的脆响终于飘远,消融在薄雾尽头。 街上重归死寂,唯留大氅遮掩之下,浓得化不开的兰麝腻香,以及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紊乱低喘。 谢存郢喘息灼热,下巴抵在颜谨湿漉漉的颈间,平复着狂跳的心口。那根射爽了的大物还未曾疲软,仍死死楔在内里,不让那满溢的精水泄出半点。 “阿谨……”许久,他哑声低唤,肉棒仍有些意犹未尽地在颜谨轻颤的穴内缓慢研磨着。 颜谨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潮喷,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气力,整个人无力地挂在他的身上,只从鼻腔里溢出一缕游丝般的呜咽:“坏胚子!” 谢存郢低笑一声,垂眸啄吻去她眼角悬着的泪珠,又极温柔地舔舐过她唇上那道咬得泛血的齿痕:“是,全是我坏,下次还是往梦罗帐里玩。” 话是如此,他胯下那根凶顽的硬物却依旧牢牢嵌在内里,半寸也舍不得退出来。 他就这般裹紧了大氅,稳稳托着她的臀肉,继续迈步朝她家方向踱去。 长街漫漫,颠簸依旧。那根深埋花穴的肉柱随着每一步踏出,都在她泥腻滚烫的花径深处重重碾弄。这一路归途,还不知他究竟会将她的花穴再顶出了多少次滔天春潮。 青丘命案 青丘诗会这一场,算是彻底堵住了先前那些怒斥捉仙会之人的嘴。不仅堵住了,还叫他们一个个彻底改了口风。 诗会散后的第二日,京里便已有文章流传出来。至于头一篇究竟出自谁手,后来已经说不清了,只知道题作《青丘月夜记》。开篇先写月、写雾、写桃、写狐灯,一路铺陈得清幽缥缈,半句不提什么脂粉狎客,只说入门十余步,尘声渐绝,恍若一步出了京师,误入了山泽异境。 再往后写狐女踏雾而来,也绝口不提什么衣薄裙轻,只说绛衣曳月,素足生烟,或笑或嗔,各有山精野灵之态。席间那些逼得人面红耳赤的题目,到了他的笔下,也成了“以香艳试才情,以人欲照本心”。 至于那面挂满艳诗与活画的雾墙,更被他写成了:百家竞藻,一夕成林。 原本被人骂得最狠的那些东西,不过换了一套说辞,竟就全变了模样。捉仙会里拿镜子照人,叫荒淫无耻;青丘诗会上拿竹杯戏人,便成了“设镜试心”。男人被狐女扯去衣带,也不再叫失仪,而叫“去冠裳之拘,见名教之外真性情”。 狐女挑词逼人作艳诗,自然也不是什么戏弄士子,而是“古有曲水流觞,今有狐衣飞题,皆以偶得之题,试仓卒之才”。 至于那些被摄进杯中,出来时衣冠散乱的、脚步虚浮的人,更是半点淫狎不提,只轻飘飘落下一句:“诗成而境开,词尽而人返。其间所见,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一句尤其妙,越说不足为外人道,外人便越想知道。 文章传出去,当日便被抄了几十份。 到了第三日,又有一位翰林出身的名士写了篇《论艳情》,洋洋洒洒数千言。从《诗经》里的男女相悦,一路讲到高唐、洛神,再说六朝宫体、花间艳词,旁征博引,满纸经史,硬是将“风月”二字从脂粉堆里捞出来,重新供回了风雅案头。 文中说,食色本是人情。风雅与淫邪之别,从来不在写不写男女,而在有无才情,有无节制,有无可观之处。 末尾还特意写道:“今京中有青丘之集,以百戏佐诗酒,以香艳发才情。虽设于章台,而所尚者文;虽近于狭昵,而所争者才。若概以淫邪斥之,则古今香艳之篇,十可焚其七八矣。” 这话一出,旁人若还要骂,便不会是只骂几家妓院了,而是连诗经、汉赋、六朝文章、前人名篇一并骂了进去。 更有意思的是,当初拍案痛斥捉仙会的那位国子监老博士,随后也表了态,他说:“前番老夫所斥,斥的是以邪镜验体,以鬼怪嬉淫,荒诞无度,非谓天下风月皆不可谈。若能以艳入雅,以情见性,自当另论。” 有了他这句话,先前跟着骂得最凶的士子们也纷纷有了台阶,一个个改口,说自己从来反对的就不是风月,而是鄙俗。真正可恨的是“以淫为奇,以丑为乐”。若能化俗为雅,以艳见才,倒也并非不可。 没过多久,又有人写出一篇《雅俗辨》竟将青丘诗会捧成了京中百戏的一场革新。 他说,从前看戏,是伶人在台上,人坐台下;青丘诗会却不同,凡入园者,皆已入戏。狐女出题,客人作答,诗成则境变,词妙则门开。局中人不再只是看客,而成了百戏本身。 总而言之,好坏全由他们说了算。昨日还是伤风败俗,今日添上几句典故,换几个雅字,便忽然成了别开生面的风流雅事。 而那一晚的佳作,也不知被谁偷偷收集起来,辑成了一册《青丘艳稿》,在京中四处传抄。有人评其诗句为:“以色养文,以欲催才。” 说的煞有介事,仿佛那晚若少看了几寸雪白肩颈,挺翘酥乳,便真写不出一句好诗来。 更有人仿着旧时品评名妓的例子,将园中狐女分作冷狐、醉狐、稚狐、媚狐几类,逐一评她们笑时如何、饮酒如何、爱什么诗、厌什么词,哪一位善挑灯,哪一位善夺笔,哪一位最爱把人的腰带藏起来,写得头头是道,俨然已成了一门学问。 待这些诗文传开,趋之若鹜的便不只是原先那些纨绔子弟,新近入京的举子,外地来的富商,甚至一些平日从不踏足烟花之地的正人君子,也渐渐按捺不住,想亲自去见识一番。 毕竟有了这些名士文章替他们铺路,往后再去花街也不叫狎妓,而叫赴雅集。不是贪色,是赏戏。不是寻欢,是验一验自己有没有仓卒之才。 于是不过数日,青丘诗会的风头便彻底压过了万象班先前的会仙。 商九龄对此倒是浑不在意。反正不论会仙还是青丘诗会,银子最后总少不了流进他的口袋。其余几家妓馆眼见那五家赚得盆满钵满,也都红了眼,纷纷寻上万象班,想请他们替自家造景设戏。 随着万象班与花街来往愈发紧密,谢存郢也趁势让颜谨多与他们接触。她本就与花街姑娘们相熟,又有大夫这重身份,出入各家院子都不起眼,正好借着问诊送药、闲谈喝酒的机会,与万象班中人多攀些交情,暗地里留意他们班子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若真能攥住一两个够分量的把柄,兴许便能拿到商九龄面前,换来那件眠梦梭。 颜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存郢先前去提点那些老鸨,并不是奸商做上了瘾,闲着没事替人发财,而是早打定了主意,要借花街这条路,一点点摸进万象班内部。 可惜消息是打听出来不少,有用的却一个没有。 万象班人多,手艺也杂。唱戏的、变戏法的、扎彩的、驯兽的、做机关的、调香的、养虫的,甚至还有专门替人配颜料、制烟火、学鸟语的。几百号人挤在一处讨生活,免不了有人手脚不干净,也免不了有人背着班主挣些私房钱。 有人拿班里剩下的铜片木料,偷偷替人做会暖被窝的机关娃娃。有人趁着替花街布景,顺手接两单寿宴喜宴的私活。还有驯鸟的,把班里的八哥偷偷赁给酒楼招客的。最离谱的是一个戏法师,仗着会戏法,竟暗中接了赌坊的买卖,半夜钻进欠债人的院里装鬼讨债。硬是把几个赖账不还的赌徒吓得赤着脚跪在院里,一边磕头一边赌咒说明日一定还钱。 这些事真要掰扯,自然都算不得多体面,可也仅止于此。 颜谨与他们混熟以后,连万象班里哪个木匠最怕老鼠,哪个驯兽师欠了花街姑娘三顿酒钱,哪个伶人同哪家院里的丫鬟暗中相好,甚至哪个扎彩匠喝醉后爱抱着纸人喊娘,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却始终没摸到什么真正能拿去同商九龄谈条件的东西。 而这阵子颜谨忙着往万象班的人身边凑,夜里自然不能再守着花街卖药,索性便寻了个借口,将添一更托给相熟的老鸨,让她替自己代卖。 这日一早,颜谨又做了几百丸添一更送去花街。人还未走到街口,便听见前头三三两两聚着人,压低声音议论昨夜死了人。 她心头顿时一沉,加快脚步赶过去,果然看见几个顺天府衙役守在一条巷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颜谨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六扇门的腰牌,递过去给他们看。 几名衙役见是六扇门的人,便没有隐瞒,其中一人道:“死了个嫖客。今早才发现的,仵作还在里面验尸,究竟怎么死的,如今还不好说。” 颜谨进去楼里,便见老鸨和姑娘们都聚在一处,一个个脸色发白,显然被吓得不轻。见她来了,顿时像寻着了主心骨,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求她替自己向官府说几句好话。并赌咒发誓说自己昨夜什么都不知道,楼里更没有谁敢害人性命。 颜谨好不容易才从众人乱纷纷的话里理出些有用的内容。 昨夜的死者姓曹,才二十多岁,是京中一名武官。 今日清早,客人们陆续散去。老鸨和姑娘们熬了一夜,也各自回房歇息,只留下龟公杂役收拾院中残局。其中一个龟公扫到后院秋千架附近时,瞧见假山旁躺着个人。 那人衣襟散着,腰带挂在假山石上,一只靴子也不知踢去了哪里。远远一看,像是昨夜荒唐得太过,累得连房都没力气回。 这种事花街里也不是没发生过,龟公见怪不怪,想着他睡在露水地里怕是会着凉,这才上前推了推,想将人扶起来,送去房里。 谁知手才碰上去,便觉出不对。 人已经凉透了,身体也硬了。 偏在这时,等在外头的仆从见旁的客人都陆陆续续走了,自家老爷却迟迟没有出来,便进门来寻,正撞见后院有人喊出了人命,赶过来一看,地上躺的竟正是自家主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面差人回府报信,一面又匆匆去了顺天府报官。 颜谨行医多年,自然也听过马上风这种暴毙之症。只是此症多见于年长体虚、纵欲过度之人。眼下死的却是个二十多岁的武官,若平日身体无甚暗疾,怎么也不该无缘无故暴毙才是。 她安抚众人道:“你们先别乱。我去看看尸首,究竟怎么回事,总要查过才知道。” 说罢,她顺着老鸨指的方向往后院去了。 白日里的青丘,和夜里判若两地。狐灯全熄了,浮雾也散了。夜间藏在雾中的山石亭台,这时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地上尽是被踩烂的桃花瓣,翻倒的酒盏陷在泥里,断了线的银铃滚在石缝间,一截不知是谁遗下的红绡还缠在低矮的桃枝上,被晨风吹得一下下轻晃。 酒气、脂粉气、熏香气,混着清晨泥土的湿腥味纠缠在一处。昨夜越是灯影迷离、销魂蚀骨,此时看着便越显狼藉,仿佛一场绮梦醒透了,只剩满地被踩碎的繁华。 颜谨走近几步,才发现谢存郢竟已经到了,正站在尸首旁同顺天府的官差说话:“这案子你们查不了。” 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回去同你们秦大人说一声,让他把案子移交玄案司。” 颜谨脚步顿时一停。若只是寻常暴毙,无论死在青楼还是死在街头,都轮不到玄案司接手,除非其中牵扯了鬼怪妖邪。 她下意识看向地上那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谢存郢也看见了她。待那官差应声离开,他才朝颜谨走过来,目光在她右眼上一扫,问道:“要不要看看?” 颜谨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既然谢存郢已经断定此事牵扯妖邪,那尸首纵然不是七窍流血,也该有些狰狞可怖的异状。可等那层白布被掀开,她却怔了一下。 死者的模样,竟称得上好看。 他本就生得年轻俊朗,眉骨深,鼻梁挺,身上还穿着昨夜赴宴时那件月白锦袍,只是衣襟早被扯得凌乱不堪,松松敞开,露出大片胸膛。颈侧、锁骨乃至胸前,都印着深深浅浅的胭脂痕,有的还是清楚的唇形,有的早在纠缠中蹭花了,拖成暧昧的红晕,一路沿着肌理没入衣襟深处。 乍看上去,不像死了,倒像只是纵情过度,醉倒在了一场春梦之后。 甚至连他的嘴角都还微微翘着。 那不是死前抽搐留下的僵硬弧度,而是一点极痴迷的笑意,仿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都仍沉浸在某种销魂蚀骨的欢愉里,连死亡何时到了跟前,都未曾察觉。 可再往细处看,那点艳色又叫人心里隐隐发寒。 因为他身上那些吻痕、胭脂都还是鲜活的,人却已经枯了。 他整张脸没有半分活人的血色,两颊微微陷下去,眼窝也比常人凹得更深,皮肤惨白得近乎发透,唯有颧骨下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眼皮半合,睫毛上甚至还凝着一点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意留下的湿痕,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早已经散尽,瞳孔灰蒙蒙地张着,空空望向头顶,像一口被人舀干了的井。 他自己的唇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偏偏唇角还沾着一点女子鲜红的口脂,红与白贴在一处,说不出的刺眼。嘴唇微微张着,仿佛临死前还有一声喘息没有吐完,也仿佛下一刻仍会有什么温软香艳的东西重新覆上去,将那口气生生堵回胸腔。 颜谨的目光缓缓往下。死者年纪轻,断气也不过几个时辰,可身上的皮肉却已经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丰润,薄薄贴着筋骨,连指腹都显得微瘪。他身上这种枯败,也不像寻常死尸久停之后的干瘪,倒像有人隔着这一层皮肉,将里头原本充盈的东西尽数抽走了。血肉还在,皮囊也未破,偏偏整个人已经从内里瘪了下去,就像一枚被虫从里头吸空了的熟果,外皮还鲜亮完整,内里却空了。 死者的双手仍保持着半握的姿势,五指蜷在胸前,指尖僵硬地扣着,像临死前正抱着什么人。两腿的姿势也很怪。一条伸直,另一条膝盖略屈,脚掌微微向内,腿根处的肉茎暴露在外,此时也已经僵硬,直直朝上竖着,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精斑,整个人都像是在某一刻仍与人纠缠着,却忽然猝死在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里。欢愉停了,人也枯了。唯有那股尚未来得及散去的极致快意,还死死僵在他的眉梢、唇角与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