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关风月》 第1章褚停之 大胥永昌二十年,冬至。 盛京今冬的第一场雪,恰在这一日悄然飘落。片片鹅毛纷飞,覆盖了长宁街的屋檐与甬道,将朱门高户的威严也柔化了几分。 镇国公府门前,两座石狮默然矗立,须臾间已白了头。紧闭的朱漆大门侧边,一道供日常进出的角门也关得严实,只门檐下些许干燥地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国公府门房上颇有脸面的小厮,青衣整洁训练有素,只是面上有些为难,正微微躬身,对着阶下女子道: “花小姐,您的心意世子爷心领了。只是爷今日在翰林院有要务,归期未定,实在不便见客。天寒地冻的,您……还是请回吧。” 那女子披着一件莲青色的镶毛斗篷,兜帽边一圈风毛已经被雪花打湿了些。闻言,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寒气蒸得微红,却难掩明媚的脸庞。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尤其清亮,此刻映着雪光,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并无多少挫败,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无妨。”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又将手中的食盒提了提。“陈管事昨日说,世子爷近来翻阅古籍,时有废寝忘食。这冬至日羊肉汤,最是暖胃驱寒。我再等等,不碍事的……” 花冷月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也在打鼓。她晓得今日有雪,特意多穿了几件衣裳。但她到底低估了下雪天的湿冷,如今站了大半天,早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但是,好不容易熬了一天的羊肉汤,不送出去实在可惜。 见她照常的油盐不进,小厮心里也在叫苦啊。这位礼部花员外郎家的小姐,近几个月来府上走动得勤,回回目标明确——皆是冲着他们家那位谪仙般、却也冰山般的大世子褚青时来的。 世子爷本人从未表态,底下人摸不准心思,只好按规矩禀报。十次里,倒有八次是“不见”,剩下两次偶有见到,世子爷也是神色淡淡,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偏这位花小姐韧劲十足,每次被拒,下次总能换个由头再来。今日这冬至的由头,倒是合情合理,让人不好强硬驱赶。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了,两人仍僵持到台阶前,一个不让进、一个没想走,就这般耗着。小厮无法,只得缩回门檐下,心里盼着要么世子爷早些回来快刀斩乱麻,要么这姑娘自己冻得受不住离开。 花冷月冷倒是冷,但她不动声色地将食盒又往腰间提了提,汲取着里头还尚存的一点热意,不至于真冻僵下去。 时间无声走着,热意也挥散得差不多了,花冷月感觉指尖已经有些冻得发麻,正琢磨着要不要等一刻钟再走。这时,长宁街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她心有所感,抬眼望去。只见几骑人马转过街角,当先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位身着金吾卫军官服饰的年轻男子,外罩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似乎老远就看见了国公府门前这抹突兀的莲青色身影,马蹄声顿了顿,随即,反而加快了些许,直直朝着府门而来。 马蹄溅起些许雪泥,毫不避违地溅在了花冷月斗篷的下摆,偏偏那人还毫无知觉,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那男子在阶前利落地勒住马,动作矫健地翻身而下。他将马鞭随手抛给身后跟上来的侍卫,抬手掀开风帽,露出一张英俊逼人、却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神情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天然微微上翘,配合着他此刻讥诮的神情,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正是国公府那位掌管部分皇城巡防、以“难缠”着称的二公子,褚停之。 他的目光扫过花冷月冻得发红的脸颊,又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眉梢一挑,那点讥诮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哟,我当是谁在这大雪天里给我们国公府当门神呢。”褚停之开口,声音清朗,却字字带刺。“原来是花小姐。怎么,又给我那日理万机、不食人间烟火的兄长送温暖来了?” 他几步踏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一扯。 “不过,我看我哥那翰林院的公文,怕是比你这汤水更“补”身子。花小姐,这大冷天的,何必呢?” 又是这个烦人精。 花冷月看着褚停之那张写满“找茬”的脸,连争辩的力气都懒得费,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转身便想走。 这汤,今日怕是真的送不进去了。与其留在这儿跟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另想他法。 “哎,这就走了?”见她似乎要走,褚停之长腿一跨拦在她面前。他抱着臂,脸上那点玩味更浓。“花小姐来都来了,东西也提了,这无功而返,多不合适。” 花冷月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想怎样?” “不怎样啊。”褚停之耸耸肩,下巴朝她手里的食盒扬了扬,一副热心肠的模样。“我正好要进去,看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得怪可怜的。不如……我替你带进去,交给我哥院里的管事?” “也省得你白挨冻,如何?” 花冷月狐疑地看着他,这话从他嘴角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靠谱?这烦人精能有这么好心? 见她犹豫,褚停之叹了口气,做出副“爱信不信”的样子:“啧,不要算了。你就继续等吧,看我哥今天会不会为了你这盅汤,从翰林院飞回来。” 说着,作势就要绕过她进门。 “等等!”花冷月焦急地出了声,咬了咬牙,还是将食盒递了过去。“那……那有劳褚二公子。” 她确实不想再等了,这雪越下越大,身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褚停之虽烦,但东西若能进到府里,总比被她原样提回去强。 “放心——”褚停之拖长了调子,伸手来接,只不过就在手指触到提梁的刹那,他的嘴角狡黠地弯了一下。紧接着,那眼看着就要落入他手中的食盒,莫名从他手中脱出,直直朝着石阶坠去! “哎呀!” “啪——嚓!” 惊呼声与瓷器碎裂的声响一起炸开。食盒撞在坚硬石阶上,盒盖崩开,里面的青瓷炖盅摔得粉碎,乳白的羊肉汤混着软烂的羊肉与萝卜瞬间泼洒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大片油腻狼藉的污迹。 花冷月下意识地蹲下身来,似乎还想要补救一番。但是看着那转眼间变成碎片和污渍的一摊残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那可是她天不亮就起身督促厨房熬煮的,自己又小心翼翼地提了一路,如今不仅被拒门外,还要被眼前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恶意作弄…… 她当真是忍无可忍。 第二章褚青时 “褚停之!” 她咬牙切齿地惊呼着,想也没想,双手飞快掬起一大捧的雪,朝着那张可恶的脸用力掷去! “你……”褚停之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迅猛,那团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侧头躲闪,大部分雪砸在了他的肩膀和大氅上,但仍有少许雪沫溅到了他脖颈里,冰得他一个激灵。“你疯了……” 他话还没说完,第二把、第三把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我的羊肉汤!我煲了一天的羊肉汤!”花冷月眼圈气得发红,根本不管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照着他就是一顿狂砸。“让你手滑!让你使坏!赔我的汤!” “你……你讲不讲道理,我真不是故意的嘛。” “你哪次不是故意的!” 褚停之毕竟是习武之人,身手灵活,连躲两下,见她还不停手,反而从阶下冲上来,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顿时也有点慌。 他是不喜她接近兄长,故意捉弄,可还真没想跟一个小女子在自家门口厮打起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可理喻。”他边躲边退,狼狈地往敞开一条缝的角门里退。“门房,关门,快!” 门里的小厮早就看呆了,闻言慌忙想要合门。可花冷月动作更快,或者说,怒火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在褚停之闪身进去、门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竟用手臂猛地一格,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你站住……有本事别跑!”她冲进国公府的前院,满地平整的积雪成了新的“弹药库”,她不管不顾,边追边抓起雪往前面那个逃窜的玄色身影扔去。 “谁跑了,我是好男不跟女斗。”褚停之头疼不已,在开阔的庭院里闪转腾挪。他并非真的怕她,只是这局面完全失控了。他一边要躲开那些没什么准头但侮辱性极强的雪球,一边还要注意别撞到廊下的盆景或闻声探头张望的下人,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在前院不算太大的空地上绕起了圈子。碎雪纷扬,夹杂着花冷月带着喘息的怒斥和褚停之气急败坏的辩解,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你赔我汤!” “我赔你十盅!你别扔了!” “谁稀罕!” 追逐间,褚停之退到一处背阴的廊檐下,那里积雪被扫过,但砖石上结了一层薄冰,极为湿滑。他注意力大半在身后追兵的花冷月身上,脚下倏地一滑—— “哎哟!”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褚停之为了稳住重心,脚下一连踩出几个滑稽的碎步,终究没能挽回,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砖地上,玄色大氅铺展开,沾满了雪水泥污,模样甚是狼狈。 正要再次掷出雪球的花冷月,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看着刚才还得意洋洋、上蹿下跳的烦人精,此刻四仰八叉地坐在泥水里,发冠微歪,俊脸上满是愕然和窘迫,先是一愣,随即—— “噗嗤……哈哈……哈哈哈!” 忍俊不禁的笑声终于冲破了愤怒,从她唇边溢了出来。起初还勉强压抑着,到后来见他试图爬起又因地面太滑而趔趄一下的蠢样,再也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沁了出来。 多日来的憋闷,似乎都随着这畅快的大笑消散了不少。 褚停之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耳中听着她银铃般却极其刺耳的笑声,抬起头直瞪她。可一见她笑得粲然的那幅眉眼,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化为了更大的恼羞成怒。 “花、冷、月!你还笑!”他咬牙切齿,顺手抓起手边一团半融的脏雪,就朝她丢了过去。 花冷月笑着跳开轻松躲过,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回瞪他:“活该,让你使坏,报应来了吧?” 她也俯身抓起一把雪,这次不是砸,而是松松一握,朝他扬了过去,细碎的雪粉扑了他满头满脸。 “你!”褚停之彻底被点燃了斗志,也忘了什么好男不跟女斗,狼狈地爬起来,也抓起雪开始反击。 一时间,方才的愤怒追逐,竟变成了带着火气的雪仗。雪团乱飞,惊得廊下躲着的几个小厮丫鬟目瞪口呆,想劝又不敢上前。 而与此同时,国公府东侧那座三层楼阁的第二层,一扇雕花木窗被人从里面推开,随即露出一张如谪仙般清俊的脸庞。 褚青时站在窗前,肩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皮氅,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书。他本是路过这阁楼,取一份往年积存的公文,却在二楼听见庭院里隐隐传来的笑声,他下意识推开窗,朝下望去。 庭院里,他的弟弟褚停之正和一个穿莲青色斗篷的姑娘在雪地里追逐着。那姑娘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见她乌发上落满了雪,斗篷的兜帽早已滑落在肩后,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然后那姑娘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是花冷月。她伸手朝褚停之砸了一个雪球,没砸中,弯腰抓下一把,又追了上去。眼前的她,笑得异常开心,眉眼弯成了月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他不由得微微怔了一瞬。 平时,她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与今日的放肆张扬,完全不同。而她对面的褚停之呢?嘴上说着“不跟你一般见识”,脚下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好几次分明能躲开,偏偏就让她砸中,砸完了还要调过头来嚷嚷两句,活脱脱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他看了看手中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艳羡,最后还是低垂着眼眸合上了窗。 庭院里,正“激烈”战斗的两人,完全没留意到楼阁上的动静。花冷月正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准备瞅准机会给他来个“重击”,谁晓得一抬头,一个雪球正砸在她肩头,冰凉的雪沫溅了她一脸。 “哈哈哈,打中了!”褚停之得意地挑眉,脸上的狼狈早已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哼,得意什么啊。 她不以为意地拍拍肩膀,抓起雪球准备奋起反击,谁晓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湿滑地面,整个人一个趔趄,朝着雪地重重地摔了下去,然后,一动不动了。 倒也不是装的。 摔那一下确实有点疼,后脑勺磕在雪地上倒是软和的,但腰侧硌到了一块石子,疼得她龇了龇牙。不过她下意识地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闭着眼躺在雪里,想缓一缓。 可是在褚停之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花冷月?花冷月!”褚停之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而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扑通一下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怎么样?摔哪儿了?是不是磕到石头了? “你别吓我——喂!” 第3章褚停之 他眉头紧锁,慌得手都在抖,一张脸惊得苍白,甚至伸出手指,迟疑地想去探她的鼻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地上那“昏迷”的人儿,睫毛倏地一颤,眼睛猛地睁开。 “你——” 褚停之一楞,话还没说完,只见花冷月的嘴角突然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下一秒,她一直背在身后、早已攥了满满一大把冰雪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褚停之微微敞开的衣领后方,精准地塞了进去! “嘶!”透心凉的冰雪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滑下,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褚停之被冰得浑身剧烈一抖,惨叫出声,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掏脖子后面的雪,好不狼狈。 花冷月早已利落地翻身爬起,飞快地退开几步,看着他狼狈跳脚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冲他做了个得意的鬼脸,吐了吐舌头。 “哈哈哈,活该,让你拿雪砸我!” “花、冷、月!你骗我!”褚停之好不容易把衣领里的雪块抖搂出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兵不厌诈,褚二公子!”花冷月扬着下巴,拍了拍手上沾的雪粒,不再恋战转身就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莲青色的斗篷在雪地上划过一抹轻快的弧度,像只翩然飞走的蝴蝶。 “你给我站住!” 褚停之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可花冷月哪里会听,脚步更快,甚至带着一串清脆却得意的笑声,转眼就消失在角门外,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一个浑身湿漉、脖子还在往外冒凉气的褚停之,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热闹看完了,廊下的丫鬟们也散了,褚停之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狼狈地拍打着身上冻结的雪泥,又抬手去扶正发冠,理顺头发。 可做着这些动作时,方才花冷月假意摔倒时他那一瞬间的心慌,她得逞后那狡黠发亮的眼眸、俏皮的鬼脸,还有她最后跑开时那串清脆的笑声,又都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打转。 拍着拍着,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手上那点温热的触感。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残留着她恶作剧塞进来的冰雪,可不知怎的,此刻回忆起来,那凉意底下,竟隐隐泛起一丝陌生的热度,烧得他耳根有点不自在。 他赶紧甩甩头,想把那诡异的画面和感觉甩出去。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悄悄地向上弯了一下,接着又扩大到眼角眉梢。 这时,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 “成何体统。” 听到声响,褚停之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循声望去,只见廊下,褚青时不知已静静立了多久。他依旧穿着那身斗篷,身姿挺拔如竹,浑身上下纤尘不染,与眼前泥猴似的弟弟形成了惨烈对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褚停之满身的污渍和湿痕,最后落在他那张复杂神色的脸上。 “哥?你…你在啊?”褚停之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手指不自在地扯了扯湿透黏在脖颈的衣领,试图挡住那冰水留下的痕迹。 “怎么弄成这样?” “没什么……”他状若无意地摆摆手。“就是……在门口遇到个不识趣的跟屁虫,黏糊得紧,非要往府里凑。我给打发走了,费了点手脚而已。” 他语气轻描淡写,语气是他一贯的说辞,行的也是保护兄长免受攀附之辈滋扰的壮举,当然,这是他自认为的。 褚青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得仿佛能穿透一切浮于表面的掩饰,落在那些连褚停之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褶皱上。 “……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应了一声。“去换身衣服,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内院走去。褚停之望着兄长清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那点因“胜利”赶走花冷月而产生的、混合着其他莫名情绪的微澜,忽然又沉淀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下意识又抬手,碰了碰后颈湿冷的衣料,那里残留的温度好像也瞬间消散了。他甩甩头,又理了理情色,才快步往侧院走去。 雪,终于快要停了。 而这边,花冷月提着空荡荡的食盒,一口气跑出长宁街,直到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才扶着冰冷的砖墙,停下来微微喘息。 寒风卷着未散的雪沫刮在脸上,带着刺刺的疼。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冷,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刚才笑出来的泪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半是剧烈跑动所致,另一半,则是那场荒唐“雪仗”残留的滚烫余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莲青色的斗篷下摆污了一大片,沾着泥点和雪水,湿漉漉地贴在裙裾上。袖口、衣襟也蹭了不少雪沫和污渍,头发想必也跑散了。这副模样,真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出门时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但也没办法了,谁叫今日出门不顺,碰到褚停之这个瘟神。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天色已近黄昏,她该回去了,不然母亲会担心。 回到花府的时候,雪彻底停了。暮色四合,将这座略显陈旧的宅院笼罩在一片宁静的蓝灰色调中。门廊下悬着的灯笼已然点亮,透出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的轻微响动,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小姐回来了!”门房的老仆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花冷月勉强扯出一个笑,点点头,拎着那不成样子的食盒,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刚穿过前院,就听见正屋方向传来母亲余氏又惊又急的声音: “月儿?是你回来了吗?哎呀,你这身上是怎么弄的?” 话音未落,余氏已急步从屋里迎了出来。她是个四十许的妇人,容貌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丝许愁容,此刻更是被担忧占满。 她快步上前,顾不得女儿身上的雪水泥泞,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上下打量: “这是怎么了?摔着了?还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第4章何苦来哉 “娘,我没事。”花冷月挤出一个笑容,将手里的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就是雪天路滑,不小心在街上跌了一跤,食盒……也没拿稳。” “不打紧的,我回去换身衣服就好。” “你这孩子,总是不小心!”余氏心疼地用手帕去擦她脸上的水痕,又拍打她斗篷上的雪,眼眶都有些红了。“冻坏了吧?快,快进屋暖暖。阿禾,快去给小姐打热水来!再煮碗浓浓的姜汤!” 丫鬟连忙应声去了。花冷月被母亲半拉半扶着进了正屋的暖阁。暖阁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不少身上的寒气。 父亲花敬文也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见到女儿这副狼狈样子进来,他眉头立刻皱紧了,放下书卷沉声道: “又去镇国公府了?” 花冷月低着头,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花敬文看着她藏不住的食盒一角,又看看女儿身上显然不止是“滑倒”能造成的污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心疼,但也无奈,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焦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重话,可看到女儿冻得发白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那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化成了一声叹息。 “月儿。”他语重心长地又念叨起来。“为父知道你的心思,也知你是为了家里,可那镇国公府,门第太高,褚世子更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婚事,不是我们这等门第能够轻易攀附的。” “你……你这是何苦来哉?”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沉默的侧脸,一口气又顶了上来。“为父在礼部,虽官职不高,却也尚能维持家门清静,衣食无忧。我与你母亲,并不指望你非得攀那高枝,只愿你日后能得一门稳妥的亲事,平安顺遂便好。” “你如此如此委屈自己,频频遭人冷眼,为父心里……实在难受。” 花敬文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朴素的心疼和担忧。他知道女儿的心思,也知道她嫁高门找靠山,是想给花家挣个体面。他自己官居礼部员外郎,从六品,在这京城里的确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也没给女儿挣下什么门第。 女儿要自己去攀高枝,他拦不住,也没有立场拦。可是,他或许不够精明强干,但为官清廉,爱女之心却是拳拳。每次见她失落地从国公府回来,他的心就特别不是滋味。 余氏在一旁听着,早已是泪光盈盈,握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些。 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冬至的夜晚,降临了。 花冷月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团污渍,最后平静地开口。 “爹,娘,女儿知道了。”她没有直接反驳父亲,只是轻声安慰着他们。“今日是女儿不小心,让爹娘担心了。” “我去换身衣裳,今日冬至,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饺子。”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起身对父母勉强笑了笑,便转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只留下那欲言又止的两人无奈对望。 回到熟悉的闺房,花冷月掩上门,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变成酸涩的泪眼,从眼眶滑落下来。委屈、难堪、还有一丝心酸,交织成网,勒得她心口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已没了泪意。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颊边,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模糊,额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泥灰。 狼狈,真是狼狈透顶。 她当然知道爹娘心疼她,她又何尝不想如寻常女儿家,只盼个知冷知热的郎君,过安稳平淡的小日子? 可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安稳”可言呢? 她从小就不是个多虑的性子。十二岁之前,她确实觉得,一家人守在一起,吃穿不愁,平安顺遂,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父亲虽然官小,但为人正直清名在外,母亲更是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去年秋天。 她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巷口尽头突然传来震天的哭喊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她裹着被子趴在墙头看,看见大理寺的人马举着火把,将那户人家团团围住。 那是柳姐姐家,柳姐姐比她大三岁,去年刚定了亲,前几日还笑着同她说,未婚夫送了她一支银簪子,好看得紧。 不过一夜之间,柳姐姐那官居四品的父亲被卷入科场案,下狱、抄家、流放。柳家上下三十余口,死的死押的押,而那位柳姐姐,再见时已是一具悬梁自尽的冰冷躯体。 那样庞大的灾祸压下来,所谓的“门风清正”“谨小慎微”,薄得如同一张纸。 她的父亲,一个清廉到有些迂直的礼部员外郎,在诡谲的朝堂风云中,又能比柳大人坚韧多少?真到了风暴来临的那一天,他连自保分能力都没有,更遑论保护妻女。 他们花家,能靠谁呢? 镜中少女的眼神,渐渐从迷惘悲伤,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光滑年轻的脸颊。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最容易贬值的“资本”。 美貌、家世尚清白的适婚女子身份——这是她能拿上赌桌,为父母、为这个家,挣一份“万一”的筹码。哪怕要赔上自尊,忍受冷眼,与那个烦人精周旋,去讨好一座可望不可及的冰山。也总好过,当灾难毫无征兆降临时,只能束手无策引颈就戮。 为什么一定是褚青时? 起初,或许真是因他那张脸。去年上元灯节惊鸿一瞥,那人立于万千灯火之中,清冷皎洁如天边孤月,一眼便印在了心里。少女怀春,慕少艾,人之常情。 但后来,她打听、观察、思量,理由便不再那么单纯了。 第5章是天命 盛京高门子弟众多,风流倜傥、温柔小意者不是没有。可那些往往流连花丛,心思浮浪,但褚青时不同。 他冷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不近女色,严于律己。冷淡固然难以接近,可换个角度看,这样的人,一旦应承了什么,反比那些热情泛滥却心思活络的,要可靠得多。 至少,他不会耽于美色,行事有度,将来即便无意于她,大抵也能给予正妻应有的尊重和体面,不至于宠妾灭妻,让她和家族颜面无存。 更重要的是他的“实”。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他自身更是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入翰林,伴驾君前,是朝野公认的储相之才。未来阁老,天子近臣。这样的身份、能力、前景,是实打实的权势和依仗,远比那些空有爵位或虚衔的纨绔,更能为家族遮风挡雨。 他一开始对她无意,她并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那样的人,眼中看到的应是星辰大海、朝堂风云,怎会轻易为一个小小六品官之女的刻意接近而动容? 但没关系,她愿意去学,去够。 她可以为了他硬啃那些枯燥的经史典籍,并试图留意朝堂动向,甚至偷偷模仿他那一手极见风骨的字帖,只为某日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侧,不至于因为胸无点墨而贻笑大方。 她想要缩短那所谓的云泥般的距离,想要让自己除了这副皮囊,还能有一些别的、或许能让他略微侧目的东西。 这条路当然艰难万分,但她并不是受一点挫折就轻易放弃的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后日,一直到她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天。 镜中人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静而专注。她拿起梳子,将散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重新绾起。又打开妆奁,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掩去眼眶的微红,点了淡淡口脂。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上。里面是她自己调的香,清冷微甘,像雪后松针的气息。她曾远远闻见过褚青时身上的墨香与清冽松柏气,便试着调了这香。从未在人前用过,只在自己偶尔觉得撑不住时,沾上一点在腕间,仿佛能借来一丝莫名的镇定。 她轻轻沾了一点,在腕间揉开。那清冷的香气弥散开来,一点点压下了心头的燥意和委屈。 “月儿,收拾好了吗?饺子要下锅了。” 余氏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她的思绪倏地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出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容,便推开了门。 “好了,娘,我这就来。” 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阴霾,那个狼狈的姑娘,又变成了体面的官家小姐。 饭厅里,暖黄的灯光下,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简单精致的家常小菜,中间是一大碟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屋内暖意融融,很有节气的氛围。花敬文已坐在主位,见女儿进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也重新敷了粉,瞧不出什么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 “月儿来了,快坐。你娘特意让人多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儿。” “谢谢爹,谢谢娘。”花冷月依言坐下,笑容温婉得体,拿起公筷,先给父母各夹了一个饺子。“爹娘辛苦了,多吃些。” 余氏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里那点酸楚被强压下去,忙也给她夹:“你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像是又清减了些。” 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着,刻意避开了方才的不快,只说些家常闲话,市井趣闻。暖意和食物香气氤氲着,仿佛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温馨冬至夜。 花冷月小口吃着饺子,举止优雅,细嚼慢咽。她吃得认真,却并不贪多。吃了五六个后,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清茶,轻轻啜饮。 “月儿,怎么不吃了?这才吃了几个?”余氏见状,又夹了一个饱满的饺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这饺子你从前一口气能吃十几个呢,今日可是胃口不好?还是路上着了凉?” 花冷月看着碟子里那个诱人的饺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朝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娘,我饱了。晚食不宜多用的,积了食不好。而且……”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近来总觉得腰身紧了,许是冬日动得少,还是克制些好。” 她语气自然,理由也无可指摘,甚至符合当下对闺秀“清瘦窈窕”的审美。可这话落在余氏耳中,却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窝最软的地方。 余氏看着女儿那张越发尖俏的下巴,和身上明显空荡了些的衣裳,又想起她刚才提及“腰身”时那刻意自然的语气,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楚混合着无力感猛地冲上眼眶。 “月儿……”余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放下筷子,也顾不上丈夫还在场,眼圈倏地红了。“你跟娘说句实话,你真的……只是因为怕积食,怕胖吗?” 花冷月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娘……” “我的月儿,不是这样的。”余氏打断她,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你十二岁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像个皮猴子,爬树掏鸟窝,跟巷子里的男孩打架,回家饿了,能一口气吃下两碗饭,还嚷着不够。” “那时候我跟你爹头疼,担心你这样野,以后可怎么嫁人……” “可是后来……” 后来柳家出了那样的事之后,她就变了。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事了。不打架也不疯跑了,安安静静地学规矩,学女红,学那些琴棋书画。她变得越来越乖,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人人都夸她娴静文雅,她跟她爹起初也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宁愿她还是那个能多吃几个饺子、能大声笑、受了委屈就回家哭、有心里话就跟爹娘说的皮猴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饭不敢多吃,话不肯多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想到这些,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月儿啊,你柳姐姐的事,是天灾人祸,是命!不是你这样苛待自己,就能避得开的!”余氏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喊了出来。“爹娘是没本事,给不了你泼天富贵,可我们只求你平安喜乐!你这般委屈自己,去求那镜花水月,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爹出了事,你以为高门大户,就真能庇护我们吗?” “说不定第一个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够了!”一旁的花敬文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阻止妻子再说下去,但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何尝不心疼?只是作为男人,作为父亲,有些话,他不能说,也不知该如何说。 第6章好好吃饭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氏压抑的饮泣飘散在空气中。花冷月坐在那里,心头何尝不酸涩得厉害。 那些关于家族责任、关于生存恐惧的宏大理由,在父母此刻纯粹的心疼面前,忽然变得苍白而遥远。她可以对自己狠心,可以计算得失,可以忍受冷眼,却唯独承受不住至亲之人因她而生的伤痛。 “娘……”她重新拿起了筷子缓缓开口,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别哭了……是女儿不好,惹您伤心了。” 她夹起碟子里未吃完的饺子,没有犹豫地送入口中。饺子皮有些凉了,馅料的鲜美也打了折扣,但她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她又伸筷,夹起第二个,第三个…… “我吃……”她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神情,只是盯着碗里的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我吃就是了,您别难过……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余氏的哭泣声渐渐止住了,她看着女儿低着头坚定地吃着饺子,腮帮子微微鼓起,依稀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贪吃又怕挨说、闷头扒饭的小小身影。泪水再次涌上,但这回,是混合着心酸与宽慰的暖流。 花敬文紧握的拳头也悄然地松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公筷,默默地将几个还热乎的饺子,夹到女儿碗里,又夹了几个给妻子。 花冷月将父亲夹来的饺子也默默吃完,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又努力讨好人的兔子。她看向父母,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刻意收敛过的平静,而是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和依恋。 “爹,娘,女儿知道错了。以后我尽量多吃点,有什么话也试着跟你们说。你们别为我担心,我……我其实也挺能吃的。” 余氏破涕为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触手微凉,她心疼地拢了拢女儿耳边的碎发:“傻孩子,爹娘不是要逼你。爹娘只想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心里头敞亮亮的,比什么都强。” “嗯。”花冷月重重地点了下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声“嗯”里,滚落了一颗,飞快地没入衣襟。她赶紧用手背抹去,又努力绽开一个笑容。“这饺子真好吃,还是娘调的馅最香。我、我再喝碗汤。” “好,好,汤还热着呢,娘给你盛。” 余氏连忙起身,眼角眉梢终于舒展开来。花敬文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积压的沉重。 “多吃些好,身体是本钱。”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从方才的凝滞悲伤,重新流动起脉脉的温情。虽然那些深层的忧虑和分歧并未消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桌饭之间,家人彼此贴近的心,暂时抚平了现实的褶皱。 花冷月小口喝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汤,暖流一路从喉咙熨帖到胃里,似乎也暖到了冰冷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在奔赴那未知风暴的途中,身后这盏名为“家”的灯火,依旧会为她亮着,给予她最柔软的支撑和回望的勇气。 这就够了。 接连几日晴好,积雪消融大半,这日清晨,花冷月早早便收拾妥帖,打算出门。她打听到,褚青时每逢旬休,若无要事,午后常去一处藏书斋看书,她打算前去偶遇。 毕竟上一回没见到面,这次,说什么也得搭上几句话。 今日她刻意装扮过,一身水蓝色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招摇。她手中捧着一个锦布包裹,里面是她这几日熬夜精心誊抄的一卷前朝地理杂记的残本。 她知道褚青时近来似乎在查阅某地风物,这残本虽不贵重,但内容冷僻,或许能投其所好,做个攀谈的由头。 吃早饭的时候,余氏看见女儿一身的打扮,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花冷月坐下来,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又吃了两个花卷,夹了一筷子酱菜。她答应了要好好吃饭的,说到就要做到。 余氏看着女儿吃得香,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今儿又去?”她试探着问。 “嗯。”花冷月擦了擦嘴,“今儿世子爷休沐,我也正好有学问想要请教他。” 余氏没说破这个“正好”,只叹了口气:“外头冷,多穿点。” “穿着呢。”花冷月站起来,又检查了一遍仪容,满意地点点头,朝母亲挥了挥手。“娘,我走了。” 花敬文从书房探出头来,看着女儿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跟余氏对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 她算准了时间,在书斋对面二楼的茶楼点了一盏茶,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书斋门口。心中默默演练着稍后“偶遇”时该如何开口,如何自然地展示抄本,如何请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方能不显突兀。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她开始怀疑消息有误时,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褚青时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步履从容而来。他周身仿佛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与周遭喧嚣市井格格不入。 花冷月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拿起锦布包裹,快步下楼。她必须赶在他进入书斋前,“恰好”在门口相遇。 她步履轻盈,心下计算着步速和时机,眼看还有十几步就能“自然地”走到书肆门前,与褚青时迎面—— “吁——!” 一声略显急促的勒马声在身边响起,紧跟着视线拥挤,一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她与书斋的大门之间,也隔断了她看向褚青时的视线。 马背上,褚停之一身利落的金吾卫常服,未披大氅,显得肩宽腿长身形随意。他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搭在鞍上,微微俯身,脸上挂着那副花冷月一看就头疼的神情。 “哟,这不是花小姐么?真巧啊,又遇上了。”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怀里的锦布包裹,又瞥了一眼已走到书肆台阶下的兄长。“这次是来买书?” 褚青时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望来。看到弟弟横马拦在街心,以及对面的花冷月,他眉头微妙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停留,只是对褚停之略一颔首,便转身掀帘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花冷月:“……” 她看着那晃动的门帘以及空荡的身影,当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恨不得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又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褚停之! 第7章讨厌的人 她勉强压下火气,抬头对马上的褚停之扯出一个假笑:“褚二公子,真是巧。小女子确是来寻两本书,烦请公子让让路?” 她特意加重了“让让路”三个字,说得当真是咬牙切齿。 “让路?好说。”褚停之倒是爽快,作势要调转马头,却忽然“哎呀”一声,指着她身后某个方向。“那是不是你掉的东西?” 花冷月无意识地回头,视线里除了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并无他物。她心知不妙,刚想转回,却觉手中一轻! 只见褚停之不知何时已俯身探手,动作迅速地将她抱在怀里的锦布包裹抽了去。 “你!” 花冷月又惊又怒,伸手去夺。可她到底够不着,那褚停之早已将包裹拿在手中,掂了掂,挑眉道: “还挺沉,买的什么好书?让我也见识见识。” 他说着,竟直接动手去解包裹的结扣。 “褚停之,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花冷月急得也顾不上仪态,跳着脚想去抢。奈何褚停之人高马大,再加上他手臂一扬,她彻底够不着了。 他三两下解开包裹,露出里面装帧朴素的蓝皮册子。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工整娟秀女子笔迹的小楷,抄录的是枯燥的地理山川,不由得眼神微妙地闪了闪,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还故意大声念了出来: “……黑水出自北隅,其地苦寒,多异兽……嗯,花小姐好雅兴,喜欢看这个?”他拖长了调子,说得不怀好意。“这字儿抄得挺用心啊,熬了不少夜吧?” 周围已有零星行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花冷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恼他抢东西,更气他当众道破她“熬夜抄书”的刻意。 她压低声音,怒道:“关你何事!快还我!” “急什么?”褚停之合上册子,却并不还她,反而拿在手里把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哥最讨厌别人费尽心机打探他的喜好,更讨厌这种……嗯,“投其所好”的小把戏。你这抄得再工整,送上去,只怕也是扔库房里落灰的命。何必呢?” 话虽这么说,但他看着那字迹工整的册子,内心还是闪过一丝酸楚,还有些无奈。这花冷月麻烦是麻烦,可每次送过来的东西也都上得了台面。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危机感,生怕一个不留神,还真就让她成事了。 只要一想到她日后要当他嫂嫂,他就浑身难受。这不,但凡有机会,他都好话歹话的劝,只求她能听进去。 至于花冷月嘛,她听是听了,却觉得刺耳极了。她确实在“投其所好”,还被他赤裸裸地揭穿,还是在大街上,让她难堪又愤怒。 “那也与你无关!褚二公子身为金吾卫,当街抢夺民女之物,便是国公府的规矩吗?”她昂起头,试图讲理。 “抢夺?”褚停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腕一转,将那册子递近她眼前,却又在她伸手要拿时迅速缩回,笑得恶劣。“我这是替你鉴别鉴别,怕你买了不值当的抄本,花了冤枉钱。” “你看,这纸张,这墨色,啧啧,市井小摊的水平,不值当你花这么多心思。” 他越说越刻薄,目光却扫过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许多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一时让他无法分辨。 花冷月一听,简直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浑身发颤。眼看软的不行,索性心一横,趁着褚停之晃悠册子、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猛地伸手,却不是去抢册子,而是用力一扯他握着缰绳的手。 褚停之没料到她突然动手,而且目标明确是干扰他控马,猝不及防下,马被带得微微一偏头低嘶一声。就在这瞬间,花冷月看准机会,另一只手快速地探向他拿着册子的手腕,指甲更在他手背上重重地挠了一下。 “嘶!”褚停之手背一痛,下意识松了力道。花冷月趁机一把抢回自己的册子,紧紧抱在怀里,连退好几步,警惕地瞪着他。 手背上那几道红痕火辣辣的,褚停之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对面满脸戒备的花冷月,气极反笑:“好,好得很,花冷月,你属猫的吗?还挠人?” “是褚二公子先行动手抢掠!”花冷月毫不示弱,迅速将册子重新包好,抱在胸前。“书斋重地,还请公子自重,莫要惊扰他人清净。” 说完,她不再看褚停之,转身便进了书斋之中,可里面只有掌柜的在低头打算盘,并没有褚青时的身影。 “别找了。”身后响起褚停之的声音。“我哥估计从后门走了,你啊,还是省省吧。” 花冷月愣了一瞬,回头看向身后的褚停之。他也走进书斋,却罕见的没有发难,反倒一副乐意看她吃瘪的模样。 花冷月:“……” 所以她白蹲了半个时辰,白背了三天的拜帖,全被这个人搅和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跟这个烦人精生气不值得。 可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褚停之,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 她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从他面前大步走过,风铃声又响了一回,像极了她的心情,叮叮当当,乱成一团。 褚停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越走越远,步摇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甩得他心口有些发痒。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上面的淡淡红痕已经消退下去,但灼热的温度还在心底蔓延。 “讨厌的人?”他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不也挺好的,至少记住了。” 书铺的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口这位笑得莫名其妙的公子爷,又缩了回去,继续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他走去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随后掀开包着的帕子,露出里面松软的桂花糕。他看了一眼,干脆地往自己嘴里塞去。 这糕点,方才本是想给她的,就当作是一点赔罪。堵她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递过去,说一句“吃了吧,别饿着,省得说我褚家欺负人”。 多自然,可惜没找到机会啊。 第8章不平 过了几日,天气依旧晴朗,积雪已经只剩下墙角的几片白。如此好的日光,但花冷月并没有出门的心思。 接连在国公府门前、书斋受挫,她心气虽未全灭,却也着实有些倦了。每一次出门都铆足了劲儿,每一次都被褚停之搅得天翻地覆,她又不是铁打的,哪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余氏看在眼里,也没多问,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花冷月倒是守信,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可吃着吃着,筷子就慢了下来,目光会盯着某一处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余氏跟花敬文使了个眼色,花敬文放下书,想了想,说了一句:“后日城东的梅林有赏梅会,你娘陪你去走走?” 花冷月回过神来,本想说不去,可看见母亲眼底的期待,又改了主意:“行,去吧。” 她想,出去散散心也好。 到了那日,花冷月为了照顾母亲,还是特意打扮了一下,人也显得精神许多。只不过,余氏本要陪她来,临出门家里来了客人,她只好一个人来了。 赏梅会设在城东的香雪海,是京城每年腊月的盛事。 梅林占地数十亩,品种繁多,红的白的粉的,层层迭迭,暗香浮动。再加上这几日天气晴好,积雪半融,梅枝上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别有一番风味。 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在梅林间穿行,有说有笑。花冷月独自走了一阵,心情确实好了些。梅花的香气清冽,风吹在脸上虽然冷,但吹得人清醒。 她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看花,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梅林赏梅,倒是附庸风雅的好去处。” 花冷月闭了闭眼,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褚停之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更显英俊挺拔,只是那嘴角的笑依旧碍眼。 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道青色的身影。褚青时正与一位年长的文士低声交谈,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花冷月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公子。”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褚停之跟上来,语气依旧欠揍。“我就说嘛,怎么今儿这梅林里多了股香味,原来是花小姐的脂粉气。” 花冷月深吸一口气:“二公子,我是来赏梅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谁跟你吵架了?”褚停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跟你打招呼吗?怎么,见了我就跑,心虚?” 花冷月停下脚步,回头瞪他:“我心虚什么?” “那就奇怪了。”褚停之慢悠悠地踱过来。“每次我哥在的地方,你都在,我哥不在的地方,你就不在。今儿我哥来了,你也来了,这不是跟屁虫是什么?” 又来了。 花冷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股火气直往上窜。这次她真不是特意跟过来的,只不过碰巧遇到,这也要算在她头上吗? 再说了,明明是她先来的。如果知道他们会来,她一定会避着走的。 她忍了忍,最后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出门、最后都被这个人搅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出门散心,还要被误会刻意跟随…… 她真的累了。 “行。”花冷月松开手指,语气淡了下来。“你说跟屁虫就跟屁虫吧,我走。” 她转身大步朝梅林深处走去,把褚停之甩在身后。 褚停之愣了一瞬,她居然没炸毛?也没纠缠? 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想追,又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梅树之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花冷月快步走着,绕过一丛红梅,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径,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缓一缓,却听不远处的牡丹旁传来女子的声音: “……陈公子,我、我只是仰慕公子才华,这枚香囊是我日夜绣成,聊表心意,绝无他意……” 花冷月脚步微顿,透过梅枝的缝隙望去。只见亭中,一位秀气的姑娘,正捧着一枚精巧香囊,递向一位面容冷淡的华服公子。 那公子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耐与嫌弃,甚至后退了半步,声音清晰冷硬:“李小姐,请自重。你我两家不过泛泛之交,此等私相授受之物,在下受不起,亦无意承受。” “莫要平白误了彼此清誉。” 说罢,竟拂袖而去,留下那女子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话是说给那姑娘听得,却一字一句全部射在了花冷月的心间。她看着那李小姐,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卑微努力的自己。她不明白,她们怎么了?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至于被这样冷冰冰的推开吗? 她说不清是在为李小姐鸣不平,还是在为所有像她们这样卑微求爱的姑娘鸣不平,只觉得胸口闷涩不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团火,想给那位李小姐一份安静,余光却瞥见几个人影从不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青年,面白无须,眉眼狭长,一看就是哪个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他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同样衣着光鲜的跟班,正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哟,这不是李通判家的女儿么?”那紫袍青年围上了李晓霜,朝着她嗤笑一声。“怎么?又被陈世安给拒了?这是第几回了?” 他身后的跟班哄笑起来。 “第三回了吧?上回送的是荷包,这回是香囊,下回该送什么了?” “送什么也没用,人家陈世安眼高于顶,哪看得上她?”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就她那副模样,配得上人家?” 那几个人话说得难听,不怀好意地直围着李晓霜,最后,一个放肆的跟班,直接将她手中的香囊给夺了去。 “呦,绣得还挺用心,鸳鸯的眼睛怕是熬红了吧?”那人拎着香囊的流苏,在指尖晃悠,引得身后几个跟班又哄笑起来。 “还给我!”李晓霜急得去抢,可她是个女子,根本够不着,一张脸急得更加苍白,眼眶也渐渐红了。 但那些人显然没那么快放过她。 “哎呀。”只听一声惊呼,那香囊倏地掉在了地上,一只脚抬起就落了下去,还故意碾了碾。 “不要!我的香囊!”李晓霜哭喊出声,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捡,却不知被谁顺势一推,跌坐在地,手心擦过粗粝的地面,顿时破了皮。 “你们这群混账,还有没有王法!” 第9章让开 花冷月简直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一把推开几个跟班,将倒在地上的李晓霜扶了起来。 “你谁啊?多管闲事!”那被推的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上前一步,斜睨着花冷月,见她衣饰不算顶华丽,气焰更盛。“识相的赶紧滚开,少在这儿碍爷们儿的眼!” “路见不平而已。”花冷月将瑟瑟发抖的李晓霜往身后拉了拉,强作镇定地迎着他的目光。“诸位皆是读书明理之人,当知“君子不夺人所好”,还是说,几位宁作小人?” “臭娘们你敢骂我?” 那纨绔本来在兴头上,被她这么一损,直接恼羞成怒,反手就揪住了花冷月的头发。旁边几人见状,也一拥而上推搡拉扯。他们虽是男子,倒也不敢在此地真下重手殴打官家女眷,但暗中使坏、推拉拽扯却毫不留情。 花冷月一边护着李晓霜,一边应对他们的推拉,没一会儿发髻被扯散,珠钗叮当落地。鹅卵石地湿滑,不知被谁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腰眼,她痛呼一声,再也稳不住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手肘和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花小姐!” 惊魂未定的李晓霜见状,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挥开众人朝着她直扑过去。那几个纨绔见她那副惨样,似乎也愣了下,旋即又发出指指点点的哄笑。 她定了定神,忍着痛试图借着力道站起,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这时,一阵清淡的松柏冷香混着另一种高雅馨香骤然飘近。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褚青时正与一位女子并肩从水边回廊走来,似乎正要往主林方向去。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身姿袅娜,容颜清丽绝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她正微微侧首,与褚青时低声说着什么,褚青时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听得很专注。 他们的路线,恰好要经过花冷月所在的这处“事故现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女子身上。她认得她,那是太傅家的嫡长女玉生烟,人称“玉小姐”。才情、家世、容貌,样样都是京城顶尖的。传言说太傅府和国公府有意结亲,她以前只当是传闻,可如今看见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个清俊一个出尘,风拂过他们的衣袂,般配得异常刺眼。 而她呢? 头发散了,衣裳脏了,脸上还沾着泥,狼狈得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猫。 褚青时的目光扫过现场,在那几个纨绔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花冷月身上,也只是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都没认出她。 “此处是赏梅之所,不是市井斗殴之地。”他的声音平淡,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杂乱景致。“都散了。”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未停朝不远处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花冷月一眼。 那几个纨绔子弟不敢开罪国公府,瞬间作鸟兽散地逃开,只留下花冷月僵直在原地。她不敢再抬头,只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绣鞋,看见袖口被扯破的一道口子,看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迹,不知道是那个紫袍青年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只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的冷漫上了全身。 “擦擦吧。” 倏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上头响起,花冷月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是玉生烟并没有走,手里正拿着一方雪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花冷月愣了一瞬,伸手接过帕子,嘴唇翕动了一下:“谢谢……” 玉生烟轻轻颔首,并未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花冷月攥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支素雅的兰草,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她把帕子按在脸上,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想走,但遗憾的是,那个惹人厌的声音始终不肯放过她。 “花冷月,你是属牛的吗?打架打到梅林来了?” 褚停之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正抱着臂,看着她惨白的脸、手中的帕子,以及远处兄长远去的背影。他脸上惯常的嘲弄似乎淡了点,但说出的话却更尖锐。 “人家那是玉小姐,知书达礼才貌双全,她与我兄长才是门当户的良配。”他的语气说不清是陈述事实,还是刻意挖苦。“你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他说这些,也没有力气跟他吵架了。 “让开。” “不让。”褚停之低头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还在不停地念叨。“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跟人打什么架?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 “我说了让开。”花冷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眼眶已经酸得不行了。 可褚停之像是没听见,还在继续说着:“你这样子,别说我哥了,街上的乞丐都不一定看得上你。” “你说够了没有!” 花冷月浑身都在发抖,脑子一热就使出全身力气想去推开他。可因为力气不够,推人没推动,反而因为石板太滑加上惯性,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旁边一张石桌的桌沿。 一瞬间,疼痛从小腿劈进全身,震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痛得弯下腰捂住小腿,眼中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倾泻下来。 “喂!你……”褚停之显然没料到这变故,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扶她,语气也是少有的关切。“你……你没事吧?撞哪儿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次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再迟钝,也该察觉出她今日的不寻常了。尤其是现在,看她哭得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内陌生的揪痛翻涌上来,也阵阵刺痛着他的心。 “现在你满意了吗?”花冷月猛地抬起了头,忍着疼痛站起身来,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你看我这样,自不量力痴心妄想的样子,很好笑是不是? “是不是特别滑稽,特别能衬托你们国公府的门槛,和你兄长的清高?” 第10章沈砚清 她嘲弄地扯动嘴角,把所有难堪与挫败、所有积压的委屈,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烦人精”的质问,也在一遍遍凌迟着自己的心。 玉生烟的存在,今日的种种,似乎都在摧残着她那颗本就脆弱的城墙,让她不得不残忍地直视自己无地自容的内里。 褚停之完全被她的眼泪怔住了。 他见过她假意讨好的笑,见过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见过她怒气冲冲瞪他的眼神,甚至刚才还见过她与人推搡的泼辣。但从未见过她这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只剩下全然的委屈与脆弱。 “我……”他张了张嘴,喉间也莫名哽得厉害,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手挥开。 “别碰我!” 花冷月咬着牙,用手背狠狠抹去再次涌出的泪水,没再看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越过他往前方走去。 “花冷月,你……”褚停之从后面追上来,语气是自己都不明白的急促。“你别走了,我送你回去……” 花冷月没理他,继续走着,她能感受到那股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随后她停了下来。 “褚二公子,请放心。”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看着地面。“从今往后,我花冷月,绝不再踏入国公府半步,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不再管他脸上是何种表情,转过头挺直了背脊,加快步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只留下褚停之彻底僵在原地。 那句“绝不再踏入国公府半步”像一道刀刃,扎在心中疼得他心头莫名一窒。他以为,自己或许最终会慢慢接受她,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惨烈收场。 她的话语那么决绝,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没有丝毫的轻松或得意,只有一种空落和恐惧。 他不想这样的。 *** 花冷月走出梅林的时候,膝盖已经疼得几乎迈不动步子了。出了梅林的月亮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她沿着小径走了十几步,才寻到一处石墩子,踉跄着坐了下去。 所有的委屈终于得以释放,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一个怯怯的声音才从头顶响了起来。 “花……花小姐?” 花冷月身体一僵,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连忙抬头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整理好才看向来人。 原来是李晓霜。 “李小姐。”她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膝盖一疼,又坐了回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晓霜慢慢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她自己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看花冷月的眼神,却异常真诚。 “我一直跟着你。”她的声音也很轻柔,生怕惊到什么。“方才,谢谢你刚才为我出头……真的谢谢你。” “你还好吗?对不起,连累你了。” 她在最后说不下去了,眼泪也跟着滴落下来。花冷月看着她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安慰他们呢? “我没事。”她弯了弯嘴角,鼻头也酸了。“你呢?你还好吗?” “我也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李晓霜顿了顿,看向肩膀微颤的花冷月,说得意有所指。“有些人生来就在九重天上,我们就算踮着脚,伸长了手,跳起来,摔得头破血流也够不着的。” “不是我们的,终究不是。” 她看着花冷月,两张同样泪痕狼藉的脸对望着,在彼此红肿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伤痛、难堪和了然。 花冷月并不意外,自己那点“事迹”在这京城的闺秀圈里,怕是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从同病相怜的李晓霜口中这样说出来,没有想象中的嘲笑或鄙夷,只有深切的懂得和悲哀,让这份难堪,奇异地减轻了些许重量。 “我知道。”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安慰她。“但其实,是陈世安配不上你。” 李晓霜闻言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看着花冷月同样狼狈却神情认真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凄楚,显出几分少女原本的鲜活。 “花小姐。”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新泪花,学着她的语气,同样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褚世子也配不上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她们这是……花冷月笑着摇头,语气莫名轻快许多。 “我们这算不算……互相吹捧?” “是实话实说。”李晓霜纠正道,语气也跟着松快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向花冷月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去。你这腿……能走吗?我的马车就在那边。” 花冷月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她本来怕麻烦想拒绝,但小腿还是疼,而且李晓霜也足够真诚,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李小姐了。” “叫我晓霜就好。”她弯了弯嘴角。“走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朝李晓霜家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马车附近,便见一位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从另一辆颇为雅致的马车上下来,似乎正要往园林内去。 他身姿挺拔容颜清俊,通身上下没有褚青时的冰冷疏离,也无褚停之的张扬不羁,而是一种如玉石般温润通透、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晓霜?”他看到李晓霜,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和关切:“你这是……” “砚清表哥!”李晓霜见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又连忙介绍。“这位是礼部花员外郎家的冷月小姐。方才……方才在园中我不慎滑倒,多亏花小姐相助。花小姐的腿似乎伤着了,我正想送她回府。” 沉砚清闻言,目光迅速扫过李晓霜,进而扫过被她搀扶着的狼狈的花冷月,立刻朝着她郑重地拱手一礼。“原来是花小姐。在下沉砚清,是晓霜的表兄。多谢花小姐援手。” 沉砚清? 花冷月心里微微一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早前听过他的名号,年初的恩科探花,京城里有名的温润公子。只不过印象中似乎没有正式碰过面,这般近看,好像还挺不错的。 “沉公子,久仰。” 第11章关切 “花小姐既然受了伤,乘车颠簸恐有不便。”沉砚清的目光坦荡,语气也更加温和。“若不嫌弃,在下的马车略宽敞些,也更稳当,不如由在下护送花小姐回府?” “也可让晓霜一同,路上有个照应。” 他的提议自然得体,既考虑了伤情,也顾及了男女大防,语气诚恳毫无轻慢或施舍之意,让人难以拒绝。 花冷月此刻身心俱疲,腿上疼痛,确实需要尽快回去处理。她微微敛衽,最后应允下来。“如此……便有劳沉公子了。” 沉砚清的马车果然如他所言,宽敞而稳当,内里布置清雅,还熏着淡淡的檀香,与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宴会喧嚣截然不同。他极守礼数,并未与两位姑娘同乘车厢,而是将车内空间完全让给花冷月和李晓霜,自己与车夫同坐辕上,只偶尔隔着车帘温声询问是否颠簸,或是需要稍作休息。 李晓霜陪着花冷月坐在车内,拿出备用的干净帕子,帮她简单清理了手肘和掌心的擦伤。沉砚清甚至让随从递进来一小壶温水和另一个干净的空水囊,供她们擦拭之用,体贴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毫无逾矩。 到了花府门前,沉砚清先行下车,放下脚踏,却并未伸手搀扶,只是稳稳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确保两位姑娘能安全下车。待花冷月忍着痛在李晓霜的搀扶下站稳,他才上前一步,隔着一步之遥,温和地叮嘱道: “花小姐,腿伤非同小可,回去后切记先用温水洗净伤处,若有淤血肿胀,可用洁净布巾浸冷水稍敷。若疼痛不止,还是请大夫看看更为稳妥。这两日尽量减少走动,以免加重。”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满是纯粹的关切,花冷月一一应下,忙低声道谢:“多谢沉公子提点,今日……劳烦公子了。” “花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 沉砚清微微一笑,笑容如沐春风,他又对李晓霜点了点头。“表妹,既已送到,我便不久留了,代我向姨母问好。” 正要告辞,花府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余氏得了门房通报,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门内,此刻见马车回来,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一眼先看到女儿被搀扶着、衣衫不整的模样,尤其是裙摆破损处露出裹着脏污罗袜的脚,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月儿!你这是……这是怎么了?”她急步上前,也顾不上有外人在场,一把扶住女儿的另一边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不是说去赏梅吗?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又……” 她下意识以为女儿又去国公府“碰壁”甚至与人冲突,才落得如此狼狈。 “娘,我没事,您别急。”花冷月连忙安抚,脸上有些尴尬,快速解释道:“是女儿不小心,在园中湿滑处摔了一跤,扭了脚,蹭破了点皮。多亏这位李小姐和她表兄沉公子相助,送我回来。” 余氏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李晓霜她有些眼生,但打扮仪态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而旁边那位面带温和笑意的年轻公子,更是气度从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且眼神清明坦荡,绝非寻衅滋事之辈。 听到女儿说是“自己摔跤”,又有这两位看着就正派的公子小姐亲自送回,余氏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不是又去国公府惹事就好,不是被人欺负了就好!只是寻常摔跤,虽也心疼,但比之前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担忧,已是好了太多。 她连忙敛衽行礼,脸上换上感激又得体的笑容:“原来如此,真是多谢李小姐,多谢这位公子。小女顽劣,定是她自己不小心,倒劳动二位了,快请进府喝杯茶……” “伯母不必客气。”沉砚清拱手还礼,态度谦和。“晚辈沉砚清见过花夫人,不过是恰逢其会,与表妹略尽绵力。花小姐有伤在身,需好生休息,晚辈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与家母一同登门拜访。” 他言辞周到,并不刻意攀谈,实在是有礼得很。 余氏见他如此,心中好感更生,连声道:“沉公子太客气了,今日多谢,多谢!” 李晓霜也乖巧地道别:“花夫人,花姐姐,你们快进去吧,让花姐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了沉砚清和李晓霜的马车,余氏扶着女儿往里走,这才细细查看她的伤势,嘴里不住心疼地念叨: “怎么摔得这样重?疼不疼?那沉公子……瞧着倒是个极妥帖知礼的人,他可与你相熟?唉,不管怎样,今日多亏了人家……你这孩子,以后可千万小心些……” 花冷月倚着母亲,听着她絮絮的关怀,腿上疼痛依旧,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空茫,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宁静。 夜色渐深,花府内灯火亮起。花冷月洗净了伤口,敷上药膏,换了干净柔软的衣裳,躺在熟悉的床上。小腿的淤肿在灯光下显得可怖,疼痛也一阵阵袭来。但她的思绪,却不再只围绕着国公府那两兄弟打转。 沉砚清……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出类拔萃的那一个,退而求其次也未尝不可。 *** 花冷月这一歇,便是整整一个月。 起初几日,膝盖上的伤确实疼得她没法下地。余氏每日给她换药,一边换一边念叨,从“让你跑出去撒野”念到“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再到“那个沉公子倒是个细心人”。花冷月靠在枕上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翻着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旧话本,倒也安生。 后来伤好了,她也没再出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以前她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去哪儿能“偶遇”褚青时。国公府门口、翰林巷的书铺、他下朝必经的长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精确的舆图,哪里几时能堵到人,她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她把那些都收起来了。 书架最上层那几本为了讨好褚青时买的古籍,她连翻都没翻过几页,当初花了大价钱从书铺买来,为的是在他面前能搭上几句话。如今她一本一本地取下来,用旧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她还把练了小半年的字帖也换了。以前她临的是褚青时推崇的那位书法大家的帖,笔锋刚劲,她写得手酸腕疼也坚持着。如今她把那些收起来,翻出自己从前爱写的赵体,圆润清秀,写起来行云流水,像她自己的性子。 她写了一天,手腕不酸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无聊的时候,她就看看话本,绣绣花,或者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倒也平静。 余氏和花敬文看在眼里,谁也没多问。女儿不去国公府了,这句话在他们心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们不知道梅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女儿从那天起,再也没提过“世子爷”三个字,只知道她再也不出门了。 他们也不敢问。 怕一问,女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起了波澜,怕一问,那些没干的伤口又被撕开。如果,如果女儿真的放下了,他们哪会不愿意呢? 第12章安分 这日清晨,花冷月起了个大早。 李晓霜早几日便递了帖子,约她去城西新开的“揽碧园”游玩。那园子以花木繁盛、引活水成景闻名,正是初春赏玩的好去处。 花冷月对镜理妆,挑了一件颜色娇嫩又不失清雅的云锦裙,发间也只簪了珍珠和点翠的简单饰物。镜中人眉眼间的郁气散去了不少,虽不似从前刻意接近褚青时时刻意营造的“完美”,却更显出一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润光泽来。 临出门,余氏还是忍不住跟到二门,替她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襟,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担忧。“月儿,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这一个月,女儿安分是好事,可是她每回出门也总带来坏事,她难免有些担忧。 “娘,我知道的。”花冷月拍拍母亲的手,语气轻松地安抚她。“就是和李家妹妹去园子里逛逛,赏赏花,能有什么事?” 正说着,门外已传来车马声和李晓霜清脆的呼唤:“花姐姐,可收拾好了?” 花冷月应了一声,向母亲点点头,便朝外走去。林氏不放心,也跟着送到了大门外。 只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是李府的,李晓霜正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眯眯地招手。而后头那辆更为宽敞雅致的青帷马车旁,一人正负手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一袭蓝色直裰,衬得人身姿如玉,眉目温润,正是沉砚清。他看到花冷月,唇角自然漾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拱手为礼: “花小姐。”他的目光随即也落到随后出来的余氏身上,同样恭敬地行礼:“花夫人。” 余氏看到沉砚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忧虑,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些。原来沉家公子也同去?有他在,似乎……确实更让人放心些。 这沉公子瞧着就稳重知礼,而且,女儿这一个月来的“安分”,似乎也是从上回这位沉公子送她回家之后开始的? “沉公子也去?那真是……有劳沉公子多看顾她们两个丫头了。”余氏的语气不自觉地松快了些。 “花夫人言重了,晚辈自当尽力。”沉砚清应答得体,又对花冷月温声道。“听闻揽碧园景致颇佳,路径也平整,花小姐腿伤初愈,步行时还需留意。若觉得乏了,园中亦有茶歇之处。” 他言语自然,关怀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密惹人遐想,又显然将花冷月之前的伤情放在心上。 花冷月心头微微一暖,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沉公子记挂,我已无碍了。” 看着女儿在李晓霜的招呼下上了李府的马车,沉砚清也从容登上自己的车驾,两辆马车前一后平稳地驶离,余氏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一切都好起来吧。 马车里,花冷月刚坐稳,李晓霜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笑得别有深意:“我表哥听说我们要去揽碧园,正好他今日也无事,便说一同来,权当护卫了。” “花姐姐,你不会嫌我们打扰你清净吧?” 花冷月闻言抬头看向李晓霜,只见她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这笑容,再联想到方才沉砚清的体贴,以及母亲那放松的神情,她的脸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晓霜!”她有些羞恼地低唤一声,想避开李晓霜那“看穿一切”的目光,却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更显得心虚,只得强作镇定地转开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你想什么呢……” “花姐姐……”李晓霜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凑近了些。“我表哥这个人吧,平时可忙了,都没见他陪我去哪儿玩过。今日他一听说我与你要去游玩,就跟着来。” ”你说,是因为什么呢?” 事实上,李晓霜是真心觉得花冷月和自家表哥很是般配。花姐姐性子率真仗义,模样又好,虽然家世不及侯府,但也是清流官宦之家。表哥又虽是次子,但他学识渊博才气过人,将来也必定大有作为。 更重要的是,那日的事情,表哥无意中知道了真相,对花冷月的态度明显有所不同。在她看来,已是隐隐的苗头出现,她乐见其成,自然也想帮着撮合一二。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出去走走。”花冷月还在嘴硬,同时,也有些低落。“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 她说得再好,以前的事迹梗阻在那里,哪有那么容易跨越过去? “花姐姐都说是以前了。”李晓霜正了正神色,这次说得极其认真。“我了解我表哥的脾性,他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他既然肯来,定是有所决断的。” “我不勉强花姐姐,咱们今日就好好赏景,顺其自然,如何?” 花冷月被她挽着,感受着少女臂弯传来的温热和善意,心里的那点羞恼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甜的慌乱和隐隐的期待。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车窗帘隙外,前方那辆平稳行驶的青帷马车。 她真的,可以“顺其自然”地去接受另一份可能的好意吗?在经历过那样彻底的挫败和难堪之后? 春风透过窗隙,带来草木萌发的气息,轻柔地拂过她微热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至少此刻,春光正好,前路似乎也不再是只有冰封的绝壁。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不多时,揽碧园到了。 待马车停稳,李晓霜先跳了下去,沉砚清也已下马,正站在车旁,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见她们出来,便自然地上前半步,却并未伸手搀扶,只是温声提醒:“小心脚下。” 花冷月的脚落实地,抬眼便撞入沉砚清含笑的眼眸。那目光清澈坦荡,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却又比寻常客气多了一丝暖意。 她心头那点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些,朝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了谢。 三人一同向园内走去。李晓霜活泼地走在前面,时而回头指着某处景致叽叽喳喳。沉砚清步履从容,始终落后半步,既能照应,又不至过于贴近,言谈间也多以园景典故、诗词应和为引,气氛融洽而自然。 花冷月跟在一旁,听着他嗓音温和地讲解,偶尔应和几句。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与和煦的春阳与微风一起,绘出一副明媚的画卷。 第13章薄情的女人 逛了近半个时辰,三人在园中水榭暂歇。 李晓霜跑去栏杆边喂鱼,留下沉砚清与花冷月对坐饮茶,气氛一时陷入了静逸。 “说起来……”沉砚清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花冷月,语气自然如话家常:“还未正式向花小姐道谢。” 花冷月抬眼,略有疑惑:“沉公子何出此言?” “为梅林之事。”沉砚清微微一笑,眼中是真挚的感激与欣赏。“晓霜都同我说了,那日若无你仗义执言,挺身相护,她不知还要受多少折辱。” “我身为兄长,感念于心。” 花冷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脸颊微热,垂下眼帘:“晓霜言重了,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人太甚罢了。何况,我也没护住什么,自己反而……” 她想起那日的狼狈,声音低了下去。 “正因如此,才更见品性。” 那日的事情,他无意从一位友人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愤然那些纨绔子弟和陈世安的行为,进而找到李晓霜求证。这才知道,她们狼狈的背后,竟是这样一番遭遇。 他更意外的,是花冷月。 花冷月的名声,他在交际场中自然也略有耳闻,无非是“高攀国公府”一类不甚客气的评语。可没想到,在那样的境地还能挺身而出,内里的仗义与磊落,可想而知。 随后,他又听到李晓霜说,她再也不去国公府时,又一次为她的敢爱敢恨所折服。 “沉某以往……只闻花小姐些许传闻,如今方知,传闻谬矣。”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传闻”所指为何。花冷月抬起头,撞进他清澈坦荡的目光里。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欣赏与鼓励,她心中那日梅林后便一直闷堵着的气,似乎在这一刻,轻轻疏通了一些。 “沉公子过誉了。”她低声说着,这一次,唇边漾开了一抹轻松的笑意。“我只是觉得累了,也该醒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将事情揭了过去。就在这时,一声明显不悦与讥诮的冷哼,突兀地打破了水榭旁的宁静: “呵,我当是谁在此高谈阔论,原来是花小姐。月余不见,花小姐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这声音月余不曾听过,如今听来依旧可恶。花冷月唇边的笑意骤然僵住,不必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只见水榭入口处,褚停之斜倚着朱漆廊柱,双臂环胸,目光如电,直射向亭中对坐的两人。他今日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俊逼人,只是那英俊此刻笼罩在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怒火之下。 他的视线先在沉砚清温润含笑的脸上剐过,最后死死锁在花冷月瞬间冷却下来的侧脸上。 那目光,与从前纯粹的厌恶、嘲弄、找茬截然不同,里面翻涌着更为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冒犯般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焦灼。像自己领地里的什么东西,未经允许,就被旁人轻易触碰、甚至可能夺走了。 这一个月,花冷月闭门不出音讯全无。起初,他以为那天说的话只是气话。女人嘛,生气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过两天气消了也就忘了。可是,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再见过花冷月。 不管兄长在或不在,不管是国公府还是书斋,甚至连街角都没有她的影踪。一开始,他以为她伤得严重,所以在家养伤,便派了人留意她的动静。可事实是,她没几天就好了,纯粹就是不想出门。 他的心逐渐被一种日益滋长的空虚和烦躁取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头一股没着没落的慌。 她这次居然是来真的吗? 他想去花府看看,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只能暗中派人留意花家的动静。今日得知她终于出门,去的还是新开的揽碧园,他想也未想,便寻了个借口离了巡防队伍,一路打马而来。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想看看这女人躲了一个月,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看到了什么? 她与一个沉砚清临水对坐,言笑晏晏!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着羞怯笑意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她对着着兄长只有刻意的小心和仰慕,对着他更加只有恼怒和戒备,何曾有过这般……这般温软的模样? 那沉砚清倒是好一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他什么门第?就值得她这样?他们聊什么?聊得这般投机?她是不是忘了,一个月前,她明明还处处记挂着兄长,现在转头就能对别的男人笑得这般开怀? 褚停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这个薄情的女人,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原来是褚二公子。”花冷月缓缓转过身,看向褚停之。“真是巧。” 巧得让人生厌啊,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沉砚清也已起身,面上温润笑意未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谨慎。“原来是金吾卫的褚大人。在下翰林院沉砚清,久仰。” 褚停之却看也没看沉砚清,目光依旧钉在花冷月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巧?我看未必。花小姐这倒是勤快,转头就寻到新的良师益友相伴游园了?” “怎么,国公府的门槛太高,沉家的门第就矮些,好跨些?” 这话刻薄至极,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攀附、易变、毫无真心。气得她脸色倏地煞白,胸膛里更是腾起莫大的委屈与怒火。 她与谁游园,与谁相交,何曾轮到他来置喙?他凭什么用这样恶毒的心思来揣度她?他是谁啊他? 就在她嘴唇微动,准备狠狠回击他的刹那间,一只有力的手在她身侧,虚虚地挡了一下。随即,挺拔的身姿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花冷月护在了自己身影之后。 “褚大人,还请慎言。”沉砚清脸上温和的笑意垂落下来,换上一种沉静的郑重。“花小姐是沉某与舍妹邀请的客人,今日同游,只为赏景散心,别无他意。” “褚大人此言,不仅唐突了花小姐,亦有辱国公府门风。” 就在这时,原本在不远处喂鱼、听到动静急忙跑回来的李晓霜也冲到了水榭边。她虽然有些怕脸色吓人的褚停之,但看到花冷月苍白的脸和表哥维护的姿态,一股义愤涌上心头。 “就是!褚二公子,你怎能如此说我花姐姐?”她立刻站到了沉砚清身侧,仰起脸将花冷月护在中间。“她是顶好的人,你莫要胡说,平白污人清白!” 褚停之看着这两人一左一右围着花冷月,一口一个“客人”“姐姐”的叫着,俨然一副共同进退的“自家人”姿态,衬得他活个无理取闹的恶人一般。 “好……好得很!”褚停之被气得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地刮过沉砚清的脸,最后死死钉在花冷月脸上。“沉二公子真是好口才,好风度!李小姐也是姐妹情深!” “倒显得我褚停之多管闲事,面目可憎了!” 第14章一家人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胸膛起伏不下,整个人都被一股挫败占据。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难看极了,像个输不起的跳梁小丑。 可他控制不住。 凭什么?凭什么她花冷月能这么快就转向别人?凭什么他被她一句“绝不再去”搅得心神不宁,她却能在这里与别人言笑晏晏? 他不甘心地想着,好像被人玩弄感情的人是他一般,心中愤怒委屈得很。最后,他狠狠地瞪了花冷月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吓得附近几个原本想靠近看热闹的游人纷纷避让。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林曲径尽头,水榭旁的气氛才稍有缓解。花冷月悄悄松了一口气,李晓霜立刻围过来,担忧地唤道: “花姐姐,你没事吧?那人……那人简直莫名其妙!” 沉砚清也转过身看向花冷月,目光中含着歉意与关切:“花小姐,受惊了。是在下考虑不周,累你受此无妄之灾。” 花冷月摇了摇头:“与沉公子无关。是我从前识人不清,招惹的是非。” 她抬起眼看向沉砚清和李晓霜,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今日多谢沉公子,多谢李妹妹。我们继续赏景吧,莫要让无关之人,坏了这大好春光。” 沉砚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随后接过话:“花小姐说得是。前方有一处兰圃,此时花开正幽,不如去看看?” “好啊好啊!”李晓霜立刻附和。“我们走。” 三人再度举步,只是这一次,花冷月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沉砚清和李晓霜一些。 日头很快西斜,三人意犹未尽地互相告别。花冷月回到花府,母亲余氏见她安然归家,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她领着她来到饭桌,一桌上的菜早已准备好了。 “谢谢娘亲。” 花冷月举着筷子愉快来吃,又给余氏夹了几筷子菜,母女俩温馨融洽地吃着晚饭。而此时,隔着几条街道、气派庄严的裴府某间寂静小院中,却是一幅寂寥的景象。 正房里,一位年轻的夫人独自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书,目光却未落在字上,只是空茫地望着最后一抹晚霞发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襦裙,眉如远山目若寒潭,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明明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郁气。 “夫人……”门外传来贴身丫鬟秋云的声音,她跨进门槛,斟酌着字句开了口。“老夫人院里的翠珠姐姐来了,说老夫人请您即刻去正厅一趟。” 秋云的出声终于打断了她的神游,特别是听到那句“请您立刻去正厅”,像是某种酷刑终于落了地,她的身躯微微一顿,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她眼底的忧郁已被压下去,化作一片麻木的平静。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对着铜镜再三整理衣襟,只是站起身,对着秋云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我这便去。” 秋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瞧见她那双平静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与同样寂寥的假山,她们在一扇光亮的厅堂前停了下来。 正厅到了,凌迟也开始了。 余冷星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大厅里,烛火已经掌上,橘黄色的光线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暖意融融的假象。裴老夫人吕氏端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慈祥又不失贵气,正与坐在下首左侧太师椅上的男子说着话。 那人似乎意识到她的到来,停下叙话转过头来,与踏进厅门的余冷星撞个正着。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英朗锋利,是一张好看英武的脸。只是,那张脸与她视线碰撞时,眼神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余冷星已经懒得再深究了。 “母亲。”她朝着吕氏福了福礼,又转向那男子。“夫君。” 那是她的夫君裴尽野,不过,就快不是了吧? “来了?坐吧。”吕氏最先开口,语气倒还算平和,指了指下首右侧的座位。“正有事要与你说。” “好。”余冷月言在右侧落座,目光却没在裴尽野身上停留过片刻,仿佛当他不存在。吕氏两眼一转,心中有了计较。她如今是当家主母,这件事情,终究得她来做才行。 “冷星啊。”她清了清嗓子,快刀斩乱麻地进入正题。“你嫁进我们裴家,也有两年了。这两年来,你操持家务,孝敬长辈,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 说到这里她睨了一眼余冷星,见她毫无波澜,索性无所顾及说个彻底。 “只是你也知道,尽野他是武将,常年在外奔波,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顾。我这个做娘的,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是没个“体己人”吗?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体己人”不是她罢了。余冷星心中冷笑一声,并没有开口戳破,只是端着茶盏继续听着。 “怜音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她与尽野自幼相识,情分不同旁人。如今她与夫家和离,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看着实在可怜。”吕氏叹了口气,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余冷星。“我想着,不如将她接进府里来,也好与尽野有个照应,与你也能做个伴。”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扶着,日子也好过些。” 一家人做个伴,多么动听的措辞。可那个“一家人”里面,真的有她吗?谁都知道,将一个与夫君有旧情又和离的女子接进府里,意味着什么。是平妻还是贵妾,不过是名分上的差别罢了。 或许,或许,当虞怜音住进裴府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句话了。 余冷星缓缓抬起头,越过吕氏看向了裴尽野。到这个时候,他却不敢看她了。 “母亲的意思儿媳明白。”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着老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怜音姑娘与夫君青梅竹马,本就情谊深厚。如今她遭逢不幸,夫君愿纳她入门,也是人之常情。” 听见她如此平静地首肯,裴尽野惊得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余冷星并没有看他,她直视着老夫人,目光决绝地表态:“儿媳福薄,恐难担此“一家和睦“之重任。不若就此全了他们二人的情意,给怜音姑娘最好的归宿。” “儿媳愿自请和离,望母亲与夫君成全。” 第15章后会无期 她的话音一落,厅堂里瞬间安静得呼吸可闻。 “冷星,你……”吕氏最先着急地开口,她脸上的慈和神色有些挂不住了,露出几分真实的慌张:“母亲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抬平妻,不是要赶你走……” “母亲。”余冷星平静地打断了她,朝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凄凉。“您留着我做什么呢?” 这一句话,把吕氏问住了。 是啊,留着她做什么呢?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困在这宅院之中,对她也太残忍了。 余冷星没有再等她的回答,也不管裴尽野是何形态,径直转过身走出正厅。她的离去终于唤醒了怔忡中的裴尽野,他的眼中此时全是慌乱,想也没想便朝着那个背影追了出去。 “冷星!”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是少有的急切。“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她,她就是提一提,还没定呢……” 余冷星没有回答她,只是奋力挣脱出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裴尽野跟在她身后,一路追到了他们共同的院子,可余冷星始终没给过他半分眼神,一进门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身影是那么的平静而决绝,裴尽野看着看着,心中逐渐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 在他的印象里,余冷星一直是乖顺温柔的。她从不与他争执,从不提过分的要求,即使他因公务冷落她,她也只是安静地等他回来,替他温好醒酒汤,备好换洗衣物。 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永远这样。所以当母亲提起抬平妻的事时,他虽然知道她可能会不高兴,却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放下姿态好好哄一哄,她总会接受的。 毕竟,她一向懂事,又那么喜欢他,不是吗?可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冷星。”他几步冲到她身后,将忙碌的她强行打断,语气放得更低。“你别生气好不好?先别收拾,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余冷星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他。那一刻,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裴尽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张蓄满泪水的双眼,是那么的哀伤与决绝。 “裴尽野,我不爱你了。”她一开口声音平静,可吐出的句子却利如刀刃。“放我走,好吗?” 那一瞬间,裴尽野只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被无数的利刃刺穿,所带来的痛疼可以让他意识不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不会不爱他的。 “你、你在说气话对不对?”他无意识地摇头,像是要把她的话从耳朵里甩出去。“冷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我不好,我没提前跟你商量……” 他伸手想去拉她,想把她揽进怀里,想用拥抱来证明她还在、她不会走。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余冷星就像厌恶一样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没有生气。”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他,眼泪却流个不停。“你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现在她回来了,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身边。” “为什么还要拦我?” 裴尽野被她问得后退了半步。“我没有……” 他下意识地否认,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方才在厅里一言不发,是因为他确实想过,母亲提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是“终于”了。 他终于可以把怜音留在身边了。可他没有料到的是,代价是要失去余冷星。 “冷星,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伸手想再拉她。“我只是——”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裴尽野的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愣住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他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以为温顺乖巧、永远不会反抗的妻子。 余冷星的手还在发抖,掌心火辣辣地发麻,眼泪更是无声地滚落。可她的眼神,却从未有过退却。 “我心里有人了。”她望着裴尽野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满意了吗?裴尽野。” 那些字句那么锋利地落在身上,裴尽野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冷意与哀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没由来的很久以前的余冷星。 那个自年少时便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女,从来都是懵懂稚气却又带着爱意的。后来她如愿嫁给他,那双眼睛的光芒更加不曾褪去过。 她总是用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温暖他。可现在当他注视着她的眼眼睛时,才发现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与怨恨,甚至,也没有了爱慕与欢喜,只有一种被耗尽了所有的荒芜与空洞。 在无数个漫长等待的黑夜,在一次次的失落与隐忍中,是他亲手用冷漠与敷衍,杀死了那个爱着他的余冷星。 可笑的是,他现在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把锈蚀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捅进他的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冷星。”他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你、都是气话,都是气话对不对?” 他实在不敢问她,什么时候心里有了人?他怕那个答案一说出口,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 余冷星闻言摇了摇头,她快速抹干眼角的泪,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继续利落地收拾着她的包裹。 “裴将军,请回吧。” 她不再叫他夫君,也不再叫他尽野,只用最原始的称呼,将过去两年所有的情分与牵绊、不甘与遗憾,尽数斩断。 裴尽野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余冷星没有再看他一眼,提着包裹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快踏出门槛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消散在夜风里: “这些年,多谢裴将军照拂,我们后会无期。” 第16章疗愈 余冷星回到余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马车在门前停稳,秋云先跳下去,回身想要搀扶,余冷星却已经自己掀开车帘,提着那个简单的包袱下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余宅”二字的旧匾额,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门房老仆认出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进去通传。还没等她走到二门,里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母王氏最先迎了出来。她是个五十出头、面容慈和的妇人,此刻衣裳还有些不整,显然是匆忙起身,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她一眼看见女儿提着包袱站在庭院里,心头猛地突突直跳。 “冷星?”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女儿。“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发人说一声?” “怎么回事?”从王氏身后跟出来的是她的父亲余敬之,他稍稍整理好衣袍,待看清女儿脸上的神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是裴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爹,娘,没事。”余冷星压下心中的酸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抚慰的微笑。“我就是回来住几日。” 她说要和离并不是气话,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坦诚一切。 余父余母显然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疲惫不堪的余冷星,最终没有再追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氏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喉咙难免哽咽。“还没用饭吧?娘让小厨房给你热碗汤……” “叫厨房再做些小姐爱吃的点心。”余敬之叹息一身,转身对着一旁的下人赋吩咐。“要好克化的。” “谢谢爹,谢谢娘。” 余冷星凝望着眼前两位温和的老人,只觉得自己的心又酸又痛。她知道他们关心她,更感激他们的不甚追问,此刻的她伤痕累累,任何一句“你还好吗”都有可能击溃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所以就这样吧,让她安静地自我疗愈,她会重新站起来的。 第二日,消息传到花家时,花冷月正在窗下临帖,丫鬟阿禾掀帘进来,神色有些迟疑地禀报: “小姐,舅老爷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表小姐回府了,精神头不是很好,好像是和夫家闹了些不愉快。” “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闹不愉快?”花冷月诧异着放下笔,眉头也不免微微蹙起。“怎么可能呢?” 她这位表姐余冷星,性子沉静,向来不与人闹脾气。尤其是当初出嫁时,曾满心欢喜地告诉她,她嫁给了自己少年时便心悦的人。当时的光亮似乎还历历在目,怎么才两年,就闹起不愉快来了? 而且,还闹到独自会娘家的地步,表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当即坐不住了,跟母亲林氏说了一声,便带了阿禾,坐车往余府去。 余府与花家相隔几条街,到达时,午间阳光正好。她进门与王氏打了个招呼,便直奔余冷星的院子。当她在那间西厢房前站定时,正看见余冷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空茫地望着院中一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炽热的午后,可她身上却如愁云密布,沉郁至极。 “表姐。”花冷月轻轻唤了一声。 低低的呼唤我由远及近响进耳朵,余冷星终于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来人,看见是她,嘴角努力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月儿来了,坐吧。” 花冷月在她对面坐下,却始终不敢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太久。当才对视那一眼,她差点没认出来是她。 记忆中的表姐,眉宇间全是笑意与肆意,像一只终于飞向天空的雀鸟,以为前方是无垠的晴空。她曾那样羡慕过表姐,能嫁给心爱之人,是多么幸运的事。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同一人吗?那样一张枯竭与麻木的脸,真的是她吗?不过两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把她磋磨成这幅模样? 那个裴尽野,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愤怒、悲凉、同时又无尽忧伤。那些盘旋在口中的愤愤不平与追问,在面对着余冷星那近乎决绝的姿态里,已经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 她知道,表姐与她是一样的,会对自己的任何选择都负起责任。 “表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余冷星的手,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支持。“我相信表姐,将来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 手中的力量和耳边温和的宽慰,毫无征兆地将余冷星的伪装层层击碎。她在花冷月面前,是那么的无地自容。曾经有多炽热,如今被刀扎得就有多狠。 “月儿……”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也将她最脆弱的盔甲公之于众。“我错了……是我错了……” “不是的,不是的表姐。”花冷月着急地将她拥入怀中,无比怜惜地拍着她的背。“你没有错,只是所爱非人罢了。” “呜……” 她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反而成了催泪词。余冷星再也抑制不住,与花冷月抱住一团,泪水哭嚎一拥而出。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立场去安慰她,与她相比,她的满身泥泞跌跌撞撞同样难堪。可是此时此刻,她除了这些微薄的安慰,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而且,眼前的事实又为她的前路蒙上一丝阴霾。表姐当年是那样满心欢喜地嫁过去的,却还是难逃被磋磨的命运。那她自己呢?如果自己真心付诸,也免不了是这番结局,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有如她般斩断一切的勇气吗? 余冷星宣泄的哭声是那么悲悸,连带着花冷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姐妹们彼此相拥着,一个心死了,一个心碎了,也不知道是谁要安慰谁。 第17章散心 那日姐妹俩相拥痛哭了一场,像是将各自心头积攒了多日的淤血也一并呕了出来。哭完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将目光又投入到平和的日子当中。 她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也都是心性坚韧之人,不会兀自沉溺于过往。花冷月在余府陪伴了些时日,见她脸色颇有好转,便提议想出门走走。 老是闷在屋子里,连人都要闷坏了。花冷月好一顿劝说,余冷实在拗不过她,便无奈答应了下来。 这天一早,她便起来给余冷星打扮,将她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她这位表姐生得其实是极其好看的,只不过这些年,在裴府蒙了尘罢了。 花冷月从她以前那些灰扑扑的衣裳中,最终挑出一件烟紫色的交领襦裙。余冷星瞟了一眼,认出那套裙子好像曾经被裴尽野说过太张扬了,她便压了箱底。如今再见它,倒真有几分恍若隔世来。 “就穿这套吧。” 她利落地换好裙子,又安静地坐在梳妆台任由花冷月折腾。从铜镜中,她看着花冷月那张为她专心绾发的脸,嘴角逐渐浮现出真实的笑意。 “差不多了。”这边,花冷月终于将一个发簪成功别在了余冷星的发间。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又觉得缺点什么,立马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一点,均匀地抹在余冷星唇上。“好了。” 她放下胭脂盒,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表姐真好看!” 透过铜镜,余冷星同样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依旧是那个眉眼,却仿佛有了不同的色彩与生机。她的嘴角一弯,让清冷的脸庞更加生动妩媚,有如一弯星月,正煜煜生辉。 “谢谢月儿。“ 花冷月摸了摸她的脸颊,摇头回以一个轻快的微笑,也迅速换上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色罗裙,发间簪了一支小巧的珍珠钗。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这般一打扮,更显得整个人鲜亮如月星。 当姐妹俩收拾妥当,并肩走出房门时,余府的丫鬟们都愣了一瞬。这两位小姐一个烟紫清冷、一个鹅黄明丽,站在一起,像春日里并蒂而开的两株花,各有各的风华,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出门前,花冷月早已暗中给李晓霜和沉砚清去了信,约他们在城南的西山碰面。她想着人多热闹些,也好让表姐多接触些鲜活的人气,不至于整日沉溺在往事里。 而且,那边的桃林远近闻名,正是散心的好出处。 马车上,花冷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表姐,我约了几位朋友一起,都是性子爽利的人,你不必拘束。” 余冷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淡淡地笑道:“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花冷月嘿嘿一笑,正要岔开话题,却听余冷星又道:“既然如此,我也约个朋友吧。许久未见了,趁今日天气好,正好见一见。” 花冷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动,笑着点了点头:“好啊,人多更热闹。” 只不过,等她们到达四山山脚,却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沉砚清,他的身旁正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子,瞧着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只不过,他的表情有些忐忑与急切,显然也在等人。 “星妹妹!”那人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余冷星,眼中亮光四起,急切上前迎了上去。“好久不见。” “阿元,好久不见。”见到熟悉的故人,余冷星朝着江柏元柔和一笑。“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那男子连连摆手,一张脸诚惶诚恐,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立马收敛了神色,耳根悄悄红了起来。“我也才刚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说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余冷星的方向飘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收了回来。那副想看又不敢多看、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看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是欲盖弥彰。 花冷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了然,却不动声色,只弯了弯嘴角,将注意力先放在了沉砚清身上。 “沉公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她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活泼身影,不由得蹙起眉头。“晓霜没来吗?” “她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沉砚清也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便克制地移开了。“我恰好有事经过这里,花小姐,不介意吧?” 至于是不是经过没人说得清,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公子太客气了!” 花冷月摇了摇头,再次被他的周全所打动,脸也逐渐微热。正想说什么打破尴尬,眼角的余光瞥见表姐余冷星站在旁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又在沉砚清身上转了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表姐……”花冷月这会儿连耳根都红了,只能装作没看见,转向余冷星那边。“这位就是你说的朋友?” 余冷星这才收回目光,侧身让出身后那人。“这是江柏元,幼时一起念过书,算是旧识。” 她说完,又看了江柏元一眼,补了一句:“阿元,这是我表妹花冷月。” “江公子。”花冷月回以一礼。“幸会。” “幸会。”江柏元也同样温和一拱手。“花小姐。” “表姐,江公子,这位是沉砚清,沉公子。” “幸会。” 四人简单克制地进行着必要的社交礼节,总算都结识完毕,才相邀着往桃林深处走去。这个时辰,游人并不多,整个山林都被粉白相间的花朵层层覆盖,风一过,花瓣飘落在衣襟发间,像是一场梦幻的花瓣雨。 两姐妹很快被这些美景所捕获,心情也跟着大好起来,轻松地穿梭在桃林之中,像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站在她们身后的两人,才敢悄悄将目光停留得久一些。而且,不光是他们,沿途偶尔有游人经过,那些人的眼睛,也无法短暂地从两人身上移开。 实在是那两位女子太过引人注目了。 她们一个明眸皓齿,一个清冷风情,在花雨纷飞的桃林衣袂翩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不时引来路人低声议论: “那是哪家的女眷?好生标志。” “她们身后的公子,气度也不差嘛……” 第18章忏悔 四人两前两后,穿行在绚烂的桃林中,并没有被这些声响所打扰,专心享受着眼前的美景。 沉砚清和江柏元始终跟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只不过,他们的眼睛却从未离开分毫,克制又无法自持。姐妹俩倒是谁也不戳破,偶尔停下来与他们交谈几句,倒也惬意自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几人行至一条清澈的河岸,正打算坐下来歇歇脚,身后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花冷月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身影眉目冷峻,正是裴尽野。 他显然是一路打马追过来的。马还未停稳,他已经翻身而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滩上的四人,最终定格在余冷星和在她身侧的江柏元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冷星。”他大步走来,用满是黑青的眼睛直盯着余冷星,语气却是缓和的。““你……就是出来散心,也不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找了你好几日……” “裴将军。”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自己迅速被淡漠取代。“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文书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办,我等着,其他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尽野陡然拔高了声调,急急地打断了她,生怕她说出什么更决绝的话来。“冷星,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以往余冷星的平静,他时常觉得那是乖顺,是属于他的理所当然。可当这种平静化作利刃刺向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原本是属于天上的星辰,只不过是为了他,而落入泥泞而已。如今她终于要飘向九重天,再也不照亮他了。 他又如何能不恐慌呢? 面对他迟来的忏悔,余冷星心中并无波澜,正想出声驳斥,一道温和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裴将军真是说得轻巧。”江柏元上前一步,顶着裴尽野吃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站在余冷星身前。“一句道歉就想弥补所有,天下有这种好事吗?” “江柏元!”裴尽野的目光终于从余冷星身上移开,他看着江柏元那副姿态,压抑了许久的怒意和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发泄的出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最好离冷星远一点!” “我们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外人?”在边缘的花冷月终于忍不住了,从沉砚清身侧踏出一步,扬着下巴看向裴尽野,心中也存着怒气。“裴将军这话说得可真好笑,若论外人,裴将军才是那个该回避的人罢?表姐已经回了娘家,你最好尽快办理文书,别三番五次来纠缠表姐!” “她可丢不起这人!” 她这一开口火力十足,连余冷星都微微怔了一下。裴尽野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抢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偏偏对方是余冷月的表妹,他一个大老爷们又不能跟她对骂,只能硬生生憋着一口气,脸色愈发难看。 然而花冷月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一道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熟悉声音,如约从身侧的桃树下悠悠飘了过来—— “哟,今儿个这桃林可真热闹。怎么着,这是开起公审大会来了?” 这时,褚停之一身玄色劲装,慢悠悠地从树后转了出来。他手里照例把玩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柳枝,嘴角似笑非笑,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花冷月脸上。 “花小姐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从前倒没发现,你还有替人出头当街骂阵的本事。” 花冷月闭上眼翻了翻眼珠,当真是好一口郁气哽在心口。方才还庆幸来的不是他,这不,怕什么来什么。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击,褚停之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沉砚清身上。 这人在翰林院这么闲吗?天天没个正事净围着花冷月打转。花冷月也是,瞧这一身穿的,打眼极了?怎么从前在他哥和他面前,就没这么打扮过?看不起谁啊她? “呦,沉公子也在啊。”他拖长了调子,越想心头的酸泡泡越往上冒。“看来花小姐最近过得不赖嘛。” “花小姐当然过得好。”花冷月尚未反驳,身侧的沉砚清率先出了声,他语气温润平和,可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如果没有某个讨厌的人阴魂不散地跟着,想必会过得更好。” 谁都没想到,那个一向温和的沉砚清,会这么直白地把话挑明。一时间,桃林里陷入短暂的安静。而事件中心的褚停之,他像是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沉砚清。“沉砚清,你把话再说一遍?” 沉砚清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但这比任何激烈的回击都更让褚停之恼火。 花冷月站在两人之间,看着这一幕,心头没有畅快,反而有种奇异而复杂的歉疚。褚停之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很大程度地与自己的从前重迭。 她过去不也这样吗?处心积虑地制造偶遇,一次次被人冷眼相待还不肯放弃,当时只觉得那是勇敢。 可此刻,当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褚停之用相同的方式纠缠自己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在旁人眼中,大约也是这般令人困扰、甚至令人厌烦的存在吧。 “褚二公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上前半步,挡在了沉砚清和褚停之之间,语气疏离又郑重。“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褚停之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不由得被一阵不祥的预感包围。 “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她郑重地朝着褚停之颔首行了一礼,真心地在为自己的过去忏悔。“我不该明知世子无意,还一次次地制造机会接近他。给你们兄弟造成了困扰,是我的错。” “麻烦你替我带句话给世子,就说花冷月从前冒昧了,请他见谅,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也请褚二公子放过我吧,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你我之间,实在没有必要这样一次次地纠缠下去。” “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可以吗?” 第19章结束了 她的态度是那么的平和又决然,甚至,连脚步都往沉砚清那边跨步,似乎要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褚停之看着这一切,心中只有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知道,她的目光再也落不到他身上了。 这边战局将歇,那边战况又起。 “冷星!”裴尽野率先忍不住了,他才不管什么困不困扰,一把抓住余冷星的手臂,用力握着生怕她飘走。“你听我说好不好?” 余冷星被他抓得生疼,思绪也从花冷月那边转到了自己身上,本能地挣了挣。“你放手!” “我不放!冷星,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着,眼眶也泛了红。“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发誓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面子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人在看,他只知道,如果今天真的让她就这样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尽野,我们已经结束了。”余冷星实在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说完,也不看裴尽野有何表情,转身便拉着花冷月。“月儿,我们走吧。” “好。” 花冷月点了点头,又看了沉砚清一眼,便跟着余冷星往山下走。沉砚清和江柏元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也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并排走,而是一左一右,各自落后几步,像两道沉默的影子,既不打扰前方的姐妹,又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上前。 河岸旁,只剩下裴尽野和褚停之两道黯然神伤的影子还倒影在河面,微风一吹粼粼涣散。 山下,余冷星与花冷月一直行至等候的马车旁,才停了下来。 “阿元,沉公子。”余冷星松开花冷月的手,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江柏元和沉砚清,郑重地朝两人行了一礼:“今日是我不周,惹出这些事来,连累你们也跟着扫兴,实在抱歉。” 江柏元摇了摇头,他其实想说“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于这些”,但又觉得好似场合不对,便压了下去,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她。 “余小姐言重了。“沉砚清则温声开口,目光在花冷月脸上停留。“今日之事,并非谁的过错。只希望这番风波,没有坏了你们姐妹出游的兴致。” “自然不会的。”花冷月弯了弯嘴角,心头那点因褚停之而生的郁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能与两位同游,我们荣幸之至。” 说着,她侧过头,目光头促狭地在余冷星和江柏元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对吧,表姐?”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只有姐妹间才听得懂的揶揄。余冷星原本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话里的促狭之意,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 “人小鬼大。”她没好气地瞪了花冷月一眼,又转向江柏元,见他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心中羞恼不已,只能掩饰般的伸手揪了一下花冷月脑后的碎发。“就你话多。” “哎哟!”花冷月被她揪得缩了缩脖子,忙伸手去护自己的头发,笑着抗议。“表姐轻点,我头发都被你揪乱了!” 余冷星收回手,瞥了一眼她那被自己弄乱的一小缕碎发,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乱了便乱了,反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站在花冷月身侧的沉砚清,随即不紧不慢地接完了后半句:“反正沉公子又不介意。” 她这话,轻飘飘地将揶揄又还了回去,这会儿,轮到花冷月羞愧难当了。 他们,八字还没一撇呢?表姐在说什么啊? 可她虽这么想,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了,一股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脸颊,只能沉默借助着整理头发来稍稍遮掩。 而站在她身侧的沉砚清,看上去似乎平静很多。他别过头去用手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算是不太失礼的回应。可同时,那对泛红的耳廓也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将他的心绪出卖个彻底。 江柏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抹善意的笑意,却识趣地没有开口添油加醋,只是将目光,又投注在余冷星身上。 “表姐!”花冷月终于从那股羞窘中回过神来,跺了跺脚,一把挽住余冷星的手臂,将发烫的脸颊往她肩头埋了埋。“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余冷星任她挽着,低头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眼底那层沉积了多日的阴翳,终于被一抹真切的笑意驱散了几分。 “好了,不闹你了。”她没有再打趣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花冷月这才从她肩头抬起头来,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却终于敢偷偷往沉砚清的方向瞄了一眼。恰好沉砚清也正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飞快地移开。 “我送你们回府吧?”江柏元适时地收回目光,温声提议,也算是给沉砚清递了个台阶。 “正好同路,一起吧。”沉砚清轻咳一声连忙附和,也向江柏元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嗯,那就有劳二位了。” 余冷星很快应承下来,搀扶着花冷月上了马车。而直到确认她们进了车厢,那默默跟随的两个才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回程的路也不算短,到余府门前时,天边的晚霞正剩下最后一缕。姐妹俩刚一下车,后头的两人也正踏出而来。 “今日有劳两位了。”余冷星率先朝着二人各施一礼,算是告别。“天色已晚,便不留二位进去喝茶了,改日再谢。” 江柏元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星妹妹回去好好休息,改日若得闲,我再来探望。” 他说得含蓄,但那个“探望”里,好像有包含了许多别样的情绪。余冷星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 另一边,沉砚清也正与花冷月道别。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恢复平静,可语气到底还是多了几分热切。“今日花小姐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改日若天气好,再去寻个好去处散心。” “好。”花冷月弯了弯嘴角,轻快地点点头。“那我便等着沉公子的邀请了。” 沉砚清闻言,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没有再多说,朝她拱了拱手便转身与江柏元一同踏入各自的车厢。 余冷星望着那两辆马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花冷月。花冷月也正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她轻笑一声。“看够了?” 花冷月这才回过神,对上表姐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脸颊又腾地热了起来,连忙松开她的手臂,转身往余府门里走: “表姐我先进去了!” 余冷星看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唇边不知低喃了一句什么,随即也轻快地走进余府的大门。 第20章在你身边 那日桃林一别后,花冷月安生了几日。每日里不是在家中临帖读书,便是去余府陪表姐说说话,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或许该托母亲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女红师傅,学些实在的本事傍身。 毕竟,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才是长久之计。 这日午后,她独自出门,打算去西街的书斋取一本预订的游记。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市上人来人往,一派平和景象。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情也难得轻松了几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路过一条巷口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低的啜泣声和几个男子不三不四的调笑声。她脚步一顿,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被三个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围在墙角,为首那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正伸手去扯那女子的衣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跟爷回府吃香的喝辣的”之类的话。那女子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连呼救都不敢大声。 花冷月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她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女,可她也见不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弱女子的龌龊事。她四下看了一眼,巷口墙角正好靠着一根不知谁家晾衣竿落下的竹竿,她一把抄起来,几步冲进巷子里,竹竿往地上狠狠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住手!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那三个纨绔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声吓了一跳,齐齐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单枪匹马的年轻姑娘,手里还握着一根竹竿,为首那公子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位小娘子。怎么着,你也想跟爷几个一起乐呵乐呵?”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轻佻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花冷月握紧竹竿,正恨不得敲过去,却听巷口整齐的皮靴声突至,为首那人的声音威武有力——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他的爆喝声一出,那几个公子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回头一看,巷口正站着一道玄色身影,腰悬长刀,面容冷峻,正是今日当值巡街的金吾卫中郎将,褚停之。 他大概是路过时听见了动静,便循声过来察看。此刻他站在巷口,逆着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那三个纨绔瞬间怂了下来。 “褚、褚二公子……”那为首的公子哥显然认得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笑着松开那女子的衣袖,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跟这姑娘开个玩笑……” “玩笑?”褚停之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目光在那瑟瑟发抖的女子脸上扫过,又落在花冷月手中那根竹竿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跟人家姑娘开这种玩笑?要不要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把你捆到金吾卫大牢里去住几天,让你也体验体验什么叫玩笑?” “别人别了……” 那人还想挣扎,褚停之没再跟他废话,偏头朝身后的侍卫努了努嘴:“带去衙门,让主簿查查是哪家的。当街欺辱良家女子,先记一笔。”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那人和他那几个跟班还想开溜,被褚停之一个眼神扫过来,登时蔫了,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那被欺负的女子惊魂未定,抹着眼泪向花冷月和褚停之连连道谢,花冷月温声安抚了她几句,确认她无恙,又目送她匆匆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根竹竿放回了原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正对上褚停之的目光。 他站在几步之外,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生怕惹她生气似的急急开口:“你别多想,我真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那日的不欢而散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想他们每次见面都在争吵。可花冷月听后表情依旧平平,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想走。 她与褚停之,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唉,你……这就走了?”他急忙追过去,依然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不说点什么吗?” 花冷月被他吵得有点烦,停下来望着他。“说什么?” 褚停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你……你不谢谢我啊?” 谢谢他?花冷月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方才出手相帮的事情,噎得她好一阵白眼。不是,那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吗? 不过她又想,身在这个位置的人,也未必都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没必要因为对他抱有偏见,便忽略这层事实。 “今日真是谢谢你了。” 她的语气平和而认真,区别于以往任何时刻的嘲讽与质问,初听时,褚停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像是习惯了寒冬的人,忽然被一缕春风吹到脸上,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别开目光,耳廓脸颊不知怎的开始发烫。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开口时语气却还是别扭得要命: “你……以后也别老是自己往前冲。今日那几个是草包还好,可万一遇上真正难缠的,你一个姑娘家,打不过怎么办?” “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所以你还是要量力而行,别让自己陷入危险里头。”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说多了。什么叫“不能时时在你身边”?这话说得好像他很想时时在她身边似的。 他欣赏也钦佩她的勇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出口便完全变了味。他懊恼地闭了闭眼,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褚停之在说什么东西啊? 花冷月歪了歪头,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起他来。这人怕不是吃错药了吧?唠叨一大堆是想做什么啊? 褚停之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落荒而逃的慌乱。 “……你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毫无威慑力。“我、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跟你说了!” 说完,他当真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似的。走出去十几步,还被路边一块翘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连头都没敢回,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之中。 花冷月看着他那一系列堪称狼狈的操作,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书斋的方向走去。 这人真奇怪。 第21章牢笼 花冷月摇了摇头,沿着长街继续往书斋走去。心头那点因方才那小插曲而泛起的波澜,随着脚步渐渐平复,重新归于宁静。 她甚至有空闲想,今日的褚停之,倒是比往常顺眼了些。不过也仅此而已,她并未打算让这个念头在心中停留太久。 书斋很快就到了。这是一间藏在西街深处的老店,门面不大,却以收藏各类冷僻杂记和地方志闻名。花冷月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店内弥漫着旧纸和墨特有的沉静气息,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地透进来,照在书架间漂浮的细小微尘上,一切都安静而宁和。 她径直走向柜台,刚要开口询问自己预订的那本游记是否到货,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临窗的阅览区,随后在那里撞见一道青色的身影。 是褚青时。 他一身常服身姿如松,正端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缓慢翻阅。似有所感的,他抬起头来,与花冷月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时隔这么久,她的心早就平静下来了。 花冷月却很快收回了目光,像是只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不需要攀谈的陌生人,接着从容地转向柜台,低声向掌柜询问自己的书。 掌柜翻了翻记录,一拍脑门:“哎哟,花小姐,实在对不住,您那本书,昨儿个被一位客人订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给您留消息呢……” 花冷月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花小姐。” 她转过身望过去,只见褚青时不知何时已从窗边站了起来,手中拿着那本书卷,正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依旧从容,面容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将那本书递了过来。 “这本册子,是花小姐的吧?” 花冷月低头看去,封面的字迹工整娟秀,正是她当初为了投其所好,熬夜誊抄的那卷前朝地理杂记残本。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录,甚至连地图都照着原样描摹了一遍,耗费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后来心灰意冷,觉得留着也无益,便在一次路过书斋时,随手放在了柜台上,想着或许有真正需要的人会拿走,也算物尽其用。 没想到辗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入了褚青时手中。 “是我誊的。”她并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语气平平地陈述。“不过,我现在不看地理志了。”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接着转身继续与掌柜核对那本被订走的游记的后续事宜。 褚青时站在一旁,看着她从视若无睹地与掌柜交谈,最后又径直走出了书斋,自始至终,都好像当他不存在。 一时间,他的心轰然空落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页,那里面所包含的磅礴情意好像还没有褪去。那些他曾经觉得困扰与厌烦的追逐,如今想来,竟成了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片段。 他并非从一开始就无动于衷的。 梅林那日,他其实知道是她,也怜惜她的仗义与狼狈。只是那几日,父亲正在与他谈论与玉家的婚事,言辞间已有了八九分定局的意思。他心头烦闷,又兼自幼养成的克制与疏离,让他不习惯在公众场合与任何女子有过多的交集,以免落人口实横生枝节。 他想着,下次吧。下次见面,她一定会重振旗鼓,再次奔向他,到时候,他会试着对她好一点。 可他没想到,没有下一次了。 两个月过去,她再也没有出现过。起初他并未在意,花冷月从前也不是日日都来,有时隔三五日,有时隔七八日,总会寻个由头出现在他附近。他以为这次也不过是她间歇性的消停,过几日便会重新出现。可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再见到她。 一开始他想,是不是停之又去招惹她了?那小子一贯看她不顺眼,每每她来,总要出面搅局。他虽从未制止,却也并非毫不知情。他想着,或许是停之这次做得太过,将她彻底气着了,她才赌气不来。 可当他试着将话题往那个方向引时,他那个弟弟不是岔开话题,就是顾左右而言他,让他毫无头绪。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褚停之就好了。如果他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不顾后果的褚停之,他或许可以在她第一次出现在府门前时,就走出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说一声“多谢”。他或许可以在梅林那日,在她摔倒之前,就挡在她身前,替她拂开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可他做不出来。他是褚青时,是国公府的世子,是背负着家族期望、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在放大审视的继承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可以任性,不可以冲动,不可以像弟弟那样随心所欲地活着。他的婚姻是筹码,他的前程是责任,他的人生是一条被铺好的、不容偏离的轨道。 他困在这座牢笼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可此刻,当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斋里,听着那串风铃的余音渐渐消散,他才意识到,那个曾经试图将他从牢笼里拉出来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心口的空落越撑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跟随着那个身影,被一同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掌柜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握紧手中的书,朝掌柜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日光刺眼,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与方才书斋里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门檐下,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的光线,正要迈步走下台阶—— “世子爷!”一名身着国公府服饰的小厮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来,到他跟前站定,躬身行礼:“可算找着您了。国公爷请您即刻回府,说有要事相商。” 当真是一点喘息的时机都不曾留给他。 ”……知道了。” 褚青时木然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前方的长街,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变得好长好长,长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22章定亲 花冷月是在桃林那件事过去半个月后,才从余氏口中得知李晓霜定亲的消息的。 那日傍晚,她从书斋取书回来,刚跨进院门,余氏便从厅堂走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月儿,你过来。" “娘,怎么了?” 花冷月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余氏定了定神,才叹息似的开口。“李家今日来人,说是晓霜那姑娘定了亲了。” “定亲?”花冷月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滑落:“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说是城东的宋家,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 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日光景了,怎么会这样? 花冷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有谁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重锣。城东的宋家,她当然听说。宋家是富商,家大业大,可宋家二公子在京城的名声却不大好听。 听说他常年流连烟花柳巷,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的霸王性子,李晓霜那样软糯的姑娘,嫁进宋家,不是羊入虎口吗? "娘,我去看看她。"花冷月把书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月儿!”余氏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你吃了饭再去——” 花冷月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人已经出了院门,几乎是立刻就冲到了李府。 李府的丫鬟通报进去时,她站在厅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李晓霜慢吞吞地从内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家居衣裳,发髻随意地绾着,没有施脂粉,整个人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花,恹恹地垂着头。 “花姐姐。”看见花冷月,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来了。” 花冷月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一酸,满腔的焦急和愤怒都堵上喉咙。她上前握住李晓霜的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会这样?你家里……怎么就给你定了那样的人?” “花姐姐。”李晓霜苦笑一声。“那日桃林,我其实不是有事脱不开身,是我娘带我去相看了。” “我娘说,宋家虽然门第不高,但家境殷实,他上头有他大哥撑着家业,他不必太操心,嫁过去不会吃苦。而且,那宋家二公子,对我也挺满意的。” “那你呢?难道你……” 花冷月无力地追问着,可她其实已经从她嘴角,知晓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谁会在乎她愿不愿意呢? “没事的,花姐姐。”李晓霜无望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她自己。“反正,横竖都是过日子,忍一忍就好了。” 怎么会忍一忍就好了呢?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她怎么熬得住?而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花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府的。只记得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晓霜仍站在廊下,朝她挥了挥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像是在说:没事的,花姐姐,我没事的。 花冷月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李府的大门。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当着晓霜的面落下泪来。 初八那日,天光未亮花冷月便醒了。 她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街市开始苏醒的动静,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起身梳洗。她挑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鲜艳的首饰,对着铜镜将发髻绾好,便出了门。 到李府时,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红绸和喜字,几个下人正忙着将嫁妆一箱箱抬出来,在门前列成一排。那红色在清晨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伤口,横亘在青石板路上。她穿过那些忙乱的人群,径直往李晓霜的院子里走去。 推开房门时,李晓霜已经穿戴好了嫁衣。她坐在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喜娘正在替她戴上最后一支金钗,见她进来,李晓霜的目光从铜镜中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努力弯了弯嘴角:“花姐姐,你来了。” 花冷月走到她身后,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支金钗,替她轻轻簪好。她看着铜镜中李晓霜那张敷了脂粉却依然掩不住憔悴的脸,喉咙里梗塞难当,半晌才说出话来:“疼不疼?” 她问的是绞面,李晓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疼,比起以后要受的,这点疼算什么。” 花冷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吉时将至,外面传来鞭炮声和催妆的锣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喜娘拿来红盖头,花冷月接过那块轻软的红绸,亲手将它盖在了李晓霜的头上。 红绸落下的那一刻,她觉得,这好像成了一把铡刀,将原本鲜活的人生,都切个稀碎。 婚礼的进程由不得人踌躇,花冷月很快被拥簇着,扶着李晓霜走出院门,来到李府的大门前。花轿已经停在那里了,轿帘掀开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花冷月站在台阶上,看着李晓霜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坐入那顶花轿。然后轿帘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没入红色之中。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花冷月循声望去,只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街口。为首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大红喜服,面容倒算得上端正,身形也挺拔,乍一看去,竟是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李府大门的方向走来,与李父李母见礼时,礼仪周全,言辞得体,完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花冷月冷眼看着这位宋家二公子,心头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外。她原以为,一个名声狼藉的纨绔子弟,必然是一副轻浮油滑的模样。可眼前的宋致,举止得体面容端正,甚至在他目光落在那轿帘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只是那亮光一闪而逝,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得体的微笑,仿佛那一瞬,只是花冷月的错觉。 嗯?他到底……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倏地响起,将她的思绪强行打断。迎亲的队伍接上了新娘,便沿着长街离去。 花冷月站在李府门前,望着人群逐渐消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了一滴。她飞快地抬手抹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在不经意间与街对面一道熟悉的目光相遇。 褚停之骑在他那匹黑马上,正带着一队金吾卫沿着长街巡逻至此。他大约是看见了李府门前的迎亲队伍,又看见了站在眼眶微红的她,便勒住了马,停在街对面。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朝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别难过了。 花冷月怔了一瞬。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刻遇见他,更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与她打招呼。 可她已经被沉郁的思绪占满,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第23章回头 热闹的送亲队伍穿过门前时,余冷星正坐在窗前翻着话本。听见声响,她正想起身关窗,眼角余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行驶的花轿上。此时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头端坐的新娘,盖头蒙住了她的脸,却让人一眼看出了挣扎与无望。 这个画面不由得与过往重迭。她想起了自己出嫁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好天气,也是这样的锣鼓喧天,她坐在花轿里,手里握着一枚苹果,心跳得又快又乱,既紧张又欢喜。 她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心想,我终于嫁给他了。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道,那其实是一段漫长而无声的消耗的序章。 过程好像与自己不同,最后又殊途同归。 花轿已经渐行渐远了,余冷星吁出一口气,果断地关上了窗,随后换了套衣裙下了楼。 她让秋云跑了一趟太医院,给江柏元送了一封信,约他在望河亭见面,那里她婚前常去,出嫁便再未踏足。今日趁着天气,她想去那里走走。 余冷星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望河亭。这座亭子建于南城门外一处隆起的高地上,视野开阔,能望见整条绕城而过的清河在日光下蜿蜒如带。她站在亭中,河风拂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让她有些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她正望着河面出神,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道她熟悉又温和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喘息: “星妹妹,让你久等了。” 余冷星转过头去,只见江柏元正站在亭外,大约是得了信便匆匆赶来,额角还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难掩的期待。 “没有。”余冷星弯了弯嘴角。“我才刚到。” “嗯,好久没有来这里了。”江柏元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望着河面,尝试着说些往事来调节气氛。“你出嫁前那年的秋天,有一回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了一下午。后来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靠着柱子睡着了。” 余冷星怔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是她定亲之后不久,家里在筹备婚事,母亲忙得脚不沾地,她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便一个人跑到了这里,对着河面发了半天的呆,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袍,江柏元正坐在亭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她当时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路过。” 她那时候信了。如今想来,哪有那么巧的路过?那条路根本不经过太医院,他大概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的。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做工不算精细,篾条却削得光滑均匀,看得出编它的人很用心。 “昨天路过巷口,看见有人卖这个。”他压了嘴角,尽量让语气平淡。“想起你小时候喜欢,就买了一个。” 余冷星低头看着那只竹编蛐蛐笼,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 她太知道真心追逐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那些沉甸甸的情意,全部藏在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可是也一次次被轻视被遗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需要多少勇气,又可能换来多少失望。 这么年,她有裴夫人的身份遮挡,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是如今,她还要继续逃避吗?或者说,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一切吗? 如果将来,他们也免不了走入同一条道路呢? 她不安地想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江柏元原本正装作随意地望向河面,余光瞥见她落泪,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开口,想把那个蛐蛐笼接回去,以为自己触到了她什么不好的回忆。“我不是要惹你伤心,你要是看着不舒服,就丢了,我——”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来,却被余冷星抓住了手背。 “我没有伤心。”她摇了摇头,一只手抹掉了眼中的泪。“只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江柏元的手被她按着,身形不免一僵,视线也跟着落在了交迭的两只手上。余冷星同样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想把手收回,却被他反手握住。 “星妹妹。”他看着她,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你看看我,好不好?” 心头积压多年的情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说了出来,不止余冷星,连江柏元自己都觉得错愕,随即又陷入窘迫的情绪当中。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谈这些,对她只是负担。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他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却没有松开手,接着重新坚定地望着她。“我知道你心里头还有很多事没有理顺,也知道你受过伤,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立刻接受谁。我不求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也不求你为了我的心情而勉强自己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一看,我都会在。” 他说完,像是终于将一件搁置了许多年的心事郑重地交付了出去,轻轻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身侧,一如过去所有安静等待的时刻。 余冷星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松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一路慰贴到了心底。 或许,或许她可以放轻松些,尝试着接纳其他人。这也是她早已下定的决心。既然如此,就顺着自己的心走吧。 她这样想着,便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踏步了,他会一直耐心地等待她。 第24章姜有仪 临近端午,灯会开始在热闹的京城长街登台,这夜也是如此。 各色花灯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笑语喧阗,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其间,偶尔有孩童举着兔子灯从人群缝隙中挤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姜有仪站在街口,被眼前那片铺天盖地的灯火晃得有些发愣。她今年十六岁,是当今圣上的第九个女儿,生母早逝,养在德妃名下,却并不得宠。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今夜能出宫,是她磨了德妃许久才得来的恩典。 德妃大约是嫌她烦了,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多带几个人,别惹事。她便带着一个小宫女春草,满心希冀地走出了那道她极少踏出的宫门。 此刻她站在满街灯火中,手里攥着一串方才买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原来灯会是这样的,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热闹的。她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的雀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等她回过神来时,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熙熙攘攘的陌生面孔,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春草,已经不知道被挤到哪条巷口去了。 她心头慌乱得很,在原地转了几圈,却怎么也分辨不出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她试着往回走,可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将她推得东倒西歪,越走越偏,不知不觉竟拐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窄巷。 “春草?春草,你在哪儿?” 她终于无望地叫喊起来,可声音却无端吸引了几个过路的行人。几个粗壮汉子正想退出大约是在灯会上喝了些酒,面色泛红,看她孤身一人,便嘻嘻嘻地围了过来。 “呦,这是谁家小娘子?”为首的汉子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凑近来:“哟,一个人在这儿转悠什么呢?是不是迷路了?哥哥送你回去啊——” 姜有仪这下吓得脸色苍白,脚步一退便抵上潮湿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你们放肆!我……我是公主!” 她强装镇定地大声驳斥着,可气势太弱了,反而惹得那几个人哈哈大笑。 “你是公主?那我们就是王爷!” 他们醉得不轻,哪管那么多,一个个伸出手来想要去扯她的衣袖,仓惶中她奋力推开一个人,从旁边的空隙冲了出去。 只不过她没看清路,那条巷口的尽头是河岸,她脚下一空便跌入河水之中。 “救……救命!” 河水灌入她的口鼻,带来失重窒息的恐慌,她在水中扑腾挣扎,却只呛进更多的水。那几个人见此留意瞬间醒了一半,又怕惹事上身,立马转身逃走了。 那姜有仪,也开始慢慢沉入水底。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样一个热闹的、灯火辉煌的夜晚,死在一条无人知晓的昏暗河道里。 她好不甘心。 就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河岸边热闹的人群也多了起来。随后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扒开人群,立在了河堤之上。 是花冷月和沉砚清。 他们前些日子因为李晓霜的事难免阴郁,今夜听闻有灯会,便约着出来散心。走了半条街,一路走走逛逛,心里确实轻快了许多。 就在他们走到一座拱桥附近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好像是有人喊“救命”,以及,“有人落水了!”。 因此,当他们赶来时,眼看着水中的姑娘就要沉下去。可是,岸上围观的多是老幼妇孺,无人敢下水,花冷月当机立断。 “沉公子会水吗?可否……” 沉砚清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权衡了三秒,最后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去。” 他利落地在岸边脱下外袍,纵身跃入了河水之中。河水对他而言并不算深,他没几下便游到了姜有仪身边,从身后托住她的腋下,将她往岸边带。她大约是呛了水又受了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被救上岸时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沉砚清半跪在岸边,浑身也在滴水,却顾不上自己,先将她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有呼吸,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起身退开,姜有仪却仿佛在于什么噩梦挣扎,迷迷糊糊地攀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湿透的衣衫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衣襟微敞,鬓发贴面,在周围围观人群举着的灯笼光照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花冷月已经挤过人群来到岸边,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蹲下身想替那姑娘披上。就在这时,人群被一道声音分开: “让开让开,金吾卫巡防!” 听见是熟悉的声音,花冷月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抬头望去,只见褚停之正带队走进人群。他估计正在巡街中,神色有些冷峻,待看见是他们,又闪过一丝诧异。只不过他还没开口,他身侧的小宫女急冲冲地朝着沉砚清扑了过去。 “姑娘……姑娘!”她的目标倒不是沉砚清,而是他怀中的姜有仪。她此时脸色煞白,冲上前一把扯下自己肩头的披帛,迅速地盖在了她脸上和身上,遮住了她的面容。“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或许在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她已经知晓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也在当下做了紧急处理。她没有多看沉砚清一眼,只是紧紧护住怀中人的面容,才抬头看向一旁的褚停之。 “褚二公子,姑娘找到了,但是,求您一定要妥善处理这件事。” 处理?回过神的花冷月和沉砚清对望一眼,似乎都有些云里雾里。而褚停之,心中却是一阵巨震。 不久前,春草找到他,说九公主跟丢了。他认识春草,自然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这才带队着急寻找。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局面。 第25章没出息 九公主原本就不受宠,若是再背上什么不清不白的传言,那她今后的人生会如何艰难,可想而知。 “都散了!”褚停之不再多言,立刻转过身,面朝那些还未散尽的围观百姓高呼:“没什么好看的!谁再多看一眼,明日便请去禁军衙门喝茶!” 他的声音本就高亢,再加上身气势,吓得人群哗地往后退了几步。两个侍卫上前将围观的人往两边驱赶,不多时,河岸边便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褚停之蹲下身,将自己的外氅解下来,罩在了姜有仪身上:“先把她裹好,别让人看见脸。” 春草颤颤巍巍接过衣裳,一边掉眼泪一边把人裹得严实。见遮挡得差不多了,褚停之这才站起身,对身后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巷口,不多时,一辆青布骡车从巷子另一头赶了过来。 春草看见那辆车,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急忙去扶姜有仪。这时,花冷月也意识到不寻常,连忙伸手去帮忙,合力把她架上骡车。 眼看着马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停驻的三人才回过神来。夜风拂过,湿透的衣袍带来阵阵凉意,沉砚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时,前头的褚停之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脸色意外的凝重: “……沉公子,多谢你出手相救。不过——”他扫了一眼花冷月,似乎意有所指。“还望沉公子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莫要向任何人提起。” 沉砚清迎上他的目光,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随即点了点头:“褚大人放心,沉某明白。” 花冷月仍在一言不发,褚停之望向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过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好。” 这次花冷月答得干脆,毕竟沉砚清身上还湿着,他们得尽快回去。 一场灯会就这样草草收场,夜风拂过,波澜的河面又归于平静,但花冷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到来。 *** 灯会那件事过去后,花冷月本以为褚停之会消停一阵子。毕竟他亲眼目睹了那夜的变故,也亲口嘱咐过她和沉砚清“烂在肚子里”,按理说应该有一段相安无事的缓冲期。 可她到底低估了褚停之这个人,他照样是阴魂不散。 第一回是在城南书铺,花冷月前去还书,沉砚清恰好也在。两人站在书架前翻着新到的话本,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暖洋洋的,气氛正好。 沉砚清翻出一本书觉得有趣,便顺手递给她:“这本还不错,讲的是江南一带的志怪故事,比市面上那些俗套的有趣些。" 花冷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正要点头,门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书铺门口,那讨人厌的褚停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沉砚清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花冷月手里那本书上。 “哟,又在看书呢。”他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封面,啧啧两声。“志怪故事?花小姐口味倒是独特。” 花冷月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二公子今日不巡逻了?” “巡逻完了,顺路逛逛。”褚停之说得理所当然,又瞥了沉砚清一眼。“沉公子也在啊,翰林院最近不忙?” 沉砚清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今日休沐。” 褚停之摸了摸鼻子,不甘心地又转回花冷月那边:“花小姐,那本志怪我劝你别买。我前几日翻过,写得稀松平常,全是套路。” 他说着,伸手从旁边抽了另一本塞到她手里。“这本比那本强,讲江湖奇闻的,比怪力乱神有意思。” 花冷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硬塞过来的书,封面写着《江湖异闻录》。她又看了看方才自己挑的那本志怪,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两本书都放下,从书架上另抽了一本诗集。 “我自己选。” 眼见自己目的达成,褚停之也不多做逗留,朝沉砚清挑了挑眉便一脸轻快地走了。 第二回是在城东的点心铺子。 花冷月排队买杏仁酥,排了半天终于轮到自己,刚付了钱,一转身便看见褚停之倚在门框上,手里也拎着一包点心,冲她晃了晃: “这家铺子的核桃糕也不错,我替你尝过了,下次可以试试。” 花冷月面无表情地接过点心,绕过他话都懒得说,径直走了出去。 第三回是在城西的茶舍。沉砚清约了花冷月品新到的茶叶,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褚停之便从二楼雅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朝他们遥遥举杯: “沉公子,花小姐,真巧啊,我也在这儿喝茶呢,要不拼个桌?” 花冷月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几步冲上二楼,二话不说,一把揪住褚停之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按向身后的门板。 “砰”的一声闷响,褚停之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板上,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出来大半,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连躲都没敢躲。 “褚停之!”花冷月那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盯着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褚停之张了张嘴,一时愣是没敢发出声音。 “你是金吾卫中郎将,不是街头巷尾的闲汉。你每日有巡街的公务在身,有该管的治安要务,不是用来跟踪我、搅我局的!”她越说越气,揪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你如果闲得慌,就去练兵,就去抓坏人,就去城门口多站两班岗!” “你堂堂七尺男儿,整天跟在一个姑娘身后转悠,像什么样子!” 她这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字字铿锵,句句在理,砸得褚停之哑口无言。他靠在门板上,衣襟被她揪得紧紧的,整个人被她的气势压得死死的,别说反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没有跟踪你。”他最后慌慌张张的开口,声音心虚得要命。“我就是……正好路过。” 花冷月再也没有了力气,眼中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她松开他的衣襟,转身走出门口,可又因为实在是气不过,最后脚步又顿了一下,留下一句很轻的话: “褚停之,你好歹也是国公府的二公子,别这么没出息。” 第26章流言 花冷月话说得重,似乎将过去几日所积攒的好感也顺势丢了出去,只想求一个解脱。褚停之是何表情她才懒得管,只想解决烦恼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下楼的时候,沉砚清还在,却没有多嘴过问,只是将一盏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给予她最无声的体贴。 “消消气。” 看着那张温和清俊的脸,以及眼前冒着水气的茶盏,花冷月的心总是安静了下来。 说来也怪,自那日之后,她出门时,果真再也没有遇见过褚停之。无论去哪里,都不再见到他的身影,他好像就这样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一开始,花冷月还有些不习惯。毕竟被一个人阴魂不散地跟了那么久,忽然间彻底清净了,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空落落的怪异感。 但这种感觉很快便被日常的琐碎填平了。 她依旧隔三差五去余府陪表姐说话。余冷星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嘴角时常带着笑,似乎随着与江柏元之间那层窗户纸的捅破,整个人越发明亮。 她甚至开始重新拾起从前搁下的琴谱,偶尔会在午后弹上一两曲,琴声虽还有些生涩,却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碎的调子了。花冷月坐在窗边听着,觉得那琴声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水,虽然还带着些许冬日的余寒,却已经有了流向春天的势头。 她也依旧偶尔与沉砚清相约出游。两人不再去那些容易“偶遇”某人的热闹场所,而是选了更偏僻清静的城郊野径,或是一些藏在深巷里的小众茶寮。沉砚清依旧温和而周到,说话时总是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却从未越过朋友的分寸。 花冷月有时候会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人往前推一步,就永远无法前进一样。她倒是想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一想到自己上一次主动的结果,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实在,无法再次承受那样的打击。 或许,下一次可以试着问问他的想法。也不用太刻意,就旁敲侧击一下,关于未来的想法这些。要是他接住了,便有下一步。要是回避……那她也好早些死心,省得又在一段无望的关系里白费心思。 打定主意之后,她又悠哉悠哉地过了几日。这日午后,她照常去城东那家糕点铺子买糕点,铺子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她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卖糖人的摊子,想着待会儿买了枣泥糕之后,要不要再去买一串糖葫芦。 这时,前头两个妇人的闲聊声飘进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前几日的灯会那夜,河边有个姑娘落水了,被一个年轻公子救了上来。听说那姑娘上岸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整个人挂在人家身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听说了听说了!我还听说,那姑娘来头不小呢,说是九公主呢!” “九公主?” “是啊是啊,宫里也知道了,听说圣上正要严查那男子是谁呢?这要是查出来,好事都变祸事了……” 眼看着快要排到她了,花冷月却再也没有了买糕点的心思,心中已被一股寒意占据。她转身快步离开了队伍,沿着长街一路疾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来安抚自己这颗慌乱的心。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找了一刻钟,花冷月都没有寻到褚停之的身影。这个平时总躲都来不及的人,现在要找也找不到了,真的是…… 她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快放弃时,终于在一条巷口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褚停之正站在巷口,似乎在和几个下属交代什么,脸色看着不太好看。 “褚停之!” 她一路快跑着朝他走去,听到声音的褚停之抬头一见是她,眼中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竟然转过身去,当做没看见她似的要离开。 “褚停之!”这回花冷月的声音又大了些,几步冲上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你站住!” 褚停之被迫停下脚步,一脸沉郁地望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个“你”才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是我们!”花冷月松开手,可目光也盯在他脸上,不给他躲闪的余地。“也不是你,对不对?” 那天晚上的事情,她相信褚停之能处理好,可是现在流言还是传了出去,不是他们,那…… 没想到一上来便被她说出了问题的核心,褚停之有过片刻的错愕,但同时,也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愧悔当中。 他实在无法回答她。 就在几天前,九公主托人找到了他,说是想向那夜的救命恩人道谢,让他告知那人是谁。他当时犹豫过,一个公主,与一个外臣这样牵扯,总归是麻烦的。 可他又想,不过是一个姑娘想要道声谢,能有什么事呢?沉砚清的确救了她的命,这是事实。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曾动过一丝隐秘的念头,如果,如果公主介入进来,也许沉砚清和花冷月之间,会有不一样的格局。 因此,他刻意安慰自己,这只是举手之劳,只是在帮公主完成一个谢恩的心愿罢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透露了沉砚清的底。 可没想到,随着流言四起的,还有沉砚清的秘密召见。就在不久前,沉砚清被圣上单独召进宫,同时,路上还有九公主。 当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 “褚停之。”等了许久都不见褚停之回应,花冷月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终于达到了顶峰。“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花冷月。”褚停之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追问,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你先回去吧,回去等消息。” 说完,他不再给花冷月反应的时间,大步走出了巷子,极快地消失在视野中。 第27章姻缘 同一时刻,宫中,太极殿。 沉砚清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完全不敢多看上方的两人一眼。此时的他身处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整个人都被一股压抑的气息裹挟,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突然召见,但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以及侍立在皇帝身侧的一名少女。那少女穿着浅绯色的宫装,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株安静而怯弱的兰草。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帘。 那一眼虽短,却足以让他认出她来,那是那夜他在河边救起的那个姑娘。如今她身在宫中,又侍立皇帝左右,身份可想而知。 沉砚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便听皇帝开口了: “沉砚清,朕问你一件事。灯节那夜,你是否在河边救起一名落水女子?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回陛下,臣不敢欺君。”沉砚清再次诚惶诚恐地叩首,他想起那夜褚停之的嘱托,也知道,此刻跪在这里,有些话已经不能再藏了。“灯节那夜,臣确实在城西河边救起一名落水女子。当时情况紧急,臣未曾查明那女子身份,事后也未曾声张。”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脸上的表情动了动,但随即又话锋一转: “你救了她,也毁了她的清誉,沉砚清,朕问你,你打算如何?”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强了,沉砚清惊愕地抬头,最先望向的是皇帝身旁的九公主。她还是低着头,似乎对一切都得以预见。 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那晚他跳下去救人,从未想过之后的事,更没想过命运,会把他推到这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俯下身去:“臣……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似乎早就等这句话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略一颔首,声音平直地落下来:“既如此,朕便赐你与九公主一段姻缘。择日完婚,不得有误。” 那话落下来的时候,沉砚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同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的声音。是九公主姜有仪,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小小的、安抚又期盼的弧度。 “臣……领旨谢恩……” 沉砚清却没有抬头看向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从那个部位发出来的,他的脑中混乱,思绪早已飘荡着如坠荒野。 就在今日,他第一次确切地思考过自己的婚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终于有了想要成家的念头。那是一个有如暖阳般的姑娘,明媚灿烂勇敢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那是花冷月。 可如今,他的人生和念想,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帷幕。 寂静的太和殿只剩下了他和姜有仪,皇帝已经摆驾御书房,四周的空气是那么的寒冷,沉砚清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姜有仪。 姜有仪见他看向自己,眼底浮起一抹藏不住的亮光,像一只终于等到心上人的雀鸟。可那亮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沉郁,与记忆中温润的姿态相差甚远。 “沉公子……”姜有仪的心倏地凉了半截,但还是维持着镇定开口:“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公主殿下。”沉砚清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和的表象再也无法维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可曾问过臣,愿不愿意?” 他的眼中痛苦而哀伤,无望又愤怒,铺天盖地地砸向了脆弱的姜有仪,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心头那股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在这一刻也土崩瓦解。 “……你。”她想到一个残忍的可能。“你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吗?” “是。”沉砚清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要宣泄自己心中的不甘。“是她要我救你,是她要我跳下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或者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他的回答是那么的残忍,有如利刃般根根扎进姜有仪的心中,也将她仅有的悸动扎个粉碎。莫大的痛疼痛从心间蔓延围剿着她,不给她一丝喘息之机。 是她吗?是那个当时,她只迷蒙着看了一眼的姑娘,如果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眼泪无声滴落,整张脸更是痛苦不堪。“我只是……” 她的确不知道他已有心上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会毁掉另一个人的幸福,她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她呢? 沉砚清看着她的泪水,心头那股翻涌的愤怒和哀伤,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无处发泄,也无法消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无望地走出了大殿。 京城的消息总是走得非常快,不出三日,沉砚清成为驸马的事实便彻底传开。与此同时,九公主于灯节被沉砚清所救、二人因此结缘的故事,也被润色成一个才子佳人的美谈,在坊间悄然流传。 至于那夜是否还有其他隐情,已经无人追究了,也无人在意沉砚清是否愿意,他就这样在故事落幕之时,走进这个人们口中“荣华富贵”的金色牢笼。 花冷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下临帖,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污了刚写到一半的字。她茫然地放下笔,还没来得及消化,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宫中的帖子。 是九公主姜有仪写给她的,措辞恳切地请她入宫一见。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公主先要见她呢?沉砚清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她握着那张帖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见这位即将成为沉砚清妻子的公主。 但她知道,她不能不去。有些话,她需要当面听她说。 第28章恶人 花冷月入宫那日,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雨。姜有仪在她的寝宫中等着她,并且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春草一人在门外守着。 她忐忑着踏入殿门,这时,看见姜有仪正站在窗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看上去不安又脆弱。 姜有仪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花冷月的那一刻,率先红了眼眶。她几步走到花冷月面前,不带任何寒暄地弯下腰,朝她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对不起!” 花冷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公主殿下!这、这使不得!” “使得的。”姜有仪没有起身,声音听着早已哽咽不止。“花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我知道沉公子心里的人是你。” “可我……是我拆散了你们,我对不起你。” 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花冷月听着她的话语,心中更是翻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她要面对的是某种隐晦的宣言,却不曾想在她面前的,只有悔痛的眼泪。 “公主殿下。”她沉默了片刻,忍着心中的震惊和酸楚,将将有仪扶了起来。“您先起来,慢慢说。” 姜有仪被她扶着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她。她低着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灯节那日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花冷月。 那日落水被救回宫后,她原本打算将这件事烂在心底,当作一场有惊无险的噩梦,再也不去提起。可几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砸到了她头上。 据说,番邦使臣下个月即将来京,恐怕是要再次商议和亲之事。宫中适龄的未婚公主本就不多,而她这个不受宠又没有母妃庇护的九公主,必然就成了最佳人选。 那几日,她惶惶不可终日。她不想去和亲,不想离开这片她长大的土地,去到一个陌生又语言不通的远方,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终老于异国他乡。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在极度的恐惧和慌乱中,她莫名想起了那夜的事。虽然记忆模糊,但是那个温润的啊侧脸以及宽阔的胸膛,时常出现在梦里,进而,一个疯狂大胆的念头在她萌芽。 如果,如果皇帝知道她曾在宫外落水,被一个年轻男子所救,为了保全皇室的名声,会不会顺势将她许配给那个救她的人? 可是她并不知道那个救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是否婚配。所以,当念头产生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褚停之写信。 褚停之是金吾卫中郎将,那夜是他亲自将她送回宫的,也是他嘱咐在场的人保守秘密。那么,他必然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只不过,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盘算,只能借谢恩的由头,迂回地问他。 可能是她理由单纯又足够诚恳,她很快从褚停之那里得到了沉砚清的信息。他祖上曾是曾经的书香望族,虽如今没落,但他也是凭着自己的才学高中探花,入主翰林院。 而且,他是家中次子,又暂无婚配,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极其合适的人选。只不过,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先让春草去打听了沉砚清的日常行程,她想自己去见见他。 于是第二日,她选了一个寻常的午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春草,悄悄地去了翰林院附近,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当时的他,穿着月白长衫,温文尔雅气度翩翩,她只见了一眼,便做了决定。她让春草设法在宫外放出了一些模糊的传言,说灯节那夜,有一位姑娘在河边落水,被一位年轻的公子所救,那姑娘来头不小,似乎是宫里的人。 她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因为她知道,当夜出宫的人只有她,流言一传入宫中,父皇势必会找她问话。那么,她就可以顺着流言,将自己与沉砚清绑定。 只是,她算准了一切,甚至牺牲掉了自己的名声,却没想到面对她的,会是这么叁败俱伤的结局。 她成了那个拆散他们姻缘的大恶人。 “花小姐,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姜有仪终于抬起头,露出脸庞那双已经哭肿了的眼睛,绝望又破碎。“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无法向沉砚清辩驳,却也不想让这个恩人因此而遭受灾难,在这个两难的境地里,没有人逃得掉。 花冷月看着她的泪眼,当初的困惑抱怨委屈,好像也随着她的眼泪哭诉而沉淀了下去。眼前这个在深宫中苟延残喘的少女也不过才十六岁,无依无靠连命运都无法自己做主,那么庞大的倾覆倾压下来,她能用什么来抵挡呢?又有谁能安然无事呢? 如果换作是她,在同样的绝望和恐惧中,或许,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世上的姑娘,各有各的苦难,没有人逃得掉。 “公主殿下。”她哽咽着叹出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姜有仪颤抖的手。“您不必向我道歉,您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命运使然罢了。” “我与沉公子,终究是缘分不够。” 或许,她也只能这么安慰她,也安慰她自己。在这个痛苦的沼泽里,少一个人歉疚,总比叁个人彼此折磨要好得多。 事已至此,就让她一个人消化这些遗憾吧。 “花小姐。”姜有仪终于抑制不住,站直身子突地扑向花冷月,抱着她痛哭出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再次感到自惭形秽。花小姐不止救了她的命,还是忍着痛苦来安慰她这个罪魁祸首,她实在没有颜面面对她。 姜有仪瘦弱的身躯将她箍得很紧,肩头的泪水更加泛滥成灾,花冷月看着那个颤抖的头顶,心中同样闷堵难当。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地抬起手,一遍一遍抚着她的背,让她把所有愧疚和无助都宣泄出来。 第29章为什么 天色渐暗的时候,姜有仪终于松开了她,又抹着眼泪送她出了寝宫。她独自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又极快地掀起涟漪。 是沉砚清。他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与她视线相碰时,像是想要迎上前来,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紧张地审视着,似乎以为,公主召她入宫,可能会刻意刁难。在确认她神色如常之后,他才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也没有再上前。 花冷月也停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不过几步的跨越,却好像已经相隔银河。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也没有开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姜有仪,她还尚能保持体面,可看着沉砚清那张消瘦的脸,那股被命运捉弄的愤懑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沉砚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他看着她那张哀伤的脸,心头的痛楚并不比她少。他想问她,可曾怪他怨他,可他更明白,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说这些的立场。 圣旨已下,婚事已定,再多的话,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堪。他们,是时候道别了。 “……你还好吗?”沉砚清终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中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 “我很好。”花冷月弯了弯嘴角,风起云涌最终也云淡风轻。“沉公子,保重。” 一声“保重”,将他们的界限沉沉划开,夜幕很快降临下来,也将过往平静或激烈的往事念想一并吞没,世事向来如此。 花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机械地上车下车,直到抬头看见自家门口那盏熟悉的灯笼,才恍然意识到,她到家了。 刚踏进门,余氏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一听见脚步声便迎了出来。她看见女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头一酸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女儿揽进了怀里。 “月儿……”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紧紧抱着女儿单薄的身体,像是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娘都听说了,娘都知道了。” 花冷月被母亲抱在怀里,嗅到她衣襟上熟悉的皂角香气,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彻底模糊。她的脑中空白一片,好像只剩下本能的情绪在宣泄,她根本无力控制。 “月儿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余氏感受到她汹涌的湿意和无声的悲恸,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娘知道你心里苦,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她又如何不知道呢,她与沉砚清刚有了些盼头,她看着她一日日开朗起来,心里也跟着高兴。可谁能会变成这样呢? ”你听娘说,咱们不差这一回。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是他沉家没有这个福气,是他们的事。” 花冷月极轻地摇了摇头,母亲的话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否认,也无法回以同样的安慰。在这个时刻,她只想缩回自己脆弱的外壳里去。 “月儿……”余氏感受到女儿细微的动作,心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同时,最决绝的那个决定也呼之欲出。“月儿要是觉得累了,咱们以后就不嫁了,娘和爹养着你,一辈子都行。” “娘……” 花冷月伏在母亲肩头,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呼唤。她紧紧回抱着她,用无声的眼泪诉说着自己的伤痛。 她知道的,她总要一个人跨过去。 那夜之后,花冷月病了一场。不算严重,只是低烧加乏力,大夫说是在心郁结所致,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嘱咐她好生静养。 她果真安安静静地躺在家里,喝了几天苦药,睡了几个长觉。当夏日的暖阳再次照射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九公主大婚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就在四月末。那日京城格外热闹,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花冷月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只是安静地待在家里,坐在窗前临了一下午的帖。 又过了几日,端午将近,街市上开始飘起粽叶和艾草的清香。花冷月的病已经好全了,也觉得窝在家里太久了,便打算出门去买些彩线,编几个端午节的香囊。 那天日头正好,她走在喧闹的街市,闻着空气中的各色香气,心情也莫名好了许多。她一路吃吃逛逛,在路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花姐姐?” 花冷月脚步一顿转身望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的面容比婚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看了不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异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光芒。 是李晓霜。 花冷月怔在原地,几乎不敢认她。自从李晓霜出嫁后,她一直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她怕听到她过得不好,怕听到她被欺负冷落,怕自己听到那些消息后,却只能像当初送她上花轿时一样无能为力。 她选择了不问、不听、不去想,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这样的李晓霜。 没有想象中的憔悴消瘦、强颜欢笑,而是眉眼舒展、气色红润的姿态,像是终于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的花,正闪着动人的光彩。 “……晓霜?”花冷月不确定是在用什么情绪呼唤她,看向她的眼神也满是错愕。 李晓霜看着她那副愣怔的表情,大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由得弯起嘴角,腼腆地开口: “花姐姐,好久不见。”她走上前,目光一如从前那样柔和怯弱,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她的神色。“你……还好吗?” 花冷月知道她在问什么。当那些往事再次被提及时,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吧。 “我很好。”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将话题进而又回给她。“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 第30章是她想的那样吗 花冷月正想问她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话才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哟,这不是李……哦不,如今该叫宋少夫人了?”一道带着些许轻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听着还有些让人不适的熟稔。“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花冷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正是当初在梅林里拒绝了李晓霜香囊的那个陈世安。 他的目光落在李晓霜身上,赤裸裸地打量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他大约是没想到,当初那个瘦弱灰扑扑的姑娘,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光彩照人。 李晓霜见是他,脸色也微微一变,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地低下头去,而是蹙了蹙眉没理会他,显然有些不悦。 陈世安见她这副躲闪的模样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有些不甘心,他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身影从巷口大步跨了进来,一把将李晓霜挡在了身后,随后冷硬的呛声也响了起来: “陈世安,你有事?” 花冷月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李晓霜的夫君宋致。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身形挺拔气势汹汹,与那日迎亲时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他挡在李晓霜身前,目光如刀般落在陈世安脸上,那架势仿佛只要对方敢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挥上去。 陈世安被他这副气势慑得后退了一步,讪讪地笑了笑,摇了摇折扇: “宋二公子别误会,我只是恰好路过,与尊夫人打了个招呼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完,大约是觉得面上挂不住,又补了一句。“既然宋二公子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人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连头都没敢回。 宋致一瞬不瞬地盯着陈世安的背影,直到确认他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来,气哼哼地瞪着李晓霜: “你还找他干嘛?” “我没有……” 李晓霜急得反驳了一句,宋致似乎以为她在闹脾气,急得还想再说什么,却瞥见旁边还站着花冷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朝花冷月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把拉起李晓霜的手腕,气冲冲的就要走:“走了,回家,省得碰见外头乱七八糟的人。” 李晓霜被他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花冷月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改日再叙。”便被宋致拉着,快步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花冷月从头看到尾,花了好久才消化其中的曲折,随后,又被一种怪异的轻快包裹。 不是,他们,是她想的那样吗? 而这边,宋致一路攥着李晓霜的手腕,步伐又急又快,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拽地带回了宋府。一路上有下人看见他们,刚想行礼,便被宋致那副阴沉的脸色吓得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晓霜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几次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可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路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宋致一脚踹开卧房的门,将她带了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合上。随后,李晓霜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他顺势一送,整个人跌进了软榻里。 宋致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盯了她片刻,最后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来,硬邦邦地开口: “脱衣服。” 李晓霜本能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窗外亮晃晃的日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红着脸小声反驳: “现……现在?宋致,现在还是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宋致偏过头看她,语气蛮不讲理又理直气壮。“我们是夫妻,天经地义,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 他说着,见她不动,似乎失去了耐心,干脆自己上手,去扯李晓霜的衣襟。李晓霜任由他动作,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过是出了一趟门,碰巧遇见了花冷月,又倒霉地撞上了陈世安,前后统共没说几句话,他怎么就气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宋致那张气腾腾的脸,李晓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出嫁那日。那顶花轿将她从李府抬走的时候,她坐在轿中,手里握着一只苹果,心如死灰。她想着自己这辈子大约就这样了,嫁给一个名声狼藉的纨绔子弟,被困在后院的一方天地里,慢慢地枯萎老去。 花轿落在宋府门前时,她几乎是麻木地被人扶下轿、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接着,盖头一掀,她看见了宋致的脸。 她当时太害怕了,怕到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整张脸死气沉沉的。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嫌她晦气,会摔门而去。可宋致看了她半天,然后说了一句:“累了就歇息吧。”随后和衣躺了一夜。 第二日敬茶,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阴沉刻薄的婆婆和一个纵容儿子的糊涂公公。可出乎意料的是,公婆虽然算不上多么热络,却也客客气气的,没有给她任何难堪。她的嫂嫂也待她和气,拉着她一口一个“弟妹,好不亲热。 而且,她住下来后才发现,宋致虽然名声在外,可他的后院很干净。没有通房妾室,连一个走得近的丫鬟都没有。他这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会记得她的喜好,对她也足够体贴周到。 她住得挺好,真的挺好。唯一的苦恼,大约就是在榻上了。 出嫁前,她娘曾红着脸,含糊地跟她提过几句,说夫妻之间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当时低听着,以为那不过是新婚之夜的不适,忍一忍便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是每天都要忍啊!而且宋致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花样,隔三差五便要换着法子折腾她,她脸皮薄,又不好意思拒绝,每每被他弄得面红耳赤、浑身发软,第二日起来腰酸背痛,连走路都觉得不自在。 她有时候实在受不住,小声跟他商量说能不能歇一晚,谁晓得他立马板着脸气呼呼的,背对着她生起闷气来。第二天早上起来,还不跟她说话,直到她主动去扯他的袖子,他才不情不愿地哼一声,算是和好了。 印象中,他好像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所以今日,这人是吃了哪门子的火药啊。 第31章想你(李宋H) 就在她神游的时候,宋致已经将她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都褪完了。白日的光亮顺着窗柩照射进来,衬得李晓霜那一身莹白的肌肤更加透亮。 一个多月过去,她终于圆润了些,原本的腰肢如今有了可爱的软肉,锁骨也不像从前那样突兀地凸起,特别是胸前那两团,直挺挺地立着,好不诱人。 宋致迫不及待地上手抓住那乳儿揉捏起来,同时,温热的唇瓣也在她的脸颊嘴角流连。可他亲着亲着,发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往常她在榻上也温顺,但不会绝无反应。他抬起头重新望去,只见李晓霜正神游出境,一副完全看不见他的样子。他的心中难免酸涩,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他停下动作,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酸溜溜地开口。“……是不是在想陈世安?” 她就那么喜欢陈世安吗?都嫁给他了,心里还装着他? “啊?”李晓霜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睛,像是才回过神来,本能地回了一句:“没有……我在想你。” 想你怎么就突然生起气来了?还有,他怎么知道陈世安? 酸泡泡毫无征兆地被人无意识地戳破,宋致捏着她下巴的手顿了一下。从他的视角看,她的目光清澈坦荡,完全是出自下意识的言语。所以她,她就是在想他吧? 一想到这个,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可又觉得自己太容易被她拿捏了,急忙收起嘴角别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别想糊弄我。”他闷声说道,语气依然不依不饶。“你方才明明在走神,我叫你你都听不见。” 李晓霜被他那副姿态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明白,自己刚刚的走神确实不对,于是眼珠一转,伸手拂上他的脸颊。 “我真的在想你。我在想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傍晚才忙完吗?” 宋致被她那绵软的手和温声软语撩拨着,那股强撑的气势早就散得干净。他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嘟囔道:“……提前忙完了,就回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听说她独自出门了,不放心,便扔下手里的事一路赶了回来,正好撞见陈世安在跟她说话,气得他差点当场揍人。 好不容易到手的老婆,可不得看紧些,别让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靠近半分。 眼见他气消下去了,李晓霜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深知这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若是不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能别扭好几天。她索性心一横,主动倒进他怀里,仰起脸,在他脸颊上热情亲了一口。 “你别气了嘛……”她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绵软的身躯整个压向他:“陈世安早就过去了,我才不想理他呢。” 她说着,又在他下颌上蹭了蹭,坏心眼里啄了一下他的喉结:“你要是还生气,那……那今晚我随你处置就是了。只是你下手轻些,别折腾太过,明日我还想去给婆婆请安呢。” 她这番话本是想着躲不过去了,不如说些软话让他消消火气,好歹能让他温柔些。 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这番话的杀伤力。 话音才一落下,人已经被宋致一把按在榻上,随后便是沉重的身躯覆压下来,本能的惊呼被一张热情急切的唇吞没。 他吻得又急又凶,大有将她啃噬殆尽的意味。同时,双手也不闲着,一只手抬高她的腿弯,一只手熟练地找到那泥泞中心,稍稍拨弄叫它沁出水来,才迫不及待地扶着自己的物件直直捅了进去。 “呜呜……”突然而至的硬物没入尚未准备接纳的内里,李晓霜本能地感到一股刺痛,她的身躯小幅度地颤抖了一瞬。“宋致,你轻点……” 她气呼呼地抬起头,想训斥他几句,都叫他轻点了他还那么粗鲁,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可当她看清宋致那双深邃压抑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近乎灼人的情意。不单单只有欲望与占有欲,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滚烫的渴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心底,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专注和虔诚。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日日同榻而眠,朝夕相对,他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说,她也不会拒绝。他何必用这样一种仿佛失而复得的眼神望着她? 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宋致并不想解释,只是低下头去,将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送了过去,同时,也怜惜地停下动作,让自己先用唇舌来诉说。 他想,她大概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第一回在街上遇见她,她被人挤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掉了,他帮她捡起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公子”,便低着头跑开了,像只羞怯的小兔子一样。 后来,他的视线总离不开她。很奇怪的是,他也算见过不少美人的,却唯独对这个怯弱的李晓霜心生悸动。可他也知道,自己因为救助过几个可怜的女子名声不太好听,而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靠近他也只会带来麻烦。 而且,最主要的是,当时还有一个陈世安的存在。她喜欢他,处心积虑靠近他,给他绣香囊。他当时想,只要她过得好就行,反正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断了也就断了。 后来在梅林,当他听说她绣了许久的香囊被陈世安拒绝,又被一群纨绔围着嘲笑践踏心意的时候,他恨不得冲出去将那些人一个个揍翻在地。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娶她。 不是因为怜悯或同情,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她最终会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那为什么不能是他?至少他可以向她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备了厚礼,软硬兼施,才终于换来李家的首肯。 第32章霜霜(李宋H) 新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时,如愿看见了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他知道她不愿意嫁给他,也知道她心中因为流言对他只有绝望。可他愿意等,也足够有耐心。他相信只要自己真心以待,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 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此刻,他压在她身上,心无旁骛地进行着温情缱绻的告白和交融,那些漫长无声的过往,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霜霜,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李晓霜的心尖。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句话里的分量,他的唇舌再次落了下来,绵长温柔小心掠夺,像是要将所有的等待和心意都通过这个吻,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李晓霜被他吻得脑袋发懵,整个人像是泡在了一池温水中,四肢百骸都酥软了下来。方才被他弄疼的那些刺痛感,在这温柔的攻势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脸颊发烫的、难以言说的空虚感。 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腿,轻轻蹭了蹭他的腰侧,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都怪他平日孟浪,没少折腾她,害她现在习惯了凶狠的肏弄,那股酸软的势头一激荡上来,就想要得紧。 宋致感受到她细微的动作,不仅不动反而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情动而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唇,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故意慢慢磨着她,浅进浅去地抽动着,就是不给她一个痛快。“急什么?” 李晓霜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他反倒拿乔起来了! “你到底做不做?”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推开他翻过身去。“不做就算了!” “别、别啊。”宋致哪肯让她逃,一把按住她的手,整个人又压了回去。他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嘴角的坏笑更甚,一个翻身,自己躺到了榻上,顺势将她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李晓霜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骑在了他身上,里头的东西顺势一顶,差点让她灵魂升空。她坐在他身上,勉强扶住他的腰侧,才不至于软倒下去。 宋致见她那副模样,腰间依旧不轻不重地顶弄着,双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得很。“霜霜要是急的话,不如自己动?” 那句“霜霜”叫得她骨头都酥了半边,又肉麻又让人心跳加速,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个,是先抗议他叫她“霜霜”,还是先骂他让她自己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虚张声势地捏了一下他的腰:“……谁、谁急了!还有,不许叫我霜霜!肉麻死了!” 从小到大,娘亲都没有这么叫过她,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黏黏糊糊的,落进她耳朵里,把她全身得了力气都卸了去。 “霜霜怎么了?”宋致坏心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腰肢,往下一带同时一顶跨,让紧致分内里完全将自己容纳。“霜霜不好听吗?” “呜啊……”突然的一击有如电流过体,李晓霜被激得浑身一颤仰长着脖颈呻吟,连带着,那股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 这人就是故意的! “你,你别小看我……” 李晓霜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说这种话,只是觉得被他这么不上不下吊着未免也太没有出息了。她索性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一收,将里头的东西紧紧绞住。 宋致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可内里突然的吸附让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梁骨劈了一道,头皮一阵发麻,到嘴边的话全部化作了一声闷哼。 “呃啊……” 李晓霜满意地看着他神态的变化,终于有了一种扳回一城的得意。可她还没笑出来呢,那宋致的眸子深了深,随后又陷入到吃人的惊涛骇浪中。 等她意识到做错了事情,已经晚了。 宋致沉着个脸,一把将她翻过去,几乎不给她反应时间,掰开她的臀瓣直直地捅了进去,开始了又深又急的抽送。 “啊啊……”李晓霜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凶猛撞得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枕上勉强定住身形,可下一瞬又被一双大手拖住,承受着他无情的撞击,让她连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了。 一阵又一阵的情潮将她吞没,她感觉自己都要被撞散架了,她咬着枕头边,含混地骂了一句“宋致你个混蛋”,可那骂声被他撞得断断续续的,听上去一点气势都没有。 宋致听见了却没回嘴,反而俯下身来,用滚烫的身躯覆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自找的。” 飘飘荡荡中,李晓霜好像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可是她也没有力气去反驳了,整个人被热度和快感包围,又落回到熟悉的予取予求中。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再也不敢了! 窗外的日头从金光没入黑夜,经过了两巡的难挨之后,宋致终于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倒在李晓霜身上,汗湿的身躯紧挨着她,呼吸还是滚烫的,一下一下地喷在她发烫的皮肤上。 李晓霜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般,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她闭着眼睛,正想趁着他消停的间隙缓一缓,却感觉到他的唇又动了。顺着她的脖颈往上,一路细细碎碎地啄吻过她的锁骨下颌,像一头不知餍足的狼,在享用完大餐后依然舍不得离开猎物,反复舔舐着残存的余味。 “霜霜……”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渴望又引诱地低喃着。“舒服吗?” 李晓霜闭着眼转了转眼珠,不想理他。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蹭了蹭她的耳垂,语气还带着些许委屈:“是不是不舒服?那我再来一次,做到你舒服为止——” “宋致!”李晓霜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用尽仅剩的力气抬脚踹了他一下。说是踹,其实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道,更像是用脚趾头戳了他一下。“你给我消停会儿……再来我就要死了!” 宋致被她踹了一脚,不怒反笑,一把捉住她那只作乱的脚踝,低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口。“好好好,不来了不来了,别把我们霜霜给累着了。” 李晓霜听他这么说,真恨不得再给他一脚。什么叫别把她累着了,她累不累他心里没点数吗?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计较这些了,眼一闭干脆不理他睡了过去。 原本还想着能轻松的一夜,结果越搞越累,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33章借你吉言 几日后,李晓霜终于寻了个空当,约花冷月在城南那家老茶舍见了面。花冷月到的时候,李晓霜已经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夏衫,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整个人比上回在巷口遇见时还要精神几分。看见她上楼,朝她招了招手,笑容亮堂堂的。 “花姐姐!” 花冷月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圆润了些的脸颊落到她眉眼间那层藏不住的好气色上,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端起李晓霜替她倒好的茶喝了一口,弯了弯嘴角:“你气色好多了。” 李晓霜被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自在地开口:“嗯,宋致他……对我挺好的。” 花冷月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再追问,李晓霜自己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几日以及宋府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 “宋府跟我想的不一样,而且,宋致他……”她红着脸小声地低喃:“喜欢我很久了。” 那是后来她才知道的事情,原来宋致早在陈世安之前,就已经默默喜欢她很久了。只不过当时她对他完全没什么印象,害得她又哄了宋致许久。 “那就好。”花冷月听完,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原先还担心你过得不好,如今看来,倒是白担心了一场。”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们一定会幸福下去的。” 李晓霜被她这样一说,脸颊更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又聊了些家常,说起了端午的安排,说起了近日城里新开的一家点心铺子,话题零零碎碎的,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和自在。 这会儿,花冷月正起身添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晓霜的领口,瞥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露了出来。她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隐约听人提起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耳根倏地热了。 李晓霜见她突然红了耳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才意识到她可能看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全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拉了一下衣领,把那块痕迹遮住,低着头不敢看花冷月。 一时间,安静尴尬羞窘的氛围爆炸开来,两个姑娘低着头各自凌乱着,谁也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花冷月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好奇,朝着李晓霜小声地开口: “晓霜……”想到接下来要问什么,花冷月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就是,夫妻那事……” “真的……舒服吗?” 她实在太好奇了。认识的那些长辈们,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些。她娘跟她说的时候也含含糊糊的,说“以后就知道了”。 可她看着李晓霜方才那副整个人都被泡在蜜里的样子,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如今身边就她一个好友成了家,她可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李晓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脸一下红个彻底。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 “……嗯。”她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刚开始的时候……是有些疼的。可他他会照顾我的感受,不会只顾着自己。” “后来,后来就不疼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而且有时候……还是挺舒服的。” 花冷月毕竟还未经历,她也不好说得太细,可光这些,都够她脑袋羞得快要冒烟了。这等亲密的事情,还是得两个人慢慢探索才有趣。 所以真的会舒服的吗?花冷月茫然地听完,又看着李晓霜那副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茶盏里去的模样,自己脸颊也热得厉害。却不知为何,心头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觉。有欣慰,有羡慕,还有一丝为自己不知何时才能体验到那种亲密而感到的怅然。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李晓霜的杯沿,真诚地为她祝愿:“那就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李晓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抹欣慰又落寞的笑意,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苦涩。她和表哥原本……可她终究不敢旧事重提。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花姐姐,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她目光真诚而笃定地望着花冷月,似乎想将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传递给她。花冷月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反驳,只是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嗯,借你吉言。” 两人在茶舍门口道别。不远处,宋致已经站在马车旁等候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拎着一包热腾腾的点心。李晓霜跑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自然地把她手里那包东西接过来,又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花冷月的嘴角,也终于淡了下来。她望着那条长长的、人来人往的街道,望着那些或匆忙或悠闲的身影,心头没由来地觉得茫然。 那句“更好的人”在她脑中盘旋,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寻找了。曾经的满心欢喜小心靠近,全被漠视或是命运带走了。 她的心如被抛至荒野,再也没有了生机与生息。也许真如母亲所说的,一个人也能过下去的,对吧?清凉的微风吹过,也终于吹散了些心头的阴霾。花冷月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正打算也归家去,这时,一单熟悉的声音如常响了起来—— “花冷月。” 虽然依旧是那个讨厌的声音,但她还是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褚停之就站在几步之外。他今日穿着一件寻常的深灰色常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着薄汗,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花冷月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另一边拐,却被褚停之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 “花冷月!” 他的力道不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似的。花冷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疲惫又不耐烦:“你又想干什么?” 第34章对不起 褚停之一点都不理会她的呵斥,他抿着唇,四下看了一眼,便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前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拽进了那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 直到房门关闭,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将她一路拽上来的人,心里着实有些纳闷。 今天的褚停之,怎么感觉怪怪的?拽着她一言不发,看她的眼神又莫名的认真,让她忍不住心里发毛。 “你……”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是我的错。”褚停之咬了咬牙,挣扎着还是全盘托出。“沉砚清的事,是我告诉九公主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说完,他极其郑重地弯下腰来,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诚恳姿态。花冷月原本正处在一种“他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鬼”的警惕和纳闷中,忽然听到他这句沉重的道歉,那股预备好的恼怒和防备,一时都梗在了胸口。 不是,都过去多久了,现在道歉还有什么意义啊? 她没由来地想到,是啊,过去许久了,久到再听到那个名字时,她的心已经连波澜都没有留下了。而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的愤怒和追究,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太累了,累得不想与任何人纠缠。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自己打自己一巴掌吧,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低下头,本只是想随口一说好摆脱他,没指望他会真的照做。可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褚停之已经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再转回来时,半边脸颊已经浮起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你……”花冷月看着他脸上那道迅速泛红的掌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是疯了吗? “这样就气消了吧?” 褚停之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上前一步,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异常坚定,像是握住了什么他再也不想放开的东西。花冷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回过神来,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花冷月。”他看着她,眼中全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情意。“我知道我以前很讨厌,做了许多让你伤心的事情,我不求你一下子原谅我,只祈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能对你好的机会,我发誓,绝不让你再伤心半分!” 什么东西? 花冷月被他握着手,听着他那番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在说什么啊?给他一个对她好的机会?他褚停之? 这一切也太荒谬了,荒谬到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是不是又想捉弄我?”她刻意忽略了眼前那张认真又泛红的脸庞,只想到这一种可能:“你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想看我出丑,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这样才是他褚停之的打开方式,这个可恶的烦人精! “我不是……” 褚停之听着她的质问,错愕地张了张嘴,简直百口莫辩。花冷月也没有给他机会,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一溜烟跑出了茶楼。 她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直到跑出去两条街,才扶着墙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分不清是因为逃跑还是别的什么。 当晚,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褚停之又在耍她,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喜欢她?他明明从前看她不顺眼,处处刁难她、嘲讽她、跟踪她,哪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喜欢一个人的?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他在戏弄她。她这样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花冷月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门外传来阿禾的声音: “小姐,快起来,褚家二公子来了!老爷和夫人让您过去呢!” 花冷月的瞌睡一瞬间全部醒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坐在床榻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褚家二公子”是谁。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胡乱套上外衣,冲到前厅的屏风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褚停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厅中,手边放着一堆礼盒,包装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他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锦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人模狗样的,与昨日那副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他正与花父花母说着话,不知说了些什么,竟把花父逗得捋着胡子笑了起来,花母也在一旁掩着嘴直乐。 花冷月站在屏风后面,感觉自己可能还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是疼的,不是梦。她看着褚停之那张带着得体笑容的脸,看着他与自己父母相谈甚欢的和谐画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个什么情况? 而这边,花敬文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上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褚国公府那位名声在外的二公子会登自己家的门,而且是以这样一副姿态。 只见坐在下首的褚停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脸上带着那种晚辈特有的谦逊和恭敬,正言辞恳切地望着他。 他先是称赞了花敬文在朝中清正廉洁的名声,说自己在金吾卫当值时便常听人提起花大人的风骨,花敬文本想客气几句便端茶送客,可聊着聊着,竟发现这小子对朝堂局势的了解并不浅,见解虽还稚嫩,却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来二去,竟多聊了几句。 而一旁的王氏,原本听说是褚家的人,心里也有些抵触。毕竟女儿那段伤心的往事,或多或少都与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可褚停之转过来与她说话时,先是夸她院中那几盆兰花养得好,又说她手艺好气色好,语气真诚而不轻浮,把王氏逗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又提起自己带了几样滋补的药材,说是朋友从北边带回来的,想着花夫人或许用得上,便顺路送了过来。 褚停之原本长相英朗棱角分明,可笑起来线条又柔和了不少,很是乖巧讨喜,没几句就把她哄得喜笑颜开,人也越看越顺眼。 第35章机会 所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花冷月看着自己爹娘被褚停之一左一右哄得眉开眼笑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太了解自己爹娘了,她爹最喜欢有人跟他聊朝政时局,她娘最吃乖巧嘴甜这一套。褚停之今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精准地踩中了两个人的喜好,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这褚停之,该不会来真的吧? 花冷月正微怔着,王氏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哎呀,我去看看月儿,这孩子怎么还没起呢!” 她听着心头一紧,赶紧硬着头皮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娘,爹。” 她目不斜视地朝花敬文和王氏各行了一礼,全程没有看褚停之一眼,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像一团火不容忽视。 花敬文见花冷月到来,倏地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那个……老夫忽然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公文要看。” 王氏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起身:“哎呀,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我去看看火候。” 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得干脆利落,偌大的厅堂里,转眼便只剩下花冷月和褚停之两个人。 气氛一时尴尬又沉闷。 花冷月顶着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端坐在椅子上、正用一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目光望着她的人。“褚停之,你到底来我家干什么?” 褚停之仰头看着她,没有被她那副凶巴巴的语气吓退,反而老老实实地回答:“来道歉啊。”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光是口头道歉不够诚意,所以今天亲自登门,向你爹娘也道个歉。 “毕竟是我间接害得他们家闺女受了委屈。” 花冷月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这人当真是油盐不进,逻辑还无懈可击。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道完歉了,可以走了吧?” “我是道完歉了……”褚停之不为所动,甚至还耍起赖皮。“可你还没说你气消了没,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啊。” 机会?什么机会? 花冷月看着他那张誓不罢休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褚停之,你别得寸进尺——” “我没有得寸进尺。”褚停之急急地打断了她,声音也逐渐认真:“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账,但是,我对你是认真的。” 说着,他又觉得不够,急忙站起来伸手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脸上贴,还不忘偷偷婆娑着她的手背:“你打我消消气吧,怎么打都行,直到你原谅我为止,好不好?” 花冷月被他抓着手掌,只觉得那只手被一股炙热包围,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有种异样的酸痒,直往她心间里钻。她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她越攥越紧。 “你、你这个登徒子!”她又气又恼地开骂,一张脸涨得通红,估计全是气的。“快放手!” “不放……除非你打我。” 这人是什么毛病,没完没了是吧。 花冷月心头的火当真是越烧越旺。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好几个月的委屈与愤怒、难堪和不甘,此刻在道歉这两个字的催化下,一股脑全翻涌了起来。 “好好好。”她气腾腾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索性把一切都摊开:“你要道歉是吧?那我问你,你道完歉,过去那些伤害就能当做没发生过了吗?” “让我来算算,这些日子你堵过我多少回?你搅过我多少次局?你说我跟屁虫说我不自量力,说乞丐都看不上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可曾有过半点的恻隐之心?” “过去种种伤害,你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一笔勾销,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你当我是什么?” 褚停之被她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自己过去有多滚蛋,如今更是无从辩解。可他更明白,愿意翻旧账就代表还有转机,比沉默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重振旗鼓,看向她的眼神坦诚而诚恳。“是我滚蛋一直在害你伤心,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我说好不好?” “我过去做那些事说那些话,真的不是因为讨厌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总是看着兄长和别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一开始,他可能觉得她很烦,可次数多了之后,他渐渐被她的坚韧与真诚所打动,甚至开始在意,追随着她的目光。可她的眼睛却从未都不曾落到他身上。 先是兄长,然后是沉砚清,他承受的,永远都是区别于前面两人的恶劣情绪。他心中不甘又落寞,后来才明白,还有一种情绪,叫嫉妒。 他嫉妒她眼里只有别人,嫉妒她从来不肯多看他一眼,所以他才会说那些难听的话,做那些混账的事,只是想让她看见他而已。 当沉砚清的事情尘埃落定,他更加知道自己不能等了。他不想再承受那种失落空荡、想抓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痛楚,他要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花冷月,过去是我不对,可我对你的心意千真万确,你原谅我好不好?”他最后低沉着声音,听着满是哀求的软和。更是趁着她愣神,双手覆在她手上,往自己的脸颊上贴,还不忘轻柔地蹭了蹭:“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最后的尾音拖得极长,混合着覆在手背和脸颊的炽热温度,有如火花燎原般直往她心间钻,激起一阵阵酸胀的涟漪。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感到慌乱和抗拒。 “说完了吗?”她突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根本不敢看他。“说完了就请回吧。” 说完这句话,花冷月不再等他回答,转身快步走出了厅堂。身后似乎传来他的声音,像是想喊她,又像是不敢再逼她了,只喊了半声“花——”便戛然而止。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了。花冷月一路穿过院子,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他握着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微微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痕迹,洗不掉,也擦不去。 她攥紧了那只手,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什么跟什么啊。” 她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骂自己。 第36章钝痛 接下来的几日,褚停之照旧阴魂不散,每天都出现在花冷月的生活里。 有时是巡逻路过花府门口,不进府门来,就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门内望一眼便走。有时是“顺路”捎带了些点心果子,托门房送进去,有时甚至直接登门拜访,却不纠缠她,就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与花敬文喝茶聊天,聊够了便起身告辞,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来与花父探讨朝政时局。 花冷月刻意忽略他的存在。他送来的点心,她让丫鬟分给下人们吃了。他登门拜访时,她便躲在自己房里不出门,等他走了再出来。她以为只要自己不理不睬,他迟早会觉得无趣,自行放弃。 可褚停之像是铁了心一般,风雨无阻,日日不落。 到第五日,连王氏都忍不住在饭桌上试探着问了一句:“月儿啊,那褚二公子……” “别理他。”花冷月夹菜的手难免一顿,急急地打断了母亲接下来的问话:“他这人就那样,死皮赖脸的很。” 王氏与花敬文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花冷月继续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吃得没心没肺。她倒要看看,这褚停之能折腾到什么时候。横竖她就是不搭理,他总不可能天天来,来了也见不着人,时间一长,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这么想着,便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同一时刻,余府的日光也正平静祥和。余冷星正坐在窗边练琴,余音袅袅终于有了些调调,她沉溺在琴音里,嘴角微翘,看着心情颇好。 这一个月,她过得挺好。江柏元每隔几日便来看她,有时带一包新制的安神茶,有时带几本她从前提过的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只是来坐一坐,陪她说说话,或安安静静地陪她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 他们之间那种温和而笃定的默契,像春水一样缓缓流淌,不急不躁,却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慢慢地走下去,也是可以的。 今日江柏元休沐,约了她去城外游湖。她看着时候快到了,便断下琴弦,准备换套衣裳出门。这时,秋云急冲冲地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犹豫: “小姐……裴府来人了,说有大事要找您。” 裴府?余冷星不免有些疑惑。这一个月,不知是不是裴尽野想开了,从桃林那日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这会儿急匆匆叫人过来,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沉默了一瞬,还是知会秋云先等着,迅速换了套衣裙跟着她出了门。在正厅内,她果然见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裴尽野身边的小厮福安,他大约是一路跑来的,满头大汗,衣襟都湿透了,看见余冷星走出来,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少夫人!求您回去看看吧,老爷出事了!” 他这一跪把余冷星吓得不轻,她连忙抬手让他起来:“先起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福安巍巍颤颤地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前月老爷随着徐将军剿匪,受了重伤险些没救回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高热烧了好几日,人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喊您的名字…… “老夫人知道了,当场就晕了过去,如今也躺在床上下不来。府里乱成一团,表小姐她——”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愤愤不平:“表小姐几日前走了。” 余冷星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走了?” “说是……说是不愿意再等了。留下一封信就走了,谁也没告诉去哪儿。老爷醒来之后知道这件事,一句话都没说。可夜里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福安说着,膝盖又往下滑,像要再跪下去。“夫人,您回去看一眼吧,老爷他,他看上去不太好了……” 她实在没想到这一个月,裴府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同时她也明白,这次她非去不可。 “我跟你去一趟吧。”她扶起福安,又转头对身后的秋云吩咐道:“你去湖边告诉江公子一声,说我临时有急事,今日不能赴约了,改日再向他赔罪。” 秋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跑远了。余冷星这才收回目光,跟着福安跨出了余府。 再次站在裴府门前时,余冷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瞬。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府邸,可氛围已经全变了,像被无形的阴翳笼罩着,连门口扫地的小厮都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的精神。 她只在门口站了几息,便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事态紧急,根本没有给她伤感的时间。她先去看了裴老夫人。老夫人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精神萎靡,与她记忆中那个精明强势的妇人判若两人。 看见余冷星进来,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泪光,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余冷星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只能声音柔和地安抚着她:“母亲先安心养着,别的事不必操心,有我呢。” 老夫人看着她,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余冷星陪了她一会儿,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轻抽出手,转身朝裴尽野的院子走去。 走到房门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她能从缝隙中看见屋内昏暗的光线,和床榻上那道静卧不动的身影。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沉闷的气息。她走到床边,终于看清了裴尽野的模样。他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完全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 而且,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若不是偶尔因为痛苦而皱一下眉头,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 余冷星看着他这副姿态,以为自己或许会感到痛快,甚至是一种“你也有今天”的解气。可她并没有,反而心口正蔓延着隐隐的钝痛。 毕竟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第37章欠他的 “裴尽野。” 余冷星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可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她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类似“别走”、“等我”,然后是她的名字。 他叫她阿星。 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端起来递给门口的丫鬟:“去重新煎一碗,热透了再端来。” 丫鬟应了一声,端着药碗快步离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余冷星在床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向桌边,就着水盆里的手帕,拧干水俯下身,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 手帕擦过他眉心的那一刻,她不由得想起一件久远的事情。 那是她嫁进裴府的第一个冬天。她生了一场病,不算重,可烧了好几夜,昏昏沉沉的。那时候裴尽野刚从边关回来没几日,整个人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冷硬气。老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回来了,就该尽一尽做夫君的责任,让他夜里守在她房里。 他确实来了,可看着不太情愿。她当时烧得迷糊,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欢喜,想喊他,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模糊地弯了弯嘴角,又坠入混沌的意识之中。 那半宿的照顾,其实后来回忆起来,也谈不上多贴心。他只是每隔一个时辰替她换一次额上的帕子,把凉了的药端出去交给下人重新热,偶尔在她咳嗽的时候递一杯温水过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怎么看她,也不怎么说话,像是完成一件差事。 可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只要他坐在那里,她便觉得日子是有光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他还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她借着烛光偷偷看了他很久,看他蹙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嘴角,觉得他连睡着的模样都好看。 那时候她想,他会对她好的,只是需要时间。 后来呢?后来她病好了,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睡,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她偶尔会想起那半宿的照顾,想起烛光里他垂着头的侧影,想了好几年,又最终在无止境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热爱。 如今她坐在他的床边,换她来替他擦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烛光,她忍不住想,会不会心境也是一样的呢? 那个夜晚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月亮,可对他,也太稀松平常了。如今她坐在这里,也算是把那半宿的恩情还了吧。 她一边擦拭着,一边神游天际,所以也没有注意到,身下裴尽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和长时间的昏迷而显得浑浊而涣散,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上方,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聚焦在坐在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等余冷星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与睁眼的裴尽野四目相对了。 “阿星……”他像是确认地开口,声音粗粝沙哑,眼底微怔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是你吗?阿星……” “你终于肯来我的梦里了。” 随着这声久违的呼唤,他的眼泪无声滑落,沿着太阳穴没入鬓发之中。他费力去抬起手,想去触碰她,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我好想你,阿星……我好想你啊……” 裴尽野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可那只手只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他咳得整个人都在震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余冷星连忙起身,正要去找人,便见丫鬟端着重新热好的药快步走了进来。丫鬟看了看床上的裴尽野,又看了看余冷星,面露难色: “少夫人……老爷他这会儿还在发热,怕是坐不起来,这药……” 余冷星沉默了一瞬,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对丫鬟道:“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是。”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了出去,顺便也带上了门。余冷星端着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棕黑色的药汁,又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还在努力平喘的裴尽野,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欠他的。 她用勺子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张嘴。” 裴尽野原本还在微微喘着,药勺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便喝了下去。可随着药味的消散,那股熟悉的清香也钻入他的鼻尖,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努力对焦视线,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庞。 她的眉眼轮廓是那么的真切,就连她此时淡然的态度也一如昨日,是阿星没错,是真的阿星没错! “阿星……”他惊惶着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生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你真的来了……” 余冷星握着药勺的手不免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裴尽野这才看向她碗里的药,苦味顺着热气诚然飘了出来,让他本能地抗拒。但是,一想到是阿星在喂他,再苦也得喝。 “好。” 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药喝了下去,同时,眼睛也一曾眨过一下。余冷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好发作,只能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药。 药总算喂完了,她将空碗放在桌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她收回手,正要起身去拧一条冷帕子,却被他忽然伸出的手轻轻拉住了袖口。 “阿星,别走。”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她只需随手一抽便能挣脱。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她往前几步走到盆架边,拧了一条冷帕子,折好,敷在他的额头上。 “我不走。”她重新坐了下来,替他掖好被角。“等你退烧了再说。” 裴尽野听了这话,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心酸,眼眶又有些发热。大约是药力上来了,或是他的确太过虚弱,他的呼吸很快趋于平稳,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当中。 第38章别走 余冷星在裴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重新整顿了内务,安抚了受惊的下人,请了大夫给老夫人调理身体,又亲自盯着厨房熬药、安排膳食,将乱成一团的府邸又一点一点地拉回了正轨。 到下人们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府中上下恢复了基本的秩序时,她才终于有空坐下来,喝一口水。 而裴尽野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他中的是箭伤,在肩胛骨附近,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但因当时处理不及时,有些化脓,需要每日换药。 前几日他还在昏迷中时,换药的事一直是由他身边的小厮福安来做的。可自从他那日清醒过来、知道余冷星在府中之后,他便开始不配合了。 这日傍晚,余冷星正端着一碗粥走进房间,便见福安端着药碗和纱布站在床边,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少夫人,老爷他不肯让小的换药,说……说要您来。” 余冷星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裴尽野。他正侧着头,目光有些躲闪,却还是硬撑着说了一句:“……阿星来换吧,他们手太笨了……” 这些日子,余冷星早就习惯了他的胡搅蛮缠,这会儿也没力气跟他争辩了。而且,他的伤口也经不起折腾。 她最终妥协,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福安面前,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和纱布。直到福安退出房门,她转头看向裴尽野: “把衣裳解开。” 裴尽野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眼中微微一闪,他看了她一眼,迟疑着还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解中衣的系带。可他伤的是右肩,左手使不上力,系带被扯了几下也没扯开。 他只能讨好地向余冷星求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算了,我来吧。” 余冷星闭上眼转了转眼珠,伸手过去利落地替他把系带解开,又目不斜视地将衣领褪下来,露出了他肩头裹着的纱布。 他的伤口范围不算大,纱布外层渗着的血迹也淡了许多,显然是在好转的迹象。可当余冷星将那层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那片青紫红肿的痕迹,尽管她心里有所准备,心口还是隐隐地抽痛了一下。 裴尽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也自然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只是看着骇人,其实也不疼的。”他不由得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真的,我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 余冷星懒得接话,她拿起蘸了药膏的棉签,低头沉默地替他涂抹,动作轻柔又小心。 裴尽野心中一阵酸涩,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其实我受伤那会儿,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活着回去。我还有话没对你说,还有事没做完,我不能就这么死在外头。”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念头太强了,还真撑过来了。” 余冷星涂药膏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裴尽野见她没有回应,又沉默了一会儿,又准备找个轻松些的话题来打破僵局: “说起来,你以前也帮我包扎过,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练武时划伤了手臂,你非要给我上药,我说不用,你还不高兴。” 他的话音未落,余冷星正将新的纱布覆上她的伤口,手中的动作有过短暂的停顿,但还是残忍地结束了话题。 “不记得了。” 她的话语犹如一盆冷水浇注下来,瞬间将裴尽野的热情浇了熄灭。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以及那副漠然疏离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那些往事,对她来说,或许已经不是值得怀念的记忆,而是提起来只会让彼此都难堪的旧伤。 “这几日辛苦你了。”他连忙岔开话题,笨拙地补救一番:“府里上上下下,多亏有你操持。你一定也累了,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不用了……” 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他,一心想着她差不多该回去了。府里如今已经安顿好了,老夫人和他的病情也趋于稳定,她留在这里也没多大意义。只是她话还没说出口,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随即一道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星妹妹!” 只见江柏元正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了一圈,掠过床上的裴尽野,最后落在余冷星身上。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声音听着焦急又担忧:“我听说你在这里住了三日了,你还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余冷星微微怔了一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没事。” 而床上的裴尽野,原本还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可当他看见江柏元进来,又亲昵地握住余冷星的手,她不抗拒反而柔和地安抚他时,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挣扎着就要起来,一口郁气也堵在胸口,堵得他呼吸不畅猛地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肩头的纱布又渗出了新鲜的红色。 “阿星……”他想要去拉余冷星,声音沙哑而急切:“咳、你别走……” 可他连坐都坐不稳,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跌回了床上,只能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翻震惊不甘和绝望轮番上演。 过去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个问题,如今真切地摆在眼前。她说的那句“我心里有人”,从来都不是气话。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真的有人了。 余冷星被江柏元拉着,回头看了裴尽野一眼,实在不忍他那副面色灰败虚弱的样子。她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抽回手,对江柏元低声道: “阿元,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出来。” “星妹妹……” 江柏元焦急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面对着裴尽野的惨状,他心头不是没有怜悯。同为男子,他能看出裴尽野眼底那份悔恨和不舍是真实的,也能想象他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可这份怜悯,并不能抵消他心头的担忧。他怕余冷星会心软,怕她看着裴尽野这副模样,会想起从前那些好的时候,会动摇会回头。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愿意迈出那一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拉回原点。 第39章了断 这几日,他收到秋云传来的消息说余冷星去了裴府,起初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去处理事务,很快就会回来。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她始终没有回来,他心头的焦虑便一日比一日重。 他不是不相信她,他是不敢赌,赌她在面对那个曾经占据了她全部青春的人时,还能不能保持清醒和决绝。 所以今日他必须来,必须把她带走,带回他身边去。 “没事的,阿元。”余冷星再次拍拍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安心坦然的微笑。“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开。” 文书的事,还有虞怜音的事,他们总要做个了断。 江柏元看着她那张决然的脸,也知道她心中已有决断,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我等你。” 余冷星点了点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裴尽野。他依旧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迹来,可脸上的表情看着全然不顾疼痛,仍然满含希冀地望着她。 “别这样,裴尽野。”她的目光是那么平静,将裴尽野眼里的亮光瞬间驱散。“我们来谈谈和离文书吧。” 她一开口就这么决绝,裴尽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堪,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比不上心头刺痛的万分之一。 “阿星……”他扶着胸口艰难地开口,目光却难免闪躲。“三年时间还没到,按照规则,不到期限——” “裴尽野。”余冷星冷冷地打断了他,并没有被他的虚弱和哀求所打动。“和离不需要等三年。” “我,我已经回绝虞怜音了。”他又急急地补充,生怕她打断话也越说越快:“我知道我明白的太晚了,可是,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不奢求你立刻回来,也不干涉你的自由,你想去哪儿想见谁都可以。” “求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要这么决绝,好不好?” 余冷星简直越听越气,也不知道是气他如今这幅姿态,还是气自己总狠不下心。她站起身来,决定也像他一样,干脆岔开话题: “反正你伤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剩下的你多保重吧。” 她是觉得,在这个受伤的当口提这些太容易被他带偏了,不如找个适当的时机再谈,现在她是必须要走的。 说完,她也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过身就朝门口走去,还随手关上了门,把裴尽野满脸的错愕都留在身后。 江柏元见她出来,立马热切地迎了上去,弯了弯嘴角。“星妹妹!” 余冷星没有多言,只回以一个柔和的轻笑:“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裴府的回廊,穿过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身后那座府邸,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 一直到端午过后,花冷月都没有再出门,在家里已经躲了整整七日。 倒也不是她不想出门,是不敢出门。因为每次她一踏出花府的大门,不出半条街,必定会“偶遇”褚停之。有时是他骑着马从街角转出来,看见她,便勒住马,远远地朝她笑一下,笑得她浑身不自在,只好掉头回家。 有时是她刚走到点心铺子门口,便发现他已经排在她的前头,手里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杏仁酥,转身“恰好”看见她,然后露出一个“真巧啊”的笑容,将那包点心递过来:“刚买的,还热着,你尝尝。” 她当然没有接,转身就走,他便也不追,只是将那包点心托给掌柜,说“一会儿花小姐会回来取的”,然后便走了。花冷月当然没有回去取,可第二日,那包点心便出现在了花府的门房里,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日的也很新鲜。” 总之,家里他要来,外面他要跟,到后来,花冷月索性连门都不出了。她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堵在洞口里的兔子,而洞口外蹲着一只不咬人、却也不肯走的狼。 她有些烦躁,却又说不上来这股烦躁到底是因为被他堵得没法出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愿深想的原因。 原本想着,那褚停之怎么着也会知难而退吧,可大半个月过去,他是当真势头猛得很。到了这日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沿着小巷一路走到城南那条人少清静的河堤上,打算一个人散散步,透透气。 初夏的晚风拂过河面,空气里满是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让她紧绷了几日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许。她沿着河堤慢慢走着,看着河面上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粼粼波光,觉得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道带着微微气喘的声音:“……我可算找着你了。” 这人…… 花冷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假装没看到人继续走。 “唉唉,别走呀。”褚停之见她不停反走也不生气,就乐呵呵地追上去。“我就知道你会走后门,都在你家后门蹲好几天了,可算让我逮到了。” “你……”花冷月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明白了,这人怎么这么有毅力,从白天到黄昏,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你到底有完没完?我都躲到后门来了你也能找着,你是属狗的吗?” “别生气嘛。”褚停之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语气依旧欠扁。“你就当我不存在,我在后面跟着你,不碍事的。” 花冷月气得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当场就戳穿他:“你跟着我,就叫碍事了!” 第40章病气 褚停之被她一瞪,也不恼,反而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笑了笑:“那我不跟着你,我走你前头?我给你开路?” 花冷月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褚停之便真的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像一条被默许跟随的尾巴。 然而没走多远,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卷过河面,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花冷月惊呼一声,连忙举起袖子遮住头顶,可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几息之间便将她的衣裳淋湿了大半。 她四下张望,见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凉亭,便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褚停之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凉亭中,站在檐下避雨。 只不过雨势越来越大,并且一时半会没有停的意思。花冷月一边拧着袖口滴下来的水,一边焦急地望着天空,快要天黑了,得早点回去才行。 褚停之抖了抖外袍上的水珠,也留意到她的眼色。他虽然衣裳湿了大半,但到底是男子,不像女子那般狼狈。而且,雨势这么大,又那么凉,她穿着湿衣服终究是不舒服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借把伞来。” 他扔下一句话便一头冲进了雨幕中,花冷月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经被密集的雨帘吞没了一大半。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长街上跑着,用双手遮住头顶,弯腰跑进了对面巷子里的一家铺子里。 不一会儿,便见他拿着一把油纸伞从那铺子里跑了出来,又一头扎进雨中,朝凉亭这边跑来。他跑得很快,溅起一路的水花,冲到凉亭前时,衣裳已经湿透了,他却浑然不在意,将手中的油纸伞往她手里一塞,喘着气道:“给,你先回去,别淋感冒了。” 花冷月接过那把伞,伞柄上还留有他掌心的余温,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狼狈模样,嘴角动了动:“那你呢?” “我等雨停了再走。”他说得满不在乎,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不忘关照她。“你快回去吧,仔细着凉。” 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走出几步后,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别真淋出病来。” 说完,她便加快脚步,撑着伞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褚停之站在凉亭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浑身湿透,却咧开嘴笑了一下。他靠在柱子上,听着雨声,觉得这场雨淋得还挺值的。 然而第二日,褚停之却没有如常出现。 花冷月坐在窗边,临了一上午的帖,直到阿禾来叫她吃午饭,她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外头今日有什么动静吗?” 阿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啊,小姐问的是谁?” 花冷月没有回答,只是跟着她下了楼,继续过着她平静的一天。 接着第叁日,褚停之还是没有出现。花冷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好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放下书,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心头那股被她刻意忽略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了。 这褚停之转性了?还是被伤到了再也不来了?可是,她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难道那天,他出了什么事? 她心乱乱地想着,到第四日,终于坐不住了。她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那把雨伞出了门,沿着长街走到那日避雨的凉亭附近,又绕到他曾“蹲点”的那条巷口,全部都空荡荡的,再也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所以他这是,放弃了? 花冷月攥紧雨伞,心头那股被她压了几日的异样感终于翻涌上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放弃就放弃吧,她还巴不得呢! 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要回家去,才走了几步,便在街角看见了那道可恶的身影。褚停之正从一处药铺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药,偶尔还会轻咳一声,看着脸色不太好。 花冷月远远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心头闪过莫名的安稳,但更多的是无名的恼火。 她担心了他好几天,他倒好,好好的活着呢,连个消息都没有。她越想越气,正要转身离开,褚停之却恰好抬起头看见了她。 在确认是她的瞬间,他眼中瞬间亮起光芒,随即快步朝她走来,走到离她叁四步远的地方,才意识到什么猛然停了下来。 “你,你怎么在这?”他的眼中满是惊喜和克制,甚至还抑制不住地轻咳了一声,吓得他赶紧抬起手掩住口鼻,声音也有些急切和沙哑:“别靠太近,我染了风寒,会过病气给你的。” 可花冷月看着他那副生怕传染给她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说得她多想要靠近他似的,可能吗?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放心吧,我才不想靠近你,你最好病得爬不起来才好,省得天天在我眼前晃悠,烦死人了。” 话音一落,她气得将雨伞胡乱抛给他,转身气呼呼地跑了。褚停之望着她那气腾腾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低下头,捂着嘴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好像,看到一点曙光了。 这么想着,他又咳了几声,却觉得这场风寒,似乎还不赖嘛。 日后很快西沉,京城另一端的公主府门口,此时正站着一个茫然的身影。 沉砚清刚从翰林院回来,他看着那块写着“公主府”的牌匾,无论再看几眼都没有实感。 距离他成为驸马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日子是那么的平淡而压抑。这座府邸像是吃空了他整个人生,偏偏他无力抗争。 “驸马爷安。” 年轻的门房恭敬地催促着他进门,最后一刻的宁静也不再属于他。沉砚清木然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踏入那沉闷的大门之中。 第41章加害者 нeнuan8.còм 公主府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沉砚清进门之后,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书房走,那里是他唯一的清净地。他穿过回廊,无心庭院的景色,只一心想逃回自己的地盘,可压抑的哭声还是顺着昏暗的天色从一旁传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仔细辨认着,才发现九公主姜有仪住的偏院里发出来的。他虽然无心管事,但毕竟事关九公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偏院的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烛光照在身上,将那道蜷缩在床榻边的纤细身影勾勒。姜有仪正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破碎。 春草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看见沉砚清出现在门口,连忙迎上来,满含希望地望着他:“驸马爷,您快看看公主吧,她从傍晚就开始哭,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们成婚这么久,虽然心有隔阂也足够疏离,但沉砚清到底不愿看到她如此折磨自己,还是快步走了进去。 “公主。”他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柔声问她:“您到底怎么了?” 姜有仪听到他的声音,反而颤抖得更厉害,她抬起头来,用那双泪痕交错的脸庞看着他,眼泪也越来越汹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实在无法说出口,这要她如何说出口呢?到了今日她才知道,那些使臣根本不是来和亲的,他们只是来商议割地赔款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和亲,是她做了错误的判断,毁了沉砚清的姻缘,也将自己陷入悔恨的牢笼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她呢?她宁愿那日死在河里,也好过现在这样,父皇不喜欢她,母后也不喜欢她,沉砚清更加无法靠近她,她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是我害了你……这些都是我的报应……”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将这些年在深宫中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孤独和绝望,一次性全部倾倒了出来。 可沉砚清又如何能安慰她呢?他连自己的头绪都理不清,只能站在一旁任由她宣泄。许久之后,她终于哭累了,春草这时也从外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利落地伺候着她梳洗,总算将她送入梦中。 整理好一切的时候,沉砚清并没有走,直到确认公主呼吸平稳,才轻声唤住正要退下的春草:“春草姑娘,借一步说话。” 春草跟着他走到院中一处僻静的角落,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似乎对他有着莫名的惧怕。沉砚清因此不再打算绕弯子,直接问道:“公主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足够温和,但春草还是吓着不轻,最后咬着唇一哆嗦,扑通一声朝着沉砚清跪了下来。 沉砚清被她跪得愣了一瞬,伸手要去扶她,春草已经先红着眼开了口:“驸马爷,您别怪公主,她不是故意要害您的。” “那天公主落水被您救上来之后,她是真的很想谢您的。”她语速很快,像是要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后来番邦使臣来京的消息传进宫里,公主她吓坏了。历来适龄的公主都要列入和亲名单,她知道自己不受宠,一定会被选中的。” “她走投无路,才想出那个办法。她不是想害您,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害怕这辈子再也回不来。可是今日,使臣进京后才知道,他们不是来议和亲的……” “公主这些日子里,没有一天不在愧疚,今日又得到这么残忍的真相,她真的……” 春草最后都说不下去了,不停地抹着眼泪。对于才知道真相的沉砚清来说,内心的自责却比怜惜最先涌了上来。 原来,原来赐婚背后,居然是这样的故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呢?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见到公主时,她总是低着头,目光躲闪,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惊弓之鸟。他以为那是心虚,是做了错事后的不安。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心虚,更是恐惧与孤独,是一个在深宫中无依无靠的少女,在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后,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的绝望。 这些日子,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中,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捉弄的受害者,却从未真正去了解过那个被他视为“加害者”的少女,究竟背负着怎样的重担。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几次,没有问过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给过她任何一个可以解释的机会。他只是在逃避,用冷漠和距离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无用的不甘。 多么可笑的不甘。 他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积压了多日的怨怼和不甘,一并吐出去。 “春草姑娘。”他转过身,对春草说了一句:“请务必好好照顾公主。“ 错误已经发生,再去埋怨也没有意义,人总要往前走的。他说完便踏入夜色中,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第二日清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翰林院,而是坐在偏厅里,等姜有仪出来吃早饭。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见着他愣了一瞬,随即又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似乎觉得,该来的凌迟,要落下来了。 可沉砚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柔和沙哑:“趁热吃。” 那一瞬间,姜有仪再次错愕着睁大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再也没有移开过。她很难形容,那是怎样一张笑中带泪、温柔歉疚的脸庞,只觉得自己的心间酸堵不堪,连带着眼眶发干发涩,磅礴的泪意汹涌而出。 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对不起。”沉砚清望着她的泪眼,心中同样酸涩不已,却只能重复着这些话语,作为他向前迈进的第一步。“对不起……” 姜有仪只是不停地摇头,更加泣不成声,她有什么资格去担当这句对不起呢? 这个早晨是同样在眼泪中度过的,但沉砚清知道,他们未来一定不会。 第42章别走了吧 距离余冷星回到余府,日子又过去了三日。这几日,江柏元每天都来,余府的人早已习惯了他的频繁来访,甚至,时常还留下来用晚膳,越来越有一家人的意味。 但离这个真正的一家人,还差一步。 这日傍晚,江柏元又来了。他被秋云引到后院的时候,余冷星正在院里弹琴。琴声凌凌,却总是在某个音节上停顿,是一首她近日才捡起来的旧曲子,弹得不太流畅。 她听见脚步声,便顺势停下手中的琴音,抬起头,看见江柏元正站在回廊口,手里照例提着一包不知是什么的药材或点心的东西,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见她停下,江柏元这才走近几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余冷星摇了摇头,指尖拨过一根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余响:“没有。只是有个地方一直弹不对,卡了好几天了,怎么也顺不过来。” 江柏元闻言把手中的东西放在石桌上,走到琴案边,看了一眼她所指的那段琴谱,沉吟了片刻,然后俯下身伸出手,覆在她握琴的手背,轻轻引导她的指尖落到正确的位置上: “这里,应该用无名指按弦,你试试。” 他的手指修长,带有常年握药材留下的薄茧,触在她手背上,有一种粗粝而温柔的质感。而且,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草药香气,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来异常温热的痒意。 他们靠得太近了。 余冷星的心跳不自觉地往上翻涌,指尖在他的引导下虽然弹出了正确的琴音,可余冷星的关注点早已不在这里。 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始终克制有礼。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温情的牵手,或是告别时他落在她发顶的一个极轻的触碰。她知道他在顾及她,顾及她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顾及她还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亲密关系,顾及她心里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感激他的克制,也享受这种温和而安全的距离。可同时,近几日他的急切,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好像从裴府回来之后,他有些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目光,比从前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靠近她的时候,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往要久。好像那个克制的点被什么因素影响着,正一点一点地逼近极限。 她或许知道他在着急什么,因为,她已经也有种难以名状的急躁。她太需要在这个节点,有人能强硬地推她一把了。 “阿元。” 余冷星侧过头,毫无顾忌地看着他的脸,低低地唤着。他的鼻梁挺拔,唇线饱满,白皙的耳廓仔细看的话还泛着粉,整个人是那么的温和无害。 她仿佛才意识到,那个被自己忽略了许多年的人,同样有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光辉。 江柏元的指尖还搭在琴弦上,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地一侧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清凌迭丽的脸庞。温热的呼吸气流扫过,他能清晰地从她眼中看到自己的轮廓,同时,那些温柔表象中的言语也炽热起来。 他们的唇,只有一线之隔。她在等待,也在默许什么。胸口紧绷的弦彻底断裂。等他意识到决心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们的唇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那个吻来得并不猛烈,更像是呼吸交缠、左右拉扯的亲密相贴。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不急于深入,只是那样贴着,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这样做。 而余冷星呢,也没有退开,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在一片如雷鼓的心跳中,感受着他唇上传来的同样的温热颤抖。 两人都不太熟练,嘴唇碰在一起,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却又舍不得分开。 江柏元没有经验,余冷星也好不到哪里去。裴尽野从未吻过她,少有的几次亲密,也是如同差事般的匆忙,又哪里来的愉悦可言呢? 最终,是江柏元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她的鼻尖不再撞着他的鼻梁,进而让他再深一点,让两个人的唇瓣妥帖地弥合在一起。 紧紧相贴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继续,笨拙地打开齿关、试探地互相缠绕、生涩地共同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分开了。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脸颊都有些发烫,谁也不敢先看谁。一个低着头,一个别过头去,耳根红得要命,像是在平息和回味刚才不可思议的一切。 沉默良久,江柏元声音干涩地找着字句:他“……我、我该回去了。” 今日能得她如此,他已经知足了。说着,便要起身,却被余冷星叫了一声。 “阿元。”她仍然没有抬头,可腔调却是坚定的:“……你今晚,就别走了吧。” 别走了?江柏元愣了一瞬,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才猛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走了,不就是留宿的意思吗?是那样吗?他忍不住心口狂跳,恨不得立刻开口问她确认一遍。可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泛红的耳根,又觉得自己的追问纯属多余。反正不管怎么样,星妹妹愿意留他,愿意迈出这一步,他就不应该操之过急,免得吓着她。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急忙低声应了一句:“好。” 晚饭是在余冷星的小院里用的。秋云将饭菜端上来时,看见江柏元没有要走的意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低下头,放下饭菜便退了出去。 饭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江柏元握着筷子,目光却始终落在余冷星身上,看她夹菜咀嚼,喝汤放筷,偶尔还抬眼看他,目光又飞快移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心头发烫。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可能太过灼热,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余冷星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想说他两句让他低头吃饭,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心跳不止,便最终只能低着头,任由他去。 第43章跟过去告别(余江H) 夜很快便深了。 余冷星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肩头,还在滴着水。她坐在妆台前,拿起干帕子,慢慢地绞着发梢的水滴。 屏风后也很快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下,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响放大,最后是脚步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连带着那股未散的水气也融进空气里,微微发烫。 当然,发烫的不止呼吸,还是从身后将她层层包裹的眼神。余冷星接着揉帕子的动作挡了挡,将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寝衣还合身吗?” 江柏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尺寸刚好的琴衣,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燥意再次汹涌而起,他滚了滚喉咙,艰难地应了一句:“很合适。” 简短的应答之后,屋内又陷入宁静。余冷星仍旧在擦着她的头发,烛火将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是那么的柔和而温暖。江柏元站在离她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恬静纤细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属于别人,将那份心意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永不示人。可此刻,她穿着寝衣,坐在烛火下,为他准备了寝衣,留他过夜。他站在这个屋子中央,竟有些不敢上前,怕自己走得太近,这场梦就会醒。 余冷星梳了一会儿头发,见他迟迟没有动静,终于放下梳子转过身来,视线与目光复杂的他相对。 “站那么远做什么?她扬了扬嘴角,伸出手朝他招了招:“过来。” 江柏元这才像是被解了定身术一般,慢慢地走到她面前,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阿元。”余冷星盈上他的目光,突然平静地开口。“有些话,我想在今晚说清楚。” 江柏元原本正望着她出神,被她这突如其来郑重的语气唤得一愣,心里头更是咯噔了一下。她该不会是……要反悔吧?还是说,她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今晚的进展太快了,想要收回成命? 他心头翻涌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强撑着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声:“……你说。” 余冷星被他那忽然僵硬的表情惊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不由得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故意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但我不会那么快再步入婚姻,你要想清楚了。” 她的目光坦诚坚定毫无隐瞒,将两人的关系直白地摊开来,她不想要再陷入不清不楚的推拉中。 “星妹妹!”这边的江柏元听完,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有些嗔怪地睨了她一眼。“你方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说……” 那个猜测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认真地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正色地望着她:“不着急的星妹妹,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只是为了娶到你。我是为了能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握着你的手,听你说这些话。”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个名分,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意料之中的回答落入耳中,一股温热的欢喜从心底缓缓升起,余冷星看着那张坦荡温柔的脸庞,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她歪了歪头,把话题一转,狡黠地轻声问道:“你方才……以为我要说什么?” 江柏元被她这一问,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震动起来,眼前人眉眼带笑春意盎然,仿佛一团拥簇的火苗般,烧得他整个人都沸腾不已。 他不再克制与犹豫,脚步往前一跨,俯下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余冷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直袭而来,混合在失序的心跳声中,将她层层包裹。 他们终于要到那一步了吗?余冷星的心中没有愧疚,只有隐隐的期待。 当她被稳稳放入床塌时,那张清润的脸庞也随之倾压下来。江柏元低头要吻她,却因为角度没找准,鼻尖撞到了她的颧骨,整个人呈现出一股不知如何着手的慌乱。 “对不住,我……”他连忙抬起头来,耳根红得要命,声音窘迫又沙哑,也将好不容易泛起的涟漪全给搅没了。 “没关系,慢慢来。”余冷星忍不住噗嗤一声,心头真实地涌起一些欢喜。她伸出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轻柔地安抚着他:“我相信阿元。” “星儿……”他再也不能自持,狼狈地再次低头吻了上去,似乎要借此,将心头的悸动与恋爱全都交付出去。 他是那么的急切,生涩地缠绕着她的唇齿,笨拙地一点点试探。同时,他的手也不甘闲着,寻着那衣襟的系带利落地解着,让彼此的衣裳件件剥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肌肤相贴。 月光倾泻下来,交缠的身影随着呼吸颤动,却没有再进一步。江柏元埋着头,在那片细腻柔软的身躯上肆意游走,滚烫的唇舌品尝过她的乳尖,锁骨,心口,最后又来到那密林中心。 灼热的气息停在欲望的正中央,余冷星只觉得好一阵空虚,随后,不用她催促,那湿热的唇舌便噬咬而下。 “嗯啊……”莫大的电流顺着腿心直冲头顶,她难耐地扭动腰肢,却无疑将自己更往他嘴里送。细密的酥麻从毛孔中蒸发又重聚,晕乎乎的,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过去,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好似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飘飘荡荡在他的唇舌下,思绪不由得飘到了与裴尽野的初次交欢。 那时,她嫁过去快三个月了,裴尽野始终不肯碰她。某夜,或许是老夫人催得急,或许是他饮了酒有了某种借口,他留宿在了她的院子。 可那夜,她只有痛的记忆,和一个草草了事、自暴自弃的背影。 算了,不要再想了。 她摇了摇头,重新将自己沉溺在快感中,她应该要跟过去告别的。 “阿元……” 她呜咽地唤着他,而那个卖力舔舐的身影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张因他而迷离的脸庞,将一个深吻送了过去。 他知道的,星儿现在需要他。 第44章巴掌 这日,花冷月从书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寻到的游记,望着蔚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因着褚停之的风寒,她可算清净了几日,心情也跟着大好。她走进街区,正打算再逛逛也顺便买些东西,可没走几步,便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呦,这不是花小姐吗?” 阴阳怪气的笑声四声,花冷月抬头一看,是几日前见过的那名紫袍纨绔,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身后还跟着三两个跟班,像是刻意在这儿堵她。 “好久不见啊花小姐,前几日听说花小姐不追世子爷,改跟褚二公子走得近了?花小姐这路子走得倒是宽泛,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你踩平了吧?” 他一张嘴就是恶意满满的闲言碎语,显然是在报当日被训斥的仇,花冷月忍了忍,最终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人你越躲他越来劲,不如站着等他自己把话说完了泄了气就走了。 紫袍青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又往前凑了半步,话也越说越难听:“你说你这一个礼部员外郎的女儿,攀完了世子攀二公子,怎么着,花家是穷到要卖女儿换靠山了?” “还是说,花小姐另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褚二公子这么死心塌地地围着转?”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几个路过的百姓也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花冷月沉着脸,再好的脾气也不想忍耐,正要开口时,身侧倏地窜出一道身影,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褚停之一来就是毫不客气地质问,一张英气的脸此刻怒瞪着那紫袍青年,直瞪得人脊背发凉。 “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那人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是有些怕褚停之,可今日他又没做什么恶事,只是出口气罢了,他能拿他怎么样?“褚二公子,你一个禁军将领,整天跟着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跑,你也不怕——” 他的话没说完,褚停之已经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 “你再敢对着她说一个字试试?” 紫袍青年被他揪着,脸色瞬间涨红,他挣扎着要推开,可褚停之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一双眼睛更是冷得要吃人。他憋了半天,到嘴的话又咽了出去,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冷哼,用力挣开褚停之的手,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几步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阴恻恻地在褚停之和花冷月之间转了一圈,才转身消失在了巷口。 直到那帮人彻底走远,褚停之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花冷月,方才那副冷厉的神色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紧张又讨好的表情:“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眼下也敢再靠近几步,花冷月并没有阻止,只是摇了摇头,神情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没事。”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褚停之瞧着她的脸色却不太好,心头那股方才压下去的怒意随之变成歉意汹涌而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花冷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抽了两下没抽开,脸颊腾地红了:“你干什么?放手!” “花冷月,对不起。”褚停之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贴得更近,吐出的字句认真又诚恳:“我以前说过很多不好的话,今日我才知道,原来那些话那么伤人。” “你再打我吧,再打我几下出出气,我保证不躲,也不还手。” 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得花冷月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只见此时的褚停之嘴唇紧抿,英朗的脸上难得地满是难过。一时间,花冷月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浑身不自在。 “你、你先松手!”掌心一直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下颌的轮廓和细微的胡茬,包裹着电流顺着手臂而来。她抽了抽手还是没抽出,气急败坏地打算跟人讲道理:“谁要打你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赖啊!” “你不打我我就不松。”褚停之依然一幅死皮赖脸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浮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握着她的手不放的理由。 花冷月又气又窘,恨不得真的给他一巴掌算了。她这么想着,手也不知怎的,一个没注意,还真就“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地落在了他脸上。 那一巴掌落下去,两个人都愣住了。花冷月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他脸上迅速浮起的淡红掌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理亏得厉害。 她明明可以不打的,怎么就没忍住呢? 而褚停之呢,挨了一巴掌,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抬手捂着脸,表情从难以置信很快又变成委屈巴巴的幽怨:“你……你还真舍得打我啊?” 花冷月翻了个白眼:“是你自己叫我打的,现在又来怪我?” “我叫你打我,可没叫你打这么响啊。”褚停之嘴角往下撇了撇,一幅受伤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只是做做样子,谁晓得你下手这么狠,我脸都麻了……” “你少来,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花冷才不吃他那一套。 “怎么不重?都肿了!”褚停之凑近了一些,偏过脸让她看。“你摸摸,肿了没有?” “少得寸进尺!”花冷月忍无可忍,伸手推开那张凑过来的脸。“明明是你叫我打的,还说绝不还手……” 这哪是不还手?他都要趁机讹上她了。 “我叫你打你就打?你这么听我话?”褚停之张嘴就是一句。“那我叫你喜欢我,你怎么不听?” 花冷月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颊腾地红了个透,扬起手又要打他:“你——!” 褚停之连忙抱着头往后躲,嘴里还假惺惺地嗷嗷叫:“哎哟哎哟!又打,你这是要谋害亲夫啊!” 第45章伤口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个人的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花冷月被他气的脸颊绯红,再也不愿与他多说,一跺脚干脆扭头就走。 “哎呀,别走呀……” 身后褚停之还想追上来,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也没看清路,不晓得一旁正冲过来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那车夫也没注意到路边有人,等她听见声响抬头时,马蹄声已经近在眼前—— “小心!” 这时,一个身影忽地从身后窜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压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转眼间,马车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并没有伤到她。 事发突然,花冷月惊魂未定地抬头,才发现自己被褚停之抱得紧紧的。而且,两个人贴得非常近,近到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她刚想出声叫褚停之放手,那上头的褚停之却率先松开一只手,皱着眉低头看了看。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的手背上正被什么东西刮开一条细长的血痕,似乎是刚刚马车边缘的剐蹭所至。 “你受伤了?” 她连忙低下头,拉过他的手仔细翻看,这会儿反正忘了什么男女有别的事情。那口额伤口倒不是很重,只是细长的血痕看着吓人,她从袖子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赶紧给他包扎起来。 等她忙完,不由得抬起头来,正想要叮嘱他几句,却却发现褚停之根本没有在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正一脸傻笑地盯着她,笑得她心里直发毛。 花冷月有些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都受伤了你还笑得出来?” 褚停之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方被她细心包扎好的手帕,又抬起头看向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关心我,我当然高兴了。” “你……”花冷月一时气结,看了看他手上的手帕,脸颊一热,最终被别过脸去不再理他:“……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流血过多死在我面前,我还得担责任。” “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他也不反驳,还是嘿嘿地笑着,像一只讨好的大型犬,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 花冷月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 褚停之连忙跟上去,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背,嘴角咧了一路,大概是觉得,今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了吧。 不过两叁日,花冷月又在花府见到了褚停之。他风寒好了,又伤到了手,趁着空闲又来刷存在感了。 这日一过午时,他便提了一盒据说是城西老字号新出的桂花糕,还有一包炒得喷香的松子糖,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与花敬文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又夸了夸余氏院中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把两位长辈哄得又是一阵眉开眼笑。 余氏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低头喝茶、装作若无其事的女儿,又看了一眼目光时不时往女儿那边飘的褚停之,心里跟明镜似的,找了个由头便把花敬文拉走了,又叫丫鬟端上来一碗红枣汤,贴心地将空间留给他们。 人一走,空气就变得微妙。花冷月端着茶盏,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进门起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烧得她难受。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把那碗红枣汤推给他:“给你的。上次你手受伤了,喝这个补血。” 褚停之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枣汤,又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你特地给我煮的?” 花冷月被他看得臊得慌,索性别过脸去:“……顺手煮的,你不喝就放着。” 他不忍拆穿她,连忙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坎里。他喝了两口,眼珠那么一转,接着又皱了皱眉,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花冷月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手疼。”他顺势抬起自己那只还缠着一层薄薄纱布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动不了了,端碗都费劲。” 什么玩意?你刚刚还提东西进来这会儿你说手疼?花冷月眯了眼:“你别太过分啊,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被她直接拆穿,褚停之也不着急反驳,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可怜又无辜。 花冷月和他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受伤的,她不能放任他不管不是?她认命地端起那碗红枣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这会儿轮到褚停之错愕了。 他本来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她真的会喂他。震惊过后他立马反应过来,顺从地张开嘴喝下那勺汤。甜还是那个甜度,可入口的感觉完全不同,像喝了蜜,又像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甜滋滋的。 褚停之一勺一勺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头那股翻涌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他就知道,她那么心软,一定会原谅他的。 那碗汤水很快见了底,褚停之这会手倒是好了,顺从地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不安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花冷月原本还在目不斜视地喂着汤水,突然覆压下来的双手又烫又紧,箍得她不止手腕,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挣了挣,故作气愤地开口:“你手根本就不疼,对吧?” 褚停之轻笑一声,瞬间稍稍用力,便将人带到自己的怀中轻轻圈住,同时往下一压,迫使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被你发现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双手也将她包围,后背是他宽阔的胸膛,气息中还留有红枣的香甜,花冷月在这股氛围中,莫名沦陷。 “算了,给你个机会。”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着模糊不清,可褚停之却听得清清楚楚。是说在给他机会吧?他没听错吧?他欣喜若狂地低下头,像是要确认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第46章月亮一样的至宝 什么没听清,这人就是故意的。 花冷月本就羞窘,又被他那副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的表情弄得更加脸热,一咬牙别别扭扭地出声:“好话不说二遍,没听见就算了。” 说完,趁他还愣神的功夫,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提起裙摆一溜烟跑出了厅堂,连头都没回。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不见,褚停之还在望着虚空失神,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确认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花冷月真的答应给他机会了。是真的,真的啊。他的嘴角再次极大的咧开,是那么的畅快知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府。 他的步伐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次日清晨,花冷月还在犹豫今日要不要出门,她怕一出门就撞见那个人,又怕不出门显得自己好像在躲他。正纠结着,阿禾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还温着。 “小姐,是褚二公子送来的,他说小姐昨日说话说多了,怕是嗓子干了,喝这个润润喉。” 阿禾憋着笑,一字不漏地转述完毕,将碗放在桌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人还真是穷追不舍啊。 不过这会儿花冷月早已看开,反正话已经说出来了,还能收回来不成?她知道何为真心,也知道糟蹋真心是怎样的罪过,就陪他闹腾呗,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即可。 花冷月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也将那个决定落地。午后,她终于出了门。走到巷口时,果然看见褚停之正倚在对面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低头把玩着,像是在等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上来,而是站在原地,朝她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野花,轻轻晃了晃: “今日天气好,想不想出去走走?” 午后的阳光炙热,但好像也比不上某人的笑容。他高举着手里的野花,踏着日光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向了她。 花冷月觉得有些晃眼了。她没有回答,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极轻地说了一句:“走吧。” “好。”褚停之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手里那枝野花被他转了个方向,悄悄递到了她手边。 花冷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枝花,鲜艳又带有山野的清新气息,久违地轻笑一声,打算接过去。可手才伸到一半,突然被一只大掌握住,而那朵花,又被褚停之转了个方向握在另一只手中。 “花是我的。” 他一语双关地宣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纳入他的领地。 手花冷月被他握着手,看着他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灼热,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恍惚感。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褚停之吗? 那个在梅林里冷嘲热讽、在国公府门口横眉冷对、在她每次去找沉砚清时都要跳出来搅局的褚停之?那个她曾经厌烦到恨不得绕道走的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套缠人架势、说出来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是去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吗?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藏得太好,好到让她只看见那些刺人的棱角,没看见底下那些软的部分? 她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如果放任他下去,自己守住本心的防线,到底还能撑多久哦? “你别这么腻歪,怪受不了的。” 她收回思绪,别过脸去无奈地控诉,可褚停之并不以为意,反而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松开手将花朵折断,轻轻地插在了花冷月的发髻上,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月宝真好看。”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月宝是什么情况?花冷月才平息下去的情绪又被他激得翻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脸写着震惊:“你叫我什么?” “月宝啊,好听吧?”褚停之看着她那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笑得更加灿烂,语气也更理直气壮。“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 “那我还要夸你吗?”花冷月收了收身上的鸡皮疙瘩,毫不吝啬地白了他一眼:“褚停之,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给了你一个好脸色,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了?” 褚停之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就是觉得,月宝这个称呼特别适合你。” 如同月亮一样的至宝,可不就是月宝嘛! “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花冷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依旧走她那说不过就跑路的路数。她发现,她对褚停之是真的没辙。 “月宝。”褚停之连忙跟上去,走在她身侧,嘴角还在不停地念叨:“你等等我嘛,月宝……” 他这一喊,花冷月只想离他远远的,红着脸加快了脚步。她心想,完了,这辈子大概是被这个人赖上了。 她有预感,未来一定很热闹。 而同一片天空之下的公主府,今日也格外的安静。只不过,还是有些不同的。 花厅里,沉砚清和姜有仪面对面坐着,正规矩地用着餐。那顿早饭之后,沉砚清没有再刻意回避姜有仪。每日早晨,他都会在花厅的桌旁等她,若是翰林院有事,他也会提前叮嘱一句“今日晚些回来”。 七八日过去,最初的谨慎已逐渐被一股温情取代。而姜有仪,也从小心翼翼不敢期待,变得越来越长久的注视。她感激他的体贴,也沉溺在他的温情当中,可一想到他们之间的隔阻,那颗砰动的心又摔落下去。 他不再提那件事,并不代表就可以这样简单跨越。 今日的粥是红豆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姜有仪胡乱想着,碗里的粥也吃得慢。对面的沉砚清看了她一眼,随后用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姜有仪空着的碗里。 “可是粥太清淡了?吃点肉。” 他不太好意思说的是,她太瘦了,那么小小的一团,全身都没几两肉,不多吃点怎么行?可到底顾及她是公主,这般不分尊卑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第47章不必迁就我 姜有仪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手中的动作打断,她低头看着碗中多出的那块肉,有过瞬间的愣神。这些时日,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脸颊上也有了一些红晕,但不是因为吃肉。 他,他这是在主动关心她吗?原本以为,有这些时日的陪伴已经够好了,她从未奢求过他还会对她有这样细致的关照,可如今…… 她握着汤匙的手指不由得收紧,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却又带着一丝酸涩,像是偷了谁的温情瞬间一样。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万一他真的……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他夹肉时那双修长而沉稳的手,浮现他说话时平淡却温和的语气。她抱着被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也莫名有些发烫。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也被遗弃在了一旁,心想大约是今夜风凉,她需要再散散热,便没有再去管它。 第二日清晨,春草来唤她起床时,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吓得她立马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早已滚烫不已。 “公主,您发烧了!” 春草的声音惊惊慌慌,将头重脚轻的姜有仪唤醒,她这时才知道,自己浑身发热酸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下可把春草急得不行,她一边给她倒水,一边念叨着要去请太医。姜有仪实在支撑不住,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沉砚清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打算出门。她撞见春草急急忙忙出府,连忙问她发生了何事,这才得知姜有仪高烧的事情。 “我去吧。”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直朝太医院奔去,又急急忙忙地请人到府,一路上是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焦急。好在一切顺利,太医把了脉又开了方子,说是风寒所致的高烧,吃几副药发发汗即可。 只不过饮食得注意,不可太油腻,公主原本就是要忌荤腥的。 直到目送着太医走走远,沉砚清才细细咀嚼着那句忌荤腥。昨日,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却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吃了下去。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吃油腻的,却还是没有拒绝他,是因为不想拂了他的好意,还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不拒绝任何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收起方子,转身走回寝殿。推开门时,姜有仪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碗,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她喝得很安静,一口气便喝完了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将空碗递给春草时,还有余地地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作为世人眼中养尊处优的公主,她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被磨成今日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在偌大的生存面前,他再一次自愧自己从前的狭隘。 姜有仪喝了药,精神头好了些,她抬头看着沉默的沉砚清,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太医怎么说?是不是很严重?” 沉砚清哽咽着摇了摇头。“没有,太医说吃药发发汗就好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最终忍着酸涩开口:“昨天那块肉,公主不该吃的。” 姜有仪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反正她早已习惯了迁就,习惯了不被人看见,只有这样,她才能有喘息之机。 “以后不想吃可以不吃,公主不必迁就我,任何事情都是。”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平稳有力,在姜有仪错愕的眼中,更是映出一张异常坚定的面孔。她看着眼前的沉砚清,从他眼底读到一种悲戚又磅礴的温柔,让她有种会被他无限宽容的错觉。 真的可以吗?她真的能被他迁就吗?这一切不会是她高烧时幻想的美梦吧? 姜有仪怔怔望着那种温和笃定的脸庞,心口那股压抑了多年的酸楚再也抑制不住,化作滚烫的泪水落满了她的脸颊。 如果,如果这是幻梦,那能不能再久一点呢? “睡吧。”沉砚清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覆上她的脸颊,将泪水一一擦拭。“我在这儿。” 手掌上的温度实际还不如身上滚烫的十分之一,但姜有仪就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沸腾,连带着那半边脸颊都像火烧似的。可或许是药效上来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乎在他手中陷入沉睡。 这一夜,沉砚清都没有离开过寝殿。她高烧反复,半夜里迷迷糊糊地踢开被子,他便起身替她重新盖好。她口渴了,含糊地哼了一声,他便倒了温水,托着她的后颈喂她。她说梦话喊“娘亲”,他便轻轻拍着她的被角,像哄一个孩子一样,直到她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微光,她额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他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地歇了一小会儿。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的时候,姜有仪终于从混沌的睡梦中醒来。她的烧已经退了,整个人都轻快不少,等她适应了视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靠在椅背上的那道身影。 清晨的金光微亮,照耀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是那么的柔和沉静,却又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他竟然守了她一夜吗?是出于礼貌还是责任?或是……她想起昨晚入睡前的手掌,心头的暖意怎样都控制不住。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可以解释呢? “沉……”她张了张嘴,好想叫醒他看看他。可刚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喉咙便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咳嗽起来。“咳!” 她这一咳,沉砚清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几分刚醒来的朦胧,手却已经先一步地伸向桌上的水壶。 “怎么了?”他迅速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微微托起一些,好让她喝水方便些。同时,那双担忧的眼睛也没落下,声音更是软和低沉。“可是还难受?” 姜有仪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痛的喉咙,直到那股痒意终于压了下去,她才有余力回应他。 “没事。”她摇了摇头缓了口气。“不难受了。” 她还想说一声谢谢,可当沉砚清的呼吸扫过她的脸庞,她才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竟然挨得如此近。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气息,不由得又急促起来。 而沉砚清,当他看着姜有仪的脸从白转到红,连耳根也红得无法忽视的时候,才终于想起,自己此刻的行为究竟有多亲昵。 睡梦中的接触与清醒的触碰是不同的。 第48章最好的公主 “咳……”沉砚清急忙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努力找些话题。“公主饿了吗?要不要吃些粥?” “嗯。”姜有仪低着头,声音同样细若蚊吟,接过了他的台阶。“有劳驸马了。” 她的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羞怯,那句“有劳驸马”落入沉砚清耳中,莫名起了涟漪。他匆匆站起身来,目光都不太敢看她:“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他说完便匆忙走出了房门,步伐比平日快了不少。姜有仪坐在床榻上,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短暂的怔忡之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意。 这样的早晨,实在是太美好了。 片刻后,春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看见姜有仪坐在床头,嘴角还挂着笑,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公主,驸马爷方才在外头吩咐奴婢,说粥要晾到温再端进来,怕烫着您。” “他还说,今日他告假在家,您有需要随时唤他。”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笑着补了一句:“奴婢瞧着,驸马爷对公主是真的上心了。” 上心吗? 姜有仪长扬的嘴角又在瞬间垂落下来,像是某种隐秘的痛楚被突然撕开,她有些惶恐和不安。沉砚清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从最初早晨的陪伴,到后来黄昏的等候,再到她病中守候的一夜,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 她只是不敢相信,怕自己会错意,怕那些温柔只是因为责任和怜悯,更怕自己一旦生出期待,就会被残忍地回绝落空。 “春草。”她抬起头来,惴惴不安地望着春草。“你说我还能……” 还能拥有幸福的资格吗? “公主。”春草急急地打断了她,同时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眼中酸楚但声音笃定而温柔:“您是天下最好的公主,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所以公主,您不要在怀疑自己了,相信我,好不好?” 她的话语是那么的热切激昂,如同箭矢般笔直地击中姜有仪彷徨不安的心房,将她的忧惧也随着眼泪汹涌地释放。 “春草……” 她崩溃地扑进春草怀中,任由眼泪无声流淌,似乎要借由这个时机,将角角落落里的阴霾全部挖出来,再添新的阳光进去。 “哭出来就好了。”春草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由衷地希望,今后的公主再也不要掉眼泪了。 那日之后,姜有仪的病渐渐好了起来。他们依旧会在花厅里一起吃早饭,简短地闲聊些书中趣事,偶尔并肩在庭院里散散步。两人之间那股生涩的氛围,也随之滑向了一股微妙。 比拘谨客气多一层,又比柔情蜜意少一层,可两人都是薄脸皮的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契机将平衡打破。 今日秋高气爽,沉砚清难得休沐,见姜有仪病愈后气色虽好了些,衣柜里的衣裳却多是旧色,便提议陪她出府置办几身新衣。 姜有仪起初有些犹豫,她不太习惯出门,也怕再次遭遇不好的事情。可她又想到,这是她与沉砚清难得出府共处的时机,而且又有他陪同,应当是没问题的,便点头应了下来。 出门前,春草好好地替她打扮了一下,换上了一套正式的杏色宫装,略施脂粉眉黛轻扫,衬得她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当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竟有些恍惚。 镜中人眉眼舒展俏丽灵动,脸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面色苍白的自己判若两人。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第一次那么由衷地,喜欢着自己的一切。 走出房门时,沉砚清正站在院中等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过去那个狼狈怯弱的身影,竟有如此明艳生动的模样。 她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杏色宫装衣袂飘飘,像是终于从壳中探出头来的蝴蝶,散发着一种不自知的动人,让他的目光一时难以挪开。 姜有仪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有些不安地低下头,还没来得及问“是否不妥”,沉砚清已抢先她出声: “公主今日真好看。” 在她低头的瞬间沉砚清便回过神来,那些不安的情绪也一并落入他眼中。他知道,自己的失神若不言明,或许与她反而是种冒犯,所以,他必须要让她知道。 他有看见她。 突如其来的夸赞,惊得姜有仪本能地抬起头来,与那双真诚柔和的眼睛相撞在一起。他的神情真挚,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容,是那么的炽热与如沐春风。 好喜欢他。 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姜有仪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慌乱地又低下头,露出一对泛红的耳朵。 “谢谢。”她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公主,走吧。” 沉砚清并不拆穿她,只是轻笑着将手伸到她面前,等她搭上来。姜有仪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他们的触碰是那么的克制又心生涟漪,一直到上了马车,车轮缓缓前行,再到下车,才慢慢消散。 街市依旧热闹,比夜晚更添烟火气,姜有仪此时正站在一间大气辉煌的布庄门口,被掌柜的殷切地迎接着。 “公主驸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沉砚清摆了摆手,略过了他的客套,径直往里头走去。那掌柜也识趣,将店中最好的料子一匹匹搬出来摆在案上,供姜有仪挑选。 事实上,姜有仪极少自己买衣料,向来是宫中份例发下来是什么便穿什么,从未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和花纹。如今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有些无所适从,目光也游移不定。 手指抬了抬,又踌躇着放下。沉砚清站在她身侧,不催促她也不替她做主,只是在她目光停留最久的那些料子上多看了一眼,便心中有了数。 “这些都包起来吧,稍后送到公主府,有劳。” 第49章前程和天地 等到纠结的情绪终于结束,姜有仪踏出步庄时,沉砚清已经利落地替她包了七八匹。外头的日光暖阳阳的,就连她的心也是。 “我们再逛逛吧。” 沉砚清也跟着走了出来,替她挡了些刺眼的阳光,姜有仪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眼,羞怯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在街边逛着,不时停下来买些糕点小吃,慢慢吃着逛着,状态也越来越放松。逛到街中段时,姜有仪正低头看一只玉簪花样的银釧,却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你能不能别靠我这么近?大街上呢。” 紧接着是一道理直气壮的男声:“大街上怎么了,我们又没干嘛?” 听声音,好像是花冷月和褚停之,难道…… 她迟疑着抬起头来,果真看见花冷月正站在几步之外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只木雕的小兔子,正侧着头对身旁的褚停之翻白眼。 而褚停之,则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去了,被她瞪了一眼也不退开,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了几分。花冷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随后似乎也预感到了视线,转过头来与他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对,是他们。因为她同样察觉到,沉砚清也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对面的花冷月。 是了,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情呢。 沉砚清在认出花冷月的瞬间,也的确有过瞬间的恍惚。他又如何能想到,兜兜转转,居然是褚停之走到了她身边。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而生动的姿态。 他没由来地意识到,过去在他面前温和沉静的她,其实内里的肆意张扬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自己好像也没有这个土壤去浇灌她。反而是褚停之,看见的一直都是完整的她,也从一开始就被她接纳。 不过一息之间,褚停之也发现了他们。他一见沉砚清,本能地往旁边跨了一步,侧过身挡住了花冷月的视线,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然后捧着她的脸,委屈巴巴地宣誓: “别再看他了,你只能看我。” 花冷月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动作搞得一愣,气得拍了褚停之手背一下:“放手,谁要看你!” “你不看我可不行!”褚停之被她拍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冲她咧嘴一笑:“我可比他好看多了,不信你好好瞧瞧!” “你……”花冷月闭上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再理他,干脆转过头,朝沉砚清和姜有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飞快拉着褚停之的衣袖将他往另一个方向拽:“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褚停之被她拽着走,还不忘回头朝沉砚清递了一个“看见没,她是我的”的眼神,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跟着花冷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热闹的街市只剩下各怀心情的两人还呆愣在原地,巷口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沉砚清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姜有仪,却发现她此时惨白着脸,目光不知落到了哪片虚空。 她大约是看见了他方才的恍惚,又将心中的隐痛翻了出来,退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他知道,这始终是梗阻在他们之间的伤疤,如今结了痂,就由他来拔除和覆盖吧。 或许过去,他曾仰望过月亮,追逐过遥不可及的光芒。花冷月明亮透彻,让人忍不住仰望追逐,却也偏偏无法照耀在他身上。 可姜有仪不同,她更像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微弱烛火。怯弱坚韧,需要有人替她挡住风口护住那点火苗,不让它被风吹灭。 而他,愿意做那个挡风的人。 往事终究只是往事,他们都有新的前程和天地,命运已经替他们做了选择。 “走吧。”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姜有仪微凉的手掌,随后在她错愕的目光中,释然一笑。“前头还有几家铺子,我们再逛逛,好不好?” 他的言语是在提问,实则上并不给她回答的时机,话音一落便牵着她,往一条与花冷月相反方向的街道走去。 姜有仪被他牵着,只感觉被一股温热坚定的暖意彻底包围,她飘忽着迈动步子跟在他身侧,目光直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并没有留足她可以随时抽离的余地。 他在告诉她,他选择了她,是吗? 她不敢开口确认,只是那样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未来。 而另一边的街角,热闹的人群中,褚停之还在叨叨不休:“月宝,你走慢点儿嘛,月宝……” “你给我闭嘴!”花冷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踮起脚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大街上呢,你叫什么叫!” 褚停之被她捂住了嘴,却一点也不老实,眼珠转了转,坏心眼地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还得逞地嘿嘿笑着。气得花冷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他,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你——!” 花冷月都要气得咬人了,偏偏被瞪的人毫无自觉,见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实在可爱,反而笑得更欢。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月宝的手好香啊。” “你给我适可而止!”这下花冷月是彻底炸毛,抬起手就要打他,可手扬到半空,又被他那一副“你打你打,打完我还亲”的无赖表情给硬生生收了回去。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快步走了:“我不理你了!” “别呀月宝,我错了我错了。”褚停之连忙追上去,走在她身侧,一边陪着笑一边偷偷睨着她的脸色。“咱们快去买蜜饯吧,我跟你说,他们家的蜜饯可好吃了,你信我。” 被他说起蜜饯,花冷月这才想起今日出门的目的,可不就是去看看他吹得天花乱坠的蜜饯有多好吃嘛。可谁晓得,半路碰上沉砚清,差点被褚停之耍宝给耽搁了。 行吧,来都来了,总得去尝尝。 第50章难堪 “还不快带我去?” 她侧过头,无奈地睨了他一眼,气多少是消了些。褚停之见此眼睛一亮,连忙笑着牵起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宽阔的手掌再次包裹过她微凉的手心,花冷月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程度的亲近,反抗也没什么用,索性随他去了。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果然在东市中段找到了那家新开的蜜饯铺子。铺面不大,柜台后摆着几只青花瓷坛,里面盛着各色蜜饯,色泽晶莹,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娘见有客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品尝。褚停之也不客气,拈起一颗蜜渍梅子递到花冷月嘴边:“尝尝这个,老板娘说这是招牌。” 花冷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含住了。梅子入口,酸甜适中,果肉厚实,确实不错。她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 褚停之见她认可,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连忙让老板娘包了好几样,拎在手里,又顺手买了一小罐塞进她手里,说要路上吃。 回去的路上,他也不消停,走几步便从小罐里拈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非要她尝。她要是张口含住呢,他便趁机用拇指擦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渍,那架势,仿佛人比蜜饯还好吃似的。 花冷月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脸颊发热,瞪了他一眼,他却浑然不觉,反而低头舔了舔自己拇指上沾到的糖渍,咂了咂嘴,评价道:“嗯,确实甜。” 这个油嘴滑舌的褚停之!花冷月真的想撸起袖子打他,可一想到打他反而成了奖赏他,又无奈地放下了手。 还能怪谁呢,可不就是自己选的嘛。 “之弟……” 两人正这般腻歪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与他们之间轻松嬉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街口站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长身玉立,面容清绝。 是褚青时。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将方才那番腻歪的景象看去了多少,只用一双似怨似叹的目光望着他们,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异常落寞。 他刚从玉家附近的茶楼出来,脑中空荡荡,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却不想撞见了这一幕。比起愤怒,他发现自己的绝望更多。玉太傅那番暗示秋后定亲的话语还在脑中盘旋,可他的弟弟,依旧那么肆无忌惮地笑着,完全不知忧愁为何物。 可他,正要一步步迈入牢笼,就连曾经的一丝光芒,都要离他而去。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的?在他缺席的这段日子吗?可又有谁,能看见他的苦难呢? “哥。”褚停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家哥哥,特别是对上他那幽暗的眼神,心头忍不住一阵咯噔。他往前迈了一步,适当地挡住了一些花冷月的视线,简直是欲盖弥彰。“你怎么在这儿。” 看着弟弟那明显心虚的模样,褚青时无声地哼笑一声,随即阴郁地开口:“父亲有事找你,唤你回去一趟。” “回去?”褚停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花冷月,又看了一眼褚青时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我先送花小姐回去,然后再——” “我会送花小姐回去。”还没等他说完,褚青时便打断了他。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褚停之身上,语气更是不容拒绝:“之弟,父亲在等你,别让他等急了。” 褚停之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褚青时那双带有压迫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花冷月,目光担忧又抱歉,花冷月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去吧。”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朝国公府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哥哥已经站在了花冷月前头,将她的身影完全覆盖。他咬了咬牙,还是加快脚步离开了。 而这边,褚停之一走,花冷月也就没了顾忌:”世子爷想来公务繁忙,就不劳您相送了……” “无妨,答应了之弟的事情就要办到。”他仍旧是那副强硬姿态,甚至已经率先迈开了步子。“请吧,花小姐。” “天色不早了。” 这人……以前是这么蛮横的性格吗?她怎么没发现?花冷月简直是一头雾水。但纠结无意义,还是先把眼前过了再说。 她不再多言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客气又疏远。就这么走了一大段路之后,褚青时微妙地退后了半步,变成了与她并肩的位置。 “花小姐最近在忙些什么?”像是终于斟酌完了字句,褚青时带着刻意放松的口吻开口:“似乎许久未曾在国公府露过面了。” 嗯?他为什么这么问?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花冷月闻言内心闪过一丝错愕,但她的脚步未停,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路面:“我应该已经说过了,今后将不再踏入国公府。” 为什么?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褚青时脑中的念头只有这个。为什么呢?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他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得不到回应渐渐淡了,却从未想过她说过那样的话,而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理智告诉他,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可内心翻涌的酸楚还是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为什么是之弟呢?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的?” 这样的话问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难堪,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是我的事情,与世子无关。”花冷月总算停下了脚步,却只是看着他,疏离地行了一个告别礼。“就送到这里吧,多谢世子。” 说完她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飞快地转身快步离去,一次都没有回头。那个身影最终消失在视野中,而怔忡待在原地的褚青时,心中只有一片寒冷。 好像从小到大,他渴望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他的。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第51章为什么要骗我 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褚青时才回到府中,而褚停之已经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哥,你不是说父亲找我吗?”他看见褚青时回来,立马不安地发问:“我回了府,下人说父亲根本不在府内,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面对他的责问,褚青时的脸色并不比他好看,反而全是压抑至极的波澜。“她再也不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时候说的?在哪?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他一开口就是尖锐的质问,更加不给褚停之喘息的机会,继续字字如锥地撕开那层兄弟假象:“你对花冷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更早以前就有的预谋,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蚕食鲸吞?” “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可曾有半点想过我?” 他每说一句,褚停之的脸色就白一分,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无从抵赖也无处可逃。他确实没有想过要告诉他梅林那日的后续,也确实存着大大的私心。而在这当中,关于自己是如何在冲突中渐渐变质的心意,或许早就无从说起。 可只有一点,事关花冷月,再理亏心虚他也不会退让。 “是,我是瞒着你亲近花冷月。”褚停之咬咬牙,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可那也是她选的我,你们的过往早就在梅林那日便结束了,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已经对你死心了,哥,她不会回头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也不忍卒读的事实。可褚青时并没有被他这番话堵回去,反而自嘲一笑,直直剖开褚停之话中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 “是你以为无法改变,还是你害怕改变?” 褚停之的脸色在这瞬间变了一变,而褚青时也照样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又往前又逼了一步,继续尖锐地宣泄着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 “梅林那日,我确实有错,她所遭遇的毁灭性打击,有我一半的推波助澜,我难辞其咎。可即便这样,难道我就没有知情和弥补的权利了吗?” 他又如何能想到,那天会是那么惨烈的收场,如果,如果他早些知道,结局一定会不同的,不是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害怕?害怕花冷月不会选择你,所以你要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去拿,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这一连串的问话,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褚停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更加无从辩驳。 他确实害怕过,害怕花冷月心里还有哥哥的影子,害怕自己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是,他们经历了沉砚清,经历了九公主,那点猜忌早就随着事实消散了。如今的他们,是彼此走向的结果不是吗? 他道了歉,挨了打骂,吃了多少苦头费了多少心思才有了今日甜腻的一切,他凭什么退?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的是他,被寄予厚望的也是他,自己只能做个顽劣小子,用惹是生非来换取那么一点的关注。 想要什么就可以直接去拿?在看不见的地方,又有谁知道他的苦楚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花冷月选择了他,他不会退让。可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实际辩无可辩,只能将那件连他也无法否认,甚至有些残忍的事实翻出来,为这场闹剧收场。 “反正……反正你已经要和玉家结亲了。玉生烟也配得上你,你们门当户对不好吗?” “谁说这个亲一定能结成?”褚青时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一双眼睛锋利得很,过往那些稳定体面的假象层层剥落,露出其棱角分明的尖刺。“我的人生,就一定要被人安排吗?父亲满意,家族满意,玉家满意,每个人都皆大欢喜,只有我一个人在牢笼里挣扎。 “这样的人生,我非接受不可吗?凭什么?” “哥……”褚停之完全被他那副姿态吓到,不由得小心地确认。“你,你什么意思?” 他要反抗父亲吗?为了一个花冷月,值得他这么做吗? 可他没有等到褚青时的回答,因为,厅外的脚步声是那么的沉稳响亮,连带着声音都透着莫大的威严: “这么晚了,你们两兄弟在吵什么?” 是褚国公回来了。他显然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风声,才会一进府便径直往厅中来。跨过门槛时,目光如炬地在褚青时和褚停之之间扫了一圈。只见刚刚还火药味十足的氛围,立马被劈得干干净净。 褚青时率先收敛了锋芒,垂眸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一贯的沉静姿态。褚停之也侧过身,低下头不再言语,将眼中的波澜尽数收敛,退回到他一惯的乖觉姿态。 两人都闭口不言,褚国公的目光转了转,干脆自己起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急赤白脸的地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仿佛已经嗅到了什么,正在隐晦地敲打。两兄弟这下皆暗暗心惊,他们都知道,无论方才的争执有多么激烈,都不应该把花冷月牵扯进来。更不能让父亲知道,源头也是她。 ”父亲息怒。”还是褚青时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平和的状态。“我和之弟只是在说些朝堂的事情罢了,让您担忧是儿子的不是。” “是啊父亲,我就是跟哥随便聊聊,意见不和而已。”褚停之也跟着附和,表情也换上从前的吊儿郎当。“您是知道的,我对朝事,多是半吊子,哪能跟哥比呢。” “果真如此?”褚国公见两人都点了点头,也没有再深究,摆了摆手:“都去用膳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完便转身朝膳厅走去。两兄弟又各自应了一声,才一前一后地跟上,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争吵。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52章相信我 玉家的赏花宴定在了三日后。 帖子送来花家的时候,花冷月正在院子里晒书,余氏拿着那封洒金的帖子进来递给她,面上带着一点意外:“玉家送来的,指名给你的。” 她接过来翻了一下,帖子里措辞客气得体,邀她过府赏花,落款处是玉生烟的名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微怔了一下。说起来,她跟玉生烟并没有交情,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唯一的交际可能也就是梅林那日,在她狼狈时递过来的那方素白手帕。 那方手帕她后来洗干净了迭好收在柜子最底层,从来没有还回去过。如今接到她的帖子,倒不如顺势了了这桩事。 只是不知道届时那褚家兄弟会不会在场。近日,关于两家结亲的风声越来越大,想来这场赏花宴,也是玉家造势的必要手段。无论如何,她都得去。 到了那日,花冷月一早收拾妥帖便出了门。而玉府门口,果然见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她正要在门前停下,却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她这几日未曾见过的脸。 是褚停之。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锦袍,难得收拾得规规整整,可神色却有些恹恹的,像是这几日没睡好,整个人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他下了马车,正低头整理衣襟,一抬头便看见了花冷月。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她迈了一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住了脚步,有些局促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 花冷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褚青时。他站在褚停之身后,面容沉静疏离。他的目光在花冷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两兄弟一前一后地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微妙的距离,像是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对峙,还没有完全修复。花冷月看着他们,心头那股这几日积压的困惑和不安,忽然间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没有多问,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回礼,随后跟着引路的丫鬟走进了玉府的大门。 玉家的赏花宴果然排场盛大。园中花团锦簇,秋阳正好,三五成群的贵妇小姐们穿行于花径之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玉夫人穿梭在宾客中,八面玲珑地应酬着,不时将女儿玉生烟推到人前,让她为某位夫人斟茶,或为某位小姐介绍花的品种。 而玉生烟也都一一照做,面带得体的微笑,举止优雅言辞妥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可花冷月站在人群外围,望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却只读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她身侧的褚青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照样被拥簇着与玉生烟站在一起,供人们观赏称赞,是如何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并肩站在那里,是那么的赏心悦目,又是那么的疏远陌生。 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不过是镶金嵌玉笼子里关着的两只雀鸟。笼中的人想出去,外头的人却想进去。她不由得想,为什么权势能给男人带来地位与财富、名声和自由,而女人却只能成为权势的附庸,被用来联姻、被用来巩固家族的利益? 玉生烟才名在外,诗书画俱佳,可这些才华的用处,不过是在婚恋市场上抬高她的身价,让她能卖个好价钱。褚青时是国公府世子,前程似锦,可他的婚姻同样不由自己做主。 他们一个是商品,一个是筹码,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 她正出神,身侧忽然凑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压低声音朝她开口:“发什么呆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是褚停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尝尝,玉家这点心做得还不错。” 花冷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廊下的褚青时。“你不用陪你哥应酬?” “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嘛。”他的语气委屈巴巴的。“我都几天没见你了。” 他是趁着兄长和父亲都在应酬的间隙溜出来的。那日与兄长争执之后,父亲虽然没有深究,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他盯得紧了几分。他不好表现太过,除了当值都在府里待着。 今日玉家赏花宴,他好不容易借着陪兄长的由头出了门,现下没人管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你最近没出什么事情吧?”面对他的依恋,花冷月没由来的涌起一股情绪,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是不是你兄长和父亲说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下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因为直到此刻她好像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从前她追着褚青时跑,满京城都知道。如今又与褚停之走得这么近,他的兄长和父亲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攀附权势、三心二意之辈?只要……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苗头,那她…… “没有,绝对没有的事!”褚停之飞快地摇了摇头,他又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的犹豫和不安,脸上的神色更是莫名认真。“这不关月宝的事,月宝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和兄长的问题。” “至于父亲那里,有我和兄长顶着,谁也不敢说你半个字。”他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抓着她的手,恨不得把心都要掏出来给她看:“月宝,你相信我,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花冷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是被他握着手难免有些忐忑,毕竟这是在玉家的宴席上,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正这般想着打算挣开他的手,一道轻柔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两人同时转过头望去,只见玉生烟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只茶盏,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礼貌地移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歉意还是了然的神情。 “没有没有。”反应过来的花冷月连忙抽回手,遮掩似的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玉小姐客气了,我们,我们只是在说话。” 玉生烟的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涟漪,褚停之也赶忙收了收嘴角,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识趣地退后半步,朝玉生烟拱了拱手:“玉小姐,你们聊,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飞快地看了花冷月一眼,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转身消失在了花丛转角处。 第53章奔向你的前程 花径边只剩下花冷月和玉生烟两个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玉生烟端着茶盏,并不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花冷月。那目光有些复杂,有审视也有好奇,更有几分认真的注视。 花冷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却听玉生烟先开了口: “花小姐,当真是好生厉害。” 突然落下的话语震得花冷月心头微微一紧,以为玉生烟是要出言讥讽她,毕竟她方才与褚停之拉拉扯扯的模样被人撞见,而玉生烟与褚青时的婚事又是两家默认的事。 她抬起头来,正准备反驳几句,却不想正撞见一张真诚又柔和的脸庞。 “我很羡慕花小姐。”玉生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不管是梅林那日的仗义出手,还是与褚家兄弟的纠葛,花小姐的勇气和魄力,我都好生钦佩。” 花冷月张了张嘴,那句“我也羡慕玉小姐”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换作从前,她会真心实意地羡慕玉生烟。太傅之女,才名远播家世显赫容貌出众,与国公府世子的婚事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那时的她会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的,才是值得向往的。 可如今,她看着这个已经被驯服得服服帖帖的完美“木偶”,实在无法说出“羡慕”两个字。玉生烟的才情家世美貌,无法给她带来自由,反而成了沉重的镣铐。 她拥有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而且,她悲哀地发现,不管是像玉生烟这样,做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雀鸟,还是像从前的自己那样,为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飞蛾扑火,又或者是像如今这样,与褚停之在风雨飘摇中相互依偎,苦难似乎始终都在。 她们都没有真正安宁的日子可过。 似乎是沉默太久了,花冷月实在无法安慰她,只能将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了玉生烟。 “玉小姐您……” 她想说“您也是很好的人”,想说“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可她看着玉生烟那双清澈而哀伤的眼睛,却发现它们都无法替代现今的心情。 因为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李晓霜那样幸运,可以遇见等待她的宋致。所以她无法保证玉生烟的未来一定会好起来,她甚至无法保证自己的未来会不会好起来。 她只能变成一个欲言又止、理解悲悯又无望的眼神,就像当日在梅林时,玉生烟看她那样。 玉生烟接过那方帕子,目光也无法从那双温和的眼睛上移开。她原以为会听到一些客套的、场面上的话,什么“我才羡慕玉小姐”“玉小姐才貌双全将来必定美满”等等,她听过太多太多了,多到她可以一字不差地预判出来。 可花冷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那样平等了然又悲戚的眼神看着她,也看透了她所有虚荣的假象,直视她悲凉不幸的内里。 她总算知道,褚停之的那句“相信我”背后,是多么急切的恳求。以及冥冥之中,自己为什么想要见她一面。因为她值得,那么自由鲜活富有生命力的她,值得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挽留。 “花小姐,谢谢你。”她如释重负地轻笑一声,好像已经做了选择。“去找褚二公子吧,他在等你。” “嗯。”花冷月没有再多问,随后了然地点了点头:“玉小姐,保重。” 她无法安慰也无法建议,只能将祝愿都埋在心底,她希望她自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终究无法说出口。 “去吧。” 去奔向你的前程。 玉生烟挥着手与她告别,目送着她离开,直到看见褚停之在月洞门下等她,直到他将手里的鲜花递给她,直到他们的身影被完全覆盖。 还有三天,她还来得及。 玉生烟将手中的帕子仔细收进袖中,随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一只终于决定要飞出笼中的鸟,虽然还不知道门在哪里,但已经开始扇动翅膀。 而此刻,京城另一头的街巷中,也是一派宁静祥和的光景。 余冷星今日难得清闲,江柏元也休沐,便陪她出来买些秋日用的胭脂水粉。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秋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身上,江柏元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偶尔低头与她说几句话,眉眼含笑好不亲密。 跨过那条线之后,许多事情水到渠成。她很享受如今的状态,只是和离文书一直悬着,她着实有些不放心。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追赶什么,夹杂着粗俗的叫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余冷星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巷口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衣裳凌乱发髻松散,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在街边四处乱窜。 离近了些,余冷星才看清她的脸庞,但却吓了一跳。 那人居然是虞怜音。 她都快要认不出她了,那个从前总是衣着精致、妆容得体的虞怜音,此刻穿着一件脏污的素衣,面容憔悴泪痕流淌,她显然也看见了余冷星,脚步猛地一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几个壮汉从巷口追了出来,为首的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见虞怜音站在街中央,狞笑了一声,大步朝她走来:“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老子花了银子买你,你还想往哪儿跑?”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虞怜音的手臂,却被余冷星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江柏元也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将两人挡在身后。 “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抢人?” 那壮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上下打量了江柏元一眼,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家,语气稍微收敛了一些,却依然蛮横:“这位公子,这是我花钱买的人,有契约在手,她就是我的人。我带我的人回去,天经地义。” “她不是你的人。”余冷星侧过头,笃定地对江柏元低声道:“阿元,去报官,咱们公堂上见分晓。” 那壮汉一听报官,脸色变了一变,又见余冷星江柏元那副毫不退让的姿态。四周已经渐渐聚拢过一些围观人群,他没法子,只能啐了一口,又恶狠狠地瞪了虞怜音一眼,丢下一句“算你走运”,便带着几个手下转身钻进了巷子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第54章追名逐利 街上的围观人群见热闹散了,也渐渐散开了。 余冷星这才转过身看向虞怜音,她低着头身体还在发抖,始终沉默不语,又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过了许久,她才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你……”余冷星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从裴府出去那会儿,府里比较乱,也没有余力管她去哪。如今弄成这副样子,到底遭遇了什么啊?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堪? “我……”虞怜音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也不敢看她。 余冷星不再多言,只问了一个现下最紧要的问题:“你现在有去处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余冷星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柏元,还没说出口,江柏元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去把马车叫过来。”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去,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我送你回裴府。” 余冷星当机立断。其实做这个决定并不难,她原本就与裴家关系匪浅,出了事有人给她兜底总归是好的。 只是一听说要回裴府,虞怜音本能地有些想拒绝,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是没有脸面回去,但她也无处可去。 片刻后,出行的马车很快到了面前,余冷星扶着虞怜音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江柏元坐在车辕上,不过多打扰,只安静地驾着车,驶离了街区。 一路上,虞怜音依然低着头沉默,余冷星也不打扰她,只是将袖中干净的帕子递给她。过了许久,她才握着帕子缓缓开口: “我……”她眨了眨眼,凄楚地笑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一个月前,我在裴府的宴席上结识了一位富商,家底殷实出手阔绰。他听说我和离归家,便托人递信过来,说愿意给我一个安身之所。” “那时恰逢裴尽野受伤,我不愿耽搁,便随他去了。” “只不过,遭遇不太好,就这样了。” 她没说的是,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对她挺好的,吃的穿的都不愁,还给她请了个丫鬟伺候。可没过几日,他便要她浓妆艳抹去见他的贵客。她去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宴席,只是酒桌上肮脏的交易。 那晚她假意迎合,灌了他们几杯酒,趁他们醉醺醺的时候,后窗翻了出来。可她没走多远,就被追上关了起来。直到今日,说是什么“交货”的日子,她才趁着空隙逃了出来。 当然这些不堪她不需要和盘托出,她也有她的体面和骄傲,特别是在余冷星面前,她最不愿意。 “余冷星,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可悲的?”她自嘲一声,接着目光放空,又忆起往昔。“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追名逐利。” “年少的时候放弃裴尽野,选了个更有前程的人嫁了,以为就能过上梦想中的官太太生活。可后来呢,夫家为了攀高枝,又放弃了我。” “等我回到裴府的时候,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她不爱裴尽野,再嫁裴府也不过是心灰意冷后求个安稳而已。可还没等来最终敲定,余冷星率先离席,接着就是裴尽野的诀别宣言。 老实说,当时离开裴府有很多因素,而最大的一点,还是她的不甘心。她不好甘心就这样平庸下去,甚至,还要活在余冷星的阴影下。所以,她再一次选择冒险。 她不明白,自己从不害人,只是想要过些好日子而已,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惨烈地收场呢? 事实上,她的问题余冷星无法回答她。到底怎样的人生才算不可悲呢?她自己与虞怜音,好像也别无二致。 虞怜音年少时,与裴尽野是青梅竹马,但是,日子也足够苦。她明白那种共患难所长出的情意有多重要,但也同时理解,在生存面前有多轻微。裴家如今的门庭是靠着后来裴尽野的军功挣来的,可那时虞怜音已经选择了更好的前程。 说起来,她当时还暗暗庆幸过,正是因为她的离开,裴尽野才赌气娶了她。可现在回头看,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共同热切地奔赴之后,不同样惨烈收场吗? 她在裴府的委屈和眼泪,不比她少,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她的选择? “我和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余冷星复杂地笑了笑,并不打算深究她的未尽之言,她知道有些隐痛只能自己吞下去。 “不,不一样的。”虞怜音却摇了摇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情。“至少裴尽野他是爱你的。他和我说过,他只要你。” “你知道的,他就是人迟钝了,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小心睨着余冷星的脸色,见她有些难以置信,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从来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当年离开,我只是想过更好的日子。他娶你或许是因为赌气,可他后来放不下你,也是真的。” 她的言辞真诚恳切,即便余冷星有足够坚硬的城墙,也不免有所触动。但也仅仅只有一瞬,因为就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随后,江柏元温和的声音接着响起: “星儿,到了。” 他的出声其实同时提醒着两个人,有些关系已经改变,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余冷星定了定神,那头的虞怜音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下了车。秋日的阳光洒在裴府门前的石阶上,那扇朱漆大门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余冷星扶着虞怜音,一步步走上台阶,江柏元则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适合的距离。 一靠近府门,门房急急往前院通报,随后几人还未多走几步,便听见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紧接着,一道身影焦急地出现在了尽头。 只见裴尽野只穿着一件中衣,外袍随意披着,显然是从病榻上挣扎着起来的。他的脸色还留有苍白呼吸急促,可那双眼睛却在看见余冷星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可这一眼光亮又暗了下去。 因为紧接着,他又看见了余冷星身侧的虞怜音,以及她身后的江柏元。他顿住脚步,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为一种复杂的的警觉。 “阿星……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第55章你已经属于他了 他这一问,三人都有些不好开口。最终还是余冷星上前: “路上碰见的,她遇了些麻烦,刚好我们路过,就送她回来了。” 麻烦?裴尽野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几转,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可一见余冷星难得凝重的表情,还是侧过身,让开了路:“先进去说吧。” 余冷星没有再多说,扶着虞怜音,越过他身侧,她送到了从前住过的那间小院。院子虽然已无人居,但依旧打扫得干净,屋内的陈设也还算整洁。 她扶着虞怜音在榻边坐下,又吩咐丫鬟去打些热水来,这才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江柏元:“阿元,你帮她看看伤。” 江柏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便仔细地为她检查起手臂和手腕上那些被绳索勒出的瘀痕和擦伤。余冷星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确认江柏元能够处理,便转身出了院子,朝裴尽野的房间走去。 她想探探裴尽野的口风,看看要怎么安置虞怜音。老夫人也还病着,事情得落在他头上。推门进去时的时候,裴尽野正靠在床头拆纱布,似乎是他换药的时间。 “阿星,你来了。”他的眸光又亮了一下,却又逃避似的不再开口问任何事。那次两人闹得不愉快,他很怕她又再提起文书,只能落寞地自己处理伤口。 “我来吧。” 余冷星无声叹出一口气,走到床边从柜中取出药箱,在他床边坐下。而裴尽野也很识相,乖乖地面向她,让她得以更好的处理他的伤口。 随着纱布的揭开,低下浅粉色的伤痕也露了出来,但是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她动作利落地替他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刻意不去看裴尽野的脸,但头顶上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连带着她的心也烧了起来。 而裴尽野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心也同样跟着翻涌滚烫。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为他换药时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为什么?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向沉静的妻子,有着这样超然的光彩?他过去的三年,都在做什么呢?追逐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意吗? 在遇见余冷星之前,他的世界只有虞怜音,他们经历苦难彼此陪伴成长。他以为,那就是爱情,以为那个陪他挨过艰苦岁月的人,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可直到余冷星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扎下根,直到她离开,他才意识到,他对虞怜音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爱情,只是两个相互依偎取暖的人,所长出的依赖和习惯罢了。 而等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时,那个教会她爱的人,却要离他而去了。 他好懊悔,好不甘心啊。 裴尽野的目光幽而深,一寸寸在她身上流转,不肯放过每一个瞬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正想着,余冷星已经全部都处理完毕,习惯性地侧身整理药箱时,领口的边缘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而隐藏在其下那点尚未消退的红痕,也残忍都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的手先于他的理智伸了出去,随后利落地拉下衣襟,让肩头类似的痕迹也暴露出来,一路延伸到更深处,到他荒凉一片的心里。 为什么?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胸口猛地漫了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随即,比语言更快的是他胸中的激流,他感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了喉头,叫嚣着越来越难以控制,随即“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直地喷在了床上。 “你……”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余冷星根本无暇顾及那点被他扯松的衣襟,只用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血迹糊了一嘴的裴尽野,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会吐血。“你怎么了?” “是江柏元,对吗?”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却不理会她的质问,只是痛苦又绝望地望着她。“你已经属于他了,是吗?” 而直到这一刻,那层自欺欺人的假象才终于被彻底揭开。阿星已经永远不属于他了,甚至连所谓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就这么走远了。 上天真的好残忍啊。 “你别乱动。”直到这一刻,余冷星才有些真实的慌乱,她扶着木然的裴尽野躺下,又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廊下的丫鬟急声吩咐:“快去请江太医过来!” 丫鬟看了里头的情形眼,吓得立马应了一声,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余冷星回到床边,看着裴尽野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她已经决定离开他了,她已经选择了江柏元,可看着他吐血倒下的那一刻,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正出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江柏元几乎是快步赶到的,他显然是刚从虞怜音那边过来,袖口还沾着几滴药渍,呼吸有些急促,但神色依旧沉稳。 他看见余冷星站在床边,脸色有些发白,便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安抚她:“星儿,别急,我来看看。” 裴尽野的情形,在路上丫鬟已经跟他说了,此刻他多少有些猜测。他利落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裴尽野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是气急攻心。”探查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望向余冷星。“他体内的余毒本来就没有完全清干净,这口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淤血排出,气血才能通畅。” “人没有大碍,我开一副安神化瘀的方子,喝几天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余冷星心头那块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正想说一声“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却看见江柏元低头沉默收拾药箱的侧脸,心中又泛起一股酸涩。 好像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问过她裴尽野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他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只是没有问而已。 一直以来,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也从不质疑,只是默默跟随,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阿元。” 她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眼中满是歉疚。而江柏元依旧温和地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我没事。” 他知道,她觉得亏欠他。可是他也早就说过,他一直是站在她这边的。 第56章明明就差一步 裴府的夜晚总算安静了下来。 安顿好裴尽野和虞怜音之后,余冷星并没有多待,她和江柏元一道回了余府。她想着,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她不想再过问了,一心等着和离文书便好。 之后,她终于等到了一纸文书,但情况却大出所料,不过这一切,还得从玉家赏花宴的第二日说起。 这日晌午,玉生烟说想去寺庙还愿,玉夫人不疑有他,便开口让她去了。结果,直到黄昏都不见人影。她赶到寺庙一看,随行的丫鬟被绑在床上,玉生烟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张“女儿不孝”的字条垫在丫鬟身下。 玉夫人当场便气晕了过去,消息也在当夜被紧急封锁,只说是小姐感染了风寒,需要在外头静养,并且谢绝一切探访。 当时,京城的巡防也草木皆兵起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官兵多了许多,查防也勤了许多。作为此次事件的秘密负责人,也是直接的利益共同方,褚停之也在当夜便投入焦急的搜索中。 他是禁军的人,又掌管京畿巡防,寻人的确最拿手。可他找着找着,便发现了问题。 这个玉生烟,怎么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她一个闺阁小姐,哪里来的能力凭空消失?路引文书,马车,落脚点,这些她一个人怎么能办到,而且还如此天衣无缝? 是谁在藏她?这么有能力,又有决心甘愿冒险助她的,都有谁? 夜晚他回到国公府,径直去了褚青时的书房。他此时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只抬眼扫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 两兄弟再也没有提那日的事情,但氛围依旧紧绷。他看着眼前临危不乱的兄长,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你在帮她吗?” 褚青时仍然不言语,但褚停之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了答案。他知道,以他兄长的手段,要在玉家眼皮子底下让一个人消失,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明明差一步大家都能圆满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推翻一切? “为什么呢?”他的声音充满困惑,又有些莫名的恐慌。“明明就差一步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是怕父亲震怒,怕玉家追究,还是怕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褚青时终于抬起头来,把手中的地理杂志放了下来,目光深邃地看了弟弟一眼。他口中的圆满只是他褚停之的,谁又能关心关心他褚青时的圆满?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代价是失去他,还要让他拍手叫好,是不是也太残忍了? 褚停之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不管是在哪个层面,他的确都不能说“不”。如果换作是他站在兄长的位置上,如果他被推入一段褚不想要的婚姻,如果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被困在笼中的人向他求救,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两兄弟的对话再次陷入沉默,褚青时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委婉地逐了客。而褚停之,也在沉默中踏出了书房。 秋夜是有些凉意的,他却感觉一股异常的寒冷,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脱离掌控。他甩了甩头,将那股不安压下去,转身投入了夜色中。 接下来几日,他照常巡逻找人,毕竟表面功夫得做做。只是,不再像往常那样死皮赖脸地往花冷月身边凑,不再变着法子找借口出现在她面前,甚至连每日例行的“偶遇”都取消了。 当然这些,也是在第五日,才被花冷月发现。一开始,她并未在意,以为他不过是公务繁忙。可一连四五日都是如此,她便觉出了不对劲。 更让她在意的是,京城的气氛也有些微妙。街上的官兵比往常多了不少,偶尔会有身穿便服的衙役在四处走动,像是在找什么人,却又遮遮掩掩不肯明说。 这日傍晚,她终于在街角堵住了他。彼时他褚停之刚换值,正低头系着腰间的佩刀,一抬头便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扯出一个笑脸,可那笑容还没成型,便被花冷月一把拉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这几日怎么回事?”花冷月松开他的袖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直接了当地问他:“出了什么大事了吗?” “没有没有。”褚停之连忙摇头:“只是公务忙而已啦。” “你们在找什么人吗?”花冷月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她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锐利地发问:“我都看见了,好些人鬼鬼祟祟在找什么。” “还是说,这件事情大都我都不能知道?” 她的感知太过敏锐,褚停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也知道瞒不过她。但是,现在还远不到可以公开的时候。 “月宝。”他决定换个方向,小心翼翼地试探。“就是那日赏花宴,玉小姐找你说话,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玉小姐?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她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他。“她只是说,她羡慕我。” “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她出了什么事吗?花冷月还想问,却立马被褚停之给捂住了嘴。 “月宝。”他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急促地叮嘱起她来。“如果玉家的人来找你问话,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所以……花冷月不由得睁大双眼盯着褚停之。从他凝重和紧张的反应来看,这次的事情肯定跟玉生烟有关。而如果连他都这么忌惮,可见事情严重到何种地步。 她不再多问,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褚停之见她点了头,这才松开手,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趁机黏上来动手动脚。他退后半步,朝她扯出一个安抚般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依然是掩不住的倦色。 要不就说她吃他那一套,她一见他那副强撑的样子,心头便冒出酸楚,竟想也没想便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去吧,忙完了再来找我。” 第57章解脱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退下来的时候自己耳根先红了。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褚停之拉住了手腕。 “月宝。”褚停之的另一只手捂着自己刚刚被她亲过的脸颊,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赖皮兮兮:“你亲错地方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理直气壮地反驳。“亲这儿才对,要重新亲。” 说完还委屈地翘起嘴巴,跟刚才的凝重判若两人,花冷月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开他的脸:“差不多得了啊,别得寸进尺。” “月宝~”褚停之又腻腻歪歪起来,扬长着调子黏黏糊糊。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早就摇得人花眼了都。“就一下嘛……” 花冷月被他磨得没办法,最终还是红着脸,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推开他,转身跑出了巷子。 身后还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月宝!我忙完就来找你!” 可花冷月等这个忙完,一直等到中秋灯会才等来。 期间,关于玉生烟的搜查也没断过。只是方向不再受限于京城,而是突然之间,各城州都有了似真似假的消息。玉家直奔城外,褚停之自然就少了差事,终于可以在中秋节好好放松放松。 到了那日,京城格外热闹,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彩灯,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行人喧闹甜香飘逸,当真是久违的热闹。 褚停之早早就约了花冷月出来逛灯会。他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又拉着她猜了一路的灯谜,虽然十个里错了八个,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花冷月被他拉着穿梭在人群中,嘴上虽然嫌弃,嘴角却一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逛到很晚,直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彩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走到街口时,侯着的马车已经准备启程了,只是,这时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褚青时那张格外沉静的脸。他看着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咸不淡地开口: “我今日独自出门,同之弟一起回去,花小姐不介意吧?”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又跟了多久,只是他的理由太正当了,谁都不好拒绝。尤其是褚停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又看了一眼花冷月,显然在等她的答复。 她又能说什么呢?他们俩是兄弟,顺路又合情合理,她又怎么拒绝得了。 “不介意。”她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又撞了一下褚停之的胳膊,这才踩着脚踏上了车,褚停之只好跟上。 一走进车厢,花冷月便在褚青时对面坐了下来,紧接着,褚停之也在她身侧坐下。马车沿着空旷的长街行驶,车厢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车窗外偶尔透进来的月光和风声,填补着那片微妙的沉默。 花冷月起初还撑着精神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可逛了一整晚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终于,她身子一歪,靠在褚停之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桂花酒的淡淡甜香,拂在褚停之的颈侧,也微妙地改变着沉默的格局。 褚停之低头看着她沉睡的侧脸,俨然沉浸在一种飘飘然之中,连日来紧绷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了下来。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伸出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末了,还心意满足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这个时刻,他是那么的感谢上天的眷顾。 可是下一秒,当他抬起头还想再回味时,正对上褚青时幽深的目光。他的脸庞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千言万语奔腾而过。 褚停之迎着他的目光,足够坦然也足够心虚。他不是在挑衅或炫耀,只是不想在兄长面前隐藏自己对她的心意。可在那道沉静的目光注视下,他心头还是涌上一股莫大的心虚。 像是偷了一件不该属于他的宝贝,被失主当场撞见。可感情的事情,真的一定要遵循先来后到吗?兄长与她从未发生过什么,而且月宝也已经放弃了他重新选择,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永远要屈居于兄长之下,他们什么时候能解脱呢? 他这么想着,却不知道这个解脱,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中秋过后的几日,秋意又深了几分,京城的氛围也趋于一种宁静下的暗流涌动。最先冒出苗头的,自然是玉家。 和褚家的婚期原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因为玉生烟的出走而一拖再拖。先前得到的那些消息全是假的,他们的人尽数扑了个空。玉太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定是有人在暗中协助,自己的女儿才会出逃得如此顺利。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玉生烟的交际范围就这么窄,有能力而又恰好能帮到她的,又有几个? 日子越久,他的心里越焦灼,玉夫人天天以泪洗面,玉太傅更是一肚子的气不知道该往哪里撒。恰在此时,孙茂才出现了。他父亲是刑部侍郎,与他同属一个阵营,所以他递话过来,行的也是替玉家分忧的心思。 据他说,礼部员外郎家那位花冷月花小姐,曾与玉生烟在赏花宴上单独说过一会儿话,两人此前也曾有过交际,没过几日,玉生烟便出走了。 当时他没有把话说完,可留下的信息也足够意味深长。玉太傅当即请花冷月过府,而从花冷月果断否认的态度中,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而这时,她的父亲花敬文,便成了他集火的靶子。 一个小小的礼部员外郎,官职不高又没根基,动起来实在轻而易举。再加上孙侍郎在暗中推波助澜,一份精心炮制的“受贿徇私、勾结边将、私贩军械”的罪状,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第58章铡刀 这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天才刚亮,一队衙役已经穿过雾气停在了花府门前。领头的人一挥手,衙役们便鱼贯而入,径直撞开了那扇尚未开启的朱漆大门。 片刻之后,花府内便传来了惊呼声、器物倾倒的声响,以及压抑的哭泣声。 花冷月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她睁开眼时,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站在了她的床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花小姐,得罪了。”便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她草草地披上衣服,便被押着穿过回廊,经过前厅。 他的父亲花敬文被两个人架着,官帽歪斜,发丝散乱,却依然挺直着脊背。而她的母亲余氏被一个婆子拽着胳膊,面色苍白地看着她的父亲。 她大概是觉得,恐惧的那个铡刀终于落了下来,一如多年前柳家那个夜晚。 一家三口都在压抑茫然的状态中押上囚车,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朝着刑部诏狱的方向驶去。 雾气扑在脸上,冰冷而潮湿。花冷月坐在囚车中,单薄的衣服根本无法抵挡心中的寒意,她抱着黯然失神的母亲,牙齿在打颤,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罪名是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才招来了一切。 所以,她根本不敢与父亲对视。 囚车很快在诏狱门前停下,她们被拖下车,推搡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最终被推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她踉跄了几步,随后稳住身形扶着母亲坐下,而另一边的牢房中,花敬文也在站定的第一时间寻找着妻女。 在他对面,花冷月和余氏靠在一起,她们不哭喊更不曾埋怨他,反而更加刺痛他的心。方才在花府,领头的司狱在宣读罪名时,他听见“受贿”“勾结边将”“私贩军械”这些字眼,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为官二十余载,虽不敢说两袖清风,却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那些所谓的“证据”,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这莫大的罪名就这么落在了头上,还连累了妻女。 他正想着,牢门再次被打开,又一道身影被推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但身子骨虚弱,被推的直扶着墙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与花敬文视线碰在一起。 “裴贤侄,你怎么也……” 那人正是裴尽野。他虽然面容憔悴,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至于他,也只能算是无妄之灾吧。裴尽野苦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在靠墙的位置缓缓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花大人,您那桩私贩军械的案子,直接负责人就是我。” 当时司狱来裴府拿他,搬出多年前的一笔军械采购的账目,说是与礼部员外郎花敬文有所勾结,要押他回堂过审。那时他瞬间明白,是有人要整花家,顺便把他这个没有根基、又跟花家沾着姻亲关系的靶子也一并捎上了。 他此时早就心灰意冷,吃顿牢饭挨挨打都在能忍受的范围内。裴府那边,有虞怜音在,老夫人有人照顾。至于他自己,本身就没什么根基,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如今莫到这幅田地,想来也不会有人想救他,就听天由命吧。 花敬文见此,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闭上眼叹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夫一生为官,不求闻达,只求无愧于心。不想临到老了,却要连累家人一同受此劫难。”他睁开眼,看向墙角抱在一起的妻女,眼中满是愧疚。“月儿,静娘,是我连累了你们。” 余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花冷月的手,而花冷月心中同样愧疚,她正要开口安慰父亲,牢门却忽然被打开。一个面色阴冷的狱卒站在门口,目光在牢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花冷月身上: “花冷月,出来,有位大人要问你话。” 花冷月怔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的预感。 “月儿……”余氏这会终于回过神来,不安地抓着她的手。“别去。” “娘。”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掰开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没事的,娘,问完话就回来了。” 她没有再回望一眼,便跟着狱卒走出了牢房。只不过没有料到的是,等待她的不是审讯的公堂,而是一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刑房。 刑房正中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墙壁上挂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刑房中央,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玉太傅。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她,不说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花小姐,老夫只问你一件事,玉生烟在哪里?” 花冷月心头直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不知道玉小姐在哪里。” 玉太傅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旁边的狱卒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她便被人按跪在地上,两根冰冷的铁条夹住了她的十指。 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狱卒便猛地一拉绳索,一股尖锐的剧痛从指尖瞬间窜至全身,像是十根手指同时被碾碎了一般。 “呃……”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痛苦地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狱卒按住动弹不得。玉太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寒光四起: “花小姐,老夫再问你一次,玉生烟在哪里?” 花冷月早已痛得整个血液都在沸腾,她咬着牙,眼泪模糊一片,却依然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庞大的灾祸就是冲着她来的,那么所有的苦楚,就由她来扛吧。 玉太傅眼她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依然不肯松口,心底的戾气越来越重,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继续问,直到她愿意说为止。” 可狱卒还没有来得及再次拉动绳索,门外便有人匆匆赶来,在玉太傅耳边低语了几句。玉太傅的脸色变了一变,看了花冷月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甘和忌惮,最终还是一甩袖子: “先把她送回去。”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刑房门口。 第59章好手段 而这边,花冷月被两个狱卒拖着,重新扔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她跌坐在稻草堆上,双手血肉模糊,十指的指甲缝里渗着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月儿……”余氏一看见她的手,整个人脸色更加惨白,扑过来捧起她的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对你下这样的手!”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颤抖着想要替她擦拭血迹,却又怕弄疼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花敬文坐在墙角,看着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过去,他以为为官之道,但求无愧于心便足矣。他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不参与那些尔虞我诈的朝堂争斗。他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便没有人能将他如何。 可此刻,他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看着女儿那双满是鲜血的手,看着妻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的模样,才终于明白,在这个世道,无愧于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权势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捏造证据,可以将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打入地狱。而他,连保护妻女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声又无力地崩溃着。 裴尽野坐在另一侧的墙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也莫名有些焦灼,因为他其实忽略了一件事情。 余冷星在公文上,还是他的妻子,她会不会受牵连? 如果,如果那样的痛楚落在她身上,他一定会受不了了。 正这么想着,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远远看着,最出现的,是个女子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钉在门口的光缝上,心被揪着,一身都惊出了冷汗。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余冷星,可随着人走近,那张面孔也越来越清晰,却不是他害怕的那个人,而是虞怜音。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对着身后的狱卒毕恭毕敬,又往他手上拍了一包东西,才在他不耐烦的示意中抬脚走了进来。 看来,她为了打通关节,也费了不少功夫。 虞怜音很快在栅栏外坐蹲了下来,将食盒还冒着热气的粥和一双筷子从缝隙间递了过去: “老夫人那边我已经安顿好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她顿了顿,目光担忧地落在他脸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连你也——” “阿虞,有劳你了。”裴尽野打断她,说起另一件事情。“明日你若能来,帮我带纸笔和印章过来,可好?” “纸笔和印章?”虞怜音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在这个时候,你要这些做什么?” 这些能救他出去吗? “我自有用处,还请阿虞务必带来。” 虞怜音无力困惑地看着他,可裴尽野嘴唇紧抿态度坚定,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行,明日我给你送来。” 说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来,快步消失在甬道之中。直到走出诏狱大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才带给她一丝暖意。她站在台阶上,正要拢紧衣领往裴府的方向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道青色身影越过她,径直踏上了等候的马车。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了,选了一个与他相反的方向离去。而坐在马车的褚青时,也同样心急如焚。 从今早褚停之的莫名调任开始,他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玉太傅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要周密得多,花敬文入狱这件事情,他知道绕不过褚停之,所以干脆将他支走,自己快刀斩乱麻。 而他,也是从刑部呈上来的公文中,才知道花敬文已被捕入狱。一般罪官犯事,在没有定罪之前,极少会累及家人。可花敬文却是举家下狱,而且,刑部又是玉太傅的地盘,其中阴私不言而喻。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自己必须当机立断。花家实在太脆弱了,如何承受得起玉太傅的怒火。所以他第一时间面见了玉太傅,也同时,将局面彻底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当时,玉太傅在刑房接见了他,他从还尚留有血迹的铁条夹中,迅速推断出了一切。他愤怒,但又很快恢复理智。 而玉太傅则是困惑居多,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褚青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毕竟两家定亲在即,女儿又一直失踪不明,他需要安抚这个未来的女婿,可褚青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玉大人,花敬文的案子,是您在背后推动的吧?” 褚青时开口就直指要害,玉太傅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他目光警惕地看着褚青时,心中也在作着盘算:“世子此言何意?” “玉小姐失踪,玉大人心中焦急,学生能够理解。”他没有绕弯子,接着抛出另一个重磅。“可花家与此事无关,花冷月更不知玉小姐的去向。大人若是为了出气而迁怒无辜,只怕不仅找不到玉小姐,还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玉太傅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同样敏锐地察觉到,褚青时能比如直接地摊牌,似乎比自己知道的更多更清楚,他何时在局中的?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设下的棋局? 难怪,难怪自己的女儿能那么顺利逃脱,难怪他从未深究、甚至会在第一时间以此要挟,他根本早就知道了一切! “世子真是好手段。”玉太傅的声音嘲弄压抑,听着满是咬牙切齿的意味,他的目光锋利地落在褚青时脸上,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破绽。“烟儿能走得这么顺利,以及各城的假消息,都是你给她铺的路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玉大人,学生并没有恶意。”面对他的质问,褚青时即不退缩,也没有丝毫得意或挑衅的神色。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语气依旧平和而诚恳:“学生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与大人为敌,而是想劝大人一句。这件事,最好不要闹大,闹到全城皆知,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是在威胁老夫?”他眯着眼睛,看着风雨欲来。 第60章救人要紧 “玉大人要这么想也可以。”褚青时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花家与您素无冤仇,为什么会有人将玉小姐失踪的矛头指向花家?” “大人是朝中重臣,阅历深远,想来也不会甘愿做他人手中的刀刃吧?” “你……” 玉太傅这会儿被他说得一时无言。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孙茂才的提醒,确实来得太巧了一些。可他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心思去细想。此刻被褚青时一语点醒,他才惊觉自己险些成了别人借刀杀人的工具。 可他不愿意在一个晚辈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更不愿意在刚刚被要挟之后,就立刻低头认错。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语气依然强硬,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底气: “世子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老夫放过花家。可老夫倒想问问,世子与那花家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与老夫翻脸?” 基于这点疑问,褚青时自认到此时都是问心无愧的,所以他的回答也平静和坦诚:“花小姐与学生并无私交,学生只是不愿看到无辜之人受牵连,更不愿看到大人被人利用,做出日后追悔莫及之事。” 他或许在说一件事实,但他此刻的行为早就超过平常关系的范畴。他待人如何他心知肚明,就连他的女儿玉生烟都不曾对她另眼相看,更何况…… “没有私交?世子当老夫是三岁小儿么?你若与那花家小姐毫无关系,何必冒着得罪老夫的风险,三番两次为她说话?”他冷笑一声,目光锋利地注视着他,一步步往前逼近。“还是说,世子对那花家小姐,确有非分之想?可老夫怎么听说,那花家小姐与令弟走得颇近呢? “世子这般横插一脚,就不怕伤了兄弟情分?” 此时的褚青时,目光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可玉太傅捕捉到了。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老夫说得没错,世子对那花家小姐,确实不一般。”他的姿态一下子变得从容,也愉快地谈起条件。“世子爷若是喜欢,待烟儿回来,你们成功完婚之后,收她为妾也不是不可。” “还是说,世子就这般看着她,惨死诏狱?” 他的话有商议但威胁更多,一时便扭转了局面,让原本的筹码反而成了拖累。褚青时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在权贵眼中,人命从来不是人命,只是筹码,只是棋子,只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就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能幸免。 至于物件本人是否无辜,是否受苦,是否害怕,在这些权衡利弊的交易中,根本不值一提。 “玉大人所言极是,学生心中自有权衡,”他知道多说无益,干脆地颔首告退。“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决然转身走出刑房。此时坐在马车中,在所有焦急纷乱的情绪中,只有一件事情是无比清晰的。 他与玉家的婚事,不能再继续了。只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但最重要的是,先回国公府。 虽说是秋日,但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热闹的街市中,有个人影正在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她面带愁容步伐缓慢,与拥挤的人潮有些格格不入。 虞怜音如今也是没办法了。裴尽野那句“帮我拿纸笔和印章”让她隐约地猜到,他要和离,他要在彻底被拖垮之前,将余冷星从自己的命运中剥离出去。 她理解他的用意,却也为他觉得心酸,也为自己又将无依无靠的命运而感到悲凉。她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的凉意也越来越厚重。 好像人活着就是艰难的,残酷的。 可她望着望着,余光却忽然瞥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车夫,正架着一辆车拐过巷口往某个方向去,而那辆马车她也熟悉,是前夫家纪府的。 对,纪府!她前夫纪钧,在吏部任职,前些日子听说擢升了侍郎。她与他的婚姻虽然以被休告终,但纪家在吏部扎根多年,人脉深厚。如果她能再搭上纪家这条线,或许能为裴尽野争取到一丝转机。哪怕只是打听到一些内幕消息,也比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地瞎撞要强。 事到如此,她早已不顾脸面了,救人要紧。 她看准一个停顿,便冲到马车边,叫了一声“老周叔”,不等车夫反应过来,便一手掀起车帘,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她知道自己有些狼狈,可她顾不得了。她想着反正已经无路可走了,与其被人推拒,不如先把脚跨过门槛再说。她不能让纪钧有拒绝的机会,她太了解他了,只要给他一息斟酌的时间,他就会用体面而周全的措辞把她挡在门外。 可她冲进车厢,正要开口唤一声“纪大人”,却与一双冷淡而沉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车厢中的确坐着一个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冷峻,穿着一身深绯色的官服,手中握着一卷文书,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平静。 虞怜音当然认得他,但人却不是她的前夫纪钧,而是前夫的六叔纪明礼。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就地找个缝隙钻进去。 怎么就偏偏遇到生平最讨厌的那个人! 这纪明礼,时任大理寺少卿,为人严肃冷峻,行事铁面无私。在纪家的时候,她就不爱与这位六叔打交道,他看人的目光太锐利了,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直直地看见你心底最不堪的那一面。 当初攀附纪钧之后嫁入纪家,每次宴席上遇见纪明礼都会尽可能绕道走,实在躲不过就低头装作在喝茶,总之,是她绝对不会主动前去搭话的存在。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与他重逢。 第61章签字画押 pózнaīшu.x уz 太尴尬太窘迫了。 她站在车厢中弯着腰,手还扶着车壁,整个人僵在那里进退两难。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上错了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借口太过拙劣,她明明是冲着纪家的马车来的,只是没想到车里坐的是他罢了。 可要是就这么被赶下车,那她此前的鲁莽也就白白建设了啊,她又有点不甘心。 “老周,继续走吧。” 纪明礼倒是不紧不慢地低声吩咐着,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文书上,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你还有时间解释。 虞怜音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她直起身在车厢中坐下,低着头沉默片刻才开口: “六叔……”她习惯性的出声称呼,又立马改口,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纪大人,民女冒昧闯入,实在是有急事相求。” 纪明礼此时才合上手中的文书,不紧不慢地放在一旁,然后靠在车壁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什么事?” “纪大人。”虞怜音咬了咬唇,抬起头迎上他那道冷淡的目光。“民女是为裴尽野裴将军而来,他被冤入狱,那批军械的账目是干净的。民女了解他,他绝不会做私贩军械的事。” “求大人明察。” 可纪明礼听完了她的话,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还多了一股她熟悉的犀利意味。 “所以你回裴府,就是为了他?”虞怜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便听见他继续说道。“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真不愧是你虞怜音。” 她的脸在这一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了苍白。她愤怒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说到底她回裴府,最开始的原因的确如此。 可从纪明礼口中说出来,特别是被他带着那种一贯的、不留情面的犀利口吻戳穿,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的人。所有不堪的、狼狈的、试图遮掩的心思,都暴露无遗。 她低下头来,完全陷入一种自厌的情绪中,而那边的纪明礼,却抬起头来,目光深邃地重新落在她身上。 从低垂怯弱的眉眼,到高挺倔强的鼻梁、紧抿上翘的唇角,再到她那截纤细活动的脖颈,一寸一寸极深地打量和烙印。 或许过去,他从未有这样的机会审视和注视着她,如今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早已知道的事情。 “我会留意的。”记住网址不迷路dǒпgп aпsнц.cǒм 纪明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文书,也将一切风起云涌掩于平静。 听到他首肯,虞怜音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纪明礼,可他的侧脸已经归于冷淡,似乎并不想多说。她感激他,可心绪也复杂,最终恭敬地行下一礼: “多谢纪大人了。” 随后她掀开车帘,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了马车。她站在街边,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她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和脖颈还在发烫。甚至都不敢回头,快步朝裴府的方向走去。 …… 褚青时再次踏入诏狱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廊下的狱卒看见他腰间的令牌,自然不敢拦他,低着头替他开了那道铁门。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廊,最终在那间关押花家人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花敬文正靠在墙角暗自伤神,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似乎有些不敢认,怔忡了几息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褚青时快步上前走进牢中,按住了他的肩膀:“花大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隔壁牢房扫了一圈,余氏靠在另一侧的墙角,面色苍白目光涣散。花冷月坐在稻草堆上紧挨着余氏,双手藏在袖中,闭着眼像是在熟睡。他咬咬牙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花敬文面前展开,又将一支蘸了墨的笔递到他手中: “花大人,请在这份文书上签字画押。” 花敬文接过笔低头看去,只一眼,整个人便僵在那里。那是一封婚书,新郎一栏写着褚青时的名字,新娘一栏空着,女方家长一栏等着他的签名。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褚青时:“世子,这……” “花大人,这是唯一的办法,您应该知道。” 知道?他应该知道什么呢?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从入狱到女儿受刑,再到世子爷要签婚书,每一环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但他又始终游离在外。 有没有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抬头看向褚青时,那张坦荡坚定的脸庞就在眼前,容不得他开口拒绝。随后,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已经握着笔在女方家长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蘸了印泥,轻飘飘地按下了手印。 他甚至来不及问,这到底对不对。 “世子。”他将婚书递还给褚青时,仿佛才意识到一股莫名的恐慌。“您到底……” “花大人请放心。”褚青时接过婚书直接打断了他,接着,朝花敬文深深行了一礼:“晚辈绝不负您所托。” “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轻轻放在了花敬文手中。花敬文原本还在因为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向自己行礼而眼热,木然地接过瓶子时,只觉得沉甸无比。 这……这个瓶子他只在尚书大人的府邸见过,那是太医院配的上好的金创药,世子居然给了他,想来,也知道了花冷月受刑的事情,他实在是…… “花大人多保重。” 褚青时最后望了花冷月藏于袖中的双手一眼,便决然地转身走出牢门。毕竟这才是第一步,接下来大理寺那边才是硬仗。要做出这个决定其实并不难,命运已经把他推到这里,剩下的,奋力去挣便是。 走出诏狱大门时,夜暮完全笼罩,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正要朝马车的方向走去,却看见对面正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而温和的脸,是沉砚清。他身旁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衣裙,面容温婉,正是九公主姜有仪。两人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脸上也都带着急切与担忧。 “见过公主,驸马。” 第62章公报私仇 沉砚清扶着姜有仪下了马车,又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才沉声发问。 “世子,花小姐怎么样了?” 他们也是傍晚才得到消息,说是花家被下了诏狱,还牵连了不少人。姜有仪这会儿坐不住了,急忙拉着沉砚清过来。沉砚清倒是比她沉稳,路上一直在宽慰她。 “公主,驸马。”褚青时迎上前去,匆匆行了一礼:“花家的情况我已做了安排,一切都好。公主不妨先进去看看她,我还有些要事需连夜处理,先行告辞。”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姜有仪得了允诺,心也就安了下来,目送着他走远。这时,沉砚清再次上前,姿态自然地拂上她的腰际。 “公主,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沉声说着,目光柔和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别于耳后,给予她真实的安慰。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也的确着急,但是从方才褚青时的神情来看,似乎还不到糟糕的时候。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之中又发生了怎样的纠葛,但他相信,一切都会明朗起来的。 “嗯。” 姜有仪点了点头,便随着沉砚清走进那边阴冷的大门。公主有金牌,所以她的出行畅通无阻。只是还未走几步,却忽然听见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们要把月儿带到哪里去!” 那声音尖锐凄厉,在狭窄阴暗的甬道中反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沙哑愤怒的吼声: “放开她!你们放开我女儿!有事冲老夫来!” “滥用私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另一道还有愤怒沙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与此同时,还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和几个粗鲁的男声: “少废话,我们是例行审查,识相的别拦着,否则我再给你们加一条妨碍公务罪——” “你们这简直就是目无法纪公报私仇!” 吵闹的声响越来越尖锐,九公主和沉砚清对视一眼,脸色骤变,立马快步往尽头而去。两人穿过铁门,往里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眼眶泛红血液上涌—— 牢房里,几个身材魁梧的狱卒正粗暴地拉扯着花冷月,她的双手此时鲜血淋漓,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冷汗不止。而她的母亲余氏情形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面容更是憔悴痛苦不堪。 至于她的父亲花敬文以及裴尽野,此时隔着栏杆,只能愤然地注视着一切,却因镣铐在身而无可奈何。 “住手!”姜有仪暴喝一声,几乎燃起了她一生的怒火。“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那两个狱卒听见声音抬头望来处一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皆被她锐利的气场所震慑。他们虽知道她是不受宠的九公主,但再不济也是公主,是他们万万开罪不起的。 “参、参见公主殿下。”那两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连忙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息怒,这是上头的吩咐,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上头的吩咐?”姜有仪微眯着眼睛,盛怒之下的她自带一股让人心惊的威仪。“哪个上头的吩咐?叫他出来见本宫!” 那两个狱卒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哪里敢接话。他们不过是听命办事的小卒,背后的人和眼前的公主都不是好糊弄的主,他们进退两难呐。 这时,沉砚清上前一步,他的面容已经恢复平和,但吐出的字句依旧锋利:“按照本朝律令,未经叁司会审定罪,不得对嫌犯私自用刑。” “花家一案尚未开审,尔等便对一介弱女子动用夹指重刑,已是知法犯法。若闹到都察院大理寺,追究起来,恐怕不是一句奉命行事便能脱罪的。” “几位若是聪明,此刻便该知道怎么做。” 那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连连磕头:“是、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就退下,这就退下——” 说罢,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溜烟消失在了甬道深处。 他们一走,怔愣的几人才瞬间反应过来,正要下跪见礼,却被姜有仪抬手阻止了。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花冷月那双渗血的双手上,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气势一瞬间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心疼的神情。 “花小姐……”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连碰都不敢碰她。“你手怎么样了?” 花冷月此时正蜷缩在母亲怀中,意识因为疼痛有些模糊,但还是努力聚焦了眼前人的脸。她没想到,她在狱中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姜有仪和沉砚清。 “我……我没事……”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也跟着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现在什么时辰了,为什么褚停之还不来找她?他去哪里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见她流泪,姜有仪的眼泪也更凶,但还是坚定地安慰她。“花大人一生清廉,绝不可能做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我相信你,也相信花家。” “谢谢公主。” 花冷月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她的脑袋昏沉沉的,根本不容她思考更多。而姜有仪看着她的脸色,才想起忘了治伤这件大事。 她用袖口飞快擦了一下眼角,对着沉砚清温声道:“驸马,你速速回公主府,将那瓶白玉生肌膏取来。” 沉砚清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隔壁牢房中的花敬文开了口: “公主殿下,不必劳烦驸马跑一趟了。下官这里……便有伤药。” 他从怀中摸出方才那只青瓷瓶递了出来,姜有仪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确实是上好的金创药,比她宫中那只也不差什么。她虽疑惑花敬文一个礼部员外郎,怎会随身带着这等品质的伤药?但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蹲下身轻柔地托起花冷月的手腕,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伤口。同时,沉砚清也体贴地走去牢房,很快地要来了纱布和热水。从清理伤口到上药包扎,姜有仪都亲力亲为,直到都处理妥帖,又督促着狱卒送来了干净的棉被和吃食,看着她裹进被子里,这才放下心来。 第63章和离文书 但京城的黑夜还远没有结束。 此时的余府厅堂中的烛火还在跳跃,照耀着叁道焦急却又安静下来的身影。桌案上的茶已经换了叁盏,却没有一个人喝过一口。沉默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烛芯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才终于有人出声打破。 “父亲,真的只能等明天了吗?” 余冷星坐在灯下,抬起头看向父亲余敬之。他们余家门第不高,又是清流文官之职,实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冷星,你以为父亲今晚就不想去吗?”余敬之看向女儿,声音满是沙哑的疲惫。“静娘是我亲妹妹,月儿是我外甥女,她们出了事,我心里比谁都急,可……” “可是冷星,朝堂之事并不是着急就可以解决的。” 花家入狱的消息传来时,他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花敬文不过是个礼部员外郎,无权无势,平日里连与人结怨的机会都少,怎么会突然被人用如此重的罪名弹劾?而且偏偏是在玉家小姐失踪、玉太傅四处找人撒气的时候? 这份罪状,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捏造的。可既然是捏造的,为什么偏偏落在花家头上?再加上裴尽野也被牵连进来,等于他们余家,也处于一个危险边缘。 毕竟余冷星还没有与裴尽野和离,她在律法中仍然是裴尽野的妻子。而花家又与余家是姻亲,等于,他无论奔走哪一边,稍有不慎都可能将自己也送入虎口。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自己死了,却救不了任何人。 “孩子。”余夫人王氏始终坐在一旁,眼中也是担忧与疲惫,她伸出手,坚定地握了一下余冷星的手。“明日一早,母亲陪你去。现在快去歇息,好不好?明日还要早起,你若是一夜不睡,明日哪有力气去见他们?” 朝堂的局势摆在这里,他们这些妇人又哪里能帮的上忙呢?余冷星也知道的。她看着母亲悲痛却依然努力对她挤出温柔笑容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爹,娘,你们也都早些休息吧。” “嗯,快去吧。” 一家叁口压抑地告别,但谁也都知道,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余冷星便起了身。走出房门时,王氏已经等在厅堂中了,手中提着一只食盒,看见女儿走出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母女二人神情疲惫的地走出余府大门,正准备上马车,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街角的晨雾中,快步朝她走来。 居然是虞怜音。 她脚步匆匆,面容也带着急切,手中还握着一只信封。看见余冷星走出来,快步迎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那只信封递到余冷星手中。 “这是裴尽野的和离文书,他已经签好字、盖好章了。你拿着它,去大理寺办理备案即可。” 余冷星握着那只信封,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熟悉裴尽野的字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昨日一整夜,她和父母都在担心她会因为裴尽野妻子的身份而被牵连,可此刻,这封和离文书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她好没有实感。 就这样吗?就这么轻易地被摘出去了吗?为什么她并不开心,反而有些难过呢? 她抬起头看向虞怜音,下意识地问:“他还好吗?” “不太好。”虞怜音如实回答她。“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牢里又阴冷潮湿,昨夜听说咳了大半夜。” 虞怜音说着,才意识到可能太适合说这些,又看她准备出门,便试探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也要去诏狱,不如与他好好说说话吧。有些话,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往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说完,没有再多停留,朝余冷星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余冷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好似也身处在迷茫的晨雾之中。这时王氏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唤过神来。 “孩子,我们走吧,先去诏狱。” “嗯。” 余冷星收回思绪,将信封仔细收入怀中,随着母亲上了马车。虽然说和离文书的出现于她是天赐的保命符,可越这样,她越觉得亏欠,她想要见裴尽野一面。 而另一边的诏狱,在晨雾散去之后,此时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慌乱。 余氏一夜未眠,守着女儿直到天明。天刚蒙蒙亮时,她便发现花冷月的状况不对。虽说有棉被有上药,但她还是因为初次面对潮湿的环境而起了高热。 她睡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都陷入在一片火热的虚空中,呼吸急促嘴唇干,蜷缩在余氏怀中微微发抖。余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及的温度烫得她心头直冒寒冷。 “月儿?月儿!”她俯下身拍着女儿的脸颊,可花冷月只是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睁开。她急忙转身扑到牢门前,哭喊着用力拍打着铁栏:“来人,快来人!我女儿发烧了,烧得厉害,求求你们请个大夫来!” 有个狱卒慢悠悠地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话:“等着吧,我去通报一声。” 这一等,便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余氏急得团团转,眼泪不停地掉,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子擦拭她额头上的汗。而那边,花敬文也是心急如焚,他从未像这样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公主昨日来过,可公主不在的时候,这些狱卒便又是另一副嘴脸,怠慢、拖延、敷衍,根本不把她们的死活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权势是这么残酷的东西。 如果,如果能出去,他一定,他一定…… 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接着在铁门前停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牢门前,面容冷峻气势磅礴地开口: “开门!” 第64章好事还是坏事 正是褚青时。 那狱卒怔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冷冽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牢门。 门一打开,褚青时便快步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余氏怀中的花冷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蹲下身,将袖中的一卷文书递给了余氏。 “花夫人,这是婚书,大理寺已经备案。从现在起,花冷月是我褚家的人。” 他说完,还没等余氏反应过来,便俯下身一手穿过花冷月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世子……”才反应过来的余氏握着文书,又看看花敬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这……月儿她什么时候成了褚家的人了?” “老爷,就是你的意思吗?” “夫人,我……“花敬文站在栏杆边,这会儿也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褚青时怀中那个烧得脸颊通红的女儿,又看了看妻子,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昨日他来牢中,让他在婚书上签字画押。他以为这只是权宜之计,以为他不过是用这个名义去疏通关系,没想到他真的去办了备案。 “夫人,请你原谅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花大人,花夫人。”褚青时此时怀中抱着花冷月,随着她的体温越高,他的心也越焦灼,他不得不出声打断二人。“冷月她身子要紧,晚辈先带她出去,之后再向二位赔罪。” “但请二位放心,晚辈说过的话字字当真,定会护她周全。” 话音一落,他便抱着花冷月转身,大步出了牢门,只留下一脸愁容的两位老人面面相觑。 好像,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两人正打算松口气,沉重的铁门突然又响起声音,他们以为褚青时被拦住了,心头惊得突突直跳。可马上,是两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的是王氏和余冷星。 余冷星扶着王氏走近铁栏,看着两人憔悴的样子,喉中也酸涩不已。 “姑母。” 余氏此时的眼眶已经红了,她望着余冷星,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哽咽:“冷星,你来了,容妹妹也来了。” “静姐姐。”王氏站在女儿身侧,同样心头一酸,隔着铁栏握了握她的手:“你受苦了。” 余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卷婚书,急忙说道:“冷星,你表妹她……她被褚家那位世子接走了。他说他已经办好了婚书,说月儿从此是褚家的人了。” “冷星,你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坏事她哪里说得出来呢。余冷星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同样茫然一片。说这是好事,可花家还在牢里,花敬文的罪名尚未洗清,花冷月即便被接出去了,也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了另一座牢笼。 说这是坏事,可褚青时是真心要救她,比起留在诏狱,出去至少有一条活路。 “姑母,月儿她……会没事的。” 这句话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分把握,可她必须这样说。三人的手交迭在一起,算是唯一的慰藉。这时,隔壁牢房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伴随着一声沙哑的低唤响了起来: “阿星?” 余冷星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裴尽野的声音。他此时挣扎着从墙角坐起来,似梦似真地望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又唤了一声。 “阿星……” 可余冷星仍旧没有回应,她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正低声安慰着余氏。起初,他以为她是来看他的,心头先是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可到了此刻,她始终没有转头看他,甚至连回应他一声都没有,那股欣喜便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迅速地冷却了下去,化作尖锐的刺痛,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喉咙。 他希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他一眼就好。可他又害怕她真的回头,他怕自己一看见她的脸,就会忍不住想要留住她,就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签那份和离文书。 过往的错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刻,她还是那般决然?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也一点一点冻结下去,像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雕像,沉默地彻底碎裂在那里。 而那边,余冷星终于轻轻将双手抽离,对母亲说了一句“娘,您先陪姑母说说话,我去看看他。”,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在他的牢门前停下,隔着铁栏,看着他蜷缩在墙角,依旧穿着那件陈旧染血的中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伤口都还没有好透,整个人像是被抛弃在荒野黯然神伤失魂失落。那一刻,她的心无可避免一阵刺痛。 “裴尽野……”她想叫他,可声音一出口,却哽咽住了。 裴尽野听见她的声音,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见她站在铁栏外,努力地睁了睁眼。直到确认此刻这个眼含泪光、曾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身影是真的,他才踉跄着站了起来。 “阿星……”他走近她,眼中也同样模糊一片喉中梗塞。可即便这样,他仍然一眼都不愿错过她。“阿星,对不起,你自由了。” 能得她这个时刻已经足够了吧,他想,也不枉他一生的追逐与悔恨了。 “快回去吧。”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有释然也有愧疚,还有一种终于放手的决绝。“忘了我这个让你伤心的人,去好好生活吧。” “我祝福你们。” 也希望,江柏元能将他欠他的那份一并补上,那么他,也终于无憾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记忆的最深处,然后带着这份记忆,独自面对那漫长的、不知尽头的牢狱岁月。 余冷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却像是决了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或许直到这一刻,她的心才真正开始动摇。 第65章不要抛下他 她真的不爱他了吗?如果是真的,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地撕裂开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她还很小,大约七八岁的光景,跟着父亲去参加一场文会。文会上人多,她不小心与父亲走散了,一个人在陌生的庭院中迷了路,转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时,被几个比她大几岁的顽童围住了。 他们扯她的辫子,抢她手中的糖葫芦,笑她是“没规矩的野丫头”。她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哭出声,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顽童回过头,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正站在眼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他比那些顽童大不了几岁,可他那副沉着冷静的气势,却让那几个顽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互相看了一眼一哄而散。 那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将手伸到她面前,然后说了一句:“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爹。”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和的脸,点了点头,把手搭了上去。 那个少年,就是裴尽野。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着他。像一条小尾巴一样,他去哪里她便跟到哪里。即便他们中间隔着虞怜音,即便他从未回头看她,她都义无反顾地追随下去。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之所以那么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救过她,更是因为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他只是不爱她,好像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把他的好全部掩盖。 而如今,他连“不爱她”这个选项都亲手替她抹去了。他用一纸和离书,将她从他的生命中干干净净地剥离了出去,连那份“不爱”都不再属于她了。 她以为的潇洒转身,其实也只是一层表象遮掩。她的心比她想象的要诚实得多。它还在为他痛,还在为他哭,还在为那个曾经向她伸出手的少年,保留着一块谁也无法触碰的柔软角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哪里真正狠得下心呢? 她正踌躇着,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思绪瞬间带离。 “冷星,我们走吧。”是余夫人,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余氏的谈话,看着女儿站在裴尽野牢门前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闪过莫名的担忧。“他已经签了和离文书,从今往后,他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余冷星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步一步地朝甬道的出口走去。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向那间牢房,裴尽野还隔着铁栏深深地望着她,眼中泪光翻涌,好似最后一眼般的凄苦眷恋。 他们真的,只有这一个结局了吗? 她木然地被母亲牵着走出了诏狱的大门。秋日的阳光迎面扑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甚至还没来得及适应,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中。 是江柏元。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手中还提着一只药箱,看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前来。他的目光在余冷星脸上停留了一瞬,看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却没有多问:“出来了就好,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他说着便侧过身,替她们掀开了车帘,动作温和而自然,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一般。余夫人点了点头,和余冷星搀扶着先上了车,只不过,在余冷星即将进入车厢时,她的手腕被人克制地握了一下。 感觉很用力,却又舍不得用力。余冷星转过头来,正对上江柏元哀伤祈求的眼神。好像在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在这里。 所以,不要抛下他,好不好? 或许直到这个时刻,那股要失去的实感才终于越来越厚重,一直以来,他是那么的了解她,当她在犹豫时,其实已经做了选择。 余冷星此时,只感觉到一阵悲戚。一个是她少年时代的烙印,一个是自由广阔的天地,无论她选哪一方,另一方都注定要鲜血淋漓。 “去吧。” 最终,江柏元轻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腰,将她推入车中,也为她做了选择。 摇晃的马车一路疾行,穿过好几条街道,终于在威严肃静的国公府停了下来。马车才一停稳,褚青时便抱着花冷月下车,在门房错愕的神情中,疾步跨入门槛。 她此时已经烧得人事不省,褚青时一路抱着她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径直将她安置在自己院中的厢房里。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打水、煎药,大夫很快便被请了来。诊过脉后,说是连日惊吓加上牢中阴寒侵袭,引发了急热症,所幸送来得及时尚无大碍。 他开了方子,又仔细处理了花冷月手上那些已经有些化脓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才总算将她的体温降了下来。 这期间,褚青时始终寸步不离,不时用帕子擦拭着她额头上的汗,直到她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才舒出一口气。 日头很快来到黄昏,国公府的回廊下点起了灯笼,远远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门前停了下来。褚停之几乎是翻身下马,连马鞭都顾不上收,便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府中。 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袍上沾着城外官道的尘土,发丝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更是带着一片彻夜奔波的疲惫和焦灼。他昨日一早被一纸调令支去了城外校场,今日才得到消息说花家举家入狱。他当时便觉得五雷轰顶,扔下手头的事务便策马狂奔回城。 可是,等他冲进诏狱,却被告知花冷月已经被他的兄长接走了,他这才一路疾驰回了国公府。当他的身影冲进房间时,褚青时正在仔细替花冷月掖着被角,可褚停之眼中并没有这个兄长,他的视线全被花冷月所占据。 他盯着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喉中哽咽不已。而最有冲击力的,是她那双露在被外的双手,此刻正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淡淡血迹。 不过才一日不见,他的月宝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么安静脆弱地躺在那里,一点都不像她。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又化作愤怒和心痛扎在自己心中。 他好懊悔,也好自责。如果他没有被调走,如果他早一点得到消息,如果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苦了? 第66章为什么这么做 那些刑罚落下来的时候,她一定痛死了。 褚停之趴在床沿,看着花冷月沉睡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可她看着太破碎了,他好怕她会就这么碎裂。 他只能那样趴着,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沙哑而颤抖:“月宝,对不起,我来晚了。” “让她先休息吧。”褚青时坐在床的另一侧,自然无法对弟弟的状态忽略不见,但他也无法放任。“有事出去再说。” 他说着,站起身来,打算往外走。然而褚停之没有回应他,反而愤然地问起了另一件事情。 “谁干的?为什么?” “是玉太傅。”他知道自己隐瞒不了,干脆和盘托出。“但他也不过是迁怒,事情的由头另有其人,我正在查……” “你还查什么!”褚停之高声打断他,拳头更是攥得咯咯作响,像是积怨已久的怒火终于有了倾泻之机:“你帮着他女儿逃跑,他当然就拿花家撒气,你知道不知道,月宝她就是被你害的,你帮她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今日之局面并非我所愿,我已尽我所能补救……” “什么补救,你说得倒好听!”褚停之完全不听他这套说辞,因为他一想到那个结论,心就痛苦不已。“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你明明知道她选择的是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兄弟终于来到摊牌的局面,褚青时也不想再反驳或是辩解,事情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是唯一的办法,婚书已经签了,花敬文已经画了押,白纸黑字明媒正娶,谁也改变不了。” 明媒正娶?褚停之此刻看着兄长如此平静地说出那几个字,他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这个人,到这个时候了,还能这么理智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答应了吗?”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哥哥逼近,似乎想要趁此戳穿他虚假的内里。“你敢问她吗?还是你根本就知道不可能,所以才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你还是我哥吗?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有,父亲器重你,满朝上下都在看着你。你从来不缺任何东西,可我只有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抢走呢?” “我们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你为什么一定要跳出来,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这一连串的逼问,似乎已经将那点兄弟情意摒弃得干干净净,他的胸口起伏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根本无法宣泄。而褚青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不是心虚和愧疚,反而是一种无力的悲凉。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什么都有呢?他也只想要一个花冷月而已。 “你说我棒打鸳鸯?那你告诉我,她被关在诏狱里受刑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直视着自己的弟弟,同样不留余地。“甚至将来,当她再次被权势倾轧的时候,你能护她几时?” “可我告诉你,我发誓,绝不会让她再被人轻易践踏。我会敬她,爱她,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她根本不想要你!”褚停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更是高亢,似乎能将一切难堪都掩盖。“她喜欢的是我,选的也是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要我?”这次,换成褚青时步步紧逼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害怕?你害怕她最后还是会选择我,对不对?” 论家世才情相貌,他褚停之的确比不上他哥,可这世间,怎么可能仅凭这些就能得到一切喜爱呢?从前,他一遍遍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当他注视着自家兄长笃定的眼神,他又开始动摇了。 他的确害怕。 害怕花冷月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终于看清楚谁才是那个能真正护住她的人,更害怕他的真心,在真实的灾难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可是……” 他不知道他要辩驳什么,只是觉得他好不甘心,他明明那么努力,难道到头来,自己终究还是留不住她吗?就在这时,床榻上突兀地传来一声烦躁的呢喃: “……吵死了……” 那声音沙哑带有怒意,听着已恢复了不少生气。两人同时怔愣着转过头望去,只见花冷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你们要吵出去吵……别来烦我。”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没好气的神采,像是被他们吵得实在忍不下去了才被迫醒过来的。 “月宝,你醒了!”反应过来的褚停之第一个扑过去,却又在她面前猛地刹住,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碰她又不敢碰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里放。“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手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般砸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和心疼。那边的褚青时也走了过来,却不像他那样慌张,只是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经降下去了,才收回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他说着,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了。褚停之当然也不甘示弱,眼见兄长倒好了水,眼疾手快地把水给截胡了。 “我来喂月宝喝。”褚停之接过茶杯,自己先低头抿了一口试了试水温,觉得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花冷月唇边。“月宝慢点喝,不着急。” 褚青时的手还停在半空,看着弟弟那副蛮横的样子,最终什么都没说,落寞地把手放在了膝上。 温热的水流润过干裂的嘴唇,滑过火辣辣的喉咙,花冷月缓缓喝着,身体的意识也随着那股暖流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她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褚停之那张凑得很近、又是紧张又是心疼的脸,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落满整个脸颊。 为什么呢?从前不需要他的时候,他总赖在她身边,可到了真正危机时刻,他又总来得这么迟? 第67章与你何干 而一见她流泪,褚停之整个人瞬间慌了神。他二话不说放下茶杯,直接将坐在床头的褚青时挤到了一边。褚青时猝不及防,差一些跌倒,但褚停之早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对不起,月宝。”他急切地捧住花冷月的脸,双手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同时,声音也越来越破碎。“是我来晚了,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没用,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是要将所有的懊悔和心疼都揉进那三个字里。 “对不起……月宝,真的对不起……” 花冷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流着泪,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她也有委屈和埋怨,可最多的,是对自身命运渺小的凄楚。 历经这一遭,她还能安然地回到从前吗?她又如何面对未来的风雨?还是,她又要…… 她最终没有忍住,往前一倾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无声哭了起来。褚停之连忙抱住她,小心地将她圈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脊,同样红了眼眶。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花冷月断断续续地哭着,泪眼模糊中感觉到一股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上停留。她抬起眼,才发觉是褚青时正望着她。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相拥,脸上依旧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短暂地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他伸出手,将手落在她脸颊,轻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甚至,极快地俯下身,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吻一触即离,轻得像是一个幻觉,像是秋夜中一片落叶偶然停驻在她的肌肤上,还未来得及感受那份凉意,便被风吹走了。 花冷月整个人僵在褚停之的怀中,大脑一片空白,连哭声都停止了。褚停之察觉到她这点细微的感受,紧张地望了望她,又抬头看向褚青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怒意: “哥,你——!” “先让她好好休息吧。”褚青时倒是丝毫不慌,声音依旧平静,像是方才那个亲吻脸颊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之弟,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花冷月还僵在褚停之怀中,脸颊上那片被亲吻过的肌肤还在微微发烫。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褚停之抱着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同样不知该反驳还是生气。他当然听懂了兄长那句话的意思,花家还在狱中,花敬文和余氏还在受苦,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儿女情长。 可是…… 他咬了咬牙,还是松开了环在花冷月肩上的手臂,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月宝,你放心,花大人和花夫人一定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他也同样在花冷月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而花冷月呢,她实在没有精力面对这混乱的局面只能任由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两兄弟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厢房,但当中氛围,又与任何时刻都不同。 “花家的案子,关键在于那批军械的原始账目。只要能证明账目是伪造的,花敬文的罪名便不攻自破。”褚青时最先开口,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他顿了顿,看向褚停之。“你在禁军多年,与兵部和工部的人都有往来,查账目的事,交给你。” “大理寺和玉家那边,交给我。” 事关花家,褚停之哪敢有半点推卸,立马点了点头:“好,那……父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落下来,父亲的怒火可想而知。正这般想着,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即一个脸色铁青充满威严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还能是谁呢?褚国公目光如刀般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尽管内心盛怒不已,却还要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你们随我去书房!” 他一扔下一句话便愤然离去,两兄弟对视一眼,都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不如就趁此摊开,他们迟早要面对抉择。这般想着,两人沉着脸跟了上去。 两人进门的时候,褚国公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平息着怒火,又或者是看他们怎么开口。 “父亲请息怒!”褚青时率先跪了下去,只是语调倒是不慌不忙。“是儿子的错,还请父亲责罚!” “责罚?”褚国公一听转过身来,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哐当一声跳了起来:“你还敢说责罚?你可知道你此举意味着什么?玉家的婚约说毁就毁,花家的案子说沾就沾,你是嫌国公府的日子太安稳了吗?” “父亲。”褚停之此时看着兄长跪在地上承受着父亲的责骂,同时担心他会迁怒花家,也着急地跪在了褚青时身侧,小声地哀求着:“花家是被冤枉的,花敬文一生清廉,怎么可能私贩军械?那玉太傅找不到女儿就拿花家出气,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死吗?” “你倒是义正言辞。”褚国公将目光转向他,声音更加冷厉:“那你告诉我,花家的事,与你何干?” 早前他听到风言风语还不曾在意,只当是小孩子家胡闹,可如今花冷月就躺在他府邸,两个儿子都为了花家费尽心力奔走周旋,甚至不惜跪在他面前顶撞他,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花冷月究竟是有什么魔力,让两个儿子都为她着魔? “父亲。”褚青时的声音比褚停之更快地响起,他迎上父亲的目光,眼中满是笃定:“这是我和之弟两个人的事,与花冷月无关。她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是儿子擅自做了决定,将她从诏狱中接了出来。” “父亲若要责怪,便责怪儿子一人,请不要迁怒于她。” “对对对。”褚停之连忙点头如捣蒜附和。“父亲,这不关月宝的事!都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父亲要打要骂,冲我们来便是!” 第68章三司会审 冲着我们? 褚国公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一个沉稳笃定,一个急切慌张,却都在拼命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拼命地替那个女子开脱,当真是觉得荒谬极了。 “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他嗤笑一声,从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扫过,不知道在酝酿什么风雨。“一个两个都争着替她说话,这传出去,你们还要不要脸面?” “还要不要前程?” “父亲放心,儿子的前程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褚青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他早就推演好了一切。“圣上很快便要立储,届时,自有我一番天地。我会让父亲知道,不依靠国公府,我照样能在朝堂立足。” “至于花冷月,我相信只要父亲不加阻拦,我和之弟会处理好的。” “是的父亲,哥说的对。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 褚停之同样着急地表态,事实上他知道,只要过了父亲这一关,剩下的根本不足为惧。 “你们……”褚国公一拍桌子愤然起身,简直要被他们大逆不道的言辞给气死。怎么?听他们的意思,还是他这个父亲碍眼了? 好,很好嘛,都长大了,有出息了啊。 “父亲,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褚青时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态度,他说着,恭敬地磕了一个头,便站起身来。“儿子还有事要忙,先不打扰父亲了。” 他知道,事情已经摆上台面,那么再纠结对错也已毫无意义。眼下,翻案才是最重要的,他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父亲息怒,儿子也告退了。” 褚停之连忙也跟着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站在褚青时一侧,见他走了,才逃一般地溜出了书房。 书房中只剩下褚国公一个人,看着两个儿子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口郁气顶在喉咙,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唉,真的老了,管不住这两个儿子了。 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一前一后的身影极快出现在回廊拐角处,随后又步伐匆匆地穿过长廊,跨出国公府门槛,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两兄弟各自奔走,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褚停之走的是军械那条线。他借着禁军的关系,暗中接触了几位在兵部和工部任职的老熟人,几番周折之后,终于从一个退休的老账房口中得到了关键线索。 那批所谓“被私贩”的军械,根本就没有出过库。账目上的出入记录是事后伪造的,而经办此事的,正是工部田侍郎手下的一名亲信主事。 这主事姓孙,三十出头,在工部混了七八年,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却仗着一个人的名号没少在工部横行,那就是他的伯父、时任刑部侍郎的孙崇义。 褚停之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便跳了一下,隐约有股预感。回来时,他经过一处街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日,在街上欺负卖花姑娘的纨绔,他后来才知道,那人好像就是姓孙,叫孙茂才。 虽然他们被扭送衙门,可据说,那孙茂才的父亲在刑部做侍郎官,衙门的人不敢得罪,当天就给放了。他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的疏通关系,没有深究。可如今他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又都姓孙,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褚青时那边,走的是大理寺的路子。大理寺少卿纪明礼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虽然谈不上深交,但纪明礼此人素以铁面无私着称,只要证据确凿,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他们用了两日时间,将卷宗中所有与花敬文相关的“证据”逐一核对,发现其中漏洞百出。所谓的“受贿”“勾结”记录,没有一笔能对应得上花敬文的笔迹和印鉴。相反,许多不属于花敬文、却关于刑部侍郎孙崇义的贪墨实证,被悄然翻了出来。 这背后是谁在主导?又或者,是谁在助力? 他暂时压下心思,将查到的线索整理成一份详尽的辩状,等褚停之拿到那份关键的账目证据,便决定一举出击。 至于他与花冷月的婚书,他暂时没有声张,玉生烟那边还能再拖几日,若是立刻传出他另娶的消息,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风波。 他需要等花家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再以清白之家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将花冷月娶进门。 第三日清晨,乌云笼罩京城,一场秋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而沉闷的气息。三司会审在大理寺正堂举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主官齐聚,这里头,自然也有纪明礼和玉太傅。 褚青时到得最早,他站在堂下神色平静,手中握着那份已经反复核对过多次的辩状和账目证据。随后进来的,是一道意外但又合理的身影,正是九公主姜有仪。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宫装,神色庄重目不斜视,径直在旁听席上落座。紧随其后的是沉砚清,他朝褚青时微微颔首,也在公主身侧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心头一凛,关于此前助力的那个猜测,隐隐有了评判。他不知道公主是以什么身份出席的,但他知道,她的出现,意味着这场审判已经不仅仅是花家一案的清白之争,更是一场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 “带犯人!” 主审官落座,惊堂木一拍,审理正式开始。 最先带上来的是花敬文和余氏,两位老人在狱中并没再受什么苦,只是神情憔悴了些。他们看见褚青时,眼中均闪过惊愕,但在其笃定的颔首中,又归于平静。 而裴尽野,可就没那么平静了。他在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眼,最后又失落地转过头去,如同被命运抛弃般,无比坦诚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三司会审的流程倒是快。 从主审官宣读罪状开始,到提交证据,到褚停之押着孙德安提审,到辩状被清晰盖印,也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 甚至最后,以孙德安为突破口,连孙崇义的那份也毫无保留地带了出来。他的受贿记录不止有物证,连人证都在堂下可以当场对质。即便孙崇义矢口否认,但板上钉钉的事情无法扭转,就连玉太傅,都在紧急切割。 谁都知道,国公府公主府大理寺三方出面,花家案子的性质,早就变了。 第69章祝福的笑意 随着最后一声惊堂木的落下,真相也终于大白。花家的祸事由孙崇义牵头,接着孙德安陷害栽赃,结果自食恶果反噬其身,这孙崇义,当真是害人终害己。 当初,自己的儿子孙茂才被褚停之当街羞辱而怀恨在心,恰逢玉太傅寻找玉生烟下落的契机,便借机将花家推出来作为替罪羊,既能为子出气,又能讨好玉太傅。 可谁承想,一番谋划最终被弃之敝履,这朝堂的天,看来真的要变了。 最后,威严的主审官们当堂宣判:花敬文与裴尽野革职查办之令撤销,官复原职当庭释放,余氏也一同出狱。孙德安收押候审,刑部侍郎孙崇义停职待查。 这场持续多日的风波,以极快的速度被画上了句号。 主审官的宣判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花敬文跪在堂下,听到“官复原职当庭释放”那几个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至于,连身旁妻子的摇晃都没有注意到,被一个矫健的身影捷足先登,扶了起来。 “花伯母。”褚停之小心扶着余氏的手臂,眼中欣喜之余,还有温和与恭敬。“您没事吧?晚辈扶您起来。” “……多谢。”余氏看着这张诚恳的脸,多日的怨怼也消了些。她知道,花家能这么快脱罪,全依仗他们两兄弟,所以这会儿她心里,满是感激。“多谢褚二公子。” “花伯父。”这边,回过神来的褚青时也不甘落后,快步走向花敬文,毫不迟疑地扶住了他半只手臂。“我先送你们回去,待安顿好了,我再送她与你们团聚。” 这两人,被两兄弟一边一个扶着,完全被纷乱的思绪占据。他们感激的同时,也察觉到了一股微妙,可是,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而旁听席上,九公主姜有仪却呼出一口气,一直绷紧的肩背也终于松懈下来。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沉砚清,无比自然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谢谢你,砚清。” 她知道,在她心急如焚想办法救花家的时候,是沉砚清正一步步引导她,按下她闯皇宫或是大闹刑部的冲动,更是耐心地一条一条分析其中利弊。她从不知道,朝堂斗争是这么迂回曲折的事情,可是,从这当中她也看到,沉砚清正在毫无保留地走向她。 “殿下,你我何需客气。” 沉砚清语气依旧温和,紧紧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两人目光相遇,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嘴角,却又像被什么烫到了一般,有些不自在地各自移开了。他轻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微妙的尴尬,一抬眼,却正好与站在堂上的纪明礼视线撞在了一起。 纪明礼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了手头的文书,正目光淡淡地落在这个方向,随后,嘴角浮起一抹似乎是祝福的笑意。 沉砚清被他这一笑笑得有些别扭,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又觉得那样显得心虚,只好硬着头皮迎着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可他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个纪明礼,向来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他。两年前,他与纪明礼因编纂前朝律法考卷宗而共事半个月,那时他便领教过此人的厉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看人看事都透着一股穿透般的锐利。 他当时便觉得,这个人虽然冷面,但为人可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所以这次公主想要救花家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纪明礼。他告诉公主,大理寺有一位少卿,铁面无私,只看证据不看人情,找他比找刑部任何一个人都管用。 公主听了他的建议,去找了纪明礼,而纪明礼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可此刻,当纪明礼用如此温和的表情看向他时,反倒让沉砚清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他认识纪明礼两年,自然知道这个人的冷面是出了名的,大理寺上下都怕他,连刑部的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而且,沉砚清留意到,那层祝福的背后,又隐隐透着一股落寞。他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纪明礼的事这人出身纪氏旁支,少年成名,不到三十便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这些年,从未听说过他与哪家闺秀有过往来,也从未有人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女子。 他无妻无子,终日与卷宗为伴,像寻常的儿女情长,只怕永远落不到他头上。所以,他才会那样看他,和他们吧。 沉砚清一时不知道该以何表情来安慰他,等他转头的时候,纪明礼已经转身朝堂后走去,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怎么了?” 直到姜有仪的声音响起,沉砚清才收回视线,发现姜有仪正歪着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他扯了扯嘴角,再次眼神笃定地伸手牵住她。 “没事,我们回去吧。” 所有人都陆续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花敬文夫妇被褚家两兄弟扶着,九公主和沉砚清也并肩离去,只有裴尽野,还站在大理寺门前的廊柱下没有动。在这场巨大的欣喜之中,或许只有他的心境,是悲戚而又无望的。 他的罪名洗清了,他自由了,他可以回家了。可他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渐渐消散的人群,望着那些相拥而泣、相互搀扶的背影,心头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 他想到的,还是余冷星。那封和离文书已经签了,已经送去大理寺备案了。从律法上讲,她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她再也不属于他了。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那光是那么的寒冷,那么的残忍。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能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出大理寺的大门。这时,花家的人已经被扶着站在一辆马车旁,而他们身侧围着的,便是余家三口人。 余敬之、余夫人,还有余冷星,他们围着刚刚获释的花敬文和余氏嘘寒问暖相拥而泣,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他,像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别说余冷星,就连余敬之,都在不经意扫过他一眼之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 所以,余家的人,已经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是吗? 第70章荒谬 “裴尽野,你的人生真的好失败啊。” 眼前的人群已经消散干净,裴尽野望着无垠的天空,低声嗤笑着,对自己在这世间的留存做一个总结。这句话很快被秋风吹散,可它落在自己心上,却又沉重又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所以,就这样吧。 他迈动步子,正准备独自离开,这时,身侧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尽野。” 却不是出自他最想听到的那人之口,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转头望去,只见虞怜音从一旁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她快步走到他面前,然后打开,取出里面的糕点和一壶温水。 “先吃点东西吧。” 她知道,他在牢里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饭。所以老夫人一早就让她带着糕点过来。只是,裴尽野实在没有胃口吃。 “我吃不下……” 他摇了摇头,身躯竟也随着摇晃起来。他原本就有伤,这几日又没能好好休息,此刻心神激荡之下,竟有些支撑不住了。 虞怜音眼疾手快,连忙放下食盒,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你没事吧?” 裴尽野此刻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头疼得要炸开,他想要说自己没事,可脸色实在苍白得吓人,虞怜音一咬牙,便拎起食盒同时搀扶着他的手臂,将稳妥地将他带离。 “别硬撑了,我送你回去。” 就在这时,大理寺的门内走出一道绯红色的身影。纪明礼手中握着卷宗,正跨过门槛,却在石阶上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虞怜音,可虞怜音似乎并没看见他,只一味小心翼翼地扶着裴尽野,用一副专注而关切的神情将裴尽野包围,又是那么细致而轻柔地把他扶上马车。 车帘很快被放了下来,彻底将虞怜音的身影吞没,纪明礼也收回了视线,沉着脸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 花冷月在花敬文翻案的第二日便回了花府,她的高烧退了,脸色也好了许多,更是听说父母已经回了家,便再也坐不住了。那褚家两兄弟也都知道,花家团聚的日子他们不便在场,所以在送她入门之后,便自觉离开了。 当她站在熟悉的院子,看着从长廊快步走过来的父亲和母亲时,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月儿。”余氏一见到她,同样红着眼眶一把上前,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回来就好。” “娘……”花冷月被母亲紧紧地抱着,闻着她衣襟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忍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伏在母亲肩上,也同余氏一起,将这些日子的恐惧和无助统统都哭出来。 花敬文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相拥而泣的画面,心中一样酸涩不已,他默默地转过身,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同时,也在心里下了一份决心。 他不希望,再有这样的灾难落在她们身上,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月儿,静娘,先进屋吧。” 等花冷月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花敬文才出声打断了母女俩,又扶着她来到自己的闺房。花冷月一坐下,余氏便让阿禾打了一盆热水来,替她拆开手上的纱布。 她仔细查看了伤口,又重新换上干净的药,一圈一圈地缠好。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帖,余氏才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最终试探地开口。 “月儿,娘问你一件事,那位褚世子,你是怎么想的?” 花冷月还停留在母亲细致照顾的余温中,不由得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想的?” 余氏看着她那副茫然的表情,又转头望着一旁沉默的花敬文,心头微微一沉,却还是说了出来:“月儿,褚世子在你昏迷的时候,拿来了一份婚书。你父亲在上面签了字,刑部和大理寺都已经备案了。” “你现在,已经是褚家的人了。” “什么意思?”花冷月咀嚼着这个字句,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月儿。”花敬文这时接过话头,同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理清。“当时你在牢里发着高烧,手上还带着伤,我怕他们随时可能再对你用刑。” “爹没有办法了,只能答应了世子。” 所以,所以她是这样被捞出来的吗?那时她烧得晕晕沉沉,并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而她在国公府的那几日,那两兄弟也从未开口说过。 “那……” 她其实想问,那褚停之呢?褚停之也知道吗?可她很怕自己问出来,只得到一个更难堪的沉默。她忽然间想明白了,难怪,难怪褚青时那日会不顾一切地将她从牢中抱出来,难怪他会在褚停之面前俯身亲吻她的脸颊,难怪他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原来,在他心里,他已经签了婚书,她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了。 好荒谬啊。 他们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她?有没有问过褚停之呢?可是这些,她又能与谁说? “娘,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她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的母亲,经此一遭,她完全看不清未来的道路了。 过几日,褚家兄弟果然一起来了,她知道自己躲不掉,迟早要面对他们的,所以干脆地下了楼。 花厅中,两兄弟各坐一侧,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像是一条无形的界线,谁也不肯越界半步。褚青时坐在左侧,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手中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有十足的耐心。 可褚停之不同,他坐在右侧,姿态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换一个姿势,一会儿抬头往门口张望一眼,手中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根本没喝一口。 他们也都知道,头顶的铡刀要在今日落下。 花冷月走进花厅时,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表情各不相同,但都带有一种期盼的紧张。 “月宝!”褚停之最先冲了过去,照常亲昵地问起伤势,一迭声地问道:“手还疼吗?药还够不够?身子好点没有?” “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睡得安稳吗?” 他问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将这几日积攒的关切一口气全部倒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来回逡巡,恨不得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褚青时倒是比他沉稳得多,只是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停下,目光落在花冷月身上,也只是温和的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在确认她确实安好,最后,才清晰地唤了一声: “月宝。” 第71章向权势认命 他那一声唤得自然极了,仿佛他已经这样叫过千百遍一般,语调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 可这一句,可把花冷月吓得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褚青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 他居然也会这样叫人?太恐怖了吧。 “哥,你怎么能!”褚停之更是当场炸了毛,转过头瞪着褚青时,一整个恼怒不已:“你叫她什么?你不要这么叫!这是我叫的!” 褚青时自然不会被他那副炸毛的样子吓到,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声音不紧不慢地叙述一个事实:“她是我的夫人,我为什么不能叫?” 褚停之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那是签了婚书,又不是她自愿的!” “婚书已签,大理寺已备案。不论她自愿与否,从律法上讲,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叫她一声月宝,有何不妥?” “倒是之弟你,该改口了。” “你……”褚停之彻底被压制,只能气冲冲地瞪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到花冷月身上,祈求她能说点什么。 而花冷月呢,夹在两人中间,原本想开口制止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褚青时也将目光转向她,神色认真而郑重地开口: “婚书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当时情况危急,我没有时间征求你的同意,是我的错。”他的眼中满是炙热的情意,似乎过去盘旋在心口的那些悔恨,都要趁此倾倒出来,不留余地。“我的目的不是为了绑住你,只是为了让你活着走出来。所以,我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终生的人。” “我褚青时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我愿向天发誓,护你一世周全,敬你、爱你、护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月宝……”他的话才刚落地,花冷月都没来得及咀嚼,褚停之的声音委屈又急切地响了起来:“我、我知道我比不上我哥稳重,比不上他有本事,我就是一个粗人,除了会打架什么都不会。” “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知道我那天来晚了,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没用。可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伤!” 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花冷月,谁都不肯退让,她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颗心也跟着混乱不已。一边是沉稳笃定的承诺,一边是委屈真诚的恳求,她处在中间被抛上抛下,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角落。 理智上来说,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褚青时。她与褚停之两情相悦在先,她现在心里装的人也是他。可当褚青时用那样郑重的语气说出那些誓言时,她又可耻地动摇了。 倒不是因为褚青时比褚停之更好,而是这次花家入狱的经历,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势的重量。如果没有褚青时在朝堂运筹帷幄,花家可能至今还在牢中,而她,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刑罚。 她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可她不能不为花家的将来考虑,她不能再让父母因为她的选择而再次陷入险境,她不得不向权势认命。 可拒绝褚停之呢?她一想到要对他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心口便利刃刺痛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对他怎么会没有真心呢?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曾经的温暖瞬间都是真的。 可真心又能护她到几时呢?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道上,光有真心是不够的。真心挡不住玉太傅的怒火,真心挡不住孙家的算计,真心甚至挡不住一纸莫须有的罪状。 甚至,当他们再一次被权势压垮的时候,又有谁能救她?她的父亲母亲,又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惊吓? 可是,要她选择真的太残酷了。他们一个沉稳一个热烈,都有对方不曾拥有的东西,如果可以,她不想选择任何一个。 她无比遗憾地在两人之间游移,不由得想,为什么这一切不能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呢?如果有一个人,同时两样都有,那她是不是就不用选了?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完美的事。 不管了。她一甩头,不再让自己低迷下去。明明事情都是他们挑起来的,凭什么难题要丢给她,让她一个人纠结难受,她才不要折磨自己。 “我谁都不选,你们满意了吧?” 话一落下,她才懒得看那两兄弟的表情,立马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可下一秒,她的手臂便被一只手抓住,褚停之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 “月宝,别走!”他本能地叫住她,那句“谁都不选”还在耳中回响,此时的他,眼中出现了真实的慌乱。“对不起,我们不该逼你的,你慢慢想好不好?” “你不想选,那就不选,我等得起。” 千万别说谁都不选,那比她选择另一个更难受,褚青时也是这样的感受。他追上去,也声音温和地表态:“月宝,对不起,是我们太心急了。你好好休息,我们不逼你。”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讨厌我们。”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身处在这团乱麻之中,要选择实在太艰难了,他们不应该着急的。这次事件给花家的打击太大,她还在疗愈伤口中,哪里还经得起这番折腾呢? 他们应该给她时间好好理清楚的。 花冷月原本就想走,听着他们主动退让,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是挣开了手臂,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在这个当口,她说什么都无意义,不如让时间来决定吧。 花厅里,两兄弟看着花冷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又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难得地没有争吵,只是各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急不来。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第72章你是我的夫人 阴天之后连着几日都是大晴天。 虞怜音走出裴府时,日头还不算大,她叹了口气,利落地往街市而去。今日她是出来置办衣物的,这裴尽野虽然出狱了,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终日沉默寡言,老夫人也劝不动他。 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撑起裴府这个门庭,也算是报答他们的照拂之恩。至于要到什么时候,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街市,她认真挑了几匹布,又打算再置办些日用物件,拐过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她起初没有在意,走了几步之后,那辆马车动了一下,沿着街边缓行,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这时,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才察觉出了不妙,不由得加快脚步往人多的地方走。可那辆马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在她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从巷口堵住了她的去路。 马车帘子随即被掀开,露出一个人影。那人她认得,是之前那个周富商手下的一个管事,姓马,当初,也是他带人追的她。 他跳下车来,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虞姑娘,我们老爷找您好久了,您倒是会躲。” 虞怜音下意识想退后,可身后也出现了几个壮汉,把路堵死了。她惊惧不已,却只能面上强撑着镇定,刻意拔高着声音:“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女不成?” “抢?”马管事嗤笑一声,又往前逼了一步:“你本来就是我们家老爷花钱买的,契书还在呢,什么叫抢?” 他说着,伸出手便要抓她的手腕,被虞怜音一把推开,随之,高亢的嗓音脱口而出: “放肆!我是大理寺少卿纪明礼的夫人,你们谁敢动我?” 她说出那六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与纪明礼非亲非故,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不过是在纪家做过几年媳妇,与这位六叔打过几次照面罢了。可此时此刻,她完全顾不得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被带走,一旦被带走,等待她的将是比诏狱更可怕的深渊。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过笃定,那几个壮汉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个名号镇住了。马管事的脸色也变了一变,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虞怜音趁他们犹豫的间隙,一把推开眼前的一个壮汉,转身便朝巷口跑去。她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像是要将整条街的人都引来一般: “我是大理寺少卿纪明礼的夫人!有歹人想害我,快救救我!救命啊!” 她冲出巷口,果然看见街上有不少行人驻足观望,有人已经停下了脚步,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她心头一喜,正要朝人群跑去,却听见身后又传来马管事的声音: “别听她的,她是个疯子!快帮我抓住她,抓到了重重有赏!” 那几个壮汉已经从巷中追了出来,其中一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猛地往后一拽。虞怜音踉跄了一下,几乎要被拽倒在地,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可对方的力气极大,铁钳一般箍着她的手腕,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她心头涌上一阵绝望:难道今日真的要栽在这里了吗?她不要!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紧接着,一只拳头精准地砸在了那个抓着她手腕的壮汉脸上,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另一个正要冲上来的同伙。 虞怜音失去了支撑,踉跄着往前跌了一步,却被一只沉稳的手臂扶住。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了一张英俊桀骜的脸,是褚停之。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还握着拳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愣在原地的壮汉。 “大白天的,在京城街头强抢民女,你们是嫌命太长了吗?” 那几个壮汉被他的气势震慑,互相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马管事眼见事情不妙,眼珠子一转,想要趁乱开溜。可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后领便被一只手揪住。 褚停之将他拎了回来,随手往旁边一掼,让一个士兵制止住了他,随后,对身后又跟上来的两个士兵扬了扬下巴:“都带走,送回衙门好好审一审。” 他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虞怜音,想了想,补了一句。“这位姑娘也一并带回去,做个笔录。” 虞怜音惊魂未定,但也知道事情一定要有个了结,所以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一行人被带回了附近的京兆府衙门。那几个壮汉被押进偏厅等候审讯,虞怜音则被安置在了一间安静的值房里,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大理寺少卿夫人,衙门里的人可不敢怠慢她。 只不过她没坐多久,便有衙役推门进来,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过堂。她跟着那衙役走进正堂,一抬眼,便看见堂上正中央坐着京兆府尹,而旁边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面容冷峻,手中正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一般。 正是纪明礼。 他显然也是被匆匆叫来的,毕竟有人在大街上公然声称是他的夫人,还被带到了衙门,京兆府的人无论如何都得请他过来一趟。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冒他的名号招摇撞骗。 结束他一抬眼,便看见了虞怜音。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虞怜音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翻涌又凝固,脸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能让她当场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见人了。 可是,对方倒是另一番心境。纪明礼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原地去世的模样,嘴角难得地上扬一些弧度,随后放下茶盏,看着她毫不避讳地将一切拆穿: “你说,你是我的夫人?” 第73章家事 他特意咬重“夫人”二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像是在审视这两个字对应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不,不是奇妙,是太糟糕了。虞怜音此刻简直被架在火上烤,心中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那么糊涂说出那样的话来,这下可怎么收场? 她真的是百口莫辩啊。说是,她哪来的脸承认?说不是,如今上了公堂,再反悔也来不了,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她处在这个尴尬地带,怎么说都有错,谁能来救救她! 她低着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纪明礼等了又等,见她脸上的绯色始终没有消下去,便缓缓收回目光。再开口时,声音自己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先处理案子吧。” 他对着堂上的京兆府尹微微颔首,虞怜音也终于得到解放,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纪明礼余光中瞥见这一幕,动了动嘴角,便随她而去。 那几个壮汉被带了上来,一字排开跪在堂下。马管事跪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嚣张变成了一种谄媚和忐忑。京兆府尹一拍惊堂木,开始审问。起初马管事还想狡辩,只说是在街上认错了人,是一场误会。 可当纪明礼用大理寺少卿夫人的身份相压,又企图用诸多罪状将他们送入牢狱时,那马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道事已至此,那虞怜音定是找好了靠山,索性破罐子破摔,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嚷道: “大人,您别被她骗了!这女子本就是我们家老爷花钱买来的,契书还在呢!她就是个婊子,装什么良家妇女——”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杯热茶便迎面泼了过来。茶水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面门,烫得他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脸往后一仰,整个人痛苦不堪。可他的目光,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茶泼来的方向,正是纪明礼出手了! 他此时手中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盏,神色看着平静,可那紧绷的下颌已经将他的怒气出卖个彻底。京兆府尹轻咳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将人带下去。 “纪大人。”他转头看向纪明礼,语气一惯的客气。“依您看,这案子……” 纪明礼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听着还留有余威:“虞姑娘是被拐卖的良家女子,契书系非法所得,不具有法律效力。那几个地痞按律处置便是,至于背后的老板——”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被拖到门口的马管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京兆府若是人手不够,大理寺可以协助。” 说完,他又看了眼缩在角落的虞怜音。“纪某的家事,就不劳烦大人了。” 他朝着京兆府尹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到虞怜音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往堂外走去。虞怜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她望着那个气冲冲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了。 不是,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个人怎么就生气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他拉着一路穿过走廊,穿过大门,在门口值守的衙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塞进了停在门外的那辆马车里。 虞怜音还没坐稳,便看见纪明礼一脸阴沉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盯着她简直风雨欲来。她被他那副气势吓得心头一紧,整个人往车壁的方向缩了缩,活像个窝囊的鹌鹑似的。 她是真的怕他,特别是此刻,那阴恻恻的眼神,好似要活吞了她一般。 “你到底还有多少个下家?” 纪明礼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虞怜音怔了好一会,都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什么?” “我说,你还有多少没断干净的?” 纪明礼这会儿微眯着眼神,说出来的话当真是咬牙切齿,虞怜音再迟钝,也该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她惹出的麻烦事呢。 “没有了,没有了!”她连忙摇头,声音是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急切。“就只有那一个罢了,当初从那人手里逃出来后,便再也没有跟那边的人有过任何往来。” “真的,我发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裴府安安分分地待着,今日也是他们找上门的,我……”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下来,才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她怎么跟他说这么多呢?他问她就答,他审她就认,搞得她好像在外面沾花惹草被他抓了现行一般。 可问题是,他是她的谁啊?他们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她抬起头看向纪明礼,目光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不满和困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裴尽野呢?”纪明礼倒是没有理会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依旧充满审视,似乎并不满意自己听到的。“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亲人。”她的嘴比脑子快,无比坦诚地脱口而出,可说完又有点懊恼,怎么他问什么她就得乖乖回答,太奇怪了。 “哦。”这会儿纪明礼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他无端转过头去,假意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语气也松动了许多。“那你如今住在裴府,终究不太方便。” “不方便?”虞怜音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哪里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裴尽野的和离文书并没有最终确认,从律法上讲,他与余冷星的婚姻关系依然存在。”他又转过头来,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住在一位有妇之夫的府上,你觉得方便吗?” 嗯?余冷星没有去办文书吗?虞怜音这下彻底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为什么?她为什么没有去,难道,难道说,她对裴尽野,还有旧情! 想到这点,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峰回路转兜兜转转,他们好像就是要纠缠在一起。她看向纪明礼,一双多情的双眼盛满了光亮,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真的吗?她真的没有去办吗?” 而面对这一幕的冲击,纪明礼干脆用以往的尖刺包裹自己。他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可吐出的字句,已经远不比从前锐利。 “这种事情,还有假吗?” 第74章怎么能做人外室呢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虞怜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越扩越大,眉眼弯弯笑声轻盈,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一般,散发着卓然的光彩。 纪明礼有过瞬间的失神,目光幽深地落在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忘了移开也忘了说话。过了好几息,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假装忙碌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差不多到裴府了。 “到了。” 他的声音瞬间恢复平静,率先走了下去。虞怜音也收敛了笑意,在裴府门前朝他欠了欠身,做些礼节性的告别。 “多谢纪大人今日相助,民女感激不尽。” 纪明礼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酝酿好了说辞,便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在城东有一处闲置的宅子,清净安全,也有人看守。你若愿意,可以先搬到那里去住。” 啊?虞怜音顿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向纪明礼,企图从他那张冷冽的面孔中,窥得些许蛛丝马迹来。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她一个女子,他一个男子,非亲非故,他凭什么给她宅子住?在她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表情瞬间变得警惕和怀疑: “你不会是想让我做你的外室吧?” 对面的纪明礼闻言不惊诧也不反驳,甚至,还意味深长地揶揄一声:“怎么,你真要做正妻?” 虞怜音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眉头一皱,腰板一挺,整个人都有种被冒犯的憋屈:“怎么就不能做正妻了?我虽然和离过一次,但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从小也是读过书、学过规矩的。” “就算做不了正妻,怎么着也该是妾室吧?怎么能做人外室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外室无名无分的,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她虞怜音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人做外室的地步。 他看不起谁啊他! 虞怜音自顾自地想着,反正没意识到,他们在进行着多么了不得的对话。只有纪明礼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计划得逞般的坏笑。 “行。”他转身轻快地上了马车,扔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三日后我来下聘书。” 马车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只剩下虞怜音还在风中凌乱。她刚刚听到了什么?下聘书?谁要给谁下聘书?她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难怪这一路他从来不提冒用他夫人身份这件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可是,可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这个主意?就在今日还是更早的之前? 哎呀不管了,越想心越乱,她赶紧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裴尽野那边才是正事,她得把那个好消息告诉他。 与此同时,余府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暮色渐沉,余府的厅堂中渐渐亮起油灯。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道家常小菜,正安静地用着晚膳。余敬之端着一碗汤,目光在女儿脸上和妻子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始终不敢开口。 余夫人也是一样,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余冷星碗中,轻声说了一句“多吃点”,便没有再说话。 那日余冷星从诏狱拿到那份和离文书后,并没有立刻去办理确认手续,只是说了句“再等三天”,便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他们都知道,女儿在等什么。 可第三天一早,他们等来的,是裴尽野无罪释放的消息。那时,他们其实是庆幸的,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庆幸的是裴尽野没有牵连到余家,让女儿背负着一个罪臣之妻的名声过日子。可他们也知道,女儿那三日等待,也是在等一个让她再也无法假装不关心的理由。 夫妻三载,还有从前那些年少思艾的岁月,又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东西。所以,他们不埋怨她,只要她过得开心,怎样都会支持她。 可是,她这样选择,那江柏元又如何呢? 余冷星当然明白父母的欲言又止所为何事,她的心又能平静到哪里去呢。这么多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裴府,可不就是在进行着艰难的抉择吗? 她其实,又能说什么呢? 最终是余敬之放下了筷子,望了一眼余冷星,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这时,丫鬟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报说,裴公子来了。 他与余夫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让他先去正厅等候吧。” 他挥了挥手,准备起身的时候,余冷星叫住了他:“爹,娘,你们先过去吧。” 她依然低着头,余父余母也不催促她,只低声说了声“好”,便一起走出了花厅。而此时,宁静的正厅里,裴尽野正焦急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他实在没想到,余冷星居然没有去办理文书。从听到这个消息起,他始终感觉身处在梦中,好不真实,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 余敬之和余夫人到达正厅时,裴尽野一见他们,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是来认罪的。”他不管是真还是幻,只想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和悔恨都一并倾倒出来:“从前是小婿年少无知,做了许多错事,辜负了阿星,也辜负了二老的信任。” “但小婿在此发誓,日后绝不会委屈阿星,让她受半点苦。恳请二老能给小婿一个机会,让小婿用余生来弥补!” 他说完,便伏下身朝着冰凉的地砖重重一叩,沉闷的响声异常坚决也异常清晰,等待着最终的判决。两人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眼中都有欣慰和感慨。这人,态度倒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半点含糊。 “起来吧。”余敬之叹出一口气,便扶住了裴尽野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天下没有要毁人姻缘的父母,老夫也是希望冷星能幸福。” “剩下的话,去跟冷星说吧。” 第75章再等等我 话音刚落,余冷星便跨门而入。她逆着光走来看不清表情,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并没有在看裴尽野。余敬之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拉着余夫人出了厅堂,顺手带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刻,正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跳动了一下,墙壁上投两道摇晃的影子极快地融为一体。裴尽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那股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熟悉的发香,忍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他抱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沙哑破碎地一遍一遍重复着:“对不起……阿星……”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只知道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发,自己的手臂将她箍得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余冷星被他抱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围,那是她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苏醒。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在那些漫长的等待和失望中冷透了,可当裴尽野用滚烫的泪水、破碎的声音一次次融化她的时候,她依然是渴望的,依然是心动的。 并且,命运又再一次将她推向他。 她无比坦诚地伸出手,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背,一滴眼泪也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了他的衣襟中。裴尽野感受到她回抱的动作,整个人猛然一震,又将手臂收紧了几分。 “阿星……好喜欢阿星……” 他低喃着,浑身像是泡在温泉中一样,又温又胀。最后,他缓缓松开了一些怀抱,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重的吻。 “阿星,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额头上的触感还是温热的,可余冷星的心,却因为这句誓言而冷了下去。她无法在这个时候回答他,尽管她想点头,可是,还有一个人,也在等着她的抉择。 她不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到裴尽野身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将江柏元的情意全部忽略。她欠江柏元一个交代,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句“对不起”。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像是逃避又像是拒绝,但裴尽野已经懂了。他知道她的纠结和欲言又止是为了谁,即便心中有隐痛,他还是坚定地望着他剖白自己: “没关系的,阿星。我不逼你。只要你不推开我,我愿意等,多久都行。” 他的字句和那双写满真诚与疼惜的眼睛,最终还是将她攻陷。她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裴尽野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而他,有的是时间。 翌日,秋风微凉,望河亭畔的柳枝已经落了大半,亭中央正站立着一个落寞的身影,和稀疏的枝条一起,构成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江柏元到得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他伫立在亭中,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心中凄楚又怅然。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余冷星拿到和离文书,并没有去大理寺办理,后来花家翻案裴尽野无罪释放,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或许心中早有怨言,但他始终没有去找她,问她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如从前那般。他也知道,她今日约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亭檐上的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一如他现在的心境一样,良久,他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他想起他们初次相拥,就是在这里。那时他说,让她看看他。如今回想起来,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可今日,他们又要在这里结束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时,余冷星正站在亭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来之前已经做过了一番心理斗争。 她同样看着他,看着他哀伤的眼睛,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而感到为难。可随后,在她还没有启齿的时候,极快地被人拥入怀中。 他的胸膛依旧是那股清冽好闻的药香,手臂环着她,却没有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他知道即将要失去的珍贵之物。他告诉自己,能得她这段时间的倾慕,该知足了。可是,可是当他抱着她,将她的身躯嵌入怀中的时候,他是那么地不想放手。 “阿元……”余冷星一开口,声音便染上颤抖,喉中的梗塞烧上眼眶,让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我……” 她想要说什么呢?说我对不起你吗?说我要放弃你吗?这么残忍的话语,她怎么说得出口呢。她望着江柏元那双写满温柔和不舍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掰成了两半,一半朝着来路狂奔,一半留在原地踟蹰不前。 “我知道……我知道的,星儿。”他伸出手,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温柔地替她擦拭着她的眼泪。然后俯下身,极其郑重地落下一个吻。可是,那个吻停留了很久,像是要将所有的眷恋和不舍都烙印在里面。“能有这一段,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 “星儿一定要好好的,要幸福下去,我祝福你们。” 再美好的时光也会有尽头,他今日,就来到了这个尽头,心头的痛楚混着眼泪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都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环抱的手最终艰难地松开些许,江柏元退后半步,准备转身离开时,被余冷星抓住了衣袖。她的手攥得很紧,那颗低垂的眼眸也抬了起来,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阿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她的眼泪和无助都真真切切,所以,就连贪恋也真真切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要走好不好?”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两个都不想失去。她不想对不起江柏元,也放不下裴尽野,到底有没有人可以救救她,告诉她该怎么办? “好,我等你。”江柏元不由分说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为他们不知驶向何方的未来定下一个注脚。“多久都等。” 第76章痴心一片 人们常说,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叁日的时间要是换做寻常,那肯定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虞怜音来说,这叁日像是被人架在火上在慢烤一般,坐立不安又食不知味,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总觉得隔日一早就会有人来登门,说下聘的事儿。 可是,她又怕是自己听错了。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娶她一个和离过的女子?而且,还是曾经的侄媳妇。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他那天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万一他真的来了呢?她该怎么办? 她甚至开始盘算,如果他真的来了,她是该迎接还是从后门溜走。可一直到第叁日的黄昏,裴府的大门依旧安静如常,没有任何动静。虞怜音坐在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更多。 还好没有告诉裴尽野,不然她还要被他笑话一通呢。她越想心里的酸楚也就越多,最后干脆关上窗户,无精打采地往床上一倒。 果然只是说说罢了,这纪明礼当真是她最讨厌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看见她忍不住惊呼起来:“虞姑娘,纪、纪大人来了!他带着好多东西,说是来下聘的!” “什么?” 虞怜音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张脸的表情更是惊愕欣喜来回切换,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下床便提起裙摆便往外走。 正厅里,纪明礼正坐在厅中,一身绯红色官服还未换下,显然是下了衙便直接过来了。他身旁的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只系着红绸的木匣,还有一卷用红绳扎好的文书,正是聘书无疑。 “老夫人,晚辈纪明礼,今日是来向贵府的虞姑娘下聘的。”他面向吕氏恭敬地作揖,态度更是不卑不亢。“晚辈想娶她做正妻,叁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 吕氏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这位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大理寺少卿的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聘书,眼中闪过一丝波澜,最后又归于平静。 “纪大人,老身知道你是诚心的。可你也知道,怜音她毕竟曾是纪家的媳妇,你这么做,只怕是于理不合吧?” “老夫人的顾虑晚辈都考虑过了。”纪明礼并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早有准备。“晚辈本就是纪氏旁支出身,与主支并无太多牵扯。成婚之前,晚辈会脱离纪府自立门户。” 他的言辞恳切,表情更是郑重其事,吕氏见此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而且,还没等她说什么,纪明礼那边又开口了。 “晚辈在此发誓,此生绝不纳妾,绝不和离。若违此誓,愿受任何责罚。”他说着,又撩袍单膝而跪,语气也近乎恳求。“望老夫人念在晚辈痴心一片,允了这门亲事。” 痴心一片?吕氏在听到这四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异样。她仔细端详着纪明礼的脸,从中看不出半点轻浮之意,反而是一片赤诚。 他说他对虞怜音痴心一片,也就是说,他还在纪府时,就已经对怜音上心了?据她所知,此人向来冷面,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从不与人亲近,也从不与人多言,可这样的他,居然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关注着怜音了吗? 甚至,还要在此刻,跪在她面前,用“痴心一片”这样的字眼来求娶她。吕氏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个纪明礼虽然面冷,但心正,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怜音那孩子,前半生命苦,嫁入纪家也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若能得此人照拂,也算是全了一个好归宿。 她一抬头,打算扶他起来,余光里看见门口正站着一道身影,虞怜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纪明礼。她估计刚好听到了方才的话,脸上的惊愕羞怯一闪而过,却不敢上前。 他刚才说什么?她的脑中还在反复咀嚼着他的话语,一颗心也越跳越乱。原以为,他只是顺水推舟,可没想到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将她放在了心上。 “罢了。”吕氏看了一眼虞怜音,缓缓点了点头,看嘴角也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身若是再不答应,倒显得老身不通情理了。” “其他的,去跟怜音谈吧。” 她将纪明礼扶了起来,又走到虞怜音身边,轻笑着把她带进房中,才由丫鬟扶着,慢悠悠地走出了正厅,顺手还将门带上了。 厅中只剩下纪明礼和虞怜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低着头,一个抬起头,气氛安静又跳跃。 虞怜音此时手指绞着衣角,耳根红得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明礼倒是比她从容得多,老夫人已经首肯,事情已经成了,所以这会儿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欢喜得很。 “你不是一直想做我的夫人吗?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 他一开口就是惯常的揶揄,或者说,他总是知道如何让她开口说话。果然,虞怜音被他这一句话激得抬起头来,瞪着他,一张脸又羞又恼。 “你胡说什么呢!我、我那那不是着急嘛!谁、谁真的想做你的夫人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什么说服力。纪明礼听后不由得愉悦地轻笑一声,将他那张一贯冷峻的面容瞬间融化开来,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一般,带来一种罕见的、温和而生动的光彩。 虞怜音一时看呆了,只觉得自己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又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笑起来的纪明礼,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好看到她只想这样呆呆地看着他。 “虞怜音。”纪明礼倒是一收嘴角,声音也变得郑重,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落在她那双还有些恍惚的眼睛上,是那么的柔软深邃:“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纪明礼的夫人?” “从此福祸相依,生死相随。” 第77章我愿意 生死相随吗? 虞怜音被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被他那些充满誓言的话语问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般,完全无法思考。 可只有一点,她并不想拒绝。 纪明礼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答,便微微挑了挑眉,语调又切换到从前那故作遗憾的揶揄上:“看来,虞姑娘是不愿意啊。” “谁说我不愿意!”虞怜音这会儿但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接着,她如愿看到纪明礼那嘴角浮起的狡黠的笑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他套路了。 她又气又恼,举起拳头便朝他胸口捶去:“你,你又套我话!你这个——” 只是,她的拳头还没落在他胸口,便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拳头,不紧不松,刚好让她挣不开,又不至于弄疼她。虞怜音顿了一下,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看见纪明礼低下头,就着握着她手的姿势,将她的手指往自己唇边送了送。 随后,将一个极轻的吻,印在了她的指尖。 “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一点都不容她逃避。虞怜音只感觉,指尖残留的热意还没有消退,便被一股奇异的电流包围,酥酥麻麻的,荡满了心间。 “我……我愿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境当中说出这句话的,只知道话音刚落的瞬间,便被人轻轻一带,落入一个冷冽的怀抱。 纪明礼抱着她,同样在感受着怀中这个温软而真实的身体,与自己梦中的清香渐渐融合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在很久以前,就一直默默看着她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纪府的中秋家宴上,她跟在当时的夫君纪钧身后,挨个给长辈敬酒,轮到他的时候,她端着酒杯,低眉顺眼地唤了一声“六叔”,声音温婉得体,姿态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就是不太喜欢她,或者说,他当时不喜欢任何一个在纪府中攀附周旋的人。在他的认知中,她是靠着几分姿色才嫁入纪府,本身也不过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一路耍心机和算计,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他本该彻底疏远的,他相信虞怜音也是这么想的。后来的几次交际,她尽量避着他,从不主动靠近他,反而让他看到了她背后的辛酸和坚韧。 她也只不过是想要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罢了,她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可以依靠的父兄,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她自己。她不攀附,又能怎么办呢? 等他察觉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可她是他的侄媳妇,他是她的六叔,这道伦理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将所有的可能都隔绝在外。 后来她和离了,搬出了纪府,住进了裴府。,似乎又有了新的归宿,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们会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交集。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以继续做那个冷面无情的纪少卿,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在心底,带进坟墓里去。 可命运偏偏又将她推到了他面前,并且,再也不会将他们分开。 …… 时值深秋,京城的风已经带来了凛冽的寒意。一辆青布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入城门,穿过街道,最终停在了玉府门前。 车帘很快被掀开,露出一张虽有些倦容但脸颊圆润的脸庞,气色相比之前好了太多,一双眼珠灵巧地转动着,随后又牵了一个人出来。她衣裳素净发饰简直,面容同样有着倦意,但眼神清亮沉稳了许多。 正是玉生烟,而牵着她下马车的,则是李晓霜。 “可算把你安全送到家了。”李晓霜抬头看了一眼玉府的门匾,想说的话最后只变成一声叹息。“玉小姐,多保重。” 几日前,她和宋致从南阳走货回京,在城外的驿站歇脚时,正好遇见了出走的玉生烟,便一道回来了。从她口中才知道,原来这一个月,京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玉生烟的出走,花家被迁怒入狱,以及悔婚种种。 她说她走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引发这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她以为她只是逃离了一场她不想要的婚姻,却没想到她的逃离会被人利用,成为伤害无辜之人的武器。所以,她收到褚青时的信,在被告知这一切时,又把选择交给了她。 “谢谢李小姐送我回来。”玉生烟扯动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笑,真诚地为她的祝福而感激,也为这一路的照拂而感激。“接下来的路,我该自己走了。” 或许说,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上了玉府门前的石阶。随后,在门房惊诧的目光中,沉然跨过门槛,消失在了视线中。 这段旅程,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唉,李晓霜心中也不是滋味,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也转过身上了马车。可她刚一坐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走吧”,便被一双手臂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霜霜……”宋致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委屈地埋怨起来:“一路上都顾着陪她说话,都没时间理我。” “现在人送到了,也该陪陪我了吧?” 他说着又偏过头去,嘴唇往她脸颊上凑,吹着热气往她耳廓砸去。李晓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激灵,连忙伸手推他的胸膛,可她推不动,只好红着脸嗔怪一声:“哎呀你干嘛,大白天的,还在街上呢!” “车上怎么了?”宋致不依不饶,手臂又收紧了些,干脆坏心地咬起耳朵,目光更是幽怨得很。“难道霜霜不想我吗?” 李晓霜被他咬得心间一软,强撑的气势也被打散了几分,但她的意志还是坚定的,只好同他打起了商量。 “我也想你的嘛。”她轻咳了一声,先把正事给搬出来。“不过咱们先去一趟花府,晚上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花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俩刚好在外地,都没能帮上忙,回来了肯定要去看看的。 她说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红着脸在他耳边说了句好像是“让你尽兴”的话语,激得宋致差一点就要把她按在车上了。 不过嘛,先不急。 “行吧。” 他故作勉强的妥协,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78章权势和爱都想要 马车在花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李晓霜跳下马车,跟宋致交代了一句“你且在车上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便提着裙摆快步走上了石阶。 门房认得她,没有通报便直接将她引了进去。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刚要踏入花冷月居住的小院,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音,确切地说,是两道声音在交汇。 “月宝,这是我特意让来的桂花糕,你尝尝,还是热乎的。”这是褚停之的声音,却不是平常见惯的那个桀骜不驯的姿态,反而是一种殷勤的讨好。 “月宝,这是我让人熬的川贝雪梨汤,秋燥伤肺,喝了对嗓子好。” 这个声音一落下,李晓霜瞬间挑了挑眉,眼中也满是难以置信。她没听错的?这居然是褚青时的声音,而且,温和柔软的要命。 这,这两兄弟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居然都叫花冷月“月宝”?,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啊。 “你们能不能离我远点,我都说了我不要!” 花冷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却是焦躁的疲惫的,甚至,还有些不胜其烦。李晓霜实在太好奇了,她往前几步走进院子里,所见的,果然是那两兄弟像门神一样,围在花冷月身边的画面。 褚停之穿着一身劲装,显然是刚从禁军衙门赶过来的,褚青时则是一身青灰色的常服,姿态从容,像是刚从书房踱步而来。两人之间隔着空气,目光时不时在空中交汇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声的较劲气息,都快要溢满了整个院子。 她是走错门了?还是她这一个多月不在,京城的天已经变成这样了? “花姐姐,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花冷月骤然听见声音,怔了一下快速抬起头来循声望去,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时,平静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晓霜。”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腾地站起身快步朝她走来:“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中有欣喜也有终于逃离的如释重负,与李晓霜急切的握手时,也有说不出来的窘迫。李晓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那两尊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却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的门神,感觉自己已经被莫大的好奇淹没。 “花姐姐,这一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嘴角那促狭的笑意怎么也压制不住:“早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京城这么热闹,我就不该出那趟差。” “晓霜!”花冷月被她调侃得又羞又恼,瞪了她一眼,倒也不反驳,只是转过头,对着那两尊门神冷着脸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吧,我要跟晓霜叙话,没空招待你们。” 她言辞笃定,态度也不容商量,两兄弟对视对视了一眼,知道她们的确许久未见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子。 褚停之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说了一句:“月宝,那桂花糕你记得吃啊”。褚青时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花冷月微微颔首,说了一声“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花冷月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时,正对上李晓霜双手叉腰,一脸审视的笑意。 “现在,给我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冷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脆拉着她在石桌上坐了下来,又把桌上的东西往她面前推:“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吃点东西。” “不碍事不碍事。”李晓霜一屁股坐了下来,又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吃着,同时,眼睛也不放过花冷月。“你先说说怎么回事?那两兄弟怎么就为你打起来了?” “唉,说来话长。”花冷月也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目光却飘忽着,像是在整理这一个月以来的混乱。“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 她从与褚停之的纠缠开始说起,说他如何死缠烂打地道歉表白、任打任骂还赖着不走,非要让她给他一个机会。她那时心灰意冷,又被他缠得紧,最后一咬牙,干脆将就答应他了。 两个人本来也挺愉快的,她也试着把他放在心上。可谁曾想,随着玉生烟的出逃,花家被迁怒,她们举家入狱。褚青时为了救她,用一纸婚书将她带了出来,同时,也向她表达悔意和决心。 但现在,她和他们两兄弟,一个两情相悦,一个明媒正娶,都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肯退让,就变成现在这幅局面了。 “晓霜,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选哪一个,都觉得对不起另一个,就算我说不选,也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她看着李晓霜,眼中满是无奈的迷茫。“我其实,权势和爱都想要,可问题是,他们无法结合在一个人身上。” 如果有,她也就不用那么纠结了。 “花姐姐,你可真是个狠人。”李晓霜听完,惊诧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由衷地对她表示着钦佩。“我是真没想到,那两兄弟居然这么莽,一个直接死缠烂打,一个直接签婚书,这哪是追求啊,这分明是抢人。 “不过……”她说着,又话锋一转,也开始茫然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凭什么男子可以叁妻四妾,想要的都留着,却要求女子要从一而终,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她越说越来劲,一拍桌子,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花姐姐,要不你把他们都收了吧!一个给你爱,一个给你权势,两全其美,多好啊!” 对啊,女子为什么就不能都要呢?花冷月那么好,她值得拥有这么多啊,为什么要艰难地选择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花冷月早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先别说这句话有多大逆不道,光是执行起来,都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好啦好啦。”李晓霜见她那副又惊又窘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笑够了才摆摆手:“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要是真的能都要,那该多好啊。”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雪梨汤喝了一口,目光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是在想象一个女子可以同时拥有爱情和权势的世界。 虽然那个世界大概很远,但想一想,总还是可以的。 第79章原本就是一体 送走李晓霜后,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花冷月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出神。窗外传来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声,衬得夜色格外寂静。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李晓霜白日里那句无心之言:“要是真的能都要,那该多好啊”。 虽然当时她驳斥了她,可如今想起来,这句话像是生了根一般,在她脑中反复盘旋越缠越紧。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来选呢?她选褚停之,就没有了想要的权势,她选褚青时,也对不起自己对褚停之的真心。她谁都不选,问题也依然摆在那里,两兄弟照样日日登门,谁也不肯退让。 那么,凭什么为难的总是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一个新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为什么非得让她选?不如,把难题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选,要不要共同拥有她。 这个念头刚一落地,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心跳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在想什么呢?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她连忙闭上眼睛,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然后强迫自己入睡。可念头一旦打开,便像开闸的门一般,再也关不住了。 黑暗中,她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反正她不想选,反正她怎么选都会对不起另一个,那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争也好抢也罢,反正他们兄弟俩习惯了战争,就让他们去打好了。等打出个结果,她只管等着,好与坏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窗外的秋虫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夜色依旧深沉,但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不仅火热,还越烧越旺,似乎可以燃烧到天亮。 确定下来之后,又过了两日,等到那两兄弟再登门时,花冷月便决心摊开一切。这日黄昏,两兄弟照常提着东西进门。一个提着一包蜜饯,一个手里拿了一本游记,花冷月这次没有推拒,两边都接了过来,放在桌上。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却都没有开口问,只是各自落了座。 花冷月坐在他们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门见山。 “我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一瞬,干脆地抛下难题。“我累了,不想再选了,要选也是你们选。” “我们选?”褚停之一脸疑惑地看了眼花冷月,又转向自家兄长。“月宝你什么意思?” “我不跟你们兜圈子了,你们的权势和真心,我全都想要。”她直视着两人,说的斩钉截铁:“所以,是你们愿不愿意都给我……” “如果不愿意,那便好聚好散……” 大不了她再也不将就。 话一落下,褚停之整个人都怔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花冷月,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她方才那番话的含义。都给她?什么都给她?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他转过头望向自家哥哥,却发现他的表情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好像是,早就有此预料。 随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中,褚青时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手握住了花冷月的手,毫不犹豫地应声:“只要能拥有月宝,我什么都愿意。”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他早有预感,事情或许会走向这个局面,只是没想到,会由她先说出来。他就知道,她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褚停之眼看着兄长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他也不甘示弱地抓了她另一只手,急切地跟上:“那、那我也愿意!” “反正月宝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花冷月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握着手,一个沉稳笃定,一个急切认真,却能感觉到相同的电流直袭而来,让她真切地意识到,她真的被两个人接纳。 很奇怪的感觉,她并没有感到荒诞,而是早该如此的平静。她正要说什么,左手被人一带,接着将她从椅子上带起来,迫不及待地被人拥入怀中。 是她最喜欢的松柏清香,寒冷的双臂因为她的填入而逐渐温热,她抬起头,却只对上了一个紧抿的下颌,随即被他按向颈窝,毫无间隙地嵌入他的身躯当中。 就好像,他们原本就是一体。 褚青时将她圈在怀里,嗅着她的发香,闭上眼睛真实地感受着她的存在,过往的苦难也在这一刻圆满。 他终于抱住了月亮。 花冷月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稳健的心跳,一时间竟忘了挣扎,也忘了说话。甚至,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拥抱带来的冲击,便感觉肩上一重,一颗不甘示弱的脑袋埋了下来,嘴里还热腾腾地嘟囔着: “我也要抱月宝!” 这两人,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她整个人被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包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同时拥有了两个人吗?他们怎么能答应得这么干脆呢? 花冷月被两人夹在中间,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同时包围着她,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心中更是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同时拥有了两个人吗?他们怎么能答应得这么干脆呢?她好想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平静?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们的妥协,不过是基于她这个人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兄弟用行动证明了他们所说的话。不再急于争抢的他们,异常的殷切和默契,她也开始了左右都有人的日子。 比如,秋日廊下赏月,她悠哉地坐在躺椅上,还未出声,左边伸过来一只手递给她一颗刚剥好的糖炒栗子,只需她张嘴,就能将栗子含入嘴中。而她再稍加认可,那褚停之又立刻眉开眼笑地继续剥下一颗。 右边呢,会在她嚼开栗子之后,适时递过来一杯清香的热茶。她也只需要张开嘴,一口热茶便能入喉,将满嘴的果香茶气一并接纳吞入,没入身体里面。 就好像他们的存在一样。 第80章祝福你我 但同时,亲近也是避免不了、以及截然不同的。 褚停之的亲近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比如现在,她还在吃着茶,便感觉下巴被人一掰,随即一个湿热的吻快速落了下来。黏黏糊糊地咬着她的唇瓣,探入齿关中,肆意地侵略,直到她呼吸不畅才分开。 之后呢,在她红着脸大口喘气的时候,一个清香的怀抱又落了下来。不同于褚停之的急切,褚青时的亲近总是安静又克制的。他的吻总是像羽毛一样,落在她的脸颊或是唇角,或是沿着唇瓣细细研磨,带着无比珍视的厚重。 她常常在这两种不同的温度之间切换:刚刚还被褚停之吻得晕头转向、心跳如擂鼓,转眼又被褚青时那克制而温柔的轻吻安抚下来,像是从盛夏的烈日下忽然走入了一片清凉的树荫。 而且,她极快地习惯了这种切换,甚至在某些时刻,还会不自觉地期待。期待褚停之那炙热而鲁莽的亲吻,也期待褚青时那克制而温柔的触碰。 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当她独自躺在床榻上,回想起白天那些亲吻和触碰时,她会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隐隐的躁动从身体深处升起,像是一颗被埋藏在土壤深处的种子,在经历了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开始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她往往会在这个时候翻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 平和的日子又过了几日,这日午后,花冷月正在院中修剪一盆秋菊,便听见阿禾来报,说是玉家小姐来了。她其实知道她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 玉生烟走进院子时,花冷月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她今日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低调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花小姐。”她径直走到花冷月面前,看了一眼那双已经拆了纱布、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疤痕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捧到自己面前。“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她在为她的所作所为真诚地道歉,也知道,光凭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花家的确因她父亲的迁怒而入狱,她也因此而受伤,她始终欠她一个道歉和解释。 “没事了,都过去了。”花冷月摇了摇头,看着她眼底那片坦荡而真诚的光芒,弯了一下嘴角,引着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倒是你,一路可还顺利?” 她其实能想象得到,一个弱女子独自出城需要多大的勇气,而她能平安归来,想必也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 玉生烟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她能这般云淡风轻,甚至还关心起她来。她坐在石凳上,犹豫再叁还是开了口: “其实,我能顺利离开京城,是有人帮了我的。” “是褚青时吧?”花冷月喝了口茶,了然地笑笑。“有这个能力、又愿意帮你的人,整个京城也没几个,我猜得到。” “花小姐真聪明。”玉生烟也跟着轻笑一声,感慨地摇了摇头。“难怪世子这么喜欢你。” “花冷月,我会成全你们的。” “成全我们?”花冷月微微一愣,嘴角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玉生烟见她突然紧张,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神情认真而笃定,仿佛已经下了决心。同时,又有许多的释然和祝福。“所以,祝福你我吧。” “嗯。”花冷月知道多说无益,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愿你我都能如愿。” 玉生烟听到她的回答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松开花冷月的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等玉生烟回到玉府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她穿过回廊,走过庭院,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从都低着头匆匆行礼,没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自从她回来之后,府中的氛围便变得有些微妙,母亲对她的管控松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过问、时时紧盯,像是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会将她逼走一般。 而父亲对她的态度则更加模糊,有时在饭桌上会多看几眼,目光像是厌恶,又像是爱,仿佛她成了一颗炸弹,要随时将玉府炸穿,偏偏他还不能强制解决。 不过今日,玉生烟已经有了决断,所以,她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一路上,过去一个月在外漂泊的回忆不断在脑中回闪。有因为没有依靠而被欺凌的女子,也有因为没有权势而被践踏的家庭,他们在这个世间艰难地行走,是那么绝望又残酷地活着。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过去痛恨权势,却也始终忽略自己早已身为权势的一部分,根本无法摆脱它所带来的枷锁。那她不如去顺应它,拥抱它,站到那个女人最高的位置上去。 只有这样,她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可以说不的权利,以及,让更多和她一样的女子有更多的出路。 玉太傅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声“进来”。玉生烟推门而入,走到书案前,毫无铺垫地开口: “父亲,女儿要入主东宫。” 她的话让玉太傅批阅公文的手不免一顿,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儿,好半晌才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父亲,您应当知道女儿在说什么。” 玉生烟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的光亮如同焰火,让玉太傅不由得一阵恍惚。他想起叁个月前,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与东宫的婚事时,她拒绝得斩钉截铁,理由是她不想参与皇室后宫的勾心斗角。 后来敲定了褚青时,玉生烟这才勉强点头。可现在,她怎么突然要入主东宫呢?还用那么决绝的姿态。 所以,出走的那一个月,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之后,没有人敢问,这道伤口就这么一直悬着,或许就该埋入地底了。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自己的女儿在这一个月里,长大了。 她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和任性,长成了一张锋利和布满野心的脸庞。 第81章遗憾 他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可他也知道,她是认真的。 “既然你想清楚了,父亲自然不会阻拦你。”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她缘由,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被墨痕污损了的公文。而得到应允的玉生烟,看着父亲低头批阅公文的模样,看着他鬓边那几缕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心头一酸,还是微微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成全。” 说着便转身走出了书房,消失在了门外的暮色中。 几日后,一道圣旨震动京城:玉家嫡女玉生烟,被册封为太子妃,择日完婚。消息传至花府时,花冷月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终于明白,那日玉生烟说的“祝福”,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完全愈合的手,心中莫名涌上一股说不出口的悲伤。她不知道那悲伤是因何而起,是为玉生烟从此被困在那座宫城中而感到惋惜,还是为自己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向另一条路而感到复杂。 而紧接着玉生烟的消息之后,另一道消息也在京城中悄然传开:褚家世子褚青时与花家嫡女花冷月的婚讯,也终于被公开。 这个时机是褚青时精心挑选的,玉生烟被封太子妃,玉家不会再生事端,也不会被过多的关注和议论。等到众人回过神来时,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再无可议之处。 她的婚事,和玉生烟的婚事,都快得很没有实感,就像是被命运推着走一般,可女子的一生本就是这样的吧? 次日午后,余冷星来了花府。她自己或许也有理不清的乱麻,但她也隐约知道褚家兄弟的事情,所以,她今日来,是想问问花冷月的想法。 “月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经历过婚姻,也知道没有爱意维持的夫妻关系有多么的糟糕,她不愿意花冷月也重蹈覆辙。 而面对她的疑惑,花冷月也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的表姐,关于褚青时和褚停之的事。可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余冷星会如何看待她。 于是,花冷月话题一转,反问起了余冷星:“那表姐,你想好了吗?” 她知道,余冷星并没有签和离文书,可江柏元也还在等,表姐夹在中间,不也进退两难吗?那么她,又想好了吗? 两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莫大的无奈和迟疑,也各自有着难以启齿的心事。两人之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随后又兀自笑着,心照不宣地谈些闲话,将时间渡了过去。 快到黄昏了,余冷星便起身告辞。花冷月送她走出院子,正碰上前来的褚家两兄弟。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余冷星颔首,一冷一热亲近娴熟,她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可她走着走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时的褚家两兄弟已经走到了花冷月身后。他们一左一右围着她,似乎在说什么高兴的事情,随后,褚停之快速地在她的脸颊亲了一下,又一脸得逞地退开。 接着,褚青时也不甘示弱地往她另一边脸颊啄了一下,同样波澜不惊地退开。而花冷月站在两人中间,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她不羞不恼,就这么平和地被他们拥簇着,消失在了视线中。 余冷星站在不远处,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没看错吧?那两兄弟居然都与花冷月……所以,她是两个都要了?难怪,难怪方才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换作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等她怅然地回到余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独自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后便躺在了床榻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一闭眼,便是傍晚时分那叁人亲密的一幕。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不会觉得不安吗?不会觉得愧疚吗?不会觉得……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终于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股异样的触感,接着是湿热的某种软物像是在舔舐着什么。她迷蒙地睁开眼,看见一颗脑袋正埋首在她的乳上,轻柔又极具技巧地逗弄着,带来阵阵酥软的酸麻。 紧接着,另一边也落下一个炙热的唇舌,沿着挺立的红果细细啃咬,带来更多细密的电流。她这时努力聚焦视线,才终于看清,那两个忙碌的人,一个是裴尽野,一个居然是江柏元。 他们,他们怎么一起出现在她的床上?还、还做着这么迷乱的事情,简直是不知廉耻! 她这么想着,心跳如擂鼓,脸颊也烫得像火烧,也就是没有推开他们。反而,还有股隐隐的期待。可遗憾的是,梦到这里就醒了。 当清晨的光照过窗台的时候,余冷星睁开眼睛,脸颊还是烫的。她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失落地望向自己的胸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温度和触感。 真是,你在想什么啊!余冷星啐了自己一口,赶紧将被子拉过头顶,磨蹭了许久才起床。她洗漱更衣时,一直不敢看铜镜中的自己,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 而偏偏这时,秋云传话过来,说裴尽野和江柏元都来了,这下她更是羞窘得很。可总要面对不是,她拍了拍脸颊,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才迈开步子,朝厅堂走去。 她走进厅堂时,裴尽野和江柏元正各自坐在一侧。两人见她进来,同时站起身看向她,同时开口: “阿星。” “星儿。” 她看着两张同时望向她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梦中荒唐的画面,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 “你们、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是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那盏茶喝了一口,却被烫得差点呛出来,捂着嘴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第82章都留下来吧 “阿星,怎么了?”裴尽野急切地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也想查看她的嘴唇。“烫着了没有?让我看看——” “先喝口凉的压一压,星儿。”另一侧的江柏元也站了起来,端起另一盏凉茶递到她手边,目光也充满了关切:“别急着说话,慢点喝。” 余冷星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围着,一个拍着她的背,一个将凉茶递到她手边,两张脸上都写满了关切和担忧。又同时,将梦与真实的边界打破。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盏还在微微晃动的水面,又感觉到背后那只温热的手掌正一下一下地替她顺着气,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心想,她要怎么说?说她昨晚梦见他们俩都在吃她的乳儿,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荒唐的画面?这么荒唐的事情,她怎么说得出口?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她也可以同时拥有两个啊。 反正,她既放不下裴尽野,也放不下江柏元,无论她选哪一个,都觉得对不起另一个。那不如像花冷月一样,把两个都留在身边? 而且,花冷月已经做到了,而且看起来很好。她们姐妹两个,凭什么她就得委屈自己? 可她又想,他们会愿意吗?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尽野,又看了一眼江柏元。两人都在看着她,目光中都有关切和等待。她忍路住想着,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事情是不是就可以解决了呢? 毕竟,有了梦的指引,好像都在暗示她,本可以不用选,对吧? 余冷星端起茶盏喝下一口凉水,可心跳却是鼓动炙热的,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放下杯子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今晚,你们都留下来吧。” 她的话是那么的平静而笃定,以至于落入两人耳中,只剩下长久的沉默在叫嚣。她在说什么?都留下来?裴尽野和江柏元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她,目光中都是同样的惊讶和不解。 她要准备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选择,但我实在选不出来,可我又都不想失去,所以……” 她咬了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所以,我不选了,你们自己去解决。如果你们愿意,那就留下来,如果不愿意,那便走吧,我绝不强求。” 说着,她转过身作势要走,却被两只手同时拉住。 “阿星,别走!”裴尽野最先出声,眼中的惊讶早已被慌乱所取代,“只要你肯要我,怎样都行。” 他其实,极快地消化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因为漫长的等候实在太难熬了,比如全部失去,得到她的一半看上去不是好得多吗?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紧接着一声叹息飘了过来,江柏元同样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进行着无声的回应。 “星儿,我也是一样的。” 手臂上的两股力量截然不同,一只温热坚定,一只宽厚温柔,却都牢牢牵绊着她,余冷星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么……”她回过身来,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将他们拥进怀中。“谢谢你们。” 叁道交迭的影子越靠越近,最后融为一体,再也没有分开。 …… 几日后,纪府,不……如今该叫纪宅了。一座叁进的小院坐落在城西柳条巷深处,门楣上新挂的牌匾“纪宅”二字端正清隽,是纪明礼亲自题的字。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崭新的红灯笼飘着,在深秋的凉意中透出暖洋洋的喜气。 马上就到了迎亲当日。一顶四人抬的小轿,一支五六人的锣鼓班子,不算多么了不得的阵仗,敲敲打打倒也热闹了一路。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认出那是新搬来的纪大人的迎亲队伍,便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但大多都是善意的目光。 轿子在纪宅门前落下,纪明礼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翻身下马走到轿前,手一伸,便牵出一道同样身着喜服的身影来。他将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扶着她下了轿,牵着她跨过火盆,走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宅。 拜堂的仪式也很简单,只有高堂上坐着裴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旁站着裴尽野和余冷星,还有公主和沉砚清。毕竟纪明礼如今的身份有些特殊,脱离了纪府,独自在朝中立足,愿意与他走动的人本就不多。但公主的到来,又为他添了几分复杂光彩。 不过,心情复杂的其实是沉砚清。他站在人群中,看着纪明礼牵着虞怜音的手,叁拜九叩,直到完成了所有礼仪,直到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起欢喜的笑意,他仍然感觉到不真实。 谁能想到呢?那个在大理寺中以冷面阎罗着称的纪明礼,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仿佛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的纪明礼,居然会这么快就成了亲。而且娶的,还是自己曾经的侄媳妇。 这当中的曲折离奇,他实在是太好奇了。他正要转头跟身边的九公主说些什么,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她的神情。姜有仪正望着那对新人,目光落在虞怜音身上那件大红嫁衣上,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看着眼前的热闹,又像是在透过这片热闹,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心忽地一跳,随即又涌上了些许酸楚,他没由来地想起了自己和九公主的婚礼。那场仓促的压抑的婚礼,带给他的是难堪,可于当时的姜有仪而言,其实也是痛苦的。 他们甚至连夫妻之间最后的那一项都没有完成。 只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吧。他转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完了剩下的仪式。但他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了姜有仪的手,像是在诉说他的决定和歉意。 姜有仪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沉砚清,也似乎感受到他的安抚和决心。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回握了他的手。 第83章代价(虞纪H) 热闹的婚宴很快便结束了。 虞怜音独自坐在床沿上,头上还顶着红盖头,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地绞着衣角,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她居然嫁给他了,她居然成了纪明礼的妻子。明明在这之前,两个人还隔着千山万水,今日之后,他们就要同床共枕同舟共济了。这般想着,她的心又酸又涩,又有着隐隐的期待。 这时,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随即,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她透过盖头的下缘,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视线边缘,目光也赤裸裸地落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偏偏那人默不作声,还状似愉悦地轻笑一声:“夫人这是在紧张吗?” 什么紧张,她才不是呢!虞怜音正想反驳,头顶的盖头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一角掀了起来。红烛的光透过掀开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涌入她的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红光,然后便是纪明礼那张眉眼舒展的脸。 他一身大红喜服丰神俊朗,冷峻的棱角此时柔软铺开,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虞怜音的视线一清晰便被他所占据,再也挪不开。 纪明礼见她那副又呆又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大,声音更是惯常的揶揄:“怎么?夫君这么好看吗?夫人都看傻了?” 虞怜音被他这一句话激得回过神来,又羞又恼,脱口而出:“我夫君好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纪大人,民女看自己的夫君,不犯法吧?” 她说这话时,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但耳根已经红透了。纪明礼也不拆穿她,只是目光幽深地望了她一眼。 “不犯法,不过,有代价。” “什么代价?” 虞怜音下意识地追问,但纪明礼已经转身走向了圆桌,从上面拿起两杯酒,回到了虞怜音面前。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那杯,笑得别有深意:“喝了它,我就告诉你。” 她乖顺地伸手接过了那杯酒,随即,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各自低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又带着一丝甘甜。她还没来得及细品,那边的纪明礼已经放下空杯,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侧,将她轻轻放倒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榻上。 虞怜音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锦被中,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一个炙热深沉的吻便落了下来。他的唇舌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又辛又甜的酒味萦绕在唇齿之中,像是要将这些年来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情愫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一般。 起初她还有些僵硬,双手抵在他胸前,不知该往哪里放。可随着那个吻渐渐加深,她的身体也像是被那酒意熏醉了一般,渐渐地软了下来。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缓缓向上攀爬,最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在唇齿交缠的飘忽浪潮中,她稍微睁开了眼睛,红烛的光透过他垂落的发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她看见他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此刻正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专注地感受着什么。 他的眉眼不管看多少次,都是极其顺眼好看的,而且,只属于她。这般想着,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笑声虽轻,但沉溺其中的纪明礼还是停了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睛,退开些许,目光中还带着被打断的疑惑和尚未完全褪去的迷离。 “笑什么?” 虞怜音只是摇了摇头,此时的她双颊绯红眼波流转,如同虔诚的信徒般伸出手,用指尖描画着他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 “夫君真好看。” 她的声音沙哑,却也难掩坦荡,配合着她此时春意盎然的脸旁,层层围剿着纪明礼仅存的理智。只是,还未待他有所动作,虞怜音又仰起头,用鼻尖蹭着他的下巴,无比眷恋地又补上一句: “夫君也好香哦。” 这句话是她的真心话,从他俯身下来开始,她便闻到了这股香味,如今,更被他深邃地包围。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纪明礼此时的目光早已幽深无比,无数情绪叫嚣着要冲破表象一涌而出,但最终都被一股酸楚拦截。 她浑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那么是不是就说明,她早就习以为常呢?她是不是也曾这样对纪钧说过?她这般美好的模样,是不是早就给了纪钧?那么,他怎么会舍得放手? 他的心口没由来地感到一股刺痛。 可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自己。不,不是的。如果他见过她这般模样,又怎么舍得放手呢?如果他拥有过她全部的交付和真心,又怎么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没有再迟疑半分,再一次凶狠地吻住了她。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用力,似乎要将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压下去。而且,他的手指也似乎行动更快,急躁地略过她腰际薄薄的衣料,径直探进微凉内里,寻着那两团柔腻的软肉,毫无章法地肆意揉捏起来。 “唔……”突然而来的一阵酸麻,致使虞怜音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她被动地承受着那暴风骤雨般的掠夺,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小腹上的那根热物已经蓄势待发,连带着自己的腿心也微微颤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别急……别急。” 她的气息气息断断续续地缠着他的唇舌,在又痛又麻的浪潮中,企图安抚他:“轻点.……你轻点.……. 他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那些柔弱的恳求,反而成了另一种引信。他沉着脸抬起头来,将最后一层锦布撕碎,露出内里莹白细腻的肌肤,俯身便咬上了那两团肉。 同时,身下的硬物也寻到了出口,他撞开那片湿润的森林,一鼓作气、毫无余地地贯入深处。虞怜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尾音便被凶狠的顶弄撞成断续的气音。 “唔唔……” 整间屋子只剩下锦帛碎裂后残余的丝线摩擦声,和肉体碰撞时愈发急促的闷响,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终于来临。 第84章终章 夜色渐深,纪宅那边的红烛还在静静燃烧。而公主府姜有仪的寝殿中,灯火也尚未熄灭。 沉砚清从纪明礼的婚宴回来后,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沐浴完坐在寝殿的外间,手中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出神。 姜有仪从殿外走进来时,便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在他对面坐下,踌躇着还是关切地开了口: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走神。” “有仪。”他罕见地叫她的名字,目光中更是风云涌动。“我今晚想留在你这里。” “好吗?” 他的声音轻柔但气势不容拒绝,姜有仪微微一愣,随即又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脸颊瞬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吟: “好。”她说完便站起身,朝内间走去,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来。“我先去沐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沉砚清才站起身来,走到柜前,不知要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柜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正红色盖头,边缘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正是他们成亲那日本用到的盖头。 这几个月,虽说两人关系是亲近了些,但属于夫妻的最重要的那一项始终还没有完成。一来,他顾虑她的身体,二来,他始终觉得,好像差了一个时机, 而今晚,就是那个时机。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篇章,所以,也要有个新的开始。 姜有仪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便看见沉砚清正站在烛台旁,手中握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的颜色与她此时的脸色要红得多,却也沉重得多,是他们成亲时用的盖头,他拿它出来要做什么呢?还没待她问出口,沉砚清便出了声。 “有仪,我们再掀一次盖头,好不好?” 他捧着盖头,双眼闪着深邃的光亮,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似乎把过去的忏悔和爱意都一并捧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垂怜。 姜有仪看着那方红盖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当然记得他们那日的遗憾,在今日,更是被纪明礼的婚礼无限放大。她以为他们的难堪早已过去,谁都不去提起拥抱现在就好了,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往下落,止都止不住。 “好。” 她听见自己的哽咽着声音应了一声,随后模糊着视线,在床边坐了下来,等待着,也勇敢地将自己交付。沉砚清再难自持,无比珍重地将盖头落在她的头上。 红色的绸缎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个朦胧的、温柔的轮廓。随后,他郑重地双手捏住盖头的一角,缓缓掀开。 红烛的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她的脸旁,先是紧抿的唇角,然后是小巧的鼻尖,最后是那双含着泪光、柔和缱绻的眼睛。她抬起头直面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将整张脸彻底镀上一层圆满的温柔。 “有仪。”沉砚清沙哑地轻唤出声,随后轻轻捧住她的脸,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炽热的吻。“我们礼成了。” “嗯。”姜有仪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他们终于礼成了。 …… 花冷月大婚那日,京城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雨丝细密而绵长,落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将整座花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但这场雨并没有冲淡喜庆的气氛,花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宾客也不算太多,但该来的人都来了。裴尽野携余冷星坐在席间,李晓霜跟随着宋致也到了场,姜有仪因为要忙太子那边的婚礼,所以没有亲自到场,只托人送来了一份厚礼。 吉时已到,鞭炮声在雨幕中噼里啪啦地炸响,夹杂着锣鼓和唢呐的热闹声响,将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喜气。花冷月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被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过铺着红毡的长廊。 迎亲的队伍中,褚青时一身大红喜服骑马走在前面,后面的褚停之也一身华服,丝毫不输自家哥哥的气势。不明就里的人只当他是给哥哥撑场子,哪知道他内里真正的心思。 拜堂的仪式庄倒是顺利。 褚青时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进行着叁拜九叩的礼节。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褚停之也在人群中,随着每一次的唱名默默点着头,似乎也借此,在自顾自地结下誓言。 最后,花冷月被送入洞房,热闹的喜宴也很快落下帷幕。夜幕降临细雨停歇,宾客们陆续散去,整座国公府恢复了雨后的宁静。偌大的婚房中,红烛高照,将满屋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花冷月独自坐在床沿,躁动的心始终没停过,她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门被推开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了她面前。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同时,或沉稳或急促的呼吸声也在静逸的空气中无处可藏。随后,在不知名的情绪中,她看见眼前的盖头一角被一只修长的手攥着,缓缓向上掀开,露出褚青时那张如画般温柔的脸。 一身喜袍衬得他的眉眼更加出尘,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月宝,我也要!” 就在他的唇离开她额头的那一瞬间,褚停之终于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他手中握着那方刚掀下的盖头,眼睛里同样盛满了光。 花冷月闻声转过头去看着褚停之,他没有穿喜服,到那一身打眼的华服丝毫不输自家哥哥的。她弯起嘴角笑了笑,邀请般地低下头,等待着盖头得了落下。 大红的绸布再次遮住了视线,随后很快,又再次爆于烛火。这次,她看到了褚停之的脸,一脸满足地笑着,在她的唇上,轻轻烙印。 “月宝,我们礼成了。” 窗外,雨后的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明月从云层后缓缓露出,如同无数个被人仰望的夜晚一样,闪耀着灼灼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