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是我的bug》 ——真可怜啊,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鸟。 梨花端坐于皮质沙发上,娴静淑雅地听着养父母的交流,在他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也会适当做出回应。 周父沉吟不语,望着女孩稚嫩青涩的面容,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犄角旮旯里搜刮出几点零星的温馨片段,或许是出于怜惜,终是没有对她说出重话。 倒是周母面露难色,显然是对梨花有点感情基础。但考虑到自己真正的亲生女儿,她难得没有释放平时的柔情蜜意。 他们二人默默进行着眼神交流,梨花就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八九不离十了。 果不其然,看上去好说话的周父先发制人,质问她从今往后怎么办。 梨花羞赧地一笑,温柔如同春水的笑容在她的面庞上无声地流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样。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实在难堪,又因为从小养在两位父母身边,心中十分感激。所以我打算搬出去住,也希望不会扰乱了大家平静的生活。” 周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嘴唇嗫嚅一阵,张张合合,几次欲言又止。 但被周父不痛不痒地轻拍了一下手背,随即沉默下来。 周父皱着眉头,似乎真的很关心她的独居状态,几次三番反问她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十分明朗——出了差池不怪周家人。 梨花点头,周父见状也不再言语。 正当这一家人聊完没多久,梨花名义上的哥哥周玉容扶梯缓缓下楼,面带笑意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显然是不清楚事情的缘由。 当然,也没有人会刻意向他解释。 毕竟周玉容是个傻子。 梨花看着这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哥哥,忽然回忆起了造成他痴傻的往事。那可是真算得上梨花为数不多印象较为深刻的事了。 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约七八岁,总是呆在一块玩。从早上玩到傍晚,中午也不歇息,精力十分旺盛。 当时下着瓢泼大雨,周玉容淋着雨在外面跳水坑,梨花抬头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稚声稚气地喊他回来,他也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玩闹。 梨花知道他又故意忽视自己,也不再理他,关了窗户又拉上帘子,当作他隔绝她的回礼。 第二天,梨花就被斥责了。 理由是她没有把哥哥安全的带回来,致使他发烧生病。 梨花虽然年纪小,却也懂得许多。她觉得自己很委屈,并且愿意坦诚地承认她自己是一个气量小的人。 她没有容忍他们的无理取闹,圆圆的小脸显现出不符合年龄的严肃。而最后的结果却是,她没有得到尊重,并且还失去了吃晚饭的权利。 梨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地挥笔发泄。她用她最大的力气,在纸板上刻出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以此彰视她的怒气。 她抚摸着刻痕,孤寂的愤恨慢慢逶迤着她的内心的疮疤,渐渐蚕食吞咽了她的理智。 傍晚时分,父母回来了。他们首先看望了正处于发烧的周玉容,检查发现病状减轻才放下心来。 随后,在饭桌上,他们聊着闲日里的家长里短或事业上的功名利禄。全然遗忘了本该上桌吃饭的梨花,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忘。 只是不愿意罢了。 等到快结束时,周父悠悠地招手让梨花下楼。她的面容稍显冷淡,看不出一点儿热情和激动。 他们带着梨花去了周玉容的房间,她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少年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白皙的脸漾着潮红的热意,有气无力地吐露着间息。 周玉容慢慢支起身子,背靠抱枕,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热黏腻。 “梨花,快给哥哥道歉。” 梨花的脊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乌黑的瞳子也不四处乱撞,紧紧地盯着周玉容被周母细心喂饭的场景。 周父的声音时不时穿震她的耳膜。 “梨花,听话。你要对哥哥道歉,否则今天晚上你不准吃饭。” 梨花低着头,轻轻地发出一个哼字,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再也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周玉容咳嗽得厉害,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活像一个只会缩头缩脑的鹌鹑,登时没了兴趣。 梨花被允许吃饭了。 这件事情也成为了她不可磨灭的记忆。 次日,周父周母出门办事。家里只剩下梨花、周玉容以及保姆三个人,这让梨花很是清闲。 她指尖翻动着白纸黑字的书页,沙沙的树影声摩挲着溢光的世界,风中传来的奇怪的声音也被她全然忽视。 慢慢地,梨花安静,侧耳倾听。 “救——救救……我……” 门缝口挤进一道微弱的嘶哑声,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倔强倨傲的敲门,哐啷一下撞入梨花心门。 梨花知道,是周玉容的声音。 她闲庭信步地踏入房间,一眼望见了奄奄一息的周玉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正努着嘴呼救。 梨花把掌心搁置在把手上,身子斜倚着门框,神情淡然,乌黑的散发飘落于肩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虚弱的他。 周玉容顿感头晕目眩,他回看着梨花的双瞳——仿佛是要看着他咽气——他有这么一种感觉。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梨花。 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个小孩,动作却变得如此垂垂老矣,他生硬地、笔直地抬起手,倔强地控诉她的绝情。 梨花数着节拍,发现周玉容的眼睛快要完全阖上,她这才悠悠地站在楼梯口大声喊着保姆。 “陈阿姨,你可以帮我拿一本书吗?书架太高了,我够不着,担心它会塌落。” 保姆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听着梨花的呼唤姗姗而来。她帮梨花拿到了最高处的书后,余光瞟见隔壁房间里一片寂静。 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少爷的情况,门却缓缓摇开了。保姆只随意地往里探了一眼,整个人却吓得背后冷汗直流,匆匆报了急救号码。 梨花怀中抱着书,呆呆地看着保姆忙上忙下,眼神里全然充满着迷茫和无措,她似乎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周玉容被抬走了,家里只留下梨花一人。 直到天黑,也无人应答。 不知道梨花抱着怎样的心情,安然恬静地睡到了第二天。 隔天一早,她被带到了病房前,周父周母神色凝重,谈话间多了几分颓唐和疲倦,眼皮底下依稀可见地黑眼圈昭示着昨晚彻夜未眠。 梨花像一副安静的挂件人偶,那双纯净的不含杂质的双眸注视着病房中的少年。她的脸隔着小小的玻璃窗,影子映照于眼底。 ——真可怜啊,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鸟。 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让周母以为她被吓呆了,考虑到梨花年纪尚小,心灵十分脆弱,周母嗔怪周父将她带来是多此一举。 周父则深深地拧着眉头,盯着女孩瘦小的躯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抱着梨花,如同紧紧拥着另一个自己。 通知出来了,梨花在一旁的长椅上抚摸着棕色小熊的一团绒毛。这是她最爱的玩具,她也只把它当作泄愤的物品。 “现在病人的状况很不好……高烧不退很容易影响脑部神经……” 主治医生说了很多话,梨花也只挑拣了几句重点,拼凑得出的结论是:周玉容要变成傻子了。 她跟在二人身后,进入了病房。少年已经睁开眼睛,扑扇的鸦睫抑制不住地振翅,星眸闪着好奇的光亮,他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梨花被推至靠近了他,他也不说话,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她对视。 她温吞吞地用小熊遮住自己的脸,模仿着憨厚的语气,“你好呀,我是小熊,你愿意与我做朋友吗?” 床上的病弱少年忽然起身,把梨花卷入绵白的被窝里,暗色包裹着两个小小的人,仿佛是要告诉她最大的秘密。 他抱着梨花,如同紧紧拥着另一个自己。 “喜欢。” 周玉容像是彻底忘记了她的所作所为,反而因为这件事格外黏着她。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休闲时刻,他总要梨花在身边。 这下真是他离不开她了。 有时候周父周母来探望他时,见到梨花坦然自若地坐在周玉容腿上,虽然知道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但他还是不自然地蹙眉。 他之前本就对梨花没什么好印象,现在还把他唯一的儿子搞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看见她都糟心。 周母怕周父突然暴怒吓着儿子,忙把他带走了。梨花轻轻瞟了一眼又投入到书本中,偏偏还有个傻子呆呆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梨花才不想看他。 周玉容也不管她的冷漠,把她往自己胸口圈,脑袋就这么搁在她的肩膀上,耳边是清脆的翻页声,他还能感受到梨花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好可爱的梨花。 他眯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变傻的周玉容十分维护她,梨花没在被周父周母在生活上为难。然而她心里清楚,周父对她恨之入骨。 偶然被佣人撞见长大后梨花还坐在周玉容的腿上看书,一如小时候的姿势,周玉容就这么对着她痴痴地笑。 后来梨花被周父教育要有男女意识,梨花明面上乖乖认错,回到房间看见周玉容还在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他的错,怎么就是不指责他呢? 梨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根本不想看见周玉容,尤其是这个傻子还做出一副温柔的表情。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冷声说让他滚出去。 他没听她的话,梨花看见他走到她身边慢慢跪下来,开始向她撒娇。 看着他的举动,梨花想到之前他也是这样求她原谅。她盯着周玉容的脸,冷哼了一声,自己躺到床上,背对着他。 周围太过安静,梨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猜,一定是周玉容一步一步跪过来。 她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梨花,看看我。我没有惹你生气啊。”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梨花就来气。要不是他每天跟有皮肤饥渴症似的黏着她,她能无缘无故挨责吗?! “我就是不想看你,滚出去。” 周玉容低垂着头,喃喃似地小声重复,“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 梨花被他吵得头疼,随手扔了个抱枕砸在他身上,翻身恶狠狠地瞪着他,“闭嘴,不准叫我的名字,不准说话,不然就滚。” 她继续躺下去睡了,周玉容看着她娴静地睡颜,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委屈。 梨花不准他叫名字,还没有和他说晚安,她一定是嫌弃他了。他不想被梨花讨厌,哪怕一秒钟也不愿意。 周玉容慢慢倾身,黑压压的影子像是一只巨兽要把女孩吞噬。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梨花,口中抑制不住地流溢出自语。 “……梨花?” 声音飘到女孩耳边,她没任何反应。 似乎是有些好奇,“……梨花?” 他的手抚上女孩的脸,轻轻地、仿若微风温柔地拂过琴弦,如同对待情人间的柔情蜜意。 “我只说一遍,出去。” 梨花没睁眼,而周玉容全是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慌慌张张地捂住自己的脸,说出的话也变得十分结巴,“我我我——” 没有反应。 他正打算通过指间的缝隙偷偷观察梨花时,发现她已经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寡淡,唯独那双乌黑的眼瞳平静地望着他。 周玉容最爱她这副模样,高高在上、冷漠自私的态度。他一直觉得这样的梨花是最漂亮的,她的眼睛能够摄人心魄。 只要看一眼就陷进去,像他一样。 在他愣神的时刻里,梨花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周玉容只能怔怔地看着,墨色的发间遮蔽住绯红的耳尖,他期望她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然而注定是要让他失望的,梨花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头发。她的语气冷淡,仿佛是一种不屑,“滚吧。” 他的眼神无处安放,脸上闪着红晕,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恩赐。 梨花这么对他,一定是爱他。周玉容天真地想,他从没见过梨花动手,她在别人面前永远一副乖巧的模样。 只有他的眼睛能看见,他面前的梨花有多么生动鲜活。她对他的好,从来都是不求回报。 周玉容想着,愈发觉得自己心头痒得厉害。记忆最后是梨花惺松的鬈发,散乱的挨着他的耳朵,对他露出那样甜蜜的笑容。 梨花好可爱。 他也不管梨花到底是怎么想着,立刻乖乖滚出房间。站在门口,他捂着跳动不停的心脏,深深呼气,脸上的热意怎么也消退不了。 他是不是坏掉了? 周玉容一会摸摸两颊,一会揉揉头发,整个人被一股燥热的情绪缠绕,丝毫冷静不下来。 他抓着黑发想到得却是梨花的笑容,似乎她留下的余温还未消失。 “再见,祝你好运。” 回忆结束,梨花勉强带着一丝怜爱的表情看向他。她还记得周玉容的蠢态,只是一个无趣的傻子罢了。 另一边,周母用手肘撞了撞周父,似乎在提醒他别告诉周玉容刚刚发生的事。她很清楚,儿子有多依赖梨花。 周父无言,只匆匆出了门。梨花不好再叨扰,也跟着离开。周玉容还想追着她,却被周母拦下劝回房间。 他遥遥看了眼梨花,只留下无情的背影。此刻他尚未知晓,几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脱离了周家的苦海,梨花整个人都放松了。她自己在学校周围租了一间公寓,费用是他们自愿补助的,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不过为了生计,以后她得找个兼职了。 梨花正期待着未来的明天。 几天后,在学校里她见到了与她交换身份的周小姐。许如梦,现在应该改名为周如梦。她拦住了梨花。 梨花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许如梦很在乎她的身份,她当然能理解,毕竟她因为贫穷遭受了班级霸凌。所以她恨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她不打算补偿什么。 她没做出任何违背自己的事。 见到梨花的平静,许如梦的眼里划过一丝痛苦和愤懑。在几天之前,她还只是一个任人欺辱不能还手的弱者,此刻与梨花的身份对调后,她仿佛拥有庞大的力量挥霍。 如果不是因为梨花,她或许就不会代替忍受这份煎熬的痛苦。 许如梦张了张口,眼角渐渐湿润,她哑着嗓子说道,“你的名字,梨花,原本是我的。” 梨花沉默,她知道许如梦想说什么。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不过恐怕要让许如梦失望了,梨花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周玉容选名的陪衬而已。 在上百句名篇中,他们挑选了最好的意象送给他,随便凑了两个字丢给了她。 梨花不觉得自己被周父周母爱着。那些肆无忌惮地偏爱、宠爱和任性都是留给周玉容的,她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所以她也不会对所谓的父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看透了这对烂人夫妇的本质,只愿守着儿子度过一生的蠢材。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许如梦,在她这里捍卫属于自己的东西,梨花只觉得好笑。要是她真正体会到周家的生活状况,还会有现在的想法吗? 大概是会埋怨她不够努力讨好父母,所以让许如梦的出现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真可笑。 梨花抱臂凝视她,出声打断了她的絮叨,“真抱歉周小姐,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听你的奋斗反抗史,现在我要去打工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找你的家人。” “再见,祝你好运。” 梨花撂下最后一句话走了,她不关心其他人的想法的态度。这世界的人那么多,如果她要为此在乎和理解的话,那她要把自己放在最后吗? 时间就这么逐渐流逝,她再没见过许如梦和周玉容,也没有令人厌烦的周父周母。她的生活维持着两点一线,偶然的打工,以及闲暇的休息。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然而变故却出现在几个月后的15:30。那时梨花在路口等绿灯,信号灯变绿的一瞬间,她迈出一步,就被疾驰而来的汽车撞了。 梨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四周的声音正在脑海中消失。她拼命地想要抓住却无能为力,最后视线里只有一片猩红。 她死于7月23日的下午15:30时分。 死亡来得太突然。 梨花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那种被车碾压的疼痛伴随着耳边的嗡嗡声缠绕在身上。 她把视线挪向四周,熟悉的房间布局,这是在她还未搬离周家的卧室。 时间回溯到了几个月前,她还是周家小姐的身份,周玉容也还是个傻子。 梨花倒吸一口冷气,她甩了甩手腕,企图把酸痛的感觉消退,然而无济于事。她还不知道还有多久身份被换回,也担心现在的情况。 她这是重生了吗? 梨花有点迷茫,不过眼前的一切似乎也不是未知的。只要避免死亡时间就可以了对吧,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为了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她今天没有和周玉容一起上学,自己选择搭公交。等公交的地方离家门口不远,她匆匆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比她晚几分钟起床的周玉容敲门,想要叫她吃早餐。屋内无人应答,他大声喊了句“梨花”便推开门,空空如也。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梨花房间的窗户向下看。她正提着书包向公交站台跑去,轻盈的墨发披散在肩上,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悬在他心上。 那是抛下他的梨花。 周玉容忍着情绪,替梨花装好未带走的早点。他细心地放在提包里的隔层里,又带上她最喜欢吃的甜点,沿着梨花的足迹步行上学。 以前他从没和梨花分道走。 他走后面,梨花在前面。 而现在前面没有梨花,也没有她的影子踩在石阶的板梯。 他生着闷气,踢开脚边的石子。他一边慢走一边紧紧抱着提包,仿佛那里面不是他给她带的早餐,而是活生生的梨花。 梨花是个骗子,说好今天和他一起上学的。 不知道周玉容心声的梨花站在公交车里,她没有选择坐下,而是拉着把手侧身望着窗外。 不过在她一直向外看的时候,梨花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种令人烦躁的感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斧斤,不知道什么时间会落下。 黏腻的、恶心的视线盯在她的后背。 从那人的视线,梨花身穿藏蓝色的对襟外褂,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着她那平和娴静的脸庞。 他的窥视紧紧转向她所在的位置。 曼妙的身姿,从头发、前额,再到脖颈和胸脯,轻盈一折的柳腰,再向下看,洁白如玉的小腿,无一处不蕴着美的意象。 他慢慢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处,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很清楚的感觉到里面的燥热和鼓动。 这种陌生的情愫席卷了他全身,带着莫名的恐怖和骇人,他强迫自己忽视眼前的女孩,随即低头紧紧攥着衣角。 梨花察觉到视线的消失,没回头张望。 路途经过熟悉的死亡街道,她还有点闷痛,不过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慢慢顺着阶梯下车,没走远几步忽然被人拉住了。 她回转看向来人,是她的同桌。 一张俊朗清秀的脸孔,鼻梁高挺,薄唇紧闭,眼睛深深盯住她,藏青色的校服显得他的脸色白皙。 像毒药一样,上瘾、疼痛和欢愉。(窒息h) 宋序指了指地上的珍珠发卡,示意那是她不小心掉落的物品。梨花立在原地,浅浅地回应了一个“哦”字给他。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递给她,“下次别再忘记了。” 随后在梨花的注视下他先行离开了。 梨花瞟了眼手心的发卡,珍珠没有脱落,似乎是崭新的。她握住走到垃圾箱边,毫不犹豫地扔掉。 她没有这个发饰,不过有一个很在意的点,宋序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上去很坦率,说谎的样子估计也不是一两次。 只是为了搭讪?大可不必。 同桌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近一个月,她认识他。 或者说有其他目的,他故意试探她?可除了交作业,她几乎没什么交流,怎么能让他有兴趣试探。 梨花觉得宋序的行为十分可疑,于是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观察他。反观宋序,他身为班长每天的应对也没有破绽。 她的目光忽然转到许如梦身上,再过不了几天身份就换回了。刚刚短暂的一瞬间,她注意到宋序似乎看了眼她。 以防万一,梨花事先拿出了书本,佯装写作业。见到她低着头,完全沉浸刷题的状态,宋序没再多给她眼神。 就这么一个举动,她判断宋序有问题。 放学时梨花刻意避开周玉容,三三两两打发他回家。自己则跟在宋序身后不远处,她看见宋序毫不避讳地进入女厕所。 梨花顿了下,还未等她多想,声音从狭缝中钻出来。她分辨出那是许如梦的哭诉,听了这段对话,梨花总算弄清了真相。 原来许如梦一直被宋序校园暴力,难怪她上次找她的眼神不对劲,因为她是他的同桌,许如梦连带着对她有意见。 宋序表面上是个温温柔柔的好班长,暗地里却召集校外的朋友一起霸凌他人。他初中时就是校霸,后来伪装成了学霸,继续实现他的变态心理。 梨花听了觉得头都大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发生的朝向已悄然转变,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你不是说找到了新的玩具吗?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面对许如梦的崩溃大哭,宋序显得冷淡许多。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狠厉,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去,吓得许如梦紧紧抓住他的校服。 “别跟我提这件事。” “我心情很不好,今天早上那个婊子除了憋出一个‘哦’字什么也没说。本来还想等她一起走,结果她居然径直走到垃圾桶扔了,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宋序的恼怒和暴躁更加明显,他又回忆起公交车上少女亭亭玉立的身姿,以及令人遐想的裙摆之下的光景。 “等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好,只是冷哼,听不出他想说什么。 联想到今早的发卡事件,梨花一阵恶寒。这家伙不会把她当作下一个霸凌对象吧,精挑细选打造的好人设此刻在梨花心里轰然塌落。 虽然她对他本来没什么好印象,无非是再在满地破碎的石块上踩上几脚——渣滓。 她想也没想就离开了,这个傻逼真是谁碰谁晦气。梨花恨不得冲进去给他几拳好叫他重新做人,还想霸凌她,哪来的胆子啊。 明天早上宋序还能安稳来上学,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回家的梨花气冲冲地关门,就见周玉容乖乖地坐在她的床上。还不等她出声,他倒是先发制人说她是个骗子。 梨花本就被烦得生气,她冷笑一声,把包甩到他脸上,“我骗你什么了?我就是骗了又怎样?” 周玉容被砸得一愣一愣的,他本意就不是想让梨花生气。电视剧里说,适当的撒娇有助于情感的升温,他只不过是时照着做,怎么还越来气了。 绕是周玉容再痴傻也觉出不对劲了,他不多想就迅速滑跪,抱着她的包捂得死死的,一个劲地跟她道歉,“对不起梨花,是我错了。梨花骗我我也开心,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站在原地,看见周玉容的模样就想起来那对烂人。真想看到他们知道自己的宝贵儿子在她面前跪下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她心一动,一个主意忽然萌发。 梨花坐在他身上,环抱住着他的头,细细摩挲他的耳垂,轻言轻语地说,“你不是一直想帮我吗,我会给你一个号码,按照我说的话拨打。” 他被摸得喘了几下,顿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脑袋也晕乎乎的,呆呆地发问,“现在吗?” 梨花不说话,手慢慢向下探到脖颈。 周玉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在这方面的开窍几乎无师自通。正如梨花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跪在她面前。 “梨花想要掐我吗?” 他也不追问着,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缩力气。怕她力气太小了,周玉容还十分贴心地教她如何掐脖子。 他的脸泛着红,几乎变得青紫了。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按着梨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梨花盯着他痛苦的表情中掺杂着某种欢愉的快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病床上的周玉容。 他也是这样脆弱,还伸手指向控诉,眼里只有痛苦,和现在这个人完全是两副模样。 梨花想着差不多了,就踢了他的小腿。周玉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梨花的手,自己则往后靠倒着床背,大口大口地呼吸。 在大脑缺氧时会进入一种清醒的、半幻觉性的状态,如果和性高潮结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与可卡因一样强烈的、极易上瘾的作用。 而周玉容对于催毁了一切的防御,只是在痴狂的欲海中沉溺。 梨花就是他的可卡因。 像毒药一样,上瘾、疼痛和欢愉。 他却甘之如饴。 偏偏他最爱的梨花此刻瞪圆了一双猫眼,语气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好奇,如同恶作剧般悄悄凑上前去问他。 “你射了吗?” 他压抑不住小声叫出声,面白如玉,唇红齿白,双颊染上一层淡淡的霞色,对上梨花的双眸,情难自抑地回答她。 “嗯,梨花想要吗?坐在我脸上就好。我会努力让梨花开心起来的。” 她没理他的疯言疯语。 反倒是周玉容兴致勃勃,毫无顾忌和羞耻,一心想要服侍梨花,好让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 “来吧来吧,梨花。我帮你舔不行吗?” 他一手捞住她的腰,用力把她的身子往上抬,迷情的双眼微醺地望着她。 然而梨花仿佛提不起任何兴致,回到了先前的冷淡模样,她淡淡扫了眼身下情迷意乱的少年,依然默不作声。 周玉容光是看着她就觉得下身硬着,这叫他整个人热腾腾的,连吐息间也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他忍住顶胯的冲动,但渴望和冲动却在背后将他推至深渊,心渐渐飘向她的眼睛。 梨花想不明白他是不是嗑了药,怎么这样一副春心荡漾的傻样。她斜睨着眼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说出话让他顿时举手缴械。 “你要是坚持的话,随便咯。” 圣女梨花亲自怜悯众生。(舔穴h) 周玉容突然埋到她脖颈,她感觉有水珠滑过了肌肤,洇湿了藏青色的对襟。 她一时搞不懂他又在发什么病。 “你到底做不做?”梨花有些烦了,怎么这傻子比她还阴晴不定啊,“不做就滚,我要休息了。” 周玉容慌忙擦拭泪珠,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小声说,“做做做,我只是太高兴了,梨花对我这么好。” 梨花懒得听他讲话,从他身上起来坐到床榻边,把头侧向另一边,用着高高在上的语气不客气地命令道,“舔吧。” 周玉容像是得到奖赏的小狗,欢欢喜喜地叼着心爱的骨头进入自己的小窝。 他小心的褪去梨花的内裤,小小的花穴暴露在眼前,他看着看着感觉自己要流口水了,把头埋进大腿间,任由热气喷洒在肌肤。 他伸出手,好奇地揉了一下。 周玉容的触抚好似羽毛掠过湖面,撩起梨花一波又一波的情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梨花难耐地喘息,承受他指尖的轻佻。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他忽然发动猛烈的唇舌攻击,弄得梨花身体花枝乱颤,时不时会无法抑制的溢出几声轻吟。 滚烫唇舌含住艳红的蕊珠时,梨花不自觉地加紧双腿,脊背像有无数电流划过般僵直,她被迫弓起了腰肢,手也不自觉地插进周玉容深黑的头发里。 “哈,唔——” 梨花发出阵阵娇喘,汗水从额间滴落至锁骨,这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周玉容仿佛知道她的弱点,舌头含着花穴快速舔弄嘬咬,力道时轻时重,每次都让梨花感觉像在浪潮里挤压。 小腹的热意烧得她难受,腿间的液体顺着隐秘的通道流出,尽数被他狂风暴雨般吸走。 长舌深入径道,在穴口和阴蒂之间来回舔舐扫弄,小穴被粗砺的舌头持续刺激,源源不断分泌出汁液。 梨花想要发出的尖叫被打碎吞回喉间,来回滚烫折磨,她不得不咬住下唇,慢慢收回欢愉的呻吟。 她还没晃几下,便颤着身子淅淅沥沥地泄出来,周玉容觉察着退出来了。 眼前的事物却让他心头一热,蜜穴像饱满鲜妍的花苞被迫绽放,还有浓稠的花液黏在花瓣上,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安抚般亲了那颤动收缩的花穴一下。 还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时,梨花出声制止了他。 她哑着声音,又变回来一副冷漠的表情,显得她像是个拔吊无情的渣女,“行了,差不多就可以了。” “等下你把晚饭端上来,还有果茶。” 周玉容乖巧地听着她的吩咐,像一只任人差遣的小狗,任梨花捉弄的小狗。 她累得本来想直接瘫倒到床上,但转念一想,周玉容下身这时还硬着,于是只能双手撑着床褥问他状况。 “你现在怎么样?” “很好!” 周玉容亮着狗狗眼,与她对视。 梨花听着他的回答真想踹他一脚,顿感无奈,这家伙的脑回路能不能和她对上电波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她把脚放在周玉容的跨间,轻轻点了点他肿胀的阴茎,“而是这个。” 她忽然一笑,像是妹妹想要对哥哥提出帮助般的真诚,稍微用力踩两下,“要我帮你吗?” 周玉容被她艳丽的面容迷得晕头转向,激动得差点要流鼻血,但还是红着脸拒绝了她,“不、不用。” 梨花好奇地歪头,重重一踩,“不喜欢?” “喜欢。”他忍不住发出轻微的闷痛声,脸上还是止不住贪欲地笑着。 “哦。”梨花淡淡回答,忽然下床赤脚走向自己的梳妆台,从小盒子里取出一个头绳,又回到周玉容身边。 他一直跪着,也不知道痛不痛呢。 梨花把头绳在他眼前晃晃,确认他对焦并注意到了,随即把它丢在周玉容脸上。他立刻就认出了那是他送给梨花的生日礼物。 她用一副施恩的语气,对着他露出一贯甜美的笑容,“缠上吧。” 周玉容满脸此刻霞红,不是羞耻而是兴奋,他激动得引起胯下的巨物也跟着抖了抖。 梨花见他没动作,坏心问他,“怎么,还要我帮你?” “真麻烦。”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还是很有责任心地将头绳紧紧绑在阴茎上,龟头因她的触碰而溢出晶莹的精液。 梨花看着眼前仿佛被蹂躏的周玉容,准备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了。 哪知他小声地问他要不要看他自慰。 梨花认真思考了下,觉得这不是好主意。她不想让周玉容射得到处都是,不然她睡觉都会觉得难受。 “不要,你会弄脏我房间的。去浴室吧,今天你可以在里面洗澡,快点吧。” 得到否定的回答,周玉容也不气馁,说什么下次就主动给她看自慰。 梨花拧着眉,刚刚转晴的心情又有点阴沉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回喜欢看别人自慰啊,她又不是像他一样的变态。 看着周玉容带着一群鸭子玩具欢快地走入浴室,梨花觉得自己不应该跟一个傻子计较。 今天的事到这也该结束了。 还是先睡一觉吧。 梨花闭着眼,蒙头倒在床上,不一会便陷入了梦境。等她再醒来时,周玉容守在她周围也睡着了。 一旁的床桌还放着热腾腾的晚饭和果茶。 她看了眼时间,应该只睡了一个小时。 梨花看了眼睡趴在床边的周玉容,打算绕过他取餐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动作太大,他一下就醒了过来。 “梨花,该吃饭了。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端上来了,我们吃饭吧。” 他把餐盘固定好递给梨花,给自己也添了一碗,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吃饭。 梨花看着周玉容给她殷勤夹菜的画面,一瞬间回忆起了重生前。她没改变身份时,周玉容总要黏着她,吃饭也是。 自己不好好吃饭,碗里的菜都夹没了还要说一句自己不喜欢吃,然后悉数堆到梨花的碗里。 像现在这样,眯着眼问她怎么不继续吃了,是不是不好吃之类的问题。 梨花发觉这是改变身份前的事,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周玉容,也不会有人要她多吃一点。 她向来习惯一个人。 “梨花,想到什么事了?”他细心地捕捉到梨花的一切举动,有些着急地替她担心。 她摇头,“我只是刚醒,还没缓过来。” 她确实是刚醒,刚从一场死亡噩梦中惊醒。 周玉容也顾不上自己,忙放下碗筷,伸手要亲自喂她吃饭。 她没拒绝,吃着他送来的米饭,“你做了什么梦?” 周玉容犹豫了几分,但转眼看见梨花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勺子,他根本做不到对她有任何隐瞒,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我梦见梨花躺在床上,赤裸着身体,一丝不挂的酮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莹光。梨花的脚踝、腕间都被锁链缠着,就如同一幅圣洁高雅的油画。” 梨花吃着饭,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他呐呐着说出口,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尽数描摹着他心中的圣女梨花,“像圣女般普渡众生的悲悯怜慈。” 梨花提问,“你不想绑住我,把我关在房子里哪也不去,每天都只看着你,每天都只想着你,变成一个除了依靠你之外一无是处的玩物吗?” 周玉容摇头,他不渴望这样的梨花。 他爱梨花,因此爱她的所有。不论好情绪还是坏情绪都照单全收,如同她给他的只有一点点目光。 他的爱因梨花的爱而饱满,只要她一息尚存,就会在她怀里,且被他紧抱。 梨花尚不知他的内心轰然,她吃着最后一勺,半是感慨半是欣慰,“看来你也没有变态到那种地步。” “吃吧。”她就着周玉容的手,从他的碗中挖取一勺送到他嘴边,展颜一笑,“圣女梨花亲自怜悯众生。” 他一口咬住,从正面抱住梨花,嘴里喊着勺子而说话不清,“我真的好爱你,梨花。” 梨花看见他眼中氤氲的潮湿水汽,单纯得像只撒娇打滚求主人带回家的小狗。 “梨花,好香。”(舔乳h) 第二天清早,梨花还在睡梦中尚未苏醒,周玉容便轻车熟路的潜入房间,为了不发生昨天的悲剧——他被梨花抛下,于是打算背着她上学。 梨花是在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懒懒地打着哈欠,蓬乱的黑发丝丝地垂落腰间,一睁眼就看见周玉容的脸。 梨花的眼睛慢慢在他身上流转。 他背身对着她,缓声说,“梨花上来吧。” 梨花没动,她双手撑着床褥,仰面朝着天花板,眉宇间尽显冷淡。 “你在干嘛?”她问。 她有点看不懂。 “我想背你去上学。”周玉容乖巧回答。 梨花无语,轻点着赤足踩在他精瘦的后背,用力踹开他。 “你要真想背,书包拿去。”她指着角落的书包,嫌麻烦似的摆了摆手,“别烦我。” 周玉容温吞吞地把衣服递给她,姑且算是同意了这笔交易。他的手指只要稍微碰到她的肌肤就惊得立刻弹起,梨花还没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 “你又犯病了?” 她的语气不善。 周玉容点头后又摇头。 她转头拿起衣服,顺势脱下睡衣,漏出内衣以及微泄的半点春光,周玉容第一次看见梨花的裸体,顿时感觉头脑发热。 他的耳朵白里透红,耳轮分明,外圈和里圈很匀称,像是一件雕刻出来地艺术品。 她正感慨这傻子长得还算符合她心仪时,忽然瞧见他高而挺的鼻子里缓缓流出淡红的血液。 她轻呼一身,倾身靠近他。 周玉容慌忙转身,用手捂住鼻血。 一时之间寂静的氛围蔓延在二人之间。 梨花低头,原来是自己的内衣歪了,小巧的乳肉半挂在外边,茱梅点在上面摇摇晃晃,随着她俯身的动作玉乳肉颤。 她面无表情的感慨:呵,纯情的傻子。 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对于这样的举动不意外,一点儿也不担心,在他面前展露着最真实的一面。 正当她套上浅白色衬衫,准备旋上扣粒时,周玉容飞快地转身,伸手握住她的柔夷。 她无声地看了眼他。 “我、我想舔舔梨花。” 他洁白的领口沾上了淡淡的红迹,应该是刚才擦拭血液时不慎染到的。 梨花停了停,任由他抓着她的手。 “你真是狗?” 面对梨花的恶意调侃,周玉容非但不觉得羞恼,反而十分高兴地亮着狗狗眼,一副渴求的样子盯着她。 他的尾巴不会真是小狗的吧? “你要舔哪儿?” “乳尖。” 梨花登时拍了他的脑袋,又是一瞪,“你还真是不客气。” 周玉容被打了也不恼,甚至期待着梨花多打他几下才好。 他这样近距离的看着梨花,两颊绯红,心如鹿撞,像一只鼓槌不停敲击着胸腔。 梨花歪着头,双手还被他握着。 这般任君采撷的模样让他垂涎欲滴。 “……” 梨花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周玉容。 似是鼓励,似是警告。 他像是对待珍宝一样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她还是雷打不动。 周玉容凑上前,面对着近在迟尺的乳肉。 他解开前扣,两团玉乳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雪白的胸脯盛着波涛汹涌的双乳轮廓若隐若现。 离得这么近,周玉容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梨花的双乳实在是美,浑圆笔挺,两侧的弧线扩得恰到好处。 他褪去梨花的外衣。 她露出圆润滑腻的双肩,裸露着两条白皙娇嫩的手臂,自然而然的垂在腰间。 周玉容俯身含住左边的茱果,像是洒着一层雪白的粉,吻一下,淡淡的甜香沁人心脾。 轻轻舔舐,他的口中登时充满一股奇异的香气,这香似甜非甜,顺滑如丝。 在此香气萦绕中,他吞下口中液体,带动口腔和舌头蠕动,口中樱桃尖儿在他的吸吮中微微一颤。 “梨花,好香。” 周玉容不紧不慢地舔吸间或轻轻的咬住,梨花仰头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像在水中浮上浮下。 梨花根本回应不了他的话。 这种热气炸在她耳边,她几乎快要疯掉。 感受到梨花沉沉的吐气,他右手覆上另一枚红珠,来回摩挲,指尖轻轻揉捏乳头。 梨花的呼吸愈发急促,目光迷离惝恍,不时喘气夹着几阵呻吟。 痒痒的、有一丝丝刺痛,她感觉自己的乳头开始发热膨涨,就连乳晕边的小疙瘩也在一粒粒勃起。 她心里是想推开他的,但伸出手时,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头,用力往胸前按着。 他用舌头逗弄和吮吸时,忽然尝到一丝腥味,乳尖盈着几点零星的血珠,凝结在红润的乳尖,仿佛两滴圆润的玛瑙。 微热的血流从乳尖倾泼而下,滚在他灼烫颤抖的双唇上。 他迟疑着,害怕自己伤害到了她,慌慌张张地说,“梨、梨花,我咬出血了。” “对不起。” 他的眼泪一粒一粒地从眼眶里掉落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翻滚着坠落于梨花的胸前。 梨花纳闷,也不是在生气,她在周玉容心里的形象是索命的鬼魂般这么恐怖吗?怎么动不动就哭。 “我很可怕?” 她双手抱胸,挤出一片光景。 周玉容这下看也是不看也不是,只能定定地盯着乳尖上的血珠悄然从双缝间滑落,直至深渊。 那是世上最神秘之处,那里藏匿着神圣的宝藏,世上最完美的奥秘深藏着看似不存在的存在。 他回神,惊慌失措,“不不不。” “梨花不可怕。” 他比她高,却不敢用俯瞰的姿态看她。 梨花抬手从乳尖沾去一点,抚上晕染他的双唇。 他从她的指尖嗅到了血味。 “擦擦吧。” 梨花拿来床头的纸巾递给他,他一愣,抬手摸向鼻子,才发觉自己鼻尖又淌血了。 意识到是自己的血而不是梨花的血,他彻底放心下来。 他止住眼泪,匆忙擦拭血痕。 随后,他抬眼望了梨花的神色。 一贯的正常、平静,温和。 在他还未收回视线时,她说出了一句令他心神乱颤的话。 脸上红潮不退,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你把我弄脏了。” “现在,赶紧舔掉。” 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脸上的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凛冽北风,刺骨寒意,灵魂却让他俯首称臣。(公交车h) 见周玉容像是呆愣住了,梨花不得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如果再耽误也会来不及的。 她不耐烦地抓着他的头发拉近二人的距离。 “我不说第二遍。” 她很少用冷冰冰的语气说话,即使再愤怒也会抑制脾气,但由于欲求不满的情绪填满了她的心房,她迫切需要得到发泄。 而周玉容就是最好的东西。 梨花觉得自己对他还是太好了,下次一定要把这笔账原封不动地讨回来。 在她怒火爆发之前,周玉容把冷落许久的玉乳含在嘴里,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舔血渍还是单纯想让梨花开心。 窗外的世界渐渐下着小雨,正是春雨霏霏的时节。她不喜欢关窗,所以房间向来只打上纱窗。 这会冷风潇潇吹来,她觉着有些冷。 她被冷风和热气两面夹着,欲望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 周玉容发觉她的身体轻颤,悄悄勾上她的腰,腰间的手用了点力。 梨花被他勾地更近,视线里全是他墨黑的碎发。 小雨不歇,滴滴落落在她搁置在窗台上的玉兰花,娇艳欲滴的花瓣微微垂下。 可不就是“一枝梨花春带雨”吗。 她不语,眼角沁出泪点,满面梨花带雨。 周玉容都能感受到彼此胸肺的起伏,那种仿佛心跳频率都在逐步同调的感觉,异常地亲密。 他小腹处一股暖流早已开始积聚盘桓,此刻正到了爆发的时候。 浓郁的石楠花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周玉容没觉得不好,毕竟现在梨花的方方面面都染上了他的气味。 恍惚间,周玉容的头顶如烟花绽开,他觉得自己像身在天堂。 梨花终于被放开,她先前被他一直禁锢着,本就裸露的身体怕寒,他自己这个热源一个劲地贴着自己是在是不好受。 她吐气的间息,周玉容转身把她拉到怀里,衣物也都推到她身上。 “梨花,我帮你挡着寒风。” 他的眼眸弯起来的时候,像是有着灼灼的桃花和说不出的蜜意。 空气温和而湿润,像目光交汇了某个暧昧的眼神,像埋在馨香长发里的一声喘息。 梨花在她温热的怀里穿上校服。 她一层层套上外衣,短裙从白嫩的小腿穿过,半遮掩着大腿的膝盖上方。 “你打算怎么去学校?” 梨花扫了眼时钟,这下时间是真来不及了。 “走路肯定是不行的。” 周玉容本想说的话被她瞪了回去。 他只得弱弱举手,“那我们还是坐公交车吧。” 他也想体验梨花坐过的公交车。 这要是被梨花知道了一定会被狠狠嘲讽,他坐的公交车又怎么可能准确的是她坐过的。 梨花把他踹下床,似是威胁,“你给我清理掉这难闻的味道。” 他迷茫地抬手细嗅,有什么味道吗? 他只知道梨花身上全是他的气味。 最后,周玉容在她的浴室里又是自慰又是痴念,总算是解决了自泄问题。 等公交车时,梨花坐在站台的挡雨板下,周玉容像尊冷冰冰的石像般立在她前面,岿然不动,为她遮雨。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滴落,缓缓地滑进微微敞开的衣领,沿着脖颈、锁骨,逐渐浸透淋湿衣领。 看着他的美人落汤模样,梨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天他埋在她腿根给她舔穴的画面。 也是这样,水渍慢慢打湿了他的脸。 他的舌头如同密如瀑布的暴雨,身下的幽境被搅乱了吹得如烟如雾。 她哽咽着想要更多。 更多什么呢—— “梨花?” 她定神,冷着脸问干嘛。 周玉容一笑,激动地和她说该上车了。 她差点惊得腿软,听成该上床了。 不过她维持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走在他前面上车,心里却摇晃脑袋想把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现在就这么没定力,以后该怎么办! 周玉容挑了个离她近的位置坐下,梨花像上次一样拉着扶手站立。 正当她觉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时,身旁的周玉容绕到她的一侧,勾着手牵到他身下。 梨花微愠,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病。 下一刻,她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周玉容解开了他的裤头,把胯下的阴茎拿出来,那东西还在梨花的注视下抖动几分,很是激动。 他真的比她想象中的变态多了。 梨花转头,眼不见为净,忙把手抽出来。 他却抓得紧紧的,阴茎涨大了几分。 他抓着梨花的柔夷,来回在敏感的龟头部骚弄着,刻意让她紧张起来。还用她的手指堵住两颗圆润的囊蛋,慢慢地滑来滑去。 意识到他在用她的手做什么,梨花立马僵直了身子,眼角微微抽搐。 然而周玉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的手指在他的巨物游走后留下的不熄的火焰。 身上也逐渐涌出难以忍受的酥麻感,浑身上下像是有无数蚂蚁爬来爬去地啃噬,令他的身体轻轻颤动。 “唔,哈、哈——梨花……” 他的呓语溢出,梨花被他念得一惊。 她被他弄得心惊胆战的,根本没法安静。 生怕有人发觉这场荒唐的戏份。 他一边低吟,一边将梨花的手指按在马眼处,在顶端旋转浅浅地按压,时不时用力深入。 他抑制不住泄出声,“好、好喜欢,哈……” 梨花真是要被折磨的好脾气都没了。 她低头看着一脸陶醉的周玉容,狠狠踩了他一脚,怨恨的想这傻子能不能别做这种蠢事啊。 周玉容一时不备,被她踩得一阵爽痛,愣愣地射出乳白色的浊液,整个人脑袋里都是空白一片。 看他一副呆傻的表情,梨花以为这就结束了,结果没想到他又勃起了。 在他分神期间,她攥紧了手,粗鲁地掐住他的阴茎,不管他的神色,猛烈地握住前段撸动。 手指摩擦间传出细小的水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半分羞耻,反而又陷入了一场奇怪的爱恋之中。 他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不如说,他还为此期待。 梨花眯起眼,怎么觉得他好像很享受? 她心下燃起怒火,踩着他脚上力度不减反增,手上也细细碾压着他的龟头。 周玉容无法抵抗,或者说他本就不想抵抗。 快感像狂潮一样裹挟着往上游,身下的痛苦却拼命拉着他进入深渊,大脑一片混沌,耳朵也逐渐听不见任何嘈杂。 他在她手里又一次射精。 梨花握了一掌的精液,此时此刻心情十分不好,她不由分说地把脏渍擦到他的衬衣上,还嫌恶似的让他拿水冲洗干净。 周玉容晃过神来,依言乖乖清理。 他分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擦净。 水流从梨花的掌心四处流溢,最终滴滴答答地汇聚于地上,隐约能看清楚那是淡白的液体。 她烦闷地侧头,窗外的雨下更大了,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 雨点斜打在街面的积水上,激起一阵水花。 像极了刚刚发生过的事。 周玉容低着绯红的脸,平复紊乱的呼吸。 或许是因为烦躁,她没发现有人在看她。 和昨天一样的眼神,黏腻、恶心。 宋序坐在不远处的后面几排,从他的视线能很清楚地观察到淫乱的一切。 尤其是她扫过地不耐烦的一眼。 明明是面无表情,甚至是冷漠的神情,携着凛冽的北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灵魂和情感却让他俯首称臣。 他一看就勃起了。 他就像一株青莲,在昏蒙蒙的世界里濯然生长。 宋序捏紧拳头,尚不知那两人的关系,他压下心中的暴怒,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个淫荡的场面就无缘无故的愤怒,甚至有揍人的冲动。 尤其那个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他的眼睛迸射出冒火的电花,像从噼啪作响的篝火里飞出来的,无数怨念像干枯的枝藤将他紧紧蔓住。 宋序闭了眼,手指按住两边的太阳穴,疲态倍出,企图遗忘刚刚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事情和他都没有关系,那个叫梨花的也和他无关。 他想,这是一种无名的占有欲。 到站下车时,宋序像昨天一样若无其事地佯装偶遇,对梨花轻松一笑,“早,今天没有丢发饰呢。” 梨花侧身错开,回头望了眼他。 “很巧。” 她点点头,眼中蕴含某种笑意。 宋序看后有了片刻的晃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面色不是冷若冰霜的梨花。 她不拿对其他人的冷漠待他。 宋序心跳的节拍漏了一瞬,他慌忙地低下头,温柔含笑的脸突然敛住了疲惫,显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拘束。 随即,他的脸颊蓦地红了起来 周玉容盯了他的脸,脑子里的警报器突然“滴滴滴”响起,他木着脸抓住梨花的手转身要离开。 哪知宋序对此好像早有预见,微微挡在他的前面,又说了句客套的话,“梨花,你吃过早饭了么?” “嗯。” 他得到几个简单气音也不恼。 “昨天还没来得及和你说,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他继续说,偷偷瞟了眼周玉容的表情。 周玉容刚想开口说几句,又被宋序拦截,他的对话进退有度、礼貌之余还有体贴的意味。 “正好我要去办公室,顺路一起吧。” 他的语言节奏十分紧密,像一堵排列整齐的篱笆,使周玉容不能轻易插进对话。 梨花瞥了他一眼,面上嫌恶的神色一转眼就消失了,心道:跟他一起走真是晦气死了。 她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击周玉容的胳膊,似乎是要他说话,快点中断这场没头没尾的话题。 然而周玉容从下车起就在神游。 他的眼睛转向别的地方,带着忧伤的目光稍有些低垂,全身上下笼罩着一种肃静的气息。 梨花在背后重重地踢了他的小腿。 这傻子怎么总能让人讨厌。 周玉容吃痛呼声,她转头问他怎么回事。 他那幽怨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有蚊子在周围嗡嗡叫,吵到我了。” 看着宋序变幻莫测的表情,梨花暗暗叫好,这傻子能让他吃瘪也算是出师了。 他们俩的矛盾越深,事态才会越激烈。 注意到校门口站着的风纪委员,她没再管身后的宋序和周玉容,自己先行离开。 毕竟她每次都会因为不合格而被扣分。 至于扣分的原因。 梨花慢慢抬头环视站成一排的学生,不出几秒就从中捕捉到了那个人。 ——沉誉知。 他如同往常般面色清冽,薄薄的唇颜色偏淡,穿着一成不变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部分白皙的锁骨。 与周围人的暗淡无光相比,他的身后像是盛满了灼目的光彩,亿万星辰永不泯灭地璀璨闪光。 在其他人眼中,他就像一株青莲,在昏蒙蒙的世界里濯然生长,永远那么鹤立鸡群、出类拔萃。 而梨花最厌恨这种人,他总是要彰显自己的特殊优待给别人瞧。 她板着脸,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沉誉知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他,那种傲慢的姿态也全被他看在眼里。 沉誉知抿了抿唇,在她经过时陡然叫住。 她平淡地转过身,一句话也不说。 “同学,请出示校牌。” 而梨花还是不动,因为她当然拿不出他要的校牌,毕竟从她第一次重生起她就没见过那块土的掉渣的牌子。 而且她昨天没查牌也进了学校,怎么偏偏就碰见沉誉知这个扫把星了。 “如果没有校牌请上报名字和班级,我们将要对其进行扣分处理。” 这人真的又啰嗦又讨厌。 见梨花一直僵着不动,沉誉知自然能理解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不过他身为风纪委员,又怎么会因为漂亮的女生而放任通行呢? 这有失他学生会成员的身份。 “校牌?” 她呢喃细语,沉誉知听了一愣,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他看着她漆黑的双眸,视线从柔软饱满的唇,慢慢移到明珠生晕的脸,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 “我当然有了。” 她给周玉容递了个眼神。 周玉容闻言上前,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校牌给他看,卡面上只有他微笑的照片。 对面的沉誉知皱眉,深深地盯着她,怀疑眼前这个女生在故意找茬。 这可就冤枉梨花了。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周玉容的东西就是她的,虽然校牌明摆着是他的又怎样,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不还是乖乖拿出去给自己。 周玉容愣愣地举着校牌,他像是第一次做坏事的小孩子,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于是沉誉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认为梨花就是在故意欺负他,尤其是当着他的面进行校园暴力。 他走到一侧,厉声质问,“同学,请报出你的名字。” 梨花微微眯起眼睛,不言不语。 瞧,又要扣分了。 先前她好好坐在班上,结果沉誉知带头冲进教室,让人把没带校牌的人全记名,她当然不负众望地光荣入选了。 她愣愣地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 而其中一个风纪委员或许是觉得她可怜,偷偷涂改了她的名字,但他过于紧张的动作引起了沉誉知的注意。 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他二话不说地在自己的本子登记了梨花的名字,同时还对两个人进行思想教育。 那个风纪委员偷偷溜走,她一个人被迫听完他念完了整个校规校训,还要威胁她下次再犯就罚抄。 梨花忍痛攥紧着手,恨恨地抬头看着他清俊的脸,头一回有了挫败感,她真是恨不得给他一耳光。 但是又怕被他再听着复述一遍校规,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只得悻悻收手。 她总算是知道孙悟空为什么如此怕唐僧念经了,她没有紧箍咒都要被逼得发火了。 而现在,他还打算故技重施对待她,梨花当然不会惯着他。凭什么要记她的名字,沉誉知他自己都不把校牌挂在胸前,还来要求她这么做。 想到这里,梨花底气更足了。 剑拔弩张之际,周玉容在提包里翻翻找找,终于从中掏出了一块校牌,没有贴照片也没有注明班级,只写了梨花的名字。 他把牌子给沉誉知看,虽然不完整但好歹确实拿出来了。 沉誉知的脸色稍微转变,神情还是冷峻,下颚轻抬,双眼直盯梨花,瞳仁犹如璀璨的黑曜石目光灼灼。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色泽更淡了几分,心平气和地告知周玉容和宋序可以离开了。 梨花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她绕过沉誉知想往里走,却被他伸手拦下。 她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事。” 沉誉知目光微微一动,视线从她的头顶一直看向乌黑的发尾,顿了顿说道,“头发。” “什么?” “学校不准披头散发。” 梨花面无表情,像个不说话的人偶。她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沉誉知刚想说借她一根皮筋赶紧绑上,谁知迎面路过几位女生,她们的头发直直垂在后肩,有说有笑地一点都没看向他们。 见此情形,梨花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那笑里却窥不到半点笑意,似乎是在讥讽他,“你现在还要让我这么做吗?” 沉誉知忍着被侮辱了的心情,挺直脊背面对这些人对他偷偷的打量。 他沉默片刻,把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头绳攥紧。 最终,他转身背对着梨花,仿佛无声地宣告她的胜利。 梨花却径直故意走到他面前,眉目见漾着丝丝的喜色,如同晴朗的春日光艳,桃红色晕染着双颊。 “沉同学,下次希望我们不会是这种尴尬的情形呢。” 直到梨花走后,他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她的话。 他到底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的想法,居然要把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头绳送给她,还想让她用这个绑住发丝。 当他第一次见到梨花,与她共同度过训话的时光,期间他就一直注意到她的频频走神。 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安安静静地低垂着脑袋乖乖受罚。 而当他加重语气时,面前的小姑娘就会瞪圆猫眼,目若秋水的眸子盯着他,似乎带着埋怨又掺杂着些许娇俏。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见到了她含泪涟涟,软惜娇羞的绯色。 —— 沉誉知:她刚刚是不是哭了…… 梨花:你自我攻略的速度真快 还不是因为,他是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怪人。 梨花回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上休息,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又不是最后一桌,旁边还有长得高大的宋序挡着,老师自然不会发现她睡觉。 她阖眼微眯,书本摊平放在脑袋上,宋序一进来就看见她这奇怪又可爱的姿势。 他识趣地没有打扰她,而是把作业揽到自己这边的空余地方,好腾出更多空间给她舒张手臂。 宋序撑着下巴,打量了她几瞬,默默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引起她的注意。 他脑中头脑风暴,之前他和梨花虽然是同桌,但根本没什么交流,所以更别提把她拐走这件事了。 而且梨花平时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自身周围冷冰冰的氛围就让人望尘莫及,他想和她说上几句都要看准时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昨天好像她格外看了他好几次,偷偷地扫过他,每次都只给他留下侧脸的轮廓。 宋序正想得出神,门口有人喊了句“老师来了”惊了他立刻推醒熟睡中的梨花。 她耷拉着眼皮,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欠,恹恹欲睡,睫毛轻轻颤动着,冷漠地看着前面。 她的睡眠被他打断了。 梨花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怨气,她把这些归咎于宋序的错误,毕竟如果不是他,她就不会郁结于心。 她往旁边看过去,宋序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而后带着几分歉意解释,“打扰你睡觉了,不过马上就要上早课了。”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不过梨花不吃他这一套,她能看出他是在故作温柔地向她施展善意,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梨花清楚他的阴暗面。 人有阴暗面很正常,她也有,甚至习惯摆在明面上给别人造成了很多麻烦。 但她又不管那些人的感受,说白了她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不喜欢看人脸色说话,又觉得装出来的亲密很虚假。 她一直压抑自己,迟早一天会溺死在卑劣的漩涡里。 宋序默默把作业递给她,察觉到她的疑惑,他出声适时解答,“这个是我自作主张替你从办公室拿回来的,看你在睡觉就不好意思再叫你起来了。” 梨花点点头,依旧保持着高冷作风,又是干脆利落地扔下两个字:“谢谢。” 要是一般人见到他这样温柔体贴的一面,之前对他的猜忌和顾虑估计就会一闪而过,转变为甘拜下风了。 然而此时此刻,梨花心里没半点愧疚,她像是体会不到宋序的不断外放的善意,自顾自地说道,“就算你提醒,我也不会去的。” 她能不知道为什么作业会扣留在办公室吗? 还不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宋序应声望去,班上的语文老师林以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桌旁,面上表情全无,看上去听了很久。 梨花闭嘴,她温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语文复习资料装模作样地开始背诵。 宋序被叫出去了。 临走前,他还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眼角微微抽搐,实在没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人是个二愣子,都到这个地步还要英雄救美吗? 趁着他们俩离开的这段时间,梨花又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她把书本立在桌上,自己埋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 不多时,宋序回来了。 没人叫她的名字,她顺势睁开眼,林以隽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她,声音淡淡地飘到她耳边,像是匿着一层无奈的宠溺。 “跟我出来。” 梨花一点点挪步,走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她又打了个哈欠,听到声音的老师回头瞧了眼她,注意到她眼下藏着淡淡的黑眼圈,直言问道,“昨天晚上你打游戏去了?” “没。” 她哪有闲工夫打游戏。 “难道是写作业?” “也不是。” 她的作业一直都是周玉容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比她的张扬跋扈、龙飞凤舞的字体漂亮多了。 甚至前语文老师还把她的作品拿去参赛得了个二等奖,寄送了个银色的奖杯,她看也不看就随手就丢给了周玉容。 反倒是周玉容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宝贝,每天都要拿出来反复摩挲,仔仔细细从里到外擦拭干净。 她偶然一次还看见这奖杯大大方方地摆在周玉容的床对面,上面挂着她高中模样的一幅巨大画像,显得有些诡异的尴尬。 因为看起来很像遗照上的祭礼。 尤其是她撞见周玉容正给她的画像进行鞠躬,拜佛,险些要磕头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开他。 此后,她再没从房间里见到过那个奖杯。 不过据周玉容所说,他把那些东西统统锁进了匣子里保存。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边林以隽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问,“既然都不是,那你说说你干什么去了。” 梨花老老实实回答他,“失眠。” 他定了定神,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慢慢走到她身边,语气说不出的温和,“那老师帮你准备些治疗失眠药吧。” 见梨花没动,林以隽又大着胆子做出更为出格的举动。 他的手温和地抚慰着她弄乱的头发,轻轻捻去脸上的碎发,悄然慢慢地抚摸过她的肌肤,指尖留存着的一万分的温柔。 “老师。” 梨花仰着脸,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 她的语气平静之余还裹挟着某种说不出的恶意,伊始让林以隽感到后背有寒气蔓延着爬上脊梁。 “待会就要上课了。” “您应该不希望我考试考砸吧。” 林以隽忍着内心渴求更为亲密的接触,他哑着嗓子支支吾吾地回应她,“当然,当然。” 然而皮下的瘙痒传来刺骨的酥麻,痒得让人如同被无数只小虫子咬了一样,致使他不断想要靠近她,贴近她。 林以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脸上不由自主的泛着绯红,烧出几分漂浮的晕眩。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心口凿开一个空荡荡的洞。风滑进去,痒痒的、涩涩的,想要捉住什么东西往里面填充进去。 只要越填越满,他心里会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餍足的愉悦,尤其是当他触摸到梨花的肌肤,这种情绪更加高涨和狂躁。 梨花看着面前持续躁动不安的老师,她的嘴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让人难以捉摸她的真实想法。 “我先回班上了。” 这次她连“老师”儿二字都没有说,可见她的态度简直懒散至极,丝毫没有尊重身为老师的他的意思。 林以隽也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些,他哆嗦着手抓住梨花的衣角,露出一部分雪白的肌肤,他看得脸色一红,渴意又涌上心头。 “办公室……我昨天叫你来了……” 他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梨花了然地发出一声“哦”,没了下文。 林以隽知道这是在表达她不想来的意思,他此刻脆弱无比的内心,正经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喉咙间滚动着说不出口的话语,思绪在脑海里不停的翻涌着,像是把他拍击在礁石岸边来回冲撞。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今天……要来么……” 梨花只是简简单单地觑了一眼,他就被看得浑身轻颤,咬着下唇才堪堪不让叫声溢出唇边。 “可以。” 他的身子猛然一震,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砰砰砰地狂跳,整个世界似乎都充斥着他剧烈而沉重的响声。 “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梨花说完就踏入教室,从善如流地关上后门,忽略同学们那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安然落座。 ——还不是因为,她的语文老师林以隽是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怪人。 所以,他总要千方百计地找各种借口让她到办公室。 美名其曰,扣留作业。 实则是为了更好的触碰她。 就像宋序,虽然很惨,但和她没关系。 梨花甩开无聊的想法,随意支着手撑起下巴,托腮凝眸,平静如大海般波澜不惊的神色映照于宋序眼底。 仅仅隔着一段距离,他便嗅到了她身上飘来的淡淡的清香,或许是洗衣粉散发出来的余韵,仿佛掺和了蜂蜜的奶油,让人闻了就想尝一尝。 他眸色愈暗,别开头不动声色地轻轻摩挲指尖,薄薄的茧层似乎也在提醒他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小子,而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小姐。 宋序的出生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家境十分贫困。他在上德南高中以前,一直住在破烂的贫民窟里,过着如同地下老鼠的生活。 那个地方又脏又臭,每天街道上的人除了在脸上抹灰乞讨生活,就是佝偻蜷缩在角落里等死。 在一个稍为可以避风的旮旯里,那里有他不便随身携带着的一张破棉被,他和奶奶共挤一间矮矮的房间。 虽然年幼,但尚且能睡在地上不怕挨冻。 而奶奶躺在狭窄的木床上,来回翻身都费劲。每到夜里,他总能听见床缝间撵出的“吱呀吱呀”的叫声,像是一台即刻散架的收音机。 这是他儿时的梦魇。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很让他在意。 他没见过父母,长大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长什么样。打小记事起,宋序只有奶奶陪着他,用自己余留的生活费供他上学。 数着纸票一天天被抽走,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上了初中之后,这种想法非但没有从脑海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像是一株疯狂汲取养分的魔树滋滋生长、抽枝。 老旧的教室没有洁白的墙壁,头顶上也没有明亮的电灯,有的只是布满裂痕、年久月深的黑板,印着贫义工程字样的桌椅破烂不堪。 他的同学们无非是为了更好的课桌而争斗,和他记忆里一致,从未改变的粗鲁、蛮横又无理。 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他主动成为了最坏的一个人,只身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如同一只丧失理智的野兽,成为他们的统治阶级。 用直白一点的话来说,校园暴力。 原本他就不打算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观念,但随着贫富悬殊在他心里种下的幼芽,他早已选择结出一枚恶果。 最狠的一次,是他险些把人打进重症监护室。老师来拉架把他俩分开时,他脸皮下面的一条条隆起的筋肉还在不断地抽搐着,凶神恶煞地仿佛要将那人撕碎。 这件事情惊动了全校,他被传唤家长。宋序想了想,还是借着学校里的座机打电话给了他唯一的奶奶。 奶奶的手机是老式翻盖,用起来很不方便,音量键也很小,他在电话里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只让她早些赶过来。 其他人都是满脸凝重,唯独宋序站在会客室百无聊赖,闲着没事他扭头看向窗户外面三三两两的绿植。 不一会儿,奶奶就急急忙忙过来了。 银发胡乱地盘在脑后,黑黄的脸上缠满了皱纹的痕迹,额间盈着满头大汗,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围裙,脚上套了双破旧的拖鞋,走路时拖拽着“嗒嗒嗒”地响个不停。 了解清楚事情的大概经过,奶奶差点晕倒昏厥,白着一张脸勉强撑着他的手臂站住。 理所当然的,他得到了记过处分。 本来是要给他留校察看,但是因为他的全校排名第一的成绩,以及奶奶连连不断的磕头道歉,校方最终原谅了他的过错。 毕竟他可是他们学校里唯一有望拉动升学率的人。 宋序被奶奶狠狠斥责了一顿,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的孙子会变成这副混样,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这下可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呢? 相较于奶奶的苦不堪言,宋序则显得淡定多了。虽然被勒令回家反省一个礼拜,但他依然坚持自我,拒绝道歉。 因为这件事他在初中又火了一次,不是高调的成绩,而是狠厉的揍人见闻,使得许多人对他闻风丧胆,见到都选择绕道而行。 由此,他可以说是另一方面的一战成名。 有些人慕名而来想要认他做大哥,他觉得无聊,只说做朋友就好。而且小弟这种身份他有些厌烦,总觉得像是在提醒他的出生。 初二下半年,他收心决定考上声望最好德南高中,想要把过去的一切通通抛去,包括不良的影响、失败的交际以及贫穷的地位。 这些他都要舍去,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而从此以后,别人都只会看见他全新的面貌。 最后一年时间,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之中,心无旁骛地备战中考,别人叫他出去玩都冷眼拒绝。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入选了德南高中的特资贫困生的补助金名单。 他考上了全校第一名,光荣获得了一万元奖学金。他站在领奖台前,底下的人乌泱泱一大片涌动,会场吵闹得静不下来,他却觉得心安。 在这里,能够考上德南高中的有两类人。 一类是像宋序一样的贫困生,也被称为特招生,专门奔着高昂的奖学金而来。 另一类,则是以周玉容为代表的富家子弟,他们的家人、校方的老师往往不在乎成绩,只要有钱,捐给学校得到学位也不在话下。 所以他们大多有着殷实的家境,不屑于奖学金的颁布,对宋序这样的贫困生除了藐视就是鄙夷。 从他们身上看不见任何平等的敬意。 而这,恰好就是宋序向往一辈子的东西。 财富、权利和地位,这些都是他没有的,为此他付出了一切,才能得到微小到可以被别人忽略的胜利。 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穷人和富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交流之间充斥着隔阂,从古至今都没变的阶级分层。 他明明站在台上,却仿佛被底处的人踩在脚下。 有的人生来高贵,有的人卑贱如泥。 莺莺燕燕的宫廷歌舞对他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于穷困潦倒的老鼠们却是吸引人的致命的光景。 他一向知道,所以面对这样无形的凌迟,宋序没有低头死死地握拳,反而迎着最真诚的笑容暴露在摄像机前。 仿佛是用这种方法宣告——感谢你们捐赠的寥寥无几的奖学金。 极具挑衅与讽刺意味的表情,在他清峻的脸上狰狞,如同盘踞的虬龙枝蔓贪婪地摄取名为欲望的滋养。 而到那时,他会将一切视他为蝼蚁的富人摔落神坛,只配在烂泥里呆呆地望着曾经穷困却早已攀升的自己。 “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宋序回神,少女此刻倾头侧目,微微漾着潋滟的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就像他幻想中的一样。 娴静、温柔又顺从的她,不似平日的高傲与清冷,而是低眉顺目地听从他的指挥。 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他想做什么她就得配合做什么。 对他生不出半点儿抗拒。 她高贵如云的地位,家世显赫的出生在他面前,也只能烟消云散,成为被他乖乖玩弄的掌中鸟。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她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嗒嗒嗒的叩出清响,明显是在等待着他的回话。 宋序依言应声,马不停蹄地从幻想中抽身,丝毫不敢有所怠慢,“有的、有的。” 她的眼睛仿若会探查透视他的内心,生怕梨花在他面上停留太久而觉察出异样,他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我只是在想,梨花有没有见过穷人的生活?那些孩子们真的很可怜,住在黑黝黝的山区里,到处是垃圾成堆,还有一眼望不到的未来。” 像他一样的穷人,她根本注意不到吧。 宋序脸上的表情不变,暗地里却攥紧了拳头。 梨花对他说的话一点儿也不感兴趣,直接了当地出言打断他,“没见过,我也不想见。” “我又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宋序心里的疮疤又裂开些,她的话仿佛带着某种阴鸷的荆棘,深深扎在他的痛楚上。 那些被他深埋下去的阴暗,此刻又桀桀攀上枝头,叫嚣着要把他的灵魂撕碎。 在他的冷峻的死亡凝视下,梨花漠然地继续补充道。 “虽然很惨,但和我没关系。” “你看起来很有善心。” 这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句话。 明明是经历过春雨洗涤后的艳阳高照的晴日,她的话却如同刺骨的寒风吹得他的骨髓不停地冷颤。 正如身为穷人的宋序一样。 虽然很惨,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不在乎。 他想,她完全糟践了自己。 之后,她转头望着窗外的景色。 空气中飘荡着春寒料峭,柳枝上落了潇潇不霏的雨点,似乎是冒出了一些新绿,凛冽的风咿咿呀呀地吹拂她的面颊。 宋序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脊背绷直,手指紧紧攥着,漆黑如墨的眼眸蕴着冷意,如同点燃的两簇烈焰似怒似火。 梨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他而言有着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身后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旁阴恻恻的响起,而梨花只觉得莫名其妙,慢悠悠地回看他一眼。 宋序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幽怖的笑声,他努力使自己的脸色恢复如初,但语气依旧暴露出他的愤怒,“梨花可真会开玩笑。” “不只是我有善心。在这方面,大家也都富有同情心。” 他的视线投向少女清丽的面容,日光阴翳下的侧脸无端显出几分恬静淡雅,如绵羊般温顺的姿态叫宋序逐渐冷静下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梨花短暂的美好。 梨花当然听得懂他在影射什么。 说富家子弟有善心,不就是捐奖学金吗。 他那么明显的仇富心理,想不让人注意到才怪吧。 她的眸光盈着徐徐的笑意,仿佛一朵娇艳的罂粟初始绽放,温和而轻语道,“善心也不一定有善报。” 宋序依言不再吭声,他真是不想同她讲话了。 因为他知道,笑颜若罂粟,心似枯木。 就在两人停顿休战的几刻间,讲台上幽幽传来凌厉的声音,像一道利剑直直射向宋序。 “宋序,请你回答一下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今天的第一节早课是语文老师林以隽,他上课时很不喜欢同学们走神发呆,所以班上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讨厌他。 不仅仅是他的教学方式,还有他独特的双标。 就像现在,明明是两个人的说话,他却唯独点名宋序,好像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而另一位当事人还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看热闹,她根本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仗着有老师的喜欢,她恣意妄为地侮辱他。 梨花尚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这真是错怪她了。 她也不知道第一节是林以隽的语文课堂,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毕竟林以隽工作死板又不懂变通,每次都喜欢找她麻烦,她听不下去他的说教忍不住扇了他几巴掌,谁知道反而觉醒了他某种奇怪的性癖。 要是早先预知事情的走向,她躲都来不及,还巴巴地凑上前干什么。 宋序见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话说到嘴边又通通咽下去了,最后只能嗫嚅着说了句“我不知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林以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让他一个人拿书站在后面,别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说完之后,他又拿着粉笔继续板书,没有给宋序解释的余地,也没有让梨花罚站。 事情怎么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宋序低着头,此刻是半点话也听不进去。 他死死地盯着梨花,双眼布满了血丝,从中隐隐约约透出几分痛苦和绝望。 梨花微闭着眼,没有看见宋序眸中蕴谧的阴狠,那种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她大卸八块。 这大概是宋序人生中最难熬的一节课,他每隔几秒就要抬头扫一眼墙壁上的时钟,盯着它慢慢悠悠地从零指向四十。 “滴答、滴答。” 静谧得仿佛只能听见撞击的声响。 “滴答、滴答。” 秒针如同心脏一般不停的跳动,周而复始的转动。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圈,铃声终于震动。 他僵直的脊背才缓缓松懈,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座位,他像个没上发条的人偶愣愣地坐下去。 周围的同学已经抵挡不住困意纷纷埋头。 经历这一遭噩梦,宋序现在精神十分振奋,他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梨花。 他从桌上拿起钢笔,打算把走神的课堂知识全补上,脑子里却仍然一片空白。 笔尖触碰到纸的瞬间,心中的血就像墨水一样不停地溢出,红到发黑的血凝固而成的字,是伤口历经沧桑后结下的疤。 反观梨花,好端端地趴在桌上。 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寄放在周玉容那边,有需要的资料就叫人喊他拿回来。 不像被书海包围的其他人,她没有一点紧迫心理,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临近考试还如此懈怠。 老师几乎也不怎么管着她,对她采取放养式教育。 不是因为梨花油盐不进,而是他们对梨花这种人本就没抱有太多成绩上的希望。 有钱人家的孩子,就算考试考得再糟糕,也不会因为这些失去财产,而这才是他们不学无术的底气。 所以深知社会上道理的老师们,自然也不会有着期望。 他们愿意精心培养的人除了像宋序这样的高尖生,还有未来的公司企业继承人。 当然了,从二者的差距,也能明显知道教育水平存在天壤之别。 梨花就是口中被抛弃的、没有资格成为继承人的草包废物。 最好的资源,顶配的教育是周玉容的。 哪怕他只是一个傻子,他也获得了别人可望不可即的支持。 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物质上。 宋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吵醒了正在小憩的梨花。 她温吞吞地从桌上爬起来,姣好的面容覆上一层淡淡的白霜,冷淡又疏离。 而说出来的话让宋序一凛。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少拿你恶心的眼神放在我身上。” 仿佛一句平常的话随意说出口。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梨花,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什么能说出这种恶毒的话。 宋序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地尽散了。 在他晃神之际,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来书中《奥赛罗》的一段话。 “我们自己要怎么样,就会成为怎么样的人。” “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园子,园里可以种荨麻、莴苣、神香草或百里香,只种一样或多种多样,或者懒得动手就让它荒芜,或者殷勤施肥就使它茂盛。” “好坏完全看我们自己。” 他脸色苍白,下颔跳动并颤栗着,像因某种疾病发作而打战似的。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梨花就是这种人。 ——恶毒又蛮不讲理的魔女。 她做事随心所欲,高兴时就像对宠物般施舍点温柔的笑,不高兴时就暴露本性,见人就踹骂。 她一定藏着满园糜烂的罂粟。 那些如同火焰般疯长,漫山遍野,仿佛能从盛开的花簇中听到低低的吟语。 他想,她完全糟践了自己。 而这座花冢,被孤独上了一道锁。 自梨花重生以来,现在发生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印象自己曾经是否经历过。 那天与宋序闹掰后,他再没主动找他聊天。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的僵着,不过她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糟糕。 每天还是和周玉容一起上学、放学和回家。 他也和以前一样,蠢而不自知。 这些日子,梨花再一次体验了高中生活,与上一世的兢兢业业不同,她过得好不惬意。 偶尔闲暇的时间,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凝望天空的颜色。 天边浮着既明的白,看不见一丝云片的影子,连风也无甚吹拂,徒留空空的白一望无展地延至远方。 不多时,飞鸟匆匆掠过一片惊鸿的云彩。 梨花转身离去,没有半刻停留。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天终于临近。 周父周母告知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变回大小姐的许如梦找她谈话,她在原来的兼职店打临时工。 一切的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同样的,梨花变成了一个人。 身边没有周玉容的聒噪,也没有周父周母的挑剔,也没有其他人的趋炎附势。 她变回了许如梦的地位,透明、弱小又模糊,不起眼的存在。 但梨花不在意。 每个?在心灵深处都有?处花冢,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深深埋藏着那些滂沱而朦胧的情愫。 ?这座花冢,被孤独上了?道锁。 梨花在奶茶店打工,由于自己还是个学生要上课,她只能捡着周末的时间值班。 店里的员工对新来的她很好奇,每天都躲在隔间里扒小话和偷八卦。 这天梨花和同事交换好值班日程,她站在前台招待点奶茶的客人们,而一些人则在隔间聊着她的逸闻。 “还在上学就出来打工?” 黎雨对她的年龄起了质疑,她还想问老板是不是招童工,这可是犯法的啊。 她在这干得好好的,可不希望工作没了。 毕竟这年头的工作不好找,善良的老板更是万里挑一。 回答她的是一个年轻男生,他和黎雨打哈哈地说道,“黎雨姐,你别杞人忧天了。人家今年就满十八,合法的合法的。” 黎雨闻言瞪了他,不满他的说辞。 倒是站在一旁的彭小琪看透了他的想法,估摸着是想为长得漂亮的梨花打抱不平,于是揶揄地打趣他,“文彦桢,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姑娘了?” 文彦桢被她直白地戳穿了心思,也不说话,只是头微微低下,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慌忙地摆了摆手,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害怕被某个女生听见,压低嗓音说道,“别开玩笑了,小琪姐。” 是不是开玩笑,彭小琪心里自然有数。 她索性转头和黎雨说笑,“小雨,她和你说什么了?你今天这么开心,脸上的笑容都比前几天还灿烂。” 说到这事,黎雨就止不住地咧嘴笑。 她朝外面努了努嘴,也不把他们俩当外人,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全说出来,“她,那个姓周的,今天要早退。” “早退?” 文彦桢跟着重复了一遍。 黎雨见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下也赞同着刚刚彭小琪的话——他绝对喜欢那个女生。 “是啊。”黎雨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继续说,“而且还要让我帮她顶班,工时费她给。” 说完,她古怪地嗤笑一声。 明里外里都是对梨花的不屑与嘲弄。 文彦桢忍着不满,没有对着她当场发作。 毕竟他现在没有身份也没有必要替梨花出头,于是他耐下情绪问黎雨怎么回事。 然而她并不想说话。 彭小琪觉着出不对味,她赶紧拉着黎雨的胳膊打圆场,“小雨,你今天替她上班,人手够吗?” 因为她们的关系,黎雨暂时还不想使其出现破裂,还是别扭地回答了一句,“我让他叫了人。” “谁?”彭小琪把视线转到文彦桢身上。 他被点名着停顿,连语气都有点不自然,“光洲啊。” “他来这儿?” 彭小琪若有所思地看着文彦桢的脸色,依稀能记起他的学校好像有点熟悉,当下出声问道,“光洲和她是一个学校来着?” “嗯。” 黎雨搬了张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回答。 得到准确的消息,彭小琪以为他不好意思开口,于是给他出了个主意,“你不如让光洲问问她喜欢什么。” “毕竟他俩一个学校的,方便问问。” 这下文彦桢的脸色更不好了,说话的心思也没了,简简单单地随口应付了几句。 他们仨今天本来不是值班,只是梨花有事拜托了黎雨,他们只是过来看看新员工的工作情况,方便及时向老板吐槽。 但黎雨第一眼见到她,就表现得九分甚至十分不满,那种鄙夷的、身为老员工有恃无恐的姿态完完全全地呈现在梨花面前。 她几乎认定梨花是个妖艳贱货,即使她的长相不具备一点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我见犹怜。 而在这一点上,黎雨的直觉也的确被印证了。 就如现在,梨花已经接到第五份订单了。每次推开玻璃门的人都不尽相同,但不难看出他们是学生。 她把菜单推到面前,他们也只是沉默地点着同一份杨枝甘露。 这样的事情,每隔三分钟便会发生一次。 不说话,连要求都没有。 梨花大概懂了什么。 她站在前台向外看过去,推门出去的人正沿着右侧离开,随后伴着风铃的清响淅淅落下。 这难道是在故意给她送生意? 这样的点单,也不知道能分到多少钱。有这功夫,还不如直接转她账号算了。 梨花叹气,对现实已经精疲力尽。 没有了经济支持,她很难再过上从前奢侈豪华的糜烂生活。而且虽说缓解了住房问题,她还是得先解决饱腹才行。 而且上一世她有收到这么多订单吗? 梨花眯着眼睛小憩,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头一件大事就是验证死亡是否意外。 为此,她特意调换了排班计划。 在这期间,为了消磨时光,她再次重温了一遍今世活着的日子,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关键信息。 等挂钟的时刻不偏不倚地指向下午三点,她精神一凛,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回家。 他的拯救,毫无意义。 ——下午15:05。 她经过死去的路口,站在斑马线前。 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选择走这里,那是因为恰巧她下班打算回家了。 命运,还真是令人唏嘘。 ——下午15:08。 她路过猫咖,望着贪睡的小猫。 年轻又漂亮的女生正在抚摸柔软的的肚子,白猫发出细细的叫声,呼噜呼噜地黏着她的手臂。 ——下午15:14。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显出敞亮的大街。 她感到一丝不对劲,回头向后望去,没有任何异常。 ——下午15:20 她沿着石阶走在回家路上,巷子像条游蛇似的,蜿蜒在一排高楼和一片居住区的中间。 这明明不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小巷,却像好长时间没有人光顾过了。 一条青石板的小路曲曲折折延伸到巷子深处,小路两旁杂草丛生,夹着几簇红艳似火的野花。 梨花握紧了提包,她感觉自己开始莫名其妙的紧张,心口像有什么填着、压着,箍着,紧紧地连气也不能吐。 她被这种情绪弄得脑子一片空白。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梨花停住脚步,她几乎不能再走下去,双腿软得发颤,她怕再前进一步就会摔下去。 在她停顿的间息,余光中忽然瞥见一个形色可疑的人正向她靠近,犹犹豫豫、踌躇不决地走来。 梨花脸色白得不成样子,瑟瑟抖动的长睫毛像在水里浸泡着一样,她缓慢而小心地吐露着气息。 这个人是来杀她的吗? 她漫漫地想,但此刻力气尽失的她,又能怎样逃过去。 ——下午15:24。 那人走得越近,梨花看得越清楚。 他的衣衫简单,没有太多的装饰,但脸上带着的笑容却十分亲和,宛如太阳的温暖,慢慢熨烫在心里。 “请问这是你掉的挂饰吗?” 他张开手心,一朵小小的梨花呈现出来。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就将吊穗系在梨花的提包上,动作轻柔地摆正方向。 梨花侧开头,不冷不淡地向他道谢。 察觉到她的冷漠,他没多说什么,做完这件事就后退几步,与她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但梨花还是没有放下警惕。 就在他打算向她告别时,远处从巷尾里冲出一位流浪汉。 他看起来瘦骨嶙峋,一副皮包骨头?,蓬乱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脏乱的棉袄上,但却没有一点异味。 他向二人靠近,梨花旁边的人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还要凑上前去问需不需要帮助。 梨花可没有心思乐于助人。 她还觉得这件事未免太奇怪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怪人,究竟是怎么跑到高档小区的?而且这个时节哪有人穿棉袄的,还总是把自己裹得更紧,生怕掉下什么东西。 梨花抿唇,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当那人靠近流浪汉时,她的心几乎要飞出来。 流浪汉在口袋里翻翻搜搜,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老人家,您怎么了?要我帮您找——” 他还未说完,流浪汉忽然胸脯一挺,抽出一把刀刺向他。少年被这突如其来地变故惊到,用手遏制住对方的手腕。 与此同时,珠宝首饰从夹袄中跌落。 散开的一两枚还滚到她的脚边。 他回头喊了声,让她快跑,试图挣扎更多时间来给她逃生。 但最终也无济于事,毕竟那只是个假装流浪汉的男人,他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更别提他手上还有刀。 少年重重地摔倒,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趴在地上,梨花猜测他应该是被扭断了胳膊,可能连肋骨都断了。 他的心口处插着一柄尖刀,失去对焦的眼神望着幽远的天空,手还指着向外的方向。 他的意思,应该是想她跑到外边。 但梨花没有这么做。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从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到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扯。随着他的走动,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 死亡的边线在向她靠近。 不容抗拒,无法逃避。 梨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男人还以为她被吓傻了。但当他对上她冷然的眼睛时,发现她没有一丝恐惧感。 他没有立刻对他动手,而是饶有兴趣地把她当做个值钱的玩物来回观赏,嘴角时不时扯着戏谑的微笑。 梨花知道,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就像那个死状惨烈的少年,在绝对的强大和力量面前,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从他身上嗅到的血腥味令她嫌恶的皱眉。 她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男人以为她想报警,虽然意外但却也没有阻止,于是他盯着梨花在众多软件中挑出了时钟的界面。 上面的时刻是15:28:39。 梨花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钟都在心中撞击出宏大的回响。 这一刻,她陡然记起了她和宋序闹掰的那天。他被林以隽叫到后面罚站,满脸都写着不情不愿和耻辱。 以及,他可能不知道,她看了他屈辱落寞的神情半节课。 那个时候,她当然知道宋序是多么期待着四十分钟的时间快速流逝。对他来说,最大的煎熬也莫过于此了。 而现在她却陷入了与他截然相反的处境。 时钟上的指针在默默地转动,发出微弱的“嗒嗒”声,它们就像时间的舞者,不停地跳动。 一圈又一圈,仿佛是一个循环。 梨花莫名感到一阵悲怆。 她看着时钟慢慢挪向三十刻度,她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焉的结局。 即使她的脸色平静祥和,眉宇间却蕴着抑制不住的倦怠。 梨花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凌迟。 天青色的云空被缀上浅金的日光,糜烂的气息如雾飘散,润湿了路边零碎凋谢的野花。 夕光如云霞携来,如水波荡开。 ——下午15:30。 像上一次的结局一样,她再一次死亡。 哪怕有人愿意舍命拯救她,她还是死去。 他的拯救,毫无意义。 —— 微博:spring雪穗 欢迎大家催更、讨论已经找我玩,也谢谢大家的珠珠~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 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在刀尖捅入心脏的一刻,梨花只觉疼痛难捱。 她被按倒在地上,侧脸紧挨着满是灰尘地面,脸上全是脏兮兮的污渍。 湿漉漉的头发黏着双颊,眉毛拧作一团,鼻翼一张一紧,急促地喘息着。 额头也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可是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连嘴唇都被咬得泛红,几乎快流出血。 她的肚子被他剖开,脑子却十分清醒,有如万颗陨石刺破她的胃黏膜,仿佛有上万只虫子啃噬着胃。 她忍着痛,咬着下唇却还是叫出声音。 明明是盎然的春日,她却阴寒到瑟瑟发抖,冰冷侵袭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身体。 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精神糜溃。 手指逐渐僵硬地无法伸直,她连掉落在不远处的手机都抓不住,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吹过的肚子发出隆隆的回声。 好可怕。 梨花无意识地想。 好冷。 这是她死前最大的痛苦。 她甚至没由来地恨着那个少年,恨他为什么要善心大发地走过去,恨他为什么没能杀死那个男人。 而这一切,她最恨的就是死亡。 无名的死亡,徒余她的痛苦。 她怕疼、怕死、怕脏,怕一切的一切。 在意识消弭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从天堂直直通达地狱的讥笑。 随着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心脏也跟着骤停,心跳到最低点的那一刻,形神如同置身于万丈深渊。 梨花猛然惊愕失色,一瞬间地心悸不止,匆匆地睁开眼。 旁边的人看见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额间都冒出了汗珠,一时之间也忘记了两人的隔阂。他慌忙上前扶住她,轻缓着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梨花喘着气,这会还有点迷茫。 她眯着朦朦胧胧的眼眸,抬头望着声音的来源,宋序正用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原来是他。 梨花松口气,至少现在自己还活着。 宋序见状,又贴心地问了一遍要不要喝水。 “……” 梨花没说话,是她没有力气。 她还在回想这刚才发生的事情。 上一秒的死亡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可以有选择,她绝对不想再体验这种死法。 那种痛是锥心刺骨的,挥之不去,驱之不散,抹之不灭,如同在大脑里扎上了一根针似的紧紧箍着。 这下她真真正正的明白了。 生与死在她这里不能简单的概括。 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她确信,自己被困在了时间里。 她一直按照命运为她规划的不同路线,于无数个陌生的选择中,共同纺织交汇成唯一的一个节点。 那就是,死亡结局。 她可以重生无数次,却无法躲避死亡。 梨花越想越觉得荒谬,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居然就是事情的真相。她即将永远的死去,迎来无限的轮回。 也许还有其他办法打破这个诅咒。 梨花左思右想,视线悠悠忽忽地落在宋序身上。先前她还没缓过神来,静下心一看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宋序的脸色发白,像是一口气跑了几千米一样。虽然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时不时地碾压着桌面寻求支点。 梨花正疑惑着原因,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看着来人靠近宋序,手臂轻轻松松地勾着他的脖颈,那双眼睛里仿若亮着光,神采奕奕地咧嘴大笑道,“宋序,你这是怎么回事?” “下节课就是我们班和十七班的比赛了,你这状态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 在梨花若有所思的表情下,魏非崎接着说出自己猜测,“这么虚,你该不会是通宵打游戏去了吧?” 宋序扬起脸,没理会他的玩笑,“少来,让我打游戏还不如刷题。” 他故意瞟了眼梨花的脸色,状若无意地问魏非崎十七班的球赛成员。 “你这小子……”魏非崎飞快地扫了眼梨花,想起之前宋序交代的话,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还能有谁,不就是沉誉知、吴昀那些人……” 他把名单往后翻了一页,补充道,“对了,还有周玉容。” 听到这个名字,梨花微微愣神。 托这两个人的福,她想起来前世的一些事情。刚刚他们在说的体育课,估计是两个班级的篮球赛比拼。 前世她没去上体育课,而是在上午就请假去诊所开了感冒药,之后回家躺了一天,根本不知道有比赛这回事。 再加上熟人的名字。 ——周玉容。 老实说,梨花对他参加这类比赛感到又惊又奇。因为在她对他的唯一认知里,“傻子”这个概念从小便已经根深蒂固了。 她只把周玉容当作一个傻子。 不是带有任何贬义色彩,只是单纯的医学专有名词。 她并不相信周玉容能自己主动报名,也不觉得他真的对这类运动很有天赋。 毕竟他在外表现得就有点呆,人际交往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梨花可以确切地说,他在德南中学,完全找不出第二个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字面意思上,不论男女。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玉容这人有个习惯,要和他做朋友得他自己主动、自己愿意。 生病那次她把小熊玩偶送给他,对他来说估计就是因此结下深厚的友谊。 见梨花一直不言不语,宋序轻轻地低咳几声,引来魏非崎更加狐疑的目光。 他把参赛名单一掌拍在宋序桌上,声音不大不小的传到梨花耳畔。魏非崎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完全没了先前打趣的模样,“宋序,你能坚持住吧?” 宋序捂着嘴,没再发出咳嗽声,只是略微点头。而他俩这副奇怪的模样落在梨花眼中,就是满满的不对劲了。 魏非崎,班上的体育委员。 她自认与他交往不多,因为体育课她几乎没上过几次。除却最开始的几节点名课,之后她就没下楼去操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球的原因,他的人脉很广,校内一大半的人都认识他,而且在班上他比宋序还要受欢迎。 虽然表面上经常笑嘻嘻的,别人开他玩笑也不甚在意。但只要一触碰到他的底线——体育赛事,他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梨花没怎么听说过他的事,只知道他很在意体育成绩。估计他将来想以体育生的身份考大学,但仅仅是友谊赛也如此较真吗? 还是说,其实这和比赛没有关系,而是和人有关系呢? 她能看得出,魏非崎对宋序的态度很一般。不会因为他是班长而故意讨好或者迁就,每次说话都会加强语调。 好像是在确认宋序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梨花被他们俩的说话方式吵得有点烦了,不太想继续呆在这里。前世没有看得球赛,这一世她也照样不怎么感兴趣。 就在气氛逐渐诡异之时,梨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回头发现是她的后桌杜云茉,她用笔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梨花,下节课的球赛你去不去?” 她眨着一双泉水般纯净的眼睛里,含着柔和的光亮瞳仁稍稍鼓起,仿佛两颗圆润晶莹的黑曜石。 梨花没看出她的意思,继续按兵不动。 然而杜云茉却抿唇一笑,嘴角微微翘起,两颊凹陷出的酒窝若隐若现的闪动着,“我还以为你要去给周玉容加油。” “毕竟,他可是你哥。” ——她在说谎。 梨花不知道别人眼中的周玉容到底是什么样,但当她听见杜云茉说他是她哥的时候,她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一种讥笑讽刺。 她为杜云茉单纯得可爱而笑,同时也笑她什么都不都知道。 梨花有三条精神高压线,一旦有人越界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爆发,夸张点的话她发飙的时候和火山喷炸没区别。 其中一条就是别人说她和周家的关系。 不论是何种关系,只要一提到周家,她的心情就会瞬间转阴。哪怕她知道自己不是周家的亲生女儿,她还是讨厌他们。 杜云茉看着忽然笑着的梨花,实在不明白原因,一头雾水地问她为什么要笑。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梨花。 在别人面前,梨花始终保持着同一姿态。 唯独那张脸轻施粉黛,淡扫蛾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端庄而秀静,凝聚着浑然天成的气质,而且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像这样放肆地笑闹,杜云茉还是头一回见,觉着她这副样子十分新奇。 梨花旁若无人地笑了一会便止住,她淡淡地勾起唇角,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解释,“他算什么哥哥。” “哎呀呀。” 杜云茉看热闹不嫌事大,仿佛嗅到了什么八卦,眯着眼睛嬉笑道,“怎么,他又招你惹你了?” 可是梨花却没有接过台阶下步的打算,杜云茉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说了几句周玉容的好话。 她把校服递给梨花,努嘴示意她穿上。 但梨花只是看着这件校服,手也没有接过的动作,明摆着要杜云茉说明来源。 “嗨哟,大小姐。”杜云茉被她折腾得简直要没脾气,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这校服是周玉容的。” 梨花姣好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她拧着眉头,板着脸不冷不淡地答了一句,“穿他的衣服做什么。”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校服。 杜云茉一时也拿不准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只大概判断出她可能是在气头上,也不想触她霉头。 “上次你不是被风纪委员批评了么?” 她的话使梨花勾起一点点记忆。 杜云茉好心地替她仔细回想,“那个谁……我记得好像是沉誉知来着。前几天他不是突袭检查校服么,你刚好没穿,他就把你名记下了。” “你的名字现在还在榜上挂着嘞。” 见到梨花陷入深思,杜云茉在一旁捂嘴偷笑,话里话外都是止不住的笑意,“现在下去说不定还能看到。” 为了验证她心中所想,宋序也跟着点头。 魏非崎没有笑出声,他站在梨花身后一动也不动,着实是有点出乎杜云茉的意料。 她还以为魏非崎这种大大咧咧的人也会一起嘲笑梨花,毕竟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嘛。 然而魏非崎那股正义凛然的气息总是萦绕在周围,似乎是若隐若现的杀气,杜云茉想继续嘲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句话,象征性地安慰梨花道,“咱要不下去瞧瞧?万一撤销了嘞,你说对吧,宋序?” 先前停止咳嗽的宋序这会不知道又犯了什么毛病,一个劲地捂着胸口,眉头紧紧皱着,伴着剧烈的咳嗽声,他的身体轻颤,面部涨得紫红。 梨花原本是不怎么担心的,但他咳得时间久了也不免忧虑起来。 她怕他咳出的水溅到她的物品上。 于是她慌忙把作业课本收到抽屉柜里,桌面上空白地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除了杜云茉拿过来的校服,她确信自己没有遗漏。 梨花索性把放在双膝的校服扔到课桌上,因为她想的是,周玉容的校服可以沾湿,总归不是她的。 杜云茉软磨硬泡了梨花几分钟,她才勉强答应陪她下去看球赛。在这期间,宋序和魏非崎已经离开了,他们要准备换秋衣。 下楼梯的间息,杜云茉悄悄凑到她脸旁,和她小声地聊最新八卦。 “你知道吗,沉誉知其实有女朋友。” 她说这话时嗓音格外的低,还时不时地回头看是否有人。梨花知道她做贼心虚,但也没心思戳穿她。 她还处于获得消息的震惊之中。 这真的太令人意外了,风纪委员有女朋友?那岂不是他自己知法犯法,连校规都无视。 亏她还以为每天挂着死人脸的沉誉知只逮她一个人,阴魂不散的老是记她名。 梨花的眼神落在杜云茉脸上,除了有点疑神疑鬼之外,她表现得十分正常。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出的,她或许还有点不行,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玩笑话。但如果是杜云茉说出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她清楚,杜云茉从不爆假料。 身为新闻部的部长,杜云茉可以说是最优秀的狗仔。小到同学们之间的嬉戏打闹,大到老师间的腥风血雨,杜云茉几乎无所不知。 再加上她的口才好,说话甜,又懂得分寸和守口如瓶,她仿佛就是为这个职业而生的。 而且,在德南中学的论坛里,只有她一个人是以学生身份的管理员。除此之外,都是由老师管理。 现在她说沉誉知有女朋友,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证据。否则她说出这种无缘无故,无根无据的话,这不是在砸她的名声吗。 所以,梨花多多少少还是相信她。 “你见到他对象了?” 她选择旁敲侧击,没问直接杜云茉有没有证据。 杜云茉当然不是个好套话的主,她神秘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哼哼的几声里满是自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当然见过。” “其实我们大家都认识。” 杜云茉朝她挤眉弄眼,不停地暗示道,“和你特别近。” 这下轮到她迷糊了。 梨花腹诽道,还能有人和她特别近? 她刚想出口询问些细枝末节,哪知杜云茉径直拉着她走到厕所的拐角,碎碎叨叨地让她别出声。 她把窗户关好锁死,又细心地检查一遍。 梨花站在中央,盯着她这套滴水不漏的准备,面上虽然不显疑惑,心下却更加好奇。 究竟是谁,她居然要小心到这种地步。 为了保险起见,杜云茉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嘴型。然而梨花却摇了摇头,她根本认不出她到底说的是谁。 杜云茉轻叹一声,微微抓着梨花的手,抚开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浅浅地描摹出名字。 风飒飒地用力拍打着窗户,像一头愤怒的巨龙在剧烈的喘息,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声。 怕她不相信,杜云茉向她保证这是真的,绝无虚构。但梨花没在意这种事情,她这才明白刚刚杜云茉说的“特别近”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她的前桌,夏荷。 梨花嘴角抽搐了几下,搞了半天竟然只是座位。她还以为她说的是关系特别亲密的人,真是闹了个乌龙。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更在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直觉告诉她,杜云茉绝不会随随便便把秘密告诉别人。 “我和你说了什么多,你可不要到处传啊。不然大家都会吃到假瓜,倒时我们俩也不好收场。” 杜云茉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手藏在背后亲昵地说道。仿佛她把梨花当作最好的朋友,无私地奉献出所有情报。 “你想做什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梨花自然明白她说得都是客套话。不过她也没直接明说——杜云茉想要她做什么。 杜云茉舔舔嘴唇,目光瞥向梨花的身后,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只是在进行提前预警而已。” “到时候,还希望你做个见证者。” 说完,杜云茉俏皮地向她眨眨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她在说谎。 只要是她,总会在他心里存有一席之地。 眼神随意地乱瞟,下意识地舔嘴唇。 这些动作让梨花一眼判断出她在说谎。 先不说她对于自己奇怪的态度,光是她说出这段话就充满歧义。如果只是提前预警,那么应该是在论坛上公布,而不是让梨花成为所谓的见证者。 况且假如她真的担心事情暴露,那么就不应该将这个秘密独自告诉梨花。 而能让杜云茉做到这种地步,很难不让梨花猜想她到底想借她这把刀做什么。 不过要是杜云茉把她当作轻易好使唤的下属,她不介意让她看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她可以确定,自己不会落入被当作鱼肉的境地。 因此梨花只淡淡地扫了眼她,自动忽略了她的概述,“什么时候开始比赛?” 言下之意是,还不走? 杜云茉从沉浸的喜悦中回神,喜笑颜开地挽着她的手臂,做出讨好献媚的表情拥附梨花。 她知道这件事还得靠梨花出手。 讨好只是其中的手段而已。 回到楼梯口,杜云茉又变回平时放松的模样。她和梨花有说有笑的漫步下楼,期间途经了公告栏。 梨花想到她之前的调侃,站在榜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寻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很想知道沉誉知这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把她记名了。 杜云茉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没有凑上前帮忙的意味。也可能是因为她之前开的玩笑,怕再次惹火烧身。 在一阵搜寻无果后,梨花本想松懈下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记忆中梨花好像听过,但印象不深。 她还没回头,身边的杜云茉明显绷直了脊背。她就像是被发现做了坏事的小孩,眼神都不敢看向来人,声线颤抖得几乎稳不住。 “沉、沉誉知知知?” 她奇怪的尾音上扬而变了调。 见到杜云茉失态的模样,梨花心里想得却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说得果真不错。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要比赛吗?” 虽然她极力表现得让自己更加冷静沉稳,但梨花还是察觉到她面对沉誉知时的不自然。 不过好在沉誉知并没有在意她的怪异,不但没有回应她之前的问题,反而看向公告栏的名单。 他慢慢走到梨花身边,阳光透过他细碎的黑发照射在榜上,为他精致深邃的五官增添几分夺目的流光溢彩。 如他严苛的模样无二,干净的校服总是将一排衣扣系紧,洁白的领口完全遮掩盖住了锁骨,明明全身穿裹严实,却隐隐叫人觉得秀色可餐。 梨花靠在一侧,等他缓缓而来。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公告栏上移动,每挪动一寸,他就眼神就时不时扔到梨花身上,仿佛在示意看过来。 最终指向一个角落里,他用力在上面敲了几下,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瞬间震动了梨花的耳道。 她侧身微微前倾,顺着沉誉知的望去,他的手指静静地停留在白底上,黑色的马克笔清清楚楚地勾勒出她的名字。 梨花扯开嘴角笑了一声,“呵。” 她没有半分等待,如风一样般与沉誉知擦肩而过。长直的黑发高高扬起,时不时地飘在他的侧脸,引得肌肤一阵瘙痒。 在沉誉知愣神的片刻,梨花冷冷地丢下两个原封不动的字给他。 “贱人。” 这两个字的分量很轻,却把沉誉知的心砸出一个轰隆隆的空洞。 她气得胸腔起伏不定,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润,看都没看他一眼。 因为梨花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沉誉知听到这句话,呆呆地愣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在回味先前的滋味,还是被她恶毒的语言所威慑。 同时呆住的还有杜云茉,她不知道梨花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和她平日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梨花正气头上,自己一个人朝体育馆走了。被她落下的杜云茉停滞了几秒,随即立刻小跑追着梨花的踪迹。 在奔跑的过程中,她彻底忘记了刚刚沉誉知的秘密,脑子里全是在回荡着梨花的那句“贱人”。 不多时,杜云茉就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路上没说几句话,主要是杜云茉怕她又莫名其妙地骂人。 她真不想被沦落到和沉誉知的地位,同样地骂作“贱人”。 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梨花的表情,直到见着她逐渐平静的脸庞,杜云茉适时地出声,“梨花,我们坐哪儿?” 由于两个班的比赛一早就宣布,体育馆内已然是人山人海。观众席的好位置都被抢光了,只剩下几个可怜的角落寻求孤独的主人。 梨花只是扫了眼座位就想退场了。 无他,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加上体育馆内封闭,闷热的空气中浮着沉沉的喘息,她怕出汗也怕别人把异味传到身上。 于是她当机立断打算离开,不料杜云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紧紧抱着不撒手。她朝梨花摇头,意思上现在别退缩。 随后,她又把目光投向远方。 观众席的正中央处三排中围坐着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女生,她们身上无一例外都穿着超短裙,脸上挂着精致的妆容,而其中被包裹的女孩子正对着镜子补妆。 毫无疑问,她们是这场比赛的啦啦队。 从她们身上,梨花能感受到那种炽热的光芒如天赐般照射到她们的脸上,一如她们散发出的无限青春与魅力。 而这种活力,是梨花两世都不曾拥有的东西。这就像她本人一样,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块。 所以她也仅仅只看了一会就收回目光。 “看见没,”杜云茉激动地撞了撞她的手肘,语气说不出地窃喜,“那就是夏荷。” 但梨花却皱着眉头,表情还有些怀疑,“照镜子的那个女生?” “是啊!”杜云茉恨铁不成钢地回答她,“你没看见她在闪闪发光吗?!” 梨花无语地偏头,不太想继续说下去。 夏荷发没发光她不知道,但杜云茉眼睛里无法忽视的光亮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用说,她一定是想挖掘关于二人关系的很多证据。 此时杜云茉还在和她分析等会的局势。 “你想,夏荷为什么要选择坐中间?”她神秘兮兮地抛出疑问,梨花敛眉闭目地不作声,“还不是因为沉誉知嘛!” “只要夏荷坐在中间一排,沉誉知一眼就能看见她。所以不论是舞台上的表演,还是观众席上的加油,只要是她,总会在他心里存有一席之地。” 杜云茉在一旁吵得梨花头疼,她热衷于向别人讲述她所查知的一切,恨不得将秘密公之于众。 但梨花自然是不信她的猜测。 “如果像你说得一样,夏荷就算不在中央,他也一定会注意到。” “为什么?” 杜云茉急匆匆地抬头看着她,嘴唇微张,面上仍旧是半知不解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梨花没有吊人胃口的兴趣,对她几乎是有问必答,“不是你说的吗,她在闪闪发光。” 在彼此眼中熠熠生辉的两个人,就算相隔千里也不惧风雨,那么即使是看不见也没问题吧。 “在全场的比赛中,我只注视你一人。” 杜云茉摸着下巴,怎么也不觉得这是梨花在夸赞他们俩,她觉得这是种阴阳怪气的讽刺。 而且她的那句闪闪发光只是在感叹夏荷的人格魅力大,并不是真的在说她和沉誉知很般配。 可她一旦说出这句话,杜云茉就不免要思考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先前对沉誉知的脾气又上来了? 想到这里,杜云茉又偷偷瞥了眼她的神色,发现她一脸平静后才慢慢放下心。 她揽着梨花的肩膀,亲昵地走到距离出口近的一排座位的角落里坐下。 她选这个位置也是很有讲究的,毕竟梨花本身就不喜欢暴露自己,而且偷窥这件事还是得藏在角落里进行的成功率大些。 果然,梨花对此没什么意见。 刚一坐下,杜云茉就从她的随身挎包里掏出了一台黑色的相机。 她捣鼓开机的时候,梨花坐在一旁支起右手托住下巴,随口问她带相机做什么。 杜云茉由于调试设备没空抬头,把新闻部的规定来应付她,“哎呦,这不是比赛的大新闻嘛。我来当然是要取材写报道啊,毕竟这么重大的事情身为部长的我又怎么能错过呢。” 对上梨花探究的眼神,她浅浅一笑,转而又低头看相机。 梨花侧头,说了句状似没头没脑的话,“将照片拍得宛若小说,将小说写得宛若照片。” “我记得这是《漫步东京》的语段,”杜云茉闻言举起相机,眼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出自荒木经惟之作,对吧?” 虽然她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梨花知道她的用意。 梨花点点头,继续和她说道,“我还以为你们新闻部会更严肃点。” 杜云茉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无非是说新闻部弄得和八卦部没区别,尤其是爆别人的猛料这种没道德下限的事。 不过她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有错,“新闻嘛,在我们这追求是时效。” “况且,生活不就是一部小说吗?我不过是在用相机记录了一些片刻,这该叫做浪漫才对。“ 梨花不想和她兜兜转转,重新绕回主题,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你打算拍谁?” “还能有谁。”杜云茉努努嘴,她的手指向夏荷的位置,“当然是他们俩了。” 说着,她还贴心地送给了梨花一个独家爆料,“你不知道吧,比赛结束后会有一名啦啦队的成员为本场胜利队伍中表现最好的队员献上花束。” 杜云茉发挥着她极具浪漫色彩的想象,为事件的主人公创造了独属于二人之前的美妙爱情故事,“热忱肆意的少年,在这个初夏遇上了自己的明艳漂亮的少女。 “献花时刻的那种暧昧,沉默却又勾人心绪的痱痒,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彼此的目光游离而不敢对视,哄闹的气氛成为二人的僵直动作的遮蔽。” “花束上说不定还夹着一张卡片:在全场的比赛中,我只注视着你一人。” “这就是情感的升温剂啊。” 梨花静静地听着,相较于杜云茉的沉沦而无法自拔,她更多的表现为淡漠。 灯光映着她漆黑的眼眸,仿若晶莹的黑曜石,清澈而弘含着一种水润的湿意。 原来上一世会发生这么多事,不论是杜云茉还是夏荷与沉誉知,这些印象在她脑海中几乎为零。而跟随着事件的进行,新的转机貌似出现了。 如果她和上次一样选择离校回家,那么命运的织线又该牵引着她去往何处。 在梨花沉思的时候,场内终于出现了两只球队。左边为首的是魏非崎,右边则是沉誉知,他们各自领导着队伍站在最前方。 在一阵寻找中,梨花果真看见了周玉容,他穿着23号白色球衣。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梨花说不明白,她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杜云茉指着周玉容所在位置,场内一片沸腾,她只能大声地喊梨花,“快看快看,那是你哥!” 梨花没应声,杜云茉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捂嘴闭言,后悔她刚刚怎么就心直口快地说出来了! 这大小姐的脾气她又不是没见识过,这下可怎么办。 还好梨花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什么,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变脸,神情淡漠地让杜云茉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没空想那么多,抓着相机就咔咔拍照。 杜云茉拍了几张照片,觉得可以用来当封面,于是心满意足地收手了。回头看见梨花坐在原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她指着后方的位置道,“你在找宋序?喏,他在那。” 梨花看见了宋序,他的脸色依旧带了些惨白,也可能是因为正进行比赛,他的咳嗽倒是没有再继续。 正当她打算看看别的地方,宋序忽然福至心灵地往她的方向看来,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张嘴说了什么。 不过她对他的口型没兴趣。 偏偏杜云茉还替她翻译了那句话,“他是不是在说你啊,梨花。” 那个口型真的很像她的名字。 她闭眼吐出一口气,随口一说,“不知道,看花眼了吧。” 这句话没有主语,梨花是想表达他们两个人都瞎眼了,动不动就往她身上甩眼神。 而场上的气氛却更为激烈,现在球传到了沉誉知手上。 他快速跑动,侧身闪过对方一名防守球员,随后把球闪电般的抛到前场, 但正好被站在三分线上的魏非崎抄上。 沉誉知双腿一并做出投篮准备的动作,对方另有一名防守队员高高跃起,他却突然横跨一大步,落在边上早就约定好的最佳位置上。 突然他加快了步伐,一会左拐,一会右拐,冲过了两层防线,来到篮下,一个大跳,转身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了一条漂亮的弧线后,不偏不倚地落在筐内。 观众席上的人顿时发出欢呼声,响亮地穿透梨花的耳膜,引得她不适的皱眉。 原本收手的杜云茉猛然站起身,抱着相机对准沉誉知的身影又是狂拍。梨花被她这架势弄得不明白,问她为什么现在不怕浪费胶卷了。 杜云茉一手举着相机,一手握拳放在胸口,义正言辞的为自己辩解,“还不是因为沉誉知很出名啊,要是他的比赛被更多人发现,接下来的新闻就更好写了。” “我这是在做更多的铺垫好不好。” “你看,”她把相机递到梨花眼前,让她更清晰地见见沉誉知投篮的身影,仿佛这就能让她更领略到他少年味的意气风发,“这难道还不帅吗?” —— 50收藏的加更~欢迎大家多多收藏和投珠珠。 照片中的少年鲜衣怒马,纵情挥斥的光辉岁月。 杜云茉手中的相机对准她,一眼便窥见了沉誉知的容貌。 照片中的少年彼时正鲜衣怒马,纵情挥斥的光辉岁月。 梨花一下停住了话语,杜云茉以为她被帅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和她解释看帅哥是人之常情的事,不必害羞。 其实不是因为这回事,而是梨花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时间停泊在浓稠的阳光里,四周狂响热烈而奔放的欢呼声一同糅进斑驳的初夏。 就是在这种四周极度欢愉的情况下,梨花却回想起了自己死时的惨状。 安谧的空气盛响着溺死又遥远的蝉鸣声,而她的尸体躺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刻,时间对他有多仁慈,对她就有多残忍。 梨花重生了两次,却觉得失败到一塌糊涂、甚至是一滩烂泥的境地。 杜云茉不知道她的心思又跳转到了哪里,但也顾不上照顾她的情绪,自己也跟着大众加入到热情的呐喊中。 场上的沉誉知经历过进一球后,又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一下就从宋序手中抢过球,正准备投篮却被几个高个子对手挡住了去路,左躲右闪。 沉誉知匆匆地做了个假动作,使对方扑了个空。 他双手把球高高举起,凌空而跃,只见篮球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地向篮筐飞去。 大家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注视着篮球。 那球就沿着弧线乖乖的“钻”进篮筐。 这一球再度让观众席上的各位狂欢,比赛进入到中场,十六班便已经旗开得胜先入两球。 现在这个场面,明眼人都知道获胜的球队属于沉誉知。但只有一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追击,那个人就是魏非崎。 他看着沉誉知风轻云淡的神情,眼底的火焰愈演愈烈,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火光,直直射向沉誉知的心中。 一个隐秘的阴谋渐渐占据了他的心头。 梨花到这个时候实在没兴趣继续看下去,兀自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开座位。 坐在她身边的杜云茉看她的架势也不敢多问,只弱弱地问她会不会回来,眼神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引起她的反感。 梨花从她身边经过,轻轻地发出一个“嗯”,得到回答的杜云茉顿时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摆手让梨花早去早回,又投入到内场的兴奋中去了。 “那你走吧,记得早点回来。” 说罢,她再度陷入拍照的热潮中。 梨花默默从后场走出去,推开门,她置入晴明柔和的天空和散着微风的清凉。 她在外面吐气舒心了一会,随后朝着厕所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耳边响彻着不绝于耳的蝉鸣声,藏于树影婆娑的枝桠里,噪鸣仿若编织出一曲幽幽的和歌。 梨花慢慢地走,难得享受短暂的平静,能让她什么都不去想。 她一直清楚,她的孤独不是静谧的花塚,而是一座无名的坟墓。 那里存放着她死去的一切,和她尚且停留在人世的尸骸。 如果是以前,在知道自己不是周家大小姐时,她或许还会有点高兴,庆幸自己没有糟糕的家庭。 但随着两世的生活,她逐渐明白了自己对其他人究竟算什么。 她的亲生父母一次也没有找过她,就算知道她在哪里也没有找过。 就是这样的身份,让她对自己的人生产生怀疑。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死,可那样又能怎么样,重生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折磨,从来不是新生。 梨花走到厕所前停下,在门口驻足一会就进去了。她之前听到了女孩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结果没想到是那群啦啦队的成员。 那其中也有着梨花认识的人,就是绯闻中心的主人公之一,夏荷。 她还穿着表演时的黑红相间的露脐吊带,下身配了条带有金属链子的短裙,裙摆上别着几个字母符号。 脸上的妆容精致漂亮,一绺秀发梳成丸子头,弯弯的蛾眉,一双丽目勾魂摄魄,笑得明媚又张扬。 看样子似乎是在聊些八卦,梨花也跟着听了些她们的对话。 其中一个女生对着夏荷说道,“夏荷,你猜今天哪支球队会赢?” 夏荷没回答,倒是她旁边的女生先说话:“这还用猜吗,不要哭就知道是沉誉知那队啊。” 被打断的女生有点生气,面上显现出几分恼意,“李晶晶,你别插嘴,我和夏荷说话你回答做什么。再说了,夏荷她可是和魏非崎一个班的,你这么说,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吧。” 李晶晶瞪大双眼,眼看着要暴起和她理论,夏荷出手将她拦下。 她轻拍安抚李晶晶的后背,对着那女生笑着说道,“齐娜别生气,晶晶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大家都是朋友,都别那么较真嘛。” 接着她话锋一转,聊回之前的问题,佯装思考犹豫不决,“我当然是希望本班赢,但沉誉知的表现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李晶晶待在一旁,瞧见夏荷为难的神情,也不分时间场合就质问齐娜说这些到底有何居心。 齐娜忍着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咬着牙回怼她,语气咄咄逼人且十分不客气,“我居心叵测?李晶晶你最好把你的嘴闭上,那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问个问题就变成了坏人,那要是魏非崎站在你面前,我看你还敢不敢说这句话。” 齐娜这回是真的被刺激到了,要是被李晶晶这个傻逼破坏了她的形象,她绝对饶不了她! 眼看着气氛逐渐僵硬,夏荷又上来劝架,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二人不要因为这个伤了朋友的和气。 和气? 齐娜冷眼看着李晶晶像一条忠诚的狗护卫着夏荷,她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随后又有更多的人出来说话,“夏荷,等会谁要上去给第一名献花啊?” 听到这个话题,女生们的情绪似乎更高涨,完全忘记了刚刚的争吵。 毕竟谁不想给沉誉知献花,尤其是可能会被拍到和她同框,最后登上校园论坛里,一定会引起极大的讨论和关注。 况且沉誉知长得又帅,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齐娜又是轻轻哼声,吃了之前的亏这次她学乖了,不再冲到前面当出头鸟。 “哎呀想也不用想,当然是夏荷啦。美女帅哥站一起又般配又养眼。” “其实我也觉得!夏荷,要不你上去吧。” 虽然大家嘴上是这么阿谀奉承,但实则不然。她们更多的是希望夏荷会因此谦让退位,实属有点赶鸭子下架的意味。 但夏荷也不是一般人,自然懂得她们言外之意。 她搂着李晶晶走出厕所,仿佛不带有任何含义的回头一笑道,“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过嘛,”她的目光落在正洗手的梨花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转而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似月牙儿般完美,“是我的,就不会走。” 大家收敛了笑意,听出了她在暗指这个献花的机会。 但对于梨花就不同了,当她知道夏荷与沉誉知非同寻常的关系时,夏荷说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暗藏玄机。 她无法不猜想,她是不是在说沉誉知。 是她的人,就抢不走。 在这个世上,温柔的人到哪里都愿意施展善意。 其他人面面相觑,而后便马不停蹄地跟在夏荷身后走了。 唯独只剩下被遗弃在这里的齐娜。 因为在她听来却是另一番言论,她本就对夏荷有意见,所以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在她身上。 她面带怒色,气冲冲地打开水龙头洗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要冲净。 嘴上还不时念叨着什么“狐狸精”“绿茶婊”之类的话,同时骂骂咧咧地甩掉水珠。 到最近她一时气不过,直接脱口发泄自己的愤懑,“装什么装啊,不就是不想让机会,白莲死了。” 可说完之后,她仿佛才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人在。 齐娜慌乱地转身对着梨花,少女脸上寡淡又平静的表情顿时惊愕到她,整个人如同没有温度的冰川。 但很快齐娜反应过来,她伸出手指着梨花,恶狠狠地威胁道,“如果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不等梨花有何动作,她自己先一步溜走。 在她走后,梨花回望着镜子中的少女的面容,重新审视自己。 不论是谁,似乎都比她要更鲜活点。 她总有一种感觉,光是站着就已经花了她很多力气,更别提要和别人谈话聊天,多待一秒钟她都嫌烦。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总之她现在没有心情回到体育馆,也不想再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 此刻她只想当一只笨笨的乌龟,缩进能够保护自己壳里。 于是,梨花做了一个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决定。 那就是她要翘课,翘掉下午所有的课。 因为本来今天她的日程中就是回家,所以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的。 至于其他的,什么杜云茉的约定,什么沉誉知和夏荷,包括刚刚齐娜的威胁,她统统都当作没听见。 那些人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没关系,所以她大可以抛弃或着遗忘这些琐碎又烦人的记忆片段,只在乎她自己就行了。 世界对她这么残忍,她只想爱自己。 想到这里,梨花说干就干,假也没请就拎着提包回家。 她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漫步于侧边的街道,头顶上的浅白的云层随着她的视线晃动,投下阵阵阴影。 无风、无雨,也无晴日。 便是这样的时刻,也让梨花愿意展露自己放松的一面,嘴角噙着柔柔淡淡的微笑。 她踏过的石阶发出清亮的声响,咚咚咚的踩在她的耳边,被溪水的旖旎的水绉冲刷走了污泥。 当这一泓清溪流动时,荡出若隐若现的波光粼粼,水底的细黄沙和白石子像筛出来的金屑和莹润的珍珠。 梨花正沉浸在这种久违的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危险向她逼近。 虽然她走得很慢,却还是被杂草丛中突如其来而冲窜出的野猫吓到了。 一个不留神,她跌落在侧边的小溪流水中。 水其实不深,只堪堪到她大腿部分,但身上穿的校服却完全沾湿了。 梨花原本的好心情全被糟蹋了。 不是这里出了问题,就是那里出了问题,这样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就在她隐隐要爆发的时候,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她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温柔的少年声。 “你怎么落水了,没事吧?” 他向梨花伸出手,?她听见了恍若溪流般清亮的泉声,叮叮咚咚地落了满地的水光。 “快起来吧,小心感冒了。” 他继续说着,梨花回握着他的手,慢慢被他从水中拉起来。 只一秒,还未等梨花有所话语,他忽然背过身跑到附近的便利店。 然后抱着七七八八的东西跑回梨花身边,把浴巾拆开来披在她的身上,又将买的东西尽数送到她怀里。 他一直低着头,目光完全不敢随意乱瞟,害怕看见少女近乎于裸露的身体。 梨花脸上轻柔的绒毛似乎都不堪承载,睫毛伴着轻柔的水珠而眯眼,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到底多诱人。 沾湿了的发丝交错着缠乱,水珠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进微微敞开的衣领。 沿着脖颈、锁骨,浸透衣服,渐渐透露出若隐若现的雪乳。 这更让少年不知所措起来,立刻转身,不想让她看见脸上的绯色,结结巴巴地让她小心回家。 在梨花愣神的片刻,少年如风吹来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身上黏糊糊的濡湿和身上披着的浴巾在提醒着她,她可能真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又是从哪里出现的奇怪的人? 梨花就这样裹着回家,好在路上没什么人,她也不用顶着怪异又好奇的眼神。 她回到周家,一如既往地没人在,这也方便了梨花不用看他们脸色。 锁上门,她进浴室清理干净身上的污渍,花了一些时间才出来。 之后,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自觉地回忆起刚刚发生的片段。 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少年身上漾着和宜的紫檀香,弥漫在春日的河野路边,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 原来在这个世上,温柔的人到哪里都愿意施展善意。 梨花悄悄把头闷进枕头,期望着这样就能入梦。 她不喜欢温柔的人,但喜欢温柔地对她的人。不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能一一心甘情愿接受的人。 当然了,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别做梦了。 如果死亡也能温柔地对她,那她现在又算什么。 正如她不该对人生抱有任何期望,一点也不应该。 而在少年跑走之后,他按照约定来到了酒吧里。他给工作有人出示了自己的通行证后才得以放进去。 来到对应的门牌号,他轻轻叩响。 推开门映入眼帘地便是混乱而嘈杂的色情场景,而他仿佛对此视若无睹,自动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秦问清给他递了杯浓度不高的酒,但被他婉拒了,说自己还要接着打工。毕竟这次请假送东西之外,除了打零工也没别的事。 “我说,你不会还待在那破咖啡馆吧。”秦问清咬了一口甜点,含糊不清地问他,“这一天能装挣几个钱啊。” 少年款款一笑,诚恳解答他的疑惑,“月钱是三千,这样算下来其实差不多一天一百。” “按理说他其实是赚的。” 坐在对面的男生接过话茬说道,“毕竟每天都不上晚自习,只能在咖啡厅里学习。” 刚咽下甜点的秦问清懒得理他的歪理,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对着少年发出邀请,“要不然你还是接受我给你的介绍吧。” “咱几个都是好哥们,你有困难我们肯定会帮你的,你说是不是。” “光洲。” 此刻他就是忠诚的教徒,也是一条被驯化的小狗。 梨花的睡眠一般都会很深,除非是很大的动静,否则她是醒不过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堵在胸口,呼吸都十分困难。 她实在是太难受了,挣扎着醒过来,发现原来是周玉容在她旁边睡觉,一只手还抱着她的腰。 梨花可以肯定地说,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她绝对会闷死在梦里。 想到这里,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揪住周玉容的头发唤醒他。 “……梨花!好痛好痛好痛——” “头发、头发要没了,这样就不好看了呜呜呜。” 周玉容哭喊着嗓子,却没让梨花松手。 听他这么一叫唤,梨花的瞌睡全醒了,她松开手放在被窝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玉容分不清她现在时好时坏,只得诺诺地小声喊她,“你生气了吗?” 梨花沉默着,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又好像是在审视他。 周玉容被她盯得无地自容,顿时萌生出要自首的荒唐想法。 或许是真的怕她生气,他十分熟练地跪在地板上认错,甚至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样做就能得到她的原谅。 但事实却是,梨花招手让他凑近点。周玉容没有任何疑虑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啪。” 一个巴掌扇在他的侧脸,伴随而来的火辣辣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慢慢肿胀起骇人的红痕。 短暂的愣神后,周玉容才捂着被扇痛的脸颊,低着头一言不发。 缄默在二人周围弥漫,梨花甩了甩手,她扇巴掌的力度不重,但她却感到疼痛。 她没心情搭理他的情况,只顾得上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数落他的罪状。 “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她像是没有消气,又把身边的枕头扑打在他的脑袋,“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随心所欲地违背我,你觉得我是你养的狗?就任凭你廉价的喜欢这样对待我?” 周玉容没有半分反应,任由她的暴打,不做反抗。 “如果没有事,你现在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梨花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心里的怒火却怎么也降不下来。 周玉容愣了半晌,呆呆地摸着侧脸,简直就像是被打傻成了傻子。 他的头发凌乱蓬松,像丛丛杂草一样在头顶野蛮横生,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怯懦之意。 周玉容几度张口,说出的话也似乎是宕机了。他开始呜咽,并再一次试图用手掩盖他,竭力制止抽泣。 “梨、梨花……”他的头低得更下了,“对不起。” “你觉得道歉能解决所有事吗?”梨花呛声道。 “……” 周玉容又陷入了沉默,比之前表现得更为胆怯。 他的头仿佛要埋进地下,隐隐还能听见他的哭声,“梨花,你的手痛吗?” 梨花听了后又不客气地又是一拍,对他的脑回路无语了,“说这话之前先问问你的脸痛不痛?” 他咬着牙回答自己不痛,怕伤到梨花的手,还怕梨花不理他。 “痛啊,很痛啊。痛得我还以为自己要下地狱了啊。” 梨花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段骗人的话,连小孩子都能识破的假话,偏偏周玉容就会当真。 “对不起梨花,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的手受伤的呜呜……” 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双目毫无神采显出无限的空洞,好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嘴唇下意识的蠕动了两下,却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断断续续地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各位突兀。 梨花听着他的哭声有点不耐烦了,质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梨花,你以后能不能不亲自扇我?” 周玉容哽咽地问她,引得梨花都给他投去了好奇的目光,“我不亲自动手,那你来?” “你自己扇自己?” 她感到十分新奇,怎么会有人想出这种主意。 怕她扇得手痛,还贴心自己打自己,这不是纯纯的受虐狂啊。 “嗯嗯。以后我不听话了,你让我打我就打。” 周玉容答得很快,生怕梨花会拒绝。 梨花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的侧脸,那一块已经红肿,又回忆起打他的片段。 “万一你下手太轻怎么办,那你还是滚远点,别烦我。” 她不愿意相信有人真的能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因为她自己就不会。 少年害怕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话,登时就乱了心智。他抓着梨花的手贴在一起,举到面前给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力度比她扇的可重多了,梨花被他抓在手心,深切体会到了他的诚实。 相牵的指尖隐隐传来酥麻的痛意,她愣住了半分,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她随随便便说出骗人的话,他却奉为是上帝所下达的旨意。 他把梨花当作命令种在了他的脑中,如同植载了某种病毒,变成了由许多碎片拼凑而成的、没有灵魂的躯壳,高声附庸着梨花的名誉、生命以及一切。 梨花兀自笑出声,她身上散发着略微病态的美,那双充满恶意与疯狂的眼神,却在下一瞬完全收敛。 她轻轻歪着头,纯良得像只涉世未深的小绵羊,勾出人内心深处的保护欲。 “那么,你再扇自己一次吧。” “如果你不想被我讨厌,那就乖乖听话。” 周玉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了当地扇自己。他红着脸颊仰面看着她,眼眶也是红润的模样。 在她眼中,此刻他就是忠诚的教徒,也是一条被驯化的小狗。 梨花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凝视良久后她忽然肆意地大笑,宛若尖尖的柳叶做成的哨音,划过着他的耳膜。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简直太滑稽了。 梨花用手轻抚他的侧脸,双手禁锢他的双颊,神色带着点儿拒人千里的冷调,眼角含着凛冽的寒光。 “记住你说过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别的不说,我这个人记得最深的事情就是报复。” “你想当狗,那就要做一条无下限的狗。如果做不到,那就滚。”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玉容,细致地观察他表情的变化。 梨花以为他会拒绝,或者是退缩。 但在周玉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双淡漠如海的眼睛,是真的具有摄人心魄的魅力,他光是被她这样冷冰冰地看着,心就好像飞往了天堂。 他想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要留下这双眼睛。 荒芜的世界里长出了一朵奇异的花。 梨花看了他半晌,目光落在他的头发和脸上,她踹了他一脚说她渴了。 周玉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整理自己就走出去了。梨花瘫倒在床上,双眼望着白净的天花板。 她现在有点怀念一个人生活的日子了。 虽然孤独,但她可以忍受。 没过多久,周玉容就敲了敲她的门,得到准许后他才端着梨花的水杯进来。 梨花觑了他一眼,人总是要无止境地试探底线,自以为是的认为爱他的人会爱一辈子。 她喜欢猫,但狗养两条也会烦人。 虽然现在周玉容嘴上念叨着会听她的话,但也难保他会做出她控制之外的事。只要有这傻子在,她心情一日不爽,还是得想办法避开他。 梨花整顿好心思,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给了他个机会开口。 周玉容低着头不与她对视,垂眸轻轻吟声道,“下午比赛有一个女生找我,我忘记了,她的名字。” “嗯。”梨花点头,“然后呢?” “她说,你去哪儿了。” 梨花了无生趣地“哦”了一声作为回应,她托着下巴从上到下地打量他,有点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回答她的?” 周玉容乖巧地出声,“我不知道。” “我和她说,我不知道。她交代我要和你说件事情,还要我一定记清楚。” 他重复了一遍说辞,梨花继续追问他。 “行啊,那你说说。” “那个女生说,沉誉知要找你。” 周玉容说出这句简短的话后就默默闭上嘴,气氛诡异地停滞了几秒,梨花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她悠然地打了哈欠,懒散又恹恹地说道,“沉誉知那贱人找我?他真是忘不了我说的那句话了?” 周玉容本来正跪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机关,这会竟然敢大着胆子问他说了什么话。 梨花知道他不是个好奇的人。 她瞟了他一眼,并不是很想说出来,“你就这么想知道?一听到八卦,人都精神了几分,现在倒是不怕我了。” 周玉容摇头,想说自己没有怕过她。 “我不是……怕你。” 但又怕这句话又招她想错了方向,惹得她心情由此更加不好,最终也只是硬生生吞咽下去了。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 梨花慢慢下床凑近他,朝他露出一个不怎么友好的笑容,眼里浮着淡淡的微光,“我骂他就是个贱骨头。” 似乎是被她直白的恶意惊愕到,周玉容就这么傻傻地仰头望着她的霜面,他隔了一会才温吞吞地说道,“骂人……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梨花轻叹一声,又是幽怨又是恶心地回忆起某个人,“反正受伤的不是我。” 她接着问还有没有其他事要说,周玉容犹豫了会,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点开了相册选中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两个人在拥抱,一男一女,他们躲在体育馆的后面,动作举着尽显亲密无间。 女生的样子她能认出来,就是厕所内见到的夏荷。因为这身装扮让她印象深刻,所以她一下就想起来了。 梨花微微颔首,挑了挑眉。 如果女生是夏荷,那这个男生只能是—— “这是她要我给你看的,她说明天会拜托你一件事情,希望你不要拒绝。” 周玉容老老实实地复述着原话,梨花听懂了杜云茉的含义,不就是想让她当枚任人宰割的旗子嘛。 这可真会使唤人。 她现在真是有点烦这几个人了,就这么点破事来来回回说几遍,现在都没心情搭理那几个傻逼了。 梨花歪头又问还有没有其他的。 周玉容沉默地摇头,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等了几分钟,她觉得有些无趣了,于是她想知道今天球赛结果怎么样,虽然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沉誉知那边赢了。 果不其然,周玉容说是他们获胜了。 “那,那个什么……鲜花?是不是有个流程,要给人送花呢?” 梨花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试问道,他点点头算作回应,“有个女生把花送给了沉誉知。” 她刚想说话时,周玉容立马接了下一句话,若有所思地说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拿着。” 由于之前在厕所里的针锋相对,这让梨花不由自主的想到一个人。 女生?难不成是夏荷? 不过周玉容应该确实不知道她的名字,否则早就说出来了,也不用她在这里瞎猜。 想到这里,梨花忽然觉得心累。他的人际交往比她还差劲,要从他这里打听消息简直比登天还难。 周玉容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事情的首尾,“他没有接受,大家觉得有些尴尬。但那个女生仿佛不受影响,还是坚持要送给他。”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最后沉誉知也没有接过。她一气之下把花丢到了我怀里。” 梨花瞪圆了杏眼,她仿佛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脸,连说话的语调都微微上扬,“你拿到了花?” “嗯,我收到了。” 他说着点头,把放在床头的话献宝似的递送到眼前。 花簇裹挟着根束聚集在叶片下,犹如无数只漂亮的蝴蝶,微微张开翅膀,停在空中凝然不动。 “我进梨花的房间,想送给梨花。” 她没动静,周玉容也琢磨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所以当他凑上前轻轻问梨花怎么了的时候,她还是直直地坐在床沿。 他俯身,吻上了她苍白的唇。 她并不反抗,只是一动不动,脸上的不知是冷漠还是惊愕的表情。周玉容轻轻地吻着她,像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 只一瞬间,梨花仿佛望见了一座花冢。 蝴蝶歇在一丛野花上,两只带黑点的翅膀不断扇动着,那如网的金色脉络熠熠闪光,而那一对浅蓝的触须,细微得像云锦。 在热意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时,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荒芜的世界里长出了一朵奇异的花。 “梨花,没想到你的老师还挺关心学生的。” 这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梨花一点也不想知道,在她眼中,这株花格外刺眼。 她想都没想就把那朵花连根带茎地拔了下来,尚未饱满的花骨朵蔫蔫地枯死了。 把一切萌芽都扼杀,不让任何蝴蝶钻进来,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她得了空,回头看着周玉容,等着他下个动作。 这个偷亲只有傻子才会察觉不到,她当然不是傻子了。所以梨花好整以暇地抱胸回看他,周玉容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主动扇了个巴掌。 看着这张脸受到的伤痛,梨花非但不觉得心疼,反而觉得他活该。 他最好是没有奇怪的性癖,要不然她一定会把他叉出去。 见话都说开了,梨花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事,吃完完饭后三两下打发完人后又躺下来了睡觉。 当她正准备躺下来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从床柜上拿过手机,点开一看发现已经下午六点左右了。 德南高中没什么突发事件一律要上晚自习,周玉容回来的这么早,他请假了。 他干嘛要回来,这些话难道不能留着回来说吗? 周父周母很少回家,有工作都直接睡在公司,一年中有三百六十五天梨花恨不得都看不见他们,好在他们经常出差。 家里除了一个保姆定时来打扫做饭,平时都很清净,当然这是仅限于周末,因为上学的日子餐食都在学校解决。 梨花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晚饭是周玉容点的外卖。她想象了一下画面,他顶着这张肿得红胀的脸出去接外卖。 真神奇,他居然还会点外卖。 不知不觉,梨花的重点又偏了。但也没想太多,她直接倒头就睡,想别人的事对她没好处,干脆别想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梨花又磨蹭了好一会,早餐是两个人在外面随便买的。 昨天晚上她做了恶梦,这会脑子还混混沌沌的,跟吃了蘑菇菌子一样,莫名其妙的梦到有好多小精灵在跳舞,跳着跳着组成了一张周玉容的脸。 更离谱的是,还是被扇巴掌之后的脸,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周玉容急急忙忙给她量体温,发现她有点高烧,不过幸好问题不大,好声好气地喂她吃了感冒药。 她走路都走不稳,迷迷糊糊地像糊了层浆似的,只能在后面抓着他的衣角。 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的生病吗,梨花没由来的想到,前世她也是请假了,但有没有这样就不清楚了。 她不太想把气氛弄得这么安静,一来她总觉得耳边的耳鸣声嗡嗡地吵得脑袋疼,二来她还想多问问别的事情。 “你昨天请假了?” 梨花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昨天她就觉得不对劲,这会有时间就问了。 “嗯。” “你怎么说的?” 周玉容为了配合她的步伐,特意走的很慢,又抽出心思回答她的问题,“我找不到你了。” 她秀丽的小脸皱成一团,看上去就像只困怠的小猫,“你说这话他还能给你批假?” 好假,一眼假,真的会有老师蠢到这种地步吗? “我去找你的时候撞见了林老师在你座位上,好像是在搜查违禁物品。” 梨花眼角微微抽搐,实在无力吐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地。 这哪是搜查,这明明是在偷窃啊。她说怎么莫名其妙地就丢东西了,搞了半天原来是林以隽这个变态干的。 没看出她浑身抗拒的周玉容,又继续阐述昨天的经历,“然后我和他说找不到你了,想回家看看你有没有回来。我本来以为他会拒绝我,但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而且他看起来比我还着急,风风火火地跑到办公室签了假条。” 说到这里,他对着梨花微微一笑,展露着说不出的感激,似乎是真把林以隽当成了个尊师重道的好老师,忍不住一连夸赞道,“梨花,没想到你的老师还挺关心学生的。” 她郁闷了一肚子气,懒得搭理他的感慨。 如果是林以隽这个蠢货,那她完全能理解,师道传到他那儿脑子被狗吃了。 这个人借着年级主任的身份就算了,还要偷偷摸摸来她座位上不知道搞些什么。 梨花一阵恶寒,她真的不想坐这个位置了,总觉得犯恶心。 “梨花,你等下要去找沉誉知吗?” 周玉容彻底放慢脚步,和她并排沿着路边走,他脸上还戴着口罩遮着痕迹,逢人问就说自己被猫抓了。 这些都是梨花叮嘱的回答,周玉容没有任何异议,一板一眼地照搬答案。 “找他干嘛。”梨花郁闷地踢开路边的小石子,“你想找他别带着我,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他紧张地摇头摆手,慌忙又急乱地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这到底有什么好确认的,梨花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警告他闭嘴。 周玉容听话地没有继续说话,他的手悄悄绕过梨花的手指,轻轻从衣角放下,大手包裹着她纤细的手腕握紧不放。 天晴得像一张蓝纸,几片薄薄的白云,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随风缓缓浮游中。 梨花平日里懒散惯了,加上现在脑袋又晕晕乎乎的,也不在意他做什么。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梨花忽然想起来还有个东西没处理,转头告诉他。 “那束花,你找个时间丢了。我不想再看见它出现在我房间里。” 先不说那束花是不是夏荷送的,就她对沉誉知的态度引得梨花无语,到底是谁给她的错觉别人一看到他就得爱上他啊。 这花要真是她送的,梨花回到家会忍不住把花踩烂。 而且,光送花对象原本是沉誉知这个贱人这一点,就足够让梨花暴怒了。 想让她收下这束花还不如让她扇沉誉知一个巴掌,好说歹说她的怒气值会降低一点。 所以说这花留在她身边,怎么着也不会是个好下场。 花很好,但很可惜,这是人错了。 暖风从四面八方吹拂着她的黑发,如泼墨般四散溅开,衬得她素净的小脸愈发白嫩。 周玉容想问为什么,却又不好开口,梨花幽幽回答他,“别人不要的东西别给我,我嫌晦气。” 她板着脸训斥道,“不要什么东西都放到我房间,你喜欢自己拿去,别碍我的眼睛。” 音落,她的手轻轻摇动,周玉容以此告诉她自己明白了。 她宁可委屈别人,也不肯委屈自己。 梨花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拿纸巾擦拭座位,不管是桌子还是凳子,凡是她的东西她都要仔仔细细弄干净。 比她早来了些时候的宋序坐在一旁,对她这个举动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昨天请假了?” 宋序作为班长,理应收到每个学生的请假条,但梨花根本没请假,而是硬生生的翘课,所以他拿不到很正常。 现在他问这一出,无非就是在确认她是否有假条。梨花抬起头,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太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举报她翘课? 还是说,其实他想借这个机会报复她? 不论哪种推测,梨花心理都清楚的很。宋序这人表面上看着好好的,指不定背地里怎么想法子整她呢。 所以她选择避重就轻,干脆问了句晚自习的情况。这样一来,宋序也不好再强迫他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他自己早已有想法,又何必再来装模作样的安慰她。 梨花把东西整理好,这会脑袋稍微不那么晕了,她忽然触碰到柔软的物什,还以为是林以隽留下来的,登时变了脸色。 等她把东西抽出来时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昨天被遗留的周玉容的校服,也不知道是谁帮她塞进抽屉里了,真是吓她一跳。 不过这东西终究是周玉容的,就这么丢在这里给她也不是个办法,而且她根本不想穿他的校服。 还在思索解决方法的梨花没注意到有人向她走来,晃神之际她的后背被轻拍了一下。 她回神看向后面,就看见杜云茉对她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问好。 “哟,听说你昨天生病请假啦。”杜云茉收敛了笑意,脸上露出一丝关怀的神情,紧紧握住梨花的手,“你真该早些告诉我的,不然我就不会带你去看比赛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诚恳,那双圆润的黑色眼睛轻轻微眨,这个样子仿佛是真的在替她着想。 但经过杜云茉这样一说,梨花又想起来了她们的约定:她答应上完厕所就回到体育馆内,继续陪她看完球赛。 很明显,杜云茉对她放鸽子的行为很不满。她甚至还有点生气的鼓着脸,气鼓鼓的像只河豚。 “下次我会提前说。” 但梨花是什么人,她宁可委屈别人,也不肯委屈自己,道歉的话想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杜云茉先是愣了一瞬,被她盯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最后只得恹恹地说了句没关系。 要不是她和沉誉知有点关系,她才不想和梨花这个大小姐说话。表面看着安安静静、温柔贤淑的,怎么一说话就攻击性拉满了。 她是不是上错号了。 杜云茉纳闷地看了她一眼,翻来覆去盯了她好几遍,还是觉得她的气质和她的话语对不上号。 梨花很想弄清楚昨天献花的过程,所以当她发现夏荷不在时,便问杜云茉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这个……” 杜云茉看看面前好奇的梨花,又看看在她一旁平静看书的宋序,顿时感觉有些无从下口。 不过只犹豫一瞬,她就恢复了常态,兴致勃勃地和梨花聊着经过。 “那我可和你说了,你昨天没看全程简直是亏大发了。” 杜云茉的眉毛轻轻挑起,眼睛细眯着,身体也时不时的摇晃着椅子,“昨天赢得比赛的是沉誉知那对,他拿下了全场最佳球员。” 好吧,很不出意外了。 梨花静静听着,相较于球赛本身,其实她更好奇的是献花那件事。 “有一个人女孩子想给他送花,但是被拒绝了。”杜云茉说这话时明显啧啧几声,像是佩服这位女生的勇气,“你不知道,现在当时就炸了。” 什么意思,献花不是必要的流程吗? 梨花狐疑地看着她,似乎是在问为什么。 “哎呦,就是可惜了那个女生。被拒绝了好几次,大概是觉得丢了脸吧,把花随便丢给一个人就跑走了。” “那场面,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真精彩啊。” 梨花结合她和周玉容的话,大概得出了一个画面。他们俩的话传递的都差不多,那应该是没错了。 “那个女生是谁?” 听她的意思,这女生大概率不是夏荷。 毕竟杜云茉难得没有直接说出名字,这可不像她的作风,而且夏荷也做不出献花反被拒的样子。 但杜云茉却是轻轻摇头,颇有些惋惜地说道,“不知道,我没有拍下来。” “体育馆的人本来就多,这样一闹,大家自然就都站起来吃瓜了。我就是想拍照也不行了,更何况相机没电了。” 虽然这些是一早知道的事,但梨花还是有些惊讶,居然会有杜云茉不知道的人。 杜云茉说着说着,视线忽然落到她桌上的校服,眼尖地发现这是周玉容的校服,话匣子又开始打开了。 “对了,更好笑的是,丢花对象是你哥哈哈哈哈。这下场内是爆炸了,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这种场面。”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梨花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她这副样子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 杜云茉抿唇想停止,却总也憋不住,她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十分好笑,“你哥拿着花送给了沉誉知,还一本正经的说些致辞,也不知道是私下里安排的还是什么,总之演变成了他们俩的主场。” “顺带一提,他们俩互送花束的场面被人拍下来发在了论坛上,现在搜还能看得到。” “为此好像还有人专门开贴记录他们俩的秀恩爱史,哈哈哈哈我还是头一回见两个男生的爱情。” 杜云茉越说越止不住笑意,到后来她干脆不憋了,笑嘻嘻地点开论坛给梨花看贴子。 “最好笑的是,评论还说这会是本校第一对因为谈恋爱被抓的同性小情侣哈哈。” “你们兄妹俩都和沉誉知过不去吗,前几天上公告栏,今天上论坛贴。” 梨花平静地看着底下的评论区,又看了眼笑得肚子痛的杜云茉,她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她是不是搞错了重点? 不应该是夏荷与沉誉知吗?怎么现在变成了周玉容和沉誉知?还有她要爆的料难道不是沉誉知? 她到底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梨花只觉得迷惑,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如此的高岭之花被人追捧确实很正常。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杜云茉又是笑了好一会还不见停,梨花感觉自己头疼都要再犯了。 “哎呦大小姐,你真的亏麻了。要我说啊,你看见这场面估计都会笑上几个小时嘞。” 杜云茉朝她挑挑眉毛,又把话头指向了毫无存在感的宋序,“你说是不是啊,班长。” 出乎意料之外,他什么也没说。 宋序今天戴上了口罩,半张脸被大片的遮盖,只露出一双潦黑深邃的眼眸,此刻萎靡不振地点头。 杜云茉的目光在二人来回打转,她习惯性地摩挲着下巴,颇有打趣的意味开口,“你们俩生病的时机也太赶巧了,该不会是宋序你传染的吧!” 她捂住口鼻后退几步,装作要远离二人。 梨花双手环抱手臂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要是感冒了,你就会是第一个被染上的。” “咦——好狠的诅咒!”杜云茉伸出手摇晃,表现得十分抗拒她的靠近,“停停停,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她继续把话题转到校服身上,很识趣地把代号从“你哥”变成了“周玉容”,毕竟刚刚她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那他的校服怎么办?” 杜云茉偷来好奇的目光,她之前还以为梨花和周玉容关系好,毕竟周玉容这人每天都给梨花送早餐。 什么零食小吃、饮料奶茶应有尽有,有时候甚至连杂七杂八的物品也统统托人送到梨花的桌上。 这简直就差没把家里搬过来了。 再加上他们又是人尽皆知的兄妹,所以她理所当然认为这两个人关系还不错。 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好像陷入了冷战。梨花单方面的冷眼漠视,已经周玉容无下限的讨好谄媚。 这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梨花对周玉容的态度恶劣,对内都这样了,对外就更别提。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模样的呢? 就在杜云茉对梨花一顿揣测分析时,她还不知道危险的气息已经来临。 “你要?” 梨花突然冷不丁的出声,吓了她一大跳,看着少女跟个面瘫脸似的冷淡,杜云茉猝不及防地结巴了。 “我我我要?我要这个做什么!” 她怕自己解释不清引火烧身,又主动加了几句,“我都和他不熟,拿他衣服干嘛。” “你该不会是想报复我吧?!” 杜云茉见她一副娴静淑雅的模样,真是感到哪哪都不对劲,再联想到她说完没多久的同性恋情侣帖子事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难不成,其实你想要让我和周玉容登上论坛贴,好以此抵消他和沉誉知的绯闻!” “好好好,真是没想到啊。梨花,你居然还是个隐藏的兄控!你们俩不愧是兄妹,一个明着恋妹,一个暗着护兄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就差没把证据一把拍到梨花脸上,好让她那张向来平静的脸出现裂痕。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本在一旁安静的宋序登时坐不住,他瞠目结舌地盯着梨花,连咳嗽都停下来了。 梨花是深藏不露的兄控,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见到缄默不言的梨花,自以为才对的杜云茉很是高兴,自己又多了一个可以掌控她的小秘密。 虽然这秘密被她直接公之于众了。 “你真不要?” 然而梨花非但没有选择解释,还一再追问她要不要,这下是真的把杜云茉震惊到了,连连摆手拒绝,“不不、不要再问了!我是不可能做你的嫂子的,就算你求我也不可能。” 让她做梨花这种惯会折腾人的嫂子,还不如叫她停止她的新闻梦啊啊啊。 梨花微微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好吧,那还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愿意帮我还给他。” 被她清奇的脑回路击中的杜云茉虎躯一震,为什么她会愿意啊?难道不应该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亲自还给他吗? 果然一个两个都是有病啊。 爱在心口难开是吧。 杜云茉不明白她怎么想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不想让气氛尬着,只好说说球赛上沉誉知的精彩操作。 “我和你说,沉誉知真是帅炸了。他真的就是女娲最拿得出手的捏人像,光是看看论坛就知道昨天有多燃。” 她把相机举到梨花眼前,方便她更好的欣赏沉誉知的高颜值。哪怕她之前有看过的一两张,杜云茉仍要久久停留几分钟。 “帅吧帅吧,所以我很理解学校里的小女生喜欢他,那太正常了。像这样有魅力有帅气的人,外加学霸光环,谁看了能不着迷呢。” 在某些普通人眼中,他就是校园剧里真实的男主,如此的高岭之花被人追捧确实很正常。 但先前也说了,梨花是见得不到这种真命天子的人。她没有自命不凡的志向,却讨厌像沉誉知一样高高在上的人。 如果他主动不招惹她,她大可以将他视若无物,可他偏偏要挑三拣四地针对她。 她不是软柿子,更不是被打人还不敢还手的小绵羊。她这性子不仅急,还喜欢百倍奉还。 算上前几世,她迄今为止总共被他整了三回。而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贱人”,她果然还是太善良了,对这种贱人就应该下手狠点。 “也就一般吧。”梨花恹恹地随口一说,“他不就普通长相吗,放眼整个德南中学,难道还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帅的人出来?” 杜云茉刚想还嘴,忽然想起被她一直欺负的周玉容,那小子的脸确实有资格与沉誉知一决高下。 于是她只能默默地闭嘴,反驳不了。 “他在德南已经很帅了。”杜云茉又忍不住提一嘴,“你是不是因为记名字这事一直记恨他啊。” “话说他昨天赛后还来找过你,可惜你不在。而且之前我们不是还碰见过他嘛,说不定他是来找你说清楚的呢。” 梨花缄默,她就想听听杜云茉想说什么。 “你要不要去找找他?”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杜云茉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着后背直直地坐着,眼神也不随意乱瞟了。 很显然,是有什么人来了。 梨花还没回头,身后响起一道甜美的嗓音,柔和中有带点蜜意的语气说道,“你们是在聊沉同学吗?” 说话的人是夏荷,她听见了她们正在谈论的对象是沉誉知。 “夏荷是沈誉知的青梅。” 面对夏荷,杜云茉只是怔愣了一下,便立刻恢复了已往的常态。她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地接回夏荷的话题。 “是啊,我们在聊昨天的球赛。沉誉知在论坛上都火遍了,真是太厉害了。” 她笑嘻嘻地同夏荷打趣周玉容和沉誉知的关系,表面上是挑了个乐子供大家开心,实际上她想借着这个事情看看夏荷本人的态度。 如果他们俩真的交往了,夏荷应当有点不满。毕竟她想应该还没有哪个女生能容忍,自己的男朋友和男生传出同性恋的绯闻。 梨花尚且不知道她们两个人的暗流涌动,只能根据谈话间的只言片语揣测行径。 “沉同学一直以来都很优秀,别人比不上也很正常,大家有明显的倾向喜好也很正常。” 夏荷慢慢俯身靠近杜云茉的桌子,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俏生生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海藻般的卷发顺着鬓角丝丝垂落腰间。 她虽是笑吟吟地说,眼神却在梨花身上流转,“要是你们也喜欢他,我可以帮你们转达,到时候托他送几张写真给你们。” 在她说完没几秒,梨花却仿佛是当头一棒,夏荷她到底是多自信,还要把沉誉知的写真送给她? 但杜云茉不管她说的是真的假的,只要能占便宜的事情她是一概当真,不给他人挽回的地步。 就比如现在,沉誉知的“一炮而红”让他在校内的知名度再次高升,如果能拿到他的个人写真,就能以物换物赚点小钱了。 杜云茉紧紧握住夏荷的手,表情真挚又郑重,连连向她感谢道,“那可真是麻烦你了,梨花,咱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梨花被叫到也不着急,她的目光悠哉悠哉地移到夏荷的脸上,既没说什么话,也没什么表情。 她仿佛是一具没有喜乐的人偶。 夏荷也无甚在意她的态度,对于梨花,她没有什么好说的。除却昨天厕所间里上演的热闹笑剧,今天是她和夏荷第一次有语言交流的场景。 “说到他,”夏荷的语气忽然一转,脸上依旧是如晴空般的明丽,“沉同学昨天还找我问你在不在。” “我当时也没注意,就忘了告诉他。要是你打算去找他的话,帮我和他道个歉吧~” 她眨巴着双眼看着面前冷淡的梨花,对她做出双手合掌的动作,面色诚恳地向她拜托这件事。 梨花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高台上了。 而一旁的杜云茉也仿佛在吃新鲜的瓜,她既不像以前见缝插针地插嘴,也不像她的人设起哄。 梨花随口捡了一句“有空再说”便结束了,夏荷也没有想象中的不依不饶,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好孩子般微笑着点头。 她简直和昨天在厕所见到时判若两人。 梨花摸不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忽见夏荷自然地撤出话题,她从桌边走至后门离开,此刻距离上课仅有十分钟。 杜云茉懒洋洋地用手托住下巴,没原来的发出一句感慨,似乎是故意说给梨花听的,“感情真好。” 她转动着眼睛与梨花对视,轻轻勾唇一笑,“夏荷和沉誉知初中就认识了。他们俩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坐一起的同桌。” “在他们学校里,每天都有一大把的人排队赶着送巧克力。男生送夏荷,女生送沉誉知。别人的桌肚用来装书,他们的桌肚用来收礼。” “那可真是,空前盛世。” 说到这里,杜云茉忽然耸肩摆手,拿起遗留在桌上的相机,她把相机收好整理后才接着说下去。 梨花注意到她并没有刻意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好像这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学校里,夏荷和沉誉知是学霸。他们俩坐一起简直是强强联手,每天都给对方互相讲题,别的人都插不进话。” “所以校排名的宝座一直是他们俩轮流坐,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豪不夸张地说,初中时候的夏荷和沉誉知就是金童玉女。” 杜云茉说了一半停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润嗓,转言爆出了一个更为神奇的惊天大秘密,“我看论坛上说,夏荷是沉誉知的青梅。” “虽然表面上他们俩都是独自美丽,散发着个人魅力。但其实嗑夏荷和沉誉知CP的人很多,甚至太特地出了一个CP名——下雨。所以论坛上有很多分析贴。” “不过嘛,我就不一样了。我比别人了解的更多一点,不用看分析贴,我也能给你讲出些特别的。” 杜云茉这会儿好像完全不怕夏荷去而复返了,她只专注同梨花分享关于二人的事情。 在这点上,她确实是无所不知。 “我之前不是说夏荷成绩很好吗?理应来说她现在该和沉誉知一个班,再不济也是他的隔壁班。但是因为中考前她出了意外,所以就发挥不好。” 梨花皱眉,越想越奇怪,直觉告诉她这应该和沉誉知有关。 可一反常态的杜云茉没有点明,也可能她也不清楚原因,“总之,因为这次失误,她错失了和沉誉知同班的缘分,而且她和沉誉知的关系也变得不上不下了。” “不过呢,德南高中还是有不少人挖出二人的秘闻,暗指他们是前任CP的绯闻数不胜数。估计喜欢沉誉知的女生都恨死夏荷了吧。” 梨花依言回想起了昨日厕所的往事,场景再度重现。当时她还被一个女生威胁不准说出去,说不定可以通过杜云茉好好查查这人。 她又不是沙袋,还任人泄气不出怨气吗? 而且这女生一看就和夏荷水火不容,还有夏荷旁边的那个忠心耿耿的朋友,这三个人就知道给她添堵。 “还有一件事。”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他们的CP粉。” 杜云茉此话一出,梨花宕机了片刻。她是有点看不懂杜云茉说这话的意思,如果换做之前,她听着夏荷和沉誉知绝对没想法。 但她说这话,梨花就看不透了。 在明知杜云茉的身份后,她再无法正视她的话。难道说之前她说的爆料,只是为了让他们俩心安理得、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看着梨花静默的神情,杜云茉像得了恶作剧般释言一笑,“开玩笑的啦,吓到了吧。” 没有缘由,不分是非。 至于她口中的开玩笑,梨花始终对她持怀疑态度。先不说她为什么要告诉这件事,光是她的想法就令人可疑。 见梨花没了下文,杜云茉在上课前还多问了一句,“你要去找沉誉知吗,他在五班。要是你下课的话去见他,应该是找不到他人影的。” “我听说他每次下课都忙着去办公室。” “——我不去。” “噢,”杜云茉眨了眨眼,即使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还是补全了未说完的话,“他要去办公室给花浇水。” “你不去的话就算了,我能理解你讨厌沉誉知,毕竟他有时候确实是不解人情。” 杜云茉点头会意,等到夏荷回来后便不再说话。她自顾自地整理着新闻部的稿件,全然忽视了梨花的视线。 夏荷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袋子。里面不仅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还有不同口味的饮料。 她站在讲台前给大家一一分发,说辞却是沉誉知感谢大家在论坛上的夸奖,他买了东西送给同学们,只是托她帮忙。 梨花听着她边发边回谢,又不自觉地琢磨起她刚刚说的话。之前夏荷还说如果她去见沉誉知,帮忙说个道歉,可现在她的意思是她已经见到了吗? 怎么想都很奇怪。 夏荷好像对她很关注。 仅仅是因为沉誉知?所以她知道她骂沉誉知贱人这件事? 夏荷抱着零食到魏非崎桌边,他的脸色不似往常的大大咧咧,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那些东西推给了同桌。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抵抗,夏荷识趣地没有踩雷点。魏非崎输给了沉誉知让他很不服气,她要是再说几句那真是不消停了。 发零食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到梨花手中,但只剩下了几包薯片和小小的糖果,梨花没有挑三拣四,她只拿了一颗糖果。 夏荷表现得有些惊讶,言语之间都是让她多拿点不用客气。但至于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梨花却不见得认为。 她摇头,说自己对零食没兴趣。 夏荷了然地点头,只笑笑就走向了杜云茉。她们二人的气氛很是融洽,这回没被抓住小把柄的杜云茉倒是能与她自然打趣。 梨花不想管太多,早读课就趴着睡觉。连上课铃声也没有听见,还是宋序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肘,她才眯着眼用手撑着侧脸。 没有得到她骂声的宋序还有些不习惯,他隔着口罩摸摸鼻尖,递给她上课用的笔记。 梨花既没拒绝也没接受,就这样摊开敞亮亮地平放在桌上。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柳枝、发光的灯缆,再到陌生又熟悉的黑板上。 她活了三世,对上课着实有些烦闷。 不是说她会做还是不会做,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只是不想再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听讲。 真的很无趣。 没有人能扛着这样的烦闷上课。 于是梨花就倒头睡着了,宋序怕她被发现,又不敢叫醒她,只好把自己的书全垒到她面前,好让她能隐蔽点。 课中他刚想咳嗽几声,忽然想起她还睡着,现在又是课堂,便捂着嘴没发出声。 梨花百无聊赖地等到吃饭的时候,周玉容顶着口罩来找她,走动时依稀能窥见他的红痕消退不少。 但被她以“不想和他吃饭”的理由轰走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准备上午休时,梨花突然又一个人冲出去,也没和人聊起她要去哪。 宋序盯着值日本,只觉得像被诅咒一样犹豫不决,他迟迟没有记着梨花的名字,但他想起后果是什么,索性摆烂不写。 私自跑出教室的梨花没有在教学楼闲逛,因为教导主任时不时会游击扫荡落单的学生,而她也不会傻到在外面呆呆的坐着。 她是不想中午挨饿,于是在喷泉长椅那边准备吃周玉容给她带得午饭。本以为她能静静享受惬意的时光,邻边走出一位男生。 他右臂上挂着风纪委员的袖扣,前面还有学生会的徽标,而且他越是靠近梨花,那张脸越叫她咬牙切齿。 这不就是昨天被她骂的沉誉知啊。 命运真是太倒霉了,在这也能遇见他。 即使他一步步向她走近,梨花也没有丝毫胆怯或是退缩,她甚至理直气壮地当着他的面打开饭盒。 她在她走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是沉誉知敢教训她不守校规,她会直接把午饭盖在他脸上。 什么汤汁、肉、菜,米饭都会淋他一身。 到时候他就该担心自己的形象,而不是纠结着要对她进行口头教育。 沉誉知站在他面前,一大半喷泉都被他遮住了,光洁白皙的脸庞配上他面无表情的神色,莫名让人生出畏惧感。 但梨花可没什么好怕的,她也盯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看她的眼神也不含有任何温暖,“按着规定,你现在应该在教室。” “所以呢,你还不是一样在外面闲逛。” 梨花呛声道,她本来就因为他没有什么好心情,时刻预备着下一个动作。 长椅很长,沉誉知看了眼她,随后冷着脸在她身边坐下来,离她隔着十几厘米,仿佛没有打扰之意。 梨花冷哼一声,心道谁还不会甩脸子。 论这事,她使得比他还要得心应手。 “你最好吃完饭就回去,教导主任虽然不会往喷泉这边检查,难保他不会进班级确认人数。” 沉誉知很理性地为他分析利弊,然而梨花根本不领情,甚至煞风景地对他进行言语侮辱,“沉誉知你给我闭嘴,要是你不想我的饭菜倒在你身上,你给我安静点。” “毕竟像你这么注重形象管理的人,不应该像只犬吠不停的狗一样喋喋不休。” “我说过,你别惹我。” 她难得停下来说了这么一大段,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沉誉知明显停顿了几秒,在脑海中反反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 她又一次骂了自己。 没有缘由,不分是非。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周遭的气氛又僵了下来,安静的空气赤裸着凝望翻涌而起的情绪,风轻轻地携着热气在滚烫着初夏,梨花很安静地吃饭。 自从经过的梨花训斥后,沉誉知还是坐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紧紧抿着唇低头不语。 她把饭盒放稳到一边,右手伸向他,身子却没侧过来,脸上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娴熟又自然地向他索要,“纸巾。” 沉誉知怔愣了一刻,他应该还从没有见过像梨花这样坏得理直气壮的人。印象中,他见过的女孩子只有两类,一类是喜欢他的,一类是夏荷那样的。 然而现在,梨花很明显不属于这两种。 可要说她坏得十恶不赦,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但要说她可爱纯真,除了那张脸也根本沾不到边。 对于她,沉誉知很难用词语准确的概述。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向喷泉,望着一池澄清的泉水缓缓说道,“我没有,你该回教室。” 梨花听后站起来,她如同一株桔梗立着,虽不摇曳生姿,却无端显出几分淡淡的娴静淑美。 “你讨厌我?” 她微微歪头,清丽的小脸尽露疑惑。 “不讨厌。” 沉誉知回答地很快,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说她确实有一种让人莫名其妙感到奇怪的魅力,那可能更好地解释为什么他现在有点紧张的状态。 现在的他,心脏跳得和手表上的秒钟一样快,滴滴答答地漫无目的翻着下一圈。 不见到她还好,一旦看见简直是着了魔。 这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是他怎么也无法理解的怪异,最后他只能将问题归结于梨花身上,他觉得她可能有某种魔法。 或者更现实一点,她一点是对他做了什么。否则为什么每次他都僵着身子不敢动,这也太奇怪了。 “哦,你不讨厌是吧。” 梨花点点头。 “那这样呢——” 她拿着吃完的饭盒,从他头顶上缓缓倒出残羹剩饭,头上挂着菜叶子,脸上也不尽平和,油渍顺着发间的缝隙流下,沉誉知整个人陷入了懵圈。 “很好很好,现在这样看起来才像一只狗嘛。你说对不对,沉同学。” 梨花嫣然一笑,一般人做到这地步要么是直白的校园暴力,要么是装作不小心立刻道歉,但她真是记着前面的话才出手,所以完全不用背负罪恶感。 甚至于说,她完全体会不到。 只是在当大小姐的身份的时候,梨花可能还想不出自己将来会被报复的这一天的场景。 而颜面尽失的沉誉知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还要替她说一句:程度还不算严重,还有的救。 这样的人,居然还能算得上有救? 他摸了一把油渍,眼前的视线更清晰了,他仿佛此刻才回神,脸上带着沉沉的愠色,还没说话就被一口打断。 “现在呢,现在讨厌吗?” 她眨眨眼,现在才故作纯良无害的小鹿,揶揄出声嘲笑着他之前的回答。 “……” 沉誉知当然说不出话来,他心里不仅哑口无言,甚至更多的还有点不想指责她的心思存在。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现在还不讨厌?”梨花的指尖轻点额间,苦恼着叹了一声,“没想到沉同学居然如此宽宏大量,真是个好人啊。” 沉誉知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话,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他怕他再听下去很可能会跳进喷泉里冷静一下。 “你是不是要走了?” 梨花好心提醒他,走之前还不忘把饭盒捎到他手中,让他紧紧握着别松开。 “以后出门小心点,别再撒到自己身上了。别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啊。况且你长得这么帅,要是被人拍到发到论坛上——” “那可真是不知道会伤多少迷妹的心啊。” 她说的话未免有些太冠冕堂皇了,哪有人会自己不小心从头上掉下来,哪有人会故意让自己出糗公诸于世。 沉誉知对她心里怨恨居多,又无法在她面前表现,现在拿着饭盒不是,放下也不是,无奈只能回到学生会换衣服。 “哦哦,原来你们还有独立区间。”梨花从一侧探出头来,好奇地跟着他,“我能去看看吗?” 虽然说的疑问,她却主动跟过来了。 大概沉誉知被她阴晴不定地态度产生了某种恐惧,一路上也不和她说话,就自顾自地隔离几米远走路。 “沉同学真善良。” “沉同学人缘又好,长相帅气,论坛上的美照一抓一大把,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朋友,生活过得这么惬意。” “沉同学应该不会怪我吧,毕竟我真的只是按照原则做事,我是跟着你学的呢。” 不得不说,梨花在折磨一个人的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不仅如此,在被她骂过的人里,就数沉誉知最沉默。 她说了这么多话,看似是夸赞羡慕,实则是褒义贬用来折损他的脸面,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扎得流血。 “沉同学讨厌我了?”她跟在后面等着开门,由于犯困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说,“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没有讨厌。” 沉誉知依旧冰冷着脸,乍一看还显得有些不情不愿,语气也如平常没什么起伏。 “哦。” 梨花忽然换了一副冷淡的面孔,一改先前的体贴温柔地询问,大有一番摆烂的心思在。 她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坦然自若地像是屋子的主人,随意摆弄着桌面上的东西,还要翻找他的书页笔记。 沉誉知只淡淡扫过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拿着衣物走进浴室,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听见梨花的声音轻飘飘地游荡着,如同一条吐着信子在暗地里蛰伏已久的蛇,上岸一口咬住猎物的弱点。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贱。” 她的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下扇醒了他。而之前的自作多情,让他此刻就像被扒开衣服,赤果果的裸体站着一样。 —— 下一章开始炖肉了 “那你做吧,我想看你自慰。” 闻言沉誉知沉默了几秒,便是用力“哐”得一声甩上门锁住,梨花只感觉一阵强风朝自己的方向刮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嘈杂声。 她举着右手轻轻揉缓耳边,面上虽然依旧冷淡无感,心下却对沉誉知扎了百八十个巫毒小人。 这个贱人真会甩脸子。 梨花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冒犯到别人,她对别人的评价很中肯,尤其是从她的角度给人贴标签,沉誉知绝对是头一个贱人。 他不仅傲慢、自以为是,还贱得无可救药。 梨花对他的鄙夷不屑几乎是摆在了脸上,可沉誉知对此依然无动于衷,甚至于还有点对她好的想法。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难不成他和那个林以隽一样,是个M狂热爱好者?表面正经实则放荡? 梨花越想越恶寒,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摩挲着手臂上惊着泛起的点点疙瘩,手指划过的地方引动着奇异的触感。 趁着沉誉知洗澡的时间,梨花在他的房间里到处翻翻捡捡,没事还故意把书本撞倒,落在地上发生巨大的响动。 浴室里的哗哗水声掩盖着她犯罪的行径。 梨花的余光注意到立在书柜最上面的相机,她站在原地比了比身高,觉得自己应该是拿不到。 不过这也难不倒她,她连鞋子也不脱就直接踩在沉誉知的床上,因着下面的高高的床垫,她只一伸手就勾到了相机的绳带。 虽然她平时不怎么摆弄相机,但好歹也是见过杜云茉摆弄着她心爱的仪器设备,所以没几下她就按开了机源。 相册里面装着很多单人照,无不例外,全都是夏荷一人的自拍照。 翻动着几十张照片,梨花看得眼睛都花了,很难让人不觉得这是夏荷的相机而不是沉誉知的。 直至划到其中一张相片。 那是一张合照,主人公是青涩的夏荷,还有她身边站得挺直的沉誉知。她笑得明媚且炽热,仿佛夏日的阳光只钟情于她一人。 沉誉知没像现在的板着一张冷冰冰的面瘫脸,而是轻轻扬着嘴角,两颊凹陷着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笑,他也跟着笑。 两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镜头,这应该是特意拍下了一瞬。而且沉誉知很看重这种照片,不然也不会设置为私密相册。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情侣。 梨花拧着眉头,她一眼就认出身上穿着的校服不是德南中学的。那只可能是他们二人就读的初中,在中考前拍摄的照片。 然而杜云茉却说,中考前发生了些大事,虽然明面上二人关系依旧如常,见面也会打招呼,可那份束缚感却隐隐刻进心底。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夏荷与沉誉知真的是情侣? 梨花细细地放大观看,随后她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把相机调整到录像状态,举在手中绕着周围拍摄。 她已经想好了,要给沉誉知一点惊喜。 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梨花无聊地呆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盯着进门前挂着的一串风铃,碧蓝的贝壳用几根白线牵连着。 梨花安静地盯了很久。 以沉誉知的性格可以推断,他本人其实并不对装饰感兴趣。这些温馨小巧的饰品应当是夏荷送他的,真是好福气啊。 梨花还没来得及出言讽刺,那边沉誉知又是“哐”得一声打开门,整个人从云雾缭绕的水汽中走出,发间不停地滴着湿漉漉的水珠。 被水雾熏得太久,他的眼前还有点模糊,只能分辨清女孩依旧坐着,腿边莫名多了一串东西。 他正想凑近看得更清,脚下却一滑侧身摔倒在床上,后背紧紧贴着抱枕,浴衣也跟着大大方方地敞开了,露出光洁的腹肌。 “你——” 沉誉知开口说了一个字,便瞧见梨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正前方,冷不丁地说道,“你有自慰过吗?” 这话仿佛隔地炸起一阵惊雷,他怔愣地微张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哪样的话?” 梨花的身子慢慢俯倾,她的脸在沉誉知的视线中逐渐放大,而他却仿佛被定格住了,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她接过他的话继续说,“是我作为女孩子,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我不能对你说出不雅的话?” “都不可以。” “那你做吧,我想看你自慰。” 这话说得好像是为她自己好,所以他要来做这件事。虽然表面上是这么个理,但怎么想都是个歪理。 “难道周玉容没有给你看过吗?” 也不知道沉誉知是不是受了梨花直白语言的刺激,他居然也说出了这般不雅的话。更别提他的语气还有着莫名的怨气和不虞。 梨花轻轻摇头,印象中她从没见过周玉容自慰。而且如果他敢在她面前露出那种恶心的东西,她绝对会剁下来丢进垃圾桶里。 “你在乎他做什么?” 她歪着头,杜云茉的话此时被她忆起,用探究的目光来回打量着他的身体,仿佛能从他的举止中得出线索。 “难不成论坛上的贴子都是真的。” “你真的喜欢周玉容?” 她的眼神清凌凌,那双不有任何杂质的眸光仿若闪着星子,一瞬不瞬地静默盯着他。 沉誉知的脸色顿时沉下来,面色更加显得冰冷,浑身仿佛被一道坚冰萦绕,寒气慢慢从他周围渗出。 偏生梨花却没看出来他的心情不好,只一个劲的火上浇油,还嫌事不够大。 她举起手中的相机,界面是夏荷的自拍。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她微笑着面对镜头的照片。 “如果不是的话,就请证明一下吧。”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同性恋。” 梨花又转换了一下对象,声音柔和得如同蚕食桑叶,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思绪,“或者说,你不喜欢周玉容。” “否则的话,你也不想自己和夏荷的合照被别人知道吧。尤其是你,要是被哪个狂热的迷妹发现了,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呢。”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现在就离开。但相对应的,这张照片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沉誉知全身一震,腮边的肌肉一下子变得僵硬,明显地抽搐起来,“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你?” 梨花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她曲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动着相片,眼底却掀起一阵鄙夷,“原来沉同学是这样的人,不过我不介意你做什么。因为我的名声如何,没有人会在乎,就连我自己也无甚爱惜。” “但你和夏荷的名声就不一样了。” “要不然,你早就对外宣布你和她已经在一起了。” 她的手指停下来,相机的界面显示着夏荷踮起脚尖偷亲沉誉知的画面。而他本人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做出回应。 他只是默默地顺从于她。 “你对我做什么,夏荷会知道吗?” “或者说,你很希望她知道?” —— 先更着,国庆期间写肉,接下来是虐男情节,剧情的小高潮。 那是于她而言,胜利的笑容。 ρo⑱ёs.ⅽo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沉誉知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脸上还是之前般的黑沉沉,头顶仿佛凝聚成了乌云。 ——果然还是更在乎自己。 梨花撇了撇嘴,顿感无趣。 正当她装作失望地叹气,转身向门口走去,在握住把手的那一刻,她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 “我答应你。”更茤鼱綵恏呅在℗𝔬₁₈bs.⒞𝔬𝓂獨傢更新璉載 請ㄐㄡ鑶棢阯 那声音沉闷得夹杂着些许苦涩,如同高岭之花重重地摔下神坛般,沉誉知最终做出了让步。 梨花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很出人意料。 没时间多想别的原因,她慢慢地转过身,眼睛微微眯着,像打量商品一样上下扫视,这种赤裸裸地审视无疑戳中了沉誉知的脆骨。 他居然也有被这样凝视的一天。 “好吧,算你还有点识相。” 梨花微微仰面,趾高气昂地致使他跪下来,仿佛是上天赐予他的恩赐。更茤鼱綵恏呅在℗ō₁₈bs.⒞ō𝓂獨傢更新璉載 請ㄐㄡ鑶棢阯 她右手扯着木椅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向后一躺,身体完全松懈下来,如同一滩掺和了水的泥巴凹陷着,神情恹恹,“既然如此,开始吧。” 沉誉知必须承认,他看不懂她。 喜乐无常,阴晴不定。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可他现在居然还要卑微地听她的话,跪下来当个蠢狗给她看自慰,这算个什么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魔怔? 沉誉知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没有一丝光泽,就像是被浓墨画了一样。 梨花抻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热闹。她指着侧墙上挂着转动的时钟,大发善意地提醒他,“喂,你还要再想想?时间可不多咯。” 他沉默着,耻辱地跪在他面前。 “解开吧。” 他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那是悬梁在他脖子上的一把砍斧,只要她一声令下,他的尊严即将溃败不堪,被随意地揉碎踩碎扔进了垃圾桶。 然而他必须这么做。 沉誉知慢慢退下裤子,被内裤包裹的巨大物什正昏沉沉地睡着,尚且还未苏醒,似乎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 梨花发出了“啊”的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毫无顾忌地坦言道,“只是有点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沉誉知脱口而出的话被压抑住,他忍着好奇而沉默不语,按在布料上的手指显得犹豫不决。 现在这个处境,他是囚徒,没资格问那么多。 他深知这不是一场博弈,只是单纯的一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折磨与刁难的炼狱。毕竟他自己就做了好几年高高在上的人,这种被人俯瞰的滋味又何曾体会过? 他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不由他说了算。 对于尊贵的上位者与卑微下位者,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沉誉知冷静地抽出阴茎,他脸上的寒意不变,更显得几分少年冷峻。仿佛手中拿着得不是什么污秽之物,而是圣洁而高雅的物品。 他两手握住勃起的阴茎,轻轻地上下提拉。动作生涩地来回抽拉到龟头,机械式的模样如同完成指定的任务。 梨花自然能看得出他的不情愿。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相机,眼里无端露出几分苦恼来,无奈地眨眨眼说道,“你是第一次自慰?” 这话叫人怎么回答? 是要认真地告诉她真相,还是马马虎虎地糊弄过去? 原本他用两只手各自的拇指和中、食指围绕阴茎上下摩擦,现在被她的话打住,一时之间也没了动力。 “不是。” 梨花狐疑的视线在他脸上打转,他的脸除开煞白了些也没什么不同的,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真的吗?” 她把脸凑过去,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你不是在说谎。毕竟我最讨厌的事,就是说谎,尤其是对我说谎。” 沉誉知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仿佛没能明白她的意思,连反应也慢了半拍,手上彻底停了动作。 梨花皱起眉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呆住。 “我说,你到底行不行?” 来来回回就这么摩擦阴茎,除了微微发红之外,这和最开始有什么区别啊。 她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忽然,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连忙翻动着相机寻找照片,最终手指停留在了那张只有夏荷一人的图片上。 梨花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现在的样子正好能俯视着沉誉知。想也不想,她就伸出腿踩在暴露在空气中的阴茎,一只手将相机摆在他面前。 “我知道了,你对我没感觉所以硬不起是吧。没关系,对夏荷总是有感觉的吧?她那么漂亮,那么美艳,你私底下一定意淫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吧?” 她边说着,边狠狠用力碾压着龟头。 耳边出现了几声闷哼,被她欺压在身下的少年紧紧吸了口气,随之而来的还有重重的呼吸声。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外貌主义者。” “你心里一定是又爱又恨吧。不仅在看着想着自己最喜欢的女生自慰,还被不屑一顾地陌生人用脚踩着到了高潮。” “虽然表面上那么隐忍,其实内心早就爽死了吧。” 沉誉知的大脑感到周期性的麻木。 他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兴奋,之前从未有过的悸动此刻全部呼咻呼咻地飞奔出来,他眼里心里都装着满满的一个人。 “果然,你也是个怪胎。” “只是这样被踩着就兴奋过头了。看来你们都是天生的怪物,不折不扣的变态。” 看着他愈发陶醉的脸,梨花顿感无趣。 少年夹紧了腿蜷缩着似乎在克制着什么,他快支撑不住了,看着眼前的东西,他即抗拒又渴望。 然而这时梨花却抽出腿后退了几步,习惯了踩压的沉誉知感到一阵空虚,他用手指不停的施重揉按,顶端出现了些许白色的浓稠物。 在快感越来越强的瞬间,他的脸颊传来一阵簌簌的凉意,顺着视线的尽头望过去,是梨花伸手抚住他的侧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而后再看下去,另一只手举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相机。 ——照片上笑意盈盈的夏荷。 她在无声地看着他。 沉誉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快感像波浪的海潮般涌来,他低声呻吟着,在另一个女孩的注视中射精了。 在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梨花露出来笑容。 那是于她而言,胜利的笑容。 她已经感同身受般地呼吸到了,那种排开万难愁思后的清新空气了,所有的焦虑、压抑和神经官能症顷刻间烟消云散。 “看镜头,三、二、一。” 梨花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沉誉知,脑中的那一点奇怪忽然就闪现出来,原本没打算说出来的意愿愈发膨胀,到最后竟成了一个咧着大嘴的魔鬼。 他喘气时胸口上下抽动,每次呼吸都仿佛用尽全力,整个人盈着色情的意味,羞赧的糜红为他白皙的皮肤燃起情绵的淡粉。 他的脸泛着阵阵不自然的潮红,这模样仿佛话本子里描写绮丽的艳鬼,看了让人忍不住口干舌燥。 梨花从上到下俯视着他,从醺红的脸、滚动的喉结,再到身下那根软趴趴的、仍然暴露在外面的阴茎。 她没管他异样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说话,“我在电影中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男人会强暴女人,男人会性虐待女人。” “而我从来没见过女人强奸男人的画面。就连市面上可查找的影片,好像也没有男人自慰给女人看的片段。” 梨花慢慢地举起手中的相机,照片中是她前不久拍下的沉誉知的色情图片。 “男人会在意自己被女人性侵吗?又或者,当女人站在男人面前时,他会觉得自己才是支配的一方吗?那你呢,你现在觉得爽吗?” “好像就性方面而言,吃亏的永远是女人。” 她轻轻蹲下去,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他的侧脸。如同先前的姿势,指尖缓慢地贴着面上的皮肤,深深感受游移的痕迹。 “你觉得屈辱。” 她凑地更近些。 沉誉知能清晰看见她黑黝黝的瞳仁,如此近的距离,他感受到少女缱绻的气息扑面而来,心快得仿佛要停止跳动了一样。 感受到她凝视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誉知紧张地不知道看向哪里,仿佛落在哪里都是一种亵渎。 ——对梨花的亵渎。 此时此刻,他又浮现起了最初的心悸。 尽管他讨厌她,却不得不承认,她身上确实有种不可言状的魔力。徐徐引诱他犯下步步罪恶,但迷茫而未知的尽头究竟在何处。 他无从得知。 沉誉知望着梨花的眼睛,从她的眸中看见了沉沉的冷寂。完完全全不像平常的女孩,她的身上永远弥漫着淡淡的冷清。 他想,是个无情之人。 正当他渐渐走神之际,梨花接下来的话把他勾回了现实。 “但屈辱的原因呢?因为我多次挑衅你的权利?我不把你当人看?还是我在精神方面强暴了你?” 梨花审视着他,又像审视着自己。 “我不喜欢性。” “充斥着暴力、血腥、恐怖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沉誉知没急着回答她,而是先抿了抿唇,由于缺水而导致喉咙的干涩,他不得已时才会舔舔双唇祈求更多水分。 他摇摇头,梨花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喜欢,你很像只狗。但遗憾的是,狗狗是人类忠诚的伙伴。可你——” 梨花悠悠地拉长语调,像莺啼般婉转动人,然而沉誉知深谙她的毒药都藏在细枝末节中。 “连最基本的忠诚都没有。” “你只有淫荡,甚至于荒谬。” 话语在她耳旁吞吐,缠缠绵绵,唯独剩下他独守一片荒芜,世界充斥着万籁俱寂。 沉誉知默了默,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话。他现在想的是,随便把梨花支走,再把相机里的照片一一删除。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沉誉知微微支起身子,右手臂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缓慢,像是老电影放慢了几倍速的样子。而后当他想借此机会站起来时,梨花一下踩在了他的胸前。 力道不轻不重,没有令人遐想的语言,甚至连她的表情都冷淡至极。 还未等他开口,身下却有什么东西涨大。那种熟悉的感觉令他不自觉露出错愕的神情,头一回因为自己的举动而感到羞赧。 刚刚没有收进去的阴茎又硬起来了,甚至即使梨花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踩了他一下,他就无可自控的投降了。 他嘴唇颤抖,试图为自己辩解。 然而话说到嘴边,却总是没法发声。好像他就这样默认了自己的失态——不,更严重的来说,是变态。 他现在赤裸着阴茎,并且没有缘由的勃起,虽然他没有袒胸露乳,但之前的种种行径已然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淫荡。 沉誉知脑海中不可控地跳出来这个词。 这个原本一辈子也和他没有关系的词,现如今居然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就连他自己都开始认为自己的淫荡。 梨花自然是瞧见了他眼底的挣扎和欲望,她露出鄙夷的神情,冷笑了两声。 凡人自以为自己是圣人,殊不知连地狱的淫魔都不如。 “果然是淫荡不堪的人。” 沉誉知怔愣地听着这声音,却感觉是远远的传来渐曳渐细的笑声,像扯细的糖丝,袅袅地在空中回旋。 梨花用力往下踩,目光落在那串贝壳风铃上,举着相机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我长得漂亮吗?” 那双眼睛,像一泉充盈的湖水似的,慢慢地波动着,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慢慢悠悠地照耀进沉誉知的心里。 他点了点头,还是不理解她的行为。 “……漂亮。” 梨花笑继续问道,“我和夏荷谁更漂亮?” “……” 沉誉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了然地点头,“被我踩着还能勃起,看来你对夏荷也没有那么喜欢嘛。说到底,人都是视觉动物。” 梨花展颜一笑,如同浸润了一池水的芙蓉,脸上卷着柔和的涟漪,她的目光聚焦在相机中的人上,“刚刚射精的那一秒,你想到的究竟是喜欢的夏荷,还是讨厌的我呢?” “如果是夏荷的话,我也许还会同情她被意淫;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只会感到恶心。所以你最好闭上你的狗嘴别说话。” “看镜头,三、二、一。” 相机发出咔嚓声,沉誉知被闪光灯亮花了眼。他快速一手捂着眼,一手捂着身下,但很可惜无济于事。 梨花站着门口摇动着手中的相机,上面映照的赫然是沉誉知狼狈的模样。从前的高岭之花,如今却变作了卑贱的阶下囚。 真不知道这照片发到网上,会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呢?是同情怜惜,还是嘲笑讥讽? 她的唇动了动,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沉誉知努力分辨她的话语,依靠口型勉勉强强拼凑出了几个词语。 一个是“贱人”。 另一个是“真丑”。 而她风光地走了。 “老师喜欢我,是指想和我做爱吗?” 此时距离下午休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如果梨花从这里赶到教学楼只是用走的方式,答案显而易见地是会迟到。 更何况她手上还拿着相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夏荷难免不会注意到。 梨花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进入另一个世界。与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不同,她仿佛浑身上下充满了闲情逸致,不为烦心事所焦虑,正如事情本身而言,迟到就是迟到,不想走就是不想走。 天边正是晴光潋滟的好时刻,白瑕的云层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随风缓缓飘动,让人感到无限的宁静与安详。 如果不是要赶去教室,梨花倒是愿意再慢一点,放下时间加诸于自己身上的镣铐,心平气和地沉静。 但很可惜,时光总是残忍的。 不仅仅是对她,对浮世上所有人一样。 她从沉誉知身上感受到了惊惧和羞耻,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情感泄露,她也能感知到他的不自然。 这太正常了,一个高岭之花在一天之内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同学性骚扰了。更何况论说这是个女孩子干出的事情。 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概率得有多小,然而不幸的命运告诉他,这是注定的事情。 沉誉知可能觉得她是个疯子。 还是那种疯起来没完没了、毫无节制的女疯子。和那种喝酒之后的撒酒疯是两码事,至少在这种骚扰的时刻,她是清醒的。 清醒到不正常的地步。 好在梨花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对外说,也压根儿不在意他的看法。她现在唯一强烈的念头可能就是把视频保存下来,找个时间匿名发给杜云茉。 毕竟她是最擅长拱火的人。 杜云茉喜不喜欢沉誉知不是件清晰的事,但总归是和夏荷能搭上关系的人,这就不愁将来发挥的空间了。 她回神片刻,上楼梯时不巧撞见林以隽刚好从办公室急匆匆地出门,脸上的光景变了又变,郁闷得如同乌云压顶,难看到了极点。 他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焦躁,眼神比平时似乎阴沉了许多,眉头微皱,眼睛深处不时跳出一股颓废与怒气的感觉,脸部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总有解不开的心结。 等看见来人是她后,脸色稍作缓和,他站在原地慰问了她几句,应该是在说她之前请假的事。梨花没应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忽视他离开,而是对上他的眼睛看了一会。 说着说着,被梨花一直盯着的林以隽忽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就如同船只在沙漠中摇摆,渴望绿洲的出现。 他咽了几下口水,分泌出的唾液随着喉结又滚了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他心底慢慢浮上了原先的痒意。 林以隽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或许不看面前的少女就能停住饥渴的欲望,然而偏偏他像是被定住了般,一刻也不愿意挪开一步。 心底的欲望叫嚣着靠近,再靠近一点…… 少女的身姿是白云那般轻盈洁白,如同精灵般在蔚蓝的天空中跳跃,映衬着他心中的美丽的图景。 她的脸白白净净,一双水润润的眼眸不说话时最能引起怜爱之意。最好的伪装是沉默,最好的乖巧是顺从,她不是带刺的玫瑰,却是柔弱且不能自理的月季。 一时之间,林以隽都看呆了。他忘记了刚刚的怒火,只是主动地陷入一片泥泞的池沼,哪怕自己将万劫不复。 “梨花……” 他轻语出声,沙哑的声色掩盖不住他的欲意,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甚至于大胆地靠近了她几分,仿佛有壁咚的意味。 原本的位置尚且能说是师生间安全的距离,可他这么大步迈开靠近她,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又是在办公室门口,这场面谁看了就觉得尴尬。 但已入迷的林以隽显然是没什么心思去管这种事,他光是做到忍住不挑起梨花的一缕发丝轻嗅这一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梨花敛着不悦的神情,也不担心是否会被其他出门的学生看见,坦然自若地轻轻说了一句,“林老师,我想借用您的U盘,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我想老师应该找不到拒绝我的理由吧。” 她微微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嘴角漾着微笑,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这个瞬间,那是她期待时的表情。 何止是找不到,他根本不想找。 林以隽看得有些痴了,听到她这话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像得了骨头就会吐舌头的小狗一样连连点头。 “进去吧,进去吧。我的座位你知道在哪,第二个抽屉里面就有,你尽管拿就是。” 他浅眉细眼,长相又是当下颇受欢迎的斯文类型,况且身为老师,周身不自觉地萦绕着一股书卷气,是典型的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这样的人,原本到哪儿都合该受欢迎。虽然他的外表有看着不近人情的冷淡,但还是不乏对他充满憧憬的女学生。 然而就是这样的受人尊敬和崇拜的老师,居然将手虚虚环着少女的细腰,像一条狡猾的蛇慢慢游走在她身上,隔着衣物轻轻地抚摸着雪白的肌肤。 他的手掌圈着她的身子,每一次的移动都会带来星星点点如火般的炙热,交换的气息缠绕着她的后颈,仿佛是刻下的滚烫的印记。 梨花嗤笑一声,用力推开林以隽。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变态的林以隽被梨花扇了一个巴掌。 “林老师,您在干什么?” 林以隽被她眼神中的冰冷刺中,尽管心如刀割,但还是白着脸想和她解释清楚,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我……我只是……” 他嗫喏着,无法为自己辩驳一丝一毫。 “老师只是太喜欢你了。” 他的话小声地传到她耳边,梨花露出玩味的表情,她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轻轻一笑,唇角上扬,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她故意曲解他话中的意思,也可能是想要拆穿他拙劣的谎话,狡黠如狐狸般地笑笑,“老师喜欢我,是指想和我做爱吗?” 人家是千金大小姐,读书只是来体验生活。 po18cb .c om 梨花状若无意的玩笑话,却在林以隽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他仿佛这才从噩梦里惊醒般,撤回落在梨花身上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后退一步,连脸色都白得有些不正常,小声对她说,“梨、梨花,老师……刚刚说错了。” 目睹了他神情转变的梨花也不恼他的不实诚,她慵懒地倚着门框,抬眼间撞上林以隽落荒而逃的眼神,慢慢地勾着耳边的一缕碎发绕圈,颇有闲心地和他打趣,“林老师不喜欢我么?” 那双明眸善睐的杏眼紧紧盯着他,透出几分清澈与无辜,仿佛带着一抹天真的微笑。 林以隽只觉喉咙更干涩,忍不住咳了几声,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再三犹豫还是选了个折中的办法,“老师当然喜欢每一个孩子,其中也包括你,梨花。” 这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回答,可显然还是惹到了梨花。 “哦。”她一下敛住了笑意,“那我不打扰林老师了,借过。” 林以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何等人神共愤的事,他不过说了一句,眼前的女孩就没了温情,这副不耐烦的模样正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林以隽鲜少有机会窥见这一角。 “你怎么还不走?”夲伩首髮站:po1 8bv.co m 见男人还杵在这里傻站着挡路,梨花觉得心中藏着说不出来的怒气,她现在倒是有些后悔没直接让他走掉。 “……你好好上课,我走了。” 林以隽无奈叹气,最后嘱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他原本是劝梨花回到班级,但是他现在抽不出身只能暗暗期望她自己会听话。 可惜就如同他最开始预料的一样,梨花连一个眼神也没扔给他,慢慢走进办公室,熟稔地找到林以隽的办公位,然后坐下来随意地翻找柜子。 她一下进来,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就注意到了。但几人都没想太多,毕竟林以隽最近经常找她,三番五次,其他老师都认清她是谁了。 隔壁班的语文李老师喜欢和人聊天,尤其擅长于学生打交道。他班上的恋情就没一个是他不知道的,甚至是其他班的小情侣他也了如指掌。 他上课的氛围也轻松,人又健谈,还喜欢开开玩笑,是德南高中里很受同学们欢迎的老师之一。 李老师的办公位在林以隽对面,他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着眼睛看梨花乱翻乱找,说话时也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这不是林老师班上的梨花同学嘛,又被叫过来辅导语文啦?” “跟林老师学了这么久都没什么成效,要不要老师来教教你啊?虽然你是别的班的学生,但老师也很欢迎你来问我题目。” 他的眼神一直流连于少女的身上。 梨花被点名也不啃声,只埋头找东西。 仅仅只有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他很确信自己的音量足够传到她的耳朵里,可对面的女孩仍然像是没听见。 李老师对此并不气馁,他不害怕尴尬或是冷场,毕竟他班上也有像梨花这样害羞腼腆又文静的女同学,他只当是个人性格的差异。 有一点他确实没猜错,梨花对外表现的日常状态就十分冷淡,她个性不讨喜但从没想过改变。 不回答他单纯是因为他很吵。 聒噪、看不懂脸色的中年男人,自以为是的说教油腻得令人想吐,一个贫瘠精神下的自大狂。 梨花想着如果再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她立刻就走,绝不会待在这里折磨自己,她一点也忍不了那个人模狗样的老师用恶心的视线看她。 好在没过多久她总算找到了U盘,插上林以隽的笔记本电脑,再把相机里的视频拷贝进去,很快梨花便结束了这项任务。 在她做这件事的时间里,一直得不到回应的李老师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他一向受到同学们的热情追捧和尊重,哪能一和梨花说话就跟碰钉子一样。 简直是如鲠在喉,不上不下叫人不爽。 离得远的几个老师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一看见梨花进来就开始在群聊里用手机打字聊天。 「周梨花又来办公室了?」 「你认识?」 「怎么能不认识。林以隽这几周连续叫她来办公室好几次了,天天念叨着她的语文成绩。该说不说她的心理素质真是高,一般学生被他叫过来都是哭着出去的。」 「林主任人还挺好的,对一个普通班的学生也如此上心,从不放弃每一个学生,真不愧是最佳教师啊。」 「她的语文成绩怎么样?被他这么高强度的逮着复习这么久了,怎么着也该有点长进吧。」 「可别提了,她语文成绩本身就不差。九十分的试卷平时就能拿七八十多分,在班上已经算拔尖了。」 「那怎么——?」 「因为她考试从不写作文。这小妮子算好了,每次都只拿语文及格分。作文题目都不看,次次交白卷。林以隽说了她好几回,就是跟好玩一样,愣是死性不改。」 「有一次我正要离开,听见林以隽问她为什么不写作文。她回了句,“不想写,有这时间还不如用来睡觉。”啧啧啧,你们是不知道,林以隽气得脸色都青了。」 「林主任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都被气成这样,我都替他难过。一片赤心为学生,可想而知这学生得多傲慢了。」 「她这样的学生也算天赋型了吧,只要肯努力,一百三的语文分数都不成问题的。只是可惜了,自己不愿意吃苦。」 「傲慢?不如说是怠慢吧,她对学习就没上心过。小考经常是缺考,答案经常是空白,整天找不到人。还是林以隽每次卡点去找她,真是恨不得在她身上装GPS定位了。」 「你这么一说,林主任更可怜了。孜孜不倦又不求回报,她居然还如此不以为然,简直是没救了。」 「没救什么了,你知道她什么家世吗?周家,就是那个全国五百强的周氏集团,她爸叫周复始,她妈叫彭湄,两个人忙得家长会都是管家来代替参加的。」 「她不写作文算什么,就算是不学无术,这家世、这财产也够她啃一辈子老了,哪用吃什么学习的苦,走什么求学的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读书只是来体验生活的。」 「……不好评价。」 「……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说这个学生将来误入歧途的可能性很大。有钱只是她唯一的优点。」 「光是有钱这一点就已经胜过无数人了,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记得她哥哥好像是叫周玉容来着,人倒是聪明,就是有点呆呆的,和他妹妹简直不像一个妈生的,两个人都太极端了。」 「说起这个,我听说周梨花就不太待见她哥。一个在火箭班,一个在普通班,很能高下立判了。」 「……咱们德南学校不是没有这种特制班吗?怎么突然说到这些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怎么我听说周玉容倒是很喜欢他妹妹,天天给她送吃的不说,连作业都是他一个人写两份,两个人感情好的不得了。」 「那只是周玉容单方面的付出吧——」 「不说这个了,这个话题暂时就聊到这儿吧。老规矩,和之前一样,从这里开始删除聊天记录,回头都截屏私发给我。」 几位老师十分默契地删除了聊天记录,这段对话没聊多久就结束了。而后他们心有灵犀地继续自己手中的事,全然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面上如此镇静,丝毫看不出来是在背后私底下议论学生的好老师。 梨花自然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她抽出U盘放进校服右边的口袋里,然后在林以隽的工位上玩了会游戏、刷了会视频,顺便看了看小说。 这样的声音当然逃不过李老师的耳朵,他板着一张脸,表情显得很是阴沉,看起来像打翻了一坛墨砚。 “周同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乱动老师的私人物品,现在重点不在于学习成绩,而是关乎个人的道德品行的问题。 他不觉得林以隽真能好心到让一个学生动自己的电脑,先前他看梨花翻抽屉都认为只是小事,可一旦涉及到私密文档这种情况就不同了。 于是乎,本来就在她这里没讨到任何好果子的李老师更是不悦,自觉想要为林以隽发生讨回公道,其实还有一点为自己找回面子的恼羞成怒。 “不请自拿,是为偷。孔圣贤曾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一个学生,怎么能随意乱动老师的私人物品!” 若梨花还有点羞耻之心,怕是当场就会被吓得落泪,结结巴巴解释不清一句话。 但可惜梨花早已没有了小女孩的心思。 她不卑不亢地回看着李老师,他只对上一双让他流连忘返的杏眼,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她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衬着红润的唇色更加娇艳欲滴。 “老师你是活糊涂了吧,动不动就扯到几千年的古人身上,莫非你是存活在现世的酸儒生吗?都说读书能够修身养性,可我怎么瞧着您是越读越迂腐啊。” “亏您自己还是语文老师呢,居然说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话,可真是叫学生寒心啊。” “况且,老师您又怎么能断定,林以隽老师不是同意默许了我的做法呢?您这样平白无故冤枉人,真是让我恨不得去死以证清白啊呜呜呜——” 李老师不知怎的就迷了眼,连她的话都没听进去几分。 这会回神了还有些迷茫,就见对面少女的眼眶泛红,湿润的眼睛正无声地控诉他,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搞不清状况的不止李老师一人,离得远的老们没错过这出大戏,原本只是暗戳戳地感受这股暗流涌动,这下是彻底摊开放在明面上了。 他们做老师的,自然应该多偏袒学生。 于是,其中一个老师先发制人,语气虽然平缓却暗藏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悦的意味,他清了清嗓音厉声指责道,“李老师,你怎么能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呢!” “她还只是个学生啊!可你却是老师,怎么能不懂呢!” —— 下雪啦~迟来的更新 话说真的有人在看吗? 而她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李老师正值四十年华,这可是他自认为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时期,本该享受万人的崇拜与尊敬,如今居然被一堆人群起而攻之,是属实有点掉面子。 更不要说还是在自己辛勤耕耘的职位上被人指责,这份巨大的耻辱让他的脸一下涨红,说话的声音也更加不自觉的大了几分,颇有据理力争的气势。 但倚老卖老的姿态显然不能让他占据优势。 他的这副张牙舞爪的姿态让梨花几欲落泪,她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隐忍模样让其中一位女老师动容。 她轻轻喊了声梨花的名字,女孩愣了愣,旋即抬头望着声音来源,那张白净的小脸还挂着点点泪痕,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大哭过一场。 女老师怕她又哭下去,急忙走到她身边抽了几张纸递给她抹眼泪。梨花低声细语地向她道谢,那副白玉兰一般的柔弱姿态更显得楚楚可怜了。 “李老师,这位学生虽然成绩是差了点,但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冲你大声说话。可你一上来就要用老师的威风压她一头,我要是学生都觉得委屈。” “况且这孩子看着那么娇弱,你先是出言不逊,而后又骂骂咧咧,真是枉为人表!” 女老师被气得有些上头了,一改往日的温和顺从,一向喜欢明哲保身的她竟然破天荒地开口帮学生说话。 听完他们的争论,梨花适宜的小声抽泣,耸动的肩膀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她的无助,她也不说话为自己辩解,只是沉默着。 被众多老师高高架着的李老师进一步不是,退一步也不是,这下弄得里外不是人了。他就算有心解释,奈何人家都已经认定他故意为之。 但他又实在是不想拉下老脸去和梨花说道歉。 从他教学到现在,从来都是学生想尽办法讨好巴结他,他一个老师只需坐享其成,名誉与薪资就跟不要钱一样如流水哗哗而来,不费吹灰之力。 李老师想到从前的光辉,再对比如今的惨淡,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不定,只用浑浊的老眼似是凶狠的鹰鹘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半天也不说话。 眼见他还要欺负弱小,女老师正要再说上几句,但很快被旁边的老师拉住了。几人打哈哈说尽好话,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不要因为一个学生伤了和气。 梨花挤在最里边的小角落,此时正低着头敛眉,听到他们的对话眼里闪过一丝嘲弄,她顺着视线朝李老师那边窥去。 梨花悄悄注意到,沉默肆无忌惮地爬上了他的皱纹。如同丑陋的、歪七扭八又斜曲横生的枝条,像一条阴鸷贪婪的巨蟒盘踞于此。 她没什么害怕或惊讶,反倒露出一抹微微笑容,但落在李老师眼中就是挑衅的意味。 而再望上探去,不巧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双被怒气蒙蔽的淬火般的眼眸,如同一条蛰伏已久、嗜血啖啮的毒蛇。 梨花察觉到女老师的靠近,轻轻敛下乌睫,眸中蕴含着淡淡的哀伤,那思绪不知不觉就将她的心思魂牵梦萦。 “周同学你别怕,老师们都在这,有什么问题你当场说清。别到时被某些人别有用心的算计了,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人,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女老师的语气恳切又真诚,说出的话也十分有重量,她不想是为了学生的情绪安稳而说,反而更像是为自己打气。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意味都不尽相同,有些人抿着嘴一言不发,有些人明明笑着却不达眼底,更有甚者直接偷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很显然,这位女老师有着绝对的正义感。 对事情不分大小,只是固执地追求一个公平。这要放在其他老师身上,估计也就是忽悠学生几句别放在心上。 毕竟与学生相比,老师自己的职场前途才更重要。在场的都是被社会毒打过的人精,怎么会不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呢? 这种少年热血气的心态在一个老师身上真是少见,她不会是初出茅庐吧? 梨花一边漫漫地想,一边抬头看向她,那双秋水盈盈的双眸仿若闪烁的星子,她压低语气小声说,“老师,我、我没事……” “你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 女老师似乎是铁了心要帮她。 “我……”梨花迟疑一下,旋即朝李老师的方向看过去,中间隔着几个人的位置,她鼓起勇气反驳道,“李、李老师他……” “他怎么了?” 女老师很是着急。 梨花幽幽看了眼她,又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说话倒是没有断断续续,能让人一下明白其中的含义,“都怪我没有和李老师解释清楚来意,他一看我坐在林以隽老师的座位上就说我不尊师重道。” “平时我也是坐着等林以隽老师给我讲课。可不知道为什么,李老师一反常态,指责我偷盗东西,还说我不敬师长,大逆不道。” “我拉开老师的抽屉只是因为U盘里有学习资料,林以隽老师让我先看会,等回来后要检查学习成果。可是没想到,李老师一口咬定我在玩游戏。” “老师,都怪我呜呜。怪我没有大声说,害得李老师遭人猜忌、丢人现眼呜呜呜呜呜呜……” 梨花说完话,似乎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怆,说到最后竟是直接哭了起来,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哭得梨花带雨的。 “你放屁!我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老师被戳中了痛点,这会他的圣贤语录不知道被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他破口大骂梨花是个骗子,不学无术的学渣,以后会成为社会的败类之类的。 梨花听后不受打击,将电脑屏幕亮给他们看后直接哭晕过去。 老师们顿时乱成一团,急急忙忙要送她去医务室,然而她却迷迷糊糊地摸着额头悠悠转醒,依旧柔弱地抽泣,“我想听李老师对我说对不起。” “毕竟我不是李老师那样小气的人,老师说抱歉,我自然大度原谅。我以后也依旧会尊敬李老师,不会告诉其他老师。” “——尤其是林以隽老师。” 梨花仰着苍白的小脸,她的这番话状似无意,却狠狠点醒了其他老师。林以隽是年级主任,他的学生受了委屈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在权衡利弊过后,不少老师都劝李老师道歉。因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又不会真的掉块肉。 李老师沉默一会,极为憋屈地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他的语气听上去就十分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梨花千刀万剐。 梨花见状收好,她观察了周围人的表情,随后撇开女老师的手,随便找了借口去了医务室。 至于她离开之后会是什么场面,她就算不看也能猜到一二。 顺着记忆中的方位,梨花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推开门,发现校医没有在,但她不管有人没人直接选一张床躺下去。 仔细想想,这次重生她好像只学习了半天。虽然那半天时光她都是在摸鱼发呆,但也是切切实实认真听课的时刻。 昨天看了会球赛,晚自习也没上就回家睡觉。不知道是不是既定的命运轨迹,她仍然觉得自己有点发烧了。 早上的不适感在此刻加剧体现,她认为这是前世的情况,但也可能她只是有些累,多睡睡就好了吧。 梨花不再多想,陷入沉沉的昏睡中。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的斜阳渐渐低落,余晖照耀出迷人的光晕,随着冰冷的寒气慢慢黏上肌肤,梨花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同学,离开的时候记得拿感冒药。” 在她分神时,校医递给她一包感冒灵。 见梨花没反应,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出声,眉毛微微上挑,又是一番戏谑的话语,“怎么,还没睡够?你已经睡了三四个小时了,估计晚上都睡不着了。” 经常失眠的梨花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顺手接过药品就下床了。校医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或许是见到她凌乱得不成样子的黑发,他低声笑了笑,没让她做登记。 梨花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兴趣多问。她脸上一片平静,连道谢的话都没说就走了,直到出门时,他也没再出声。 真是个怪人,她想,难道他不是校医? 可是在那个时间点坐着,穿着白大褂,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应该就是校医吧。 梨花闭了眼,很快把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开。她现在有点饿,周玉容没找到她可能以为她又请假,所以不会给她带晚饭。 看来晚饭的事得她自己解决了。 想起自己刚刚从医务室离开,这里距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然而饭卡在抽屉里,可她又不想跑回去,那她怎么吃晚饭? 梨花思绪停顿几秒钟,就像电脑死机了一般,这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平时的潇洒肆意劲已然消失。 思索完后,她果断转身迈向食堂,为了不委屈自己,只能寄希望在那里找个熟人了。 在窗口排队时,人数倒是比拥挤的中午少了很多,有一部分人因为是住宿生所以在寝室洗澡,所以很快就排到梨花。 阿姨给她打饭时,她没有刷卡,人站在窗口半天,后面的同学都有些急了,越过她开始打饭。 梨花被挤到一旁,倒没有很生气,可能是因为她饿得没办法生气。正当她想随便拽个人借卡时,侧边的同学好心地替她刷卡。 “你没带饭卡吗?没关系。我帮你刷,你先打吧。” 那是如同清泉般泠泠的嗓音,溪水潺潺流动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静默地淌在深山幽谷中回荡。 这样的声音,梨花好像在哪听过。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疑惑地抬头,却发现说话人已经不见。他的身边围着一群朋友,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看上去就是一群狐朋狗友。 而她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旁边的阿姨催促着她赶紧打饭,梨花只看一眼就收回,坦然自若地挑了几个小菜,端着盘子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这是孤独吗? 梨花回想着刚才的画面,那些充满少年气的人身上总有闪闪发光的亮点,这和她的世界截然相反。 她摇了摇头,继续享用晚餐。 —— 除夕快乐~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呀。 他只想当她身边唯一的狗。 吃完晚饭后没多久梨花就回到了教室,?她先把相机往抽屉里一放,趁着还有十来分钟才上晚自习,她自觉的趴在桌上眯眼打盹。 这是她第三次重生以来,第一次乖乖地一整天待在学校里。 梨花没睡着,只是眯着眼,不一会儿就感受到身旁传来的热源,轻微拉开桌椅的声响让她微微睁眼,宋序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 他还是戴着医用口罩,脸色说不上有多好,但总归是不咳嗽了。梨花看了他半晌,忽然就想起了请假条的事。 她盯着宋序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完全沉浸在算题学习的快乐中,半个眼神也没向她投去。 宋序很奇怪。 梨花没有忘记重生前他的话,那时候在厕所里他威胁许如梦的恶语被她听得一清二楚,依靠着这些认知,宋序在她这从不是什么好货色。 上辈子她变回平庸的梨花后,他好像就……? ……他怎么了? 恍惚间,梨花居然已经记不清上辈子宋序的事了,只知道他好像依旧在纠缠着许如梦。并且以他的威胁从她手中换得了许多好处,包括但不限于金钱、地位和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所以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寻找好骗又有钱的大小姐吗? 梨花对他的秘密充满好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想了解命运的真相。 也或许,这正是唯一纠正她人生的方法。她必须弄清楚重生的代价是什么,以及失去代价的后果。 她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张,慢慢撕下一小片。尽管这声响微不可查,宋序还是难免受到干扰,他侧目看着梨花的动作,看了一瞬就继续自己的学业。 毕竟他真的以为梨花在画画来打发时间。虽然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确实如此,但当宋序感受到手臂上微微的触动时,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双的主人。 梨花推了推他,并将纸条移到了他的桌上。 宋序看着这张纸的来源,不由得眼角抽搐了几下,她撕的居然是语文课本,背面渗透出的诗句他忘不了,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一句。 他又看了眼梨花的表情,平静的脸上显现出几分肃静,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因为他迟钝和犹豫得太久,让这位大小姐有不高兴了。 宋序微微叹气,认命般接过这张纸条,似乎这就是他的死期。 白色的纸张上间隔着黑字,一笔一划间透露出几分娟秀,可见字迹的主人应该练习过。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最终落在字体本身上:今天下午的课怎么样? 她不问还好,一问就让宋序回想起了自己的尴尬事迹,顿时一阵恼火。 下午四节课,每节课的任课老师看着梨花的空座位就要问一句,这里坐的人去哪了。 而他又是班长,老师就问他请假条呢。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既担心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怕自己以后的机会减少;又担心梨花会记恨他不打掩护,大小姐脾气上来又变着花样来折磨他。 这可真是里外叫他不做人,最终他只能骗老师梨花去了医务室休息。 好在老师没有过多苛责追问,仿佛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转头开始上课,一下就忘记了这回事。 现在梨花的发问,让他再次重温了一遍尴尬的余味。 宋序眉头紧皱,脸上显出几分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但他写字的力气却很重,纸张上勾勒的笔锋无端暴露出杀气。 被他推回来的白纸上写着一句话——你真的在乎吗? 反问的语气让梨花诧异地圈了一个问号给他,面上不动声色地瞟他一眼,心里却仍然在腹诽着。 可宋序却仿佛是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就是梨花把笔丢在他的桌上、用揭开笔盖的笔尖对准他的手臂戳下去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他都像没反应一样。 台上的老师原本正在埋头准备着课件,但由于梨花这边的动静太大,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发现。 在老师投来目光、刚要说话的一瞬间,梨花猛地从旁边踹了宋序的凳椅,他没有稳住平衡摔了下去。 这动静可比之前的小打小闹响多了。 老师忍住了想要发作的心,同学们笑过之后就继续专注自己的事,唯有宋序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自己,以一种极其仇恨的眼光瞪着让他出糗的罪魁祸首。 他脸色阴沉地如同笼罩着一片乌云,难看到了几点,像是一座死寂沉沉的森林,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梨花直视着他的目光,澄澈的眼神仿佛纯良无害的小鹿,但怒火中烧的宋序现在完全不吃这套,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质问她,“你在发什么疯?” “发疯的是你才对。”梨花用怜悯的目光施舍给他看一眼。 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被另一张小纸条打破,上面带有杜云茉的落笔,她是在问梨花怎么没回去,惊讶于她居然没逃课。 毕竟她已经被梨花放过一次鸽子,满心满眼都在计较上次的事情。 随后,她又写了一张传给梨花,夹在两人中间,宋序也能看清她写的话——你哥哥来找过你,他见你不在就请假回家了。 梨花转头看了眼她,少女嘴角还扬着得意的笑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藏不住她的狡黠。 仅仅这一眼,梨花就明白她的用意,她就是故意提起哥哥二字,以为这样就能踩着梨花的精神高压线。 同样对这句话有所理解的还有宋序,他看着这些字,脑中忽然就出现了周玉容的身影。 他和梨花每天上学放学、中午的时候还要亲自过来送餐、书包重物都交给他提,他简直像个保姆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不,宋序满怀恶意的想,周玉容就是条爱跟在她身后的屁颠屁颠的狗。 可想完之后,他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闷痛,似乎还有点不甘的恼火侵蚀他的理智。 他居然会对周玉容的身份感到嫉妒,他是疯了吗去嫉妒一条狗。 视线绕回少女身上,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去花心思在意? 钱? ——可她从没给他一分一毫,哪怕是最微小的施舍都没有。 性格? ——就她这样暴躁、喜怒无常的脾气他真喜欢上才是疯了吧。她可是刚刚才踹了她一脚啊。 脸? ——她这张脸又不是是倾国倾城的大美女,放平时也没人向她告白,和浓颜系的夏荷比的话简直是寡淡得如同一碗清汤啊。 他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和周玉容比? 宋序心中翻涌着无止境的绝望,除了公交车上的视线交迭,他怎么就跟疯了一样嫉妒周玉容。 他正哀恸着,莫名其妙地忽然想起了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一次是只有她一个人。另一次是周玉容和她一起,他拉着梨花的手帮他手交的场景。 是了,真恶心。恶心,真的太恶心了。 他身为一个哥哥,居然恬不知耻地让妹妹给他手淫。他们的关系不正常,这是不道德的乱伦。 随后,他感觉一股怒气燃烬了他的灵魂,那是名为嫉妒的烈火,他无法遏制地憎恨周玉容能像狗一样待在梨花身边。 正如他心中恶魔低语般,为什么他不能当她唯一的狗?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周玉容那只蠢狗? 他只想当她身边唯一的狗 。 尽管他意识到,这种想法诞生的莫名其妙,也不应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意淫了她。(踩射h) 宋序颤抖的嘴唇无意识的翕动,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梨花的方向,只看见她的手慢慢地收回,她把那张纸折好扔回抽屉里。 杜云茉悄悄看了眼梨花正常的神情,心里那块忐忑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她讨好般地对梨花吐舌,用细微的气音说道,“我就只说这一句,那我先撤咯。” 但梨花没吱声,她一改先前的散漫懈怠,端端正正地坐着。 宋序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阵风往他脑门上拍,接着是冰冷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仅仅是一瞬他就僵直了身体。 他的全身仿佛被她的指尖点燃了,迷乱的情欲在他眼前绽放,他能感受到身下巨物的勃起,甚至是企图想要面前少女亲昵的抚摸。 宋序紧紧靠着桌沿,完全不敢乱动,他的视线被一张白纸遮了个七七八八,只能从中间的缝隙中窥见她的脸庞。 梨花冷呵了一声,照着他脸上的字念了出来:“贱人。” 听到这话,宋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什么旖旎、什么浪漫、什么暧昧通通被打碎,被幻梦蒙蔽双眼的宋序此刻终于清醒。 他飞快地揭下纸条,猛地用力把它拍在梨花的桌上,心里遏制不住的冲动一拥而上,随即又在教室里完全不顾其他大喊了一声,“你别发疯了!” “你给我闭嘴,别打扰我了!”宋序好像被她激发了什么开关,让他一下子鼓起勇气去反抗她。 他的声音隔着医用口罩闷闷地传出,回音在他耳边却如同一场盛大的烟花爆裂地绽开。 但很显然,这份破碎的勇气并不足以完全支撑他直面她。 至少在这一刻,他面对的是全班死一样的寂静。同学们或许是被他的爆发吓愣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怒气大发。 老师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对着下面乱糟糟的吵闹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吵什么吵!现在是上晚自习。再说话给我滚回家!再影响其他同学给我滚去校长办公室!” 他的脸上憋得青筋暴起,那副样子似乎比宋序还难看。老师的目光在梨花和宋序两人身上悠悠打转,仿佛在进行什么考量。 梨花半点被骂的自觉都没有,她甚至还能侧过声,左手支撑着下颌,用讥讽的眼神嘲笑着宋序。 只见她的嘴唇轻启,呵气如兰般出声:“蠢货。你是不是有点蠢而不自知啊?” 宋序被她气的想站起来打人,但碍于讲台上老师冰冷的眼神只能硬生生吞下委屈,咬着牙扭过头不去看她。 看吧,男人就是这样,只要稍稍不如意,他所谓的好感就能瞬间倾覆。 宋序亦是如此,他本质上仍然是那个穷山沟走出来的穷小子,没见过世面的粗人。自以为有几分武力便妄图依靠着走上人生舞台的中央。 他的好感对梨花而言无足轻重,甚至是倍感恶心。 况且,他真的喜欢她吗? 他那是喜欢的表现吗? 他真的不是疯了吗? 不是因为看一眼、碰一下就硬的发情的野兽的基因在作祟吗? 他的暴力、他的粗鄙永远是被攻击的最佳弱点。毕竟是条只会狂吠不止的,喜欢乱咬人的恶狗而已。 梨花觉得好笑,她的目光落在宋序刻意遮掩的下体时,恶劣的笑容都掩饰不住了。 在老师投来不解眼神中,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一点一点靠近宋序的身边。 宋序微微挺直腰背,不想被她看出任何失态的端倪,更不想被她的触碰而失去理智。 但当感受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时,宋序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裤子中的肉棒早已不受控制的剧烈肿胀起来,他赶紧手伸进口袋按住不安分的肉棒。 梨花走了几步后就停下了,她的神情很平淡,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正当宋序松了一口气,准备慢慢抽回手时,他听见耳边的声音幽幽飘来,“宋序同学,对着我发情的你,好像一只未开化的野兽啊。” 他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大,呼吸也停滞了,整个人仿佛被石化一样愣在原地。这一句话不亚于在宋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霎那间他的世界都在颠倒旋转。 梨花却不以为然,甚至加重嘲弄的语气又说了一次,“蠢货,在上课时也能意淫,还被发现,真应该叫其他人都来瞧瞧你这骚浪下贱模样。” 宋序的心凉了几分,还未抽出的双手不自觉地在里面抖动。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他,那副鄙夷的眼神他明明是那么的熟悉,此刻却又那么遥远,仿佛是在看一件随手可出租的货色,注意到他的动作,她眼底的嫌恶直白地映衬于宋序的眸中,“你是抖M吗?说这些话你还能面不改色地玩弄你的肉棒,你该不会真是骑万人吧。” ——她误会了。 宋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误会他了。 他不是万人骑,也不是骑万人,更没有在上课的时候意淫他。他又不是周玉容那样不分场合、只会公共发情的狗。 梨花她怎么能这么想他?! 他很干净,也很自爱。从没和人乱搞,也不会抽烟喝酒,他只是偶然打打架,收点保护费。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命运从不偏袒他,让他无缘无故受了许多苦。 她真的误会他了。 他无可自拔又绝望地想。 宋序一时之间语无伦次,他飞快的抽回手,局促不安地垂放在两侧,试图开口解释或者缓解气氛,但梨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只是皱着眉头,淡淡地扔出了两个词:“恶心。” “把手淫过的手大大方方地放在我面前,你是第一个。”梨花的脸冷若冰霜,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他,“滚,别脏了我的眼。” 宋序苦笑一声,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感到悲哀,眼神已经彻底失魂了。 她一直都是这样,偏执地认定自己看见的就是事实。 从不给他为自己辩解的权利。 梨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望着他失去焦距的眼睛,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仿佛之前的冷漠都是他的错觉。 “既然知道自己是只会发情的畜生,有什么资格装出人的做派。” 她的言辞如蛇蝎般恶毒,刺耳的话语不断从她口中溢出。如果宋序此时抬头,他能看见梨花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光芒。 他在愣神间,再次被她从凳椅踹了下去。 声响很大,疼痛剧烈,周遭嘈杂,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宋同学,下次千万要坐稳。不要摔几次也不长记性,”梨花蹲下去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吐露地却是令人难堪不已的恶言,“蠢货,还是先收拾收拾自己吧。在我面前,你有勇气说‘不’吗?” “蠢而不自知,真令人厌烦。” “你简直比周玉容还蠢。” 她一向知道怎么戳人心窝最疼,宋序低着头,幽暗的眼睛被碎发遮住,看不见半点神色。 梨花笑语盈盈地向地上的他伸手,看似是要善心大发想要拉他起来,但那眼神中蕴藏的警告被宋序看得一清二楚。 老师早就被这场景逼疯,他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晚自习也能这么不安分。他能看出梨花的小动作,也大概能琢磨出她的小心思。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梨花要费尽心思玩弄宋序。 于是为了维护晚自习的安宁,他面带厉色地叫了她的名字,并让其他同学收心专注自己的学习,示意她跟上一同去办公室。 梨花没有意见,或者是她早就迫不及待地离开有宋序的地方,仿佛多待一秒钟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侮辱。 她慢慢绕开瘫坐在地上的宋序,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宋序片刻晃了神,竟然伸手要去抓出她的脚踝,好似是在苦苦挽留她不要走。 梨花目不斜视的踩住他的手,停了一会,听到身下细微的轻喘声时还故意地用力碾了几下,直到这声音变成痛苦的呻吟才继续往前走。 只留下被踩爽到忍不住射精的宋序怔愣在原地,他的布料前端被濡湿晕染了一大片,内裤上黏稠的白色精液粘着一起很不舒服。 他失神片刻,恍惚间听见旁边同学的细细碎语,一股奇怪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教室,那是他射精的檀腥味,随后有人问石楠树是不是开花了。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席卷了宋序的全身,可他早已没有力气替自己抽丝剥茧,他的这份羞耻已被梨花生生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的眼神盯着梨花远去的方向,一直到门口也没有挪开,他也依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追随她的身影。 宋序的心好似也同她的离去而下沉,注入看不见底的深处。 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刻,梨花忽然心有所感地回头。 那双澄澈的眸子不期而遇地对上他的瞳孔,只是眨眼一瞬间,这短暂的画面却仿佛成了永久的相片定格在宋序的人生中。 她明明已经回头离开了,但宋序却永永远远地驻足在这里。他只觉得死寂的心再一次跳动起来,不是为他,而是为另一个人。 多么荒谬,一个恨他恨不得去死的人。 多么荒唐,她只是看他一眼,他就又勃起了。如同当初在公交车上,她替周玉容手淫时,自己却看着硬了。 见宋序还坐着地上,有同学主动伸手想拉他起来。他只是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知道想了什么,最终摇头拒绝了。 梨花一定不知道,她踩过的那只手,此刻正被宋序悄悄放入裤中。他抓着自己的肉棒,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真正的意淫她。 这只被她踩过的手,被他当作是她的手。他带动她的手慢慢抚摸过肉棒的前端,感受着上面的纹路,轻微的粗喘声从他口中。 那里时不时会蹦出另一个词。 ——梨花。 在幻梦中,宋序又痛苦又欢愉的迎来了第二次射精。 他彻底如她所想,用手意淫了她。 哈,这下真的不是误会了。 他以右手捂着半只眼,癫狂的绝望再次覆没了他的灵魂。 “你是蜗牛吗?!怎么走个路都能磨磨唧唧的!” 老师忍不住喷她的磨蹭,对上梨花平静的眼眸才猛然想起自己刚对着学生口出狂言。 其一是,他违法了教师守则第三百二十六条,不得随意苛责学生。 其二是,这学生是五百强周氏集团管理者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冷汗直流,几欲开口弥补,最终呐呐地转移了话题。一路上,他观摩着梨花的反应,发现她无动于衷后才抬手擦擦头上的汗。 看出了老师百转心思的梨花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不是她如外表上看上去的好欺负和忍气吞声,只是她从不承受无缘无故的怒火。 在这段长长的回廊中,她就已经想好了数百种折磨人的方法。 夜风微冷,正一点点渗入肌肤蚕食温存的热意。幽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藏匿于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只不过,从谁先开始呢。 得罪她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但你对着我射精,这是事实。” l a yuzha iwu.xy z 回到办公室时,室内空无一人,老师让她随便挑个位置坐下自习。要上晚自习的老师会待在教室,所以她可以在这里安心学习。 梨花随意的点头,坐在了林以隽的座位上。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她学习了一会,确认她不耍小心思后便转身出去。 但她对学习没有半点兴趣,于是选择打开了林以隽的电脑。只是过了一个小时后,梨花对电脑也产生了倦怠。 刷视频、看小说、看番剧这些真的很催眠。 她甚至后悔怎么没有早点回家,还去医务室待着做什么。为了离开学校,梨花在林以隽的办公桌上翻找请假条。 但是就算是找遍抽屉的每一个角落,仍是无所收获。到最后,她只能泄气般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一会。 还未等她进入梦乡,一声清脆的“报告”声打断了她的冥想。她不悦地转动着椅子,将视线投向来者,看清楚后才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相较于她的松懈,他似乎比她更紧张。 这正是刚被她羞辱过的沉誉知。 梨花看着他抿直的双唇,视线从眼睛一直盯着领口的衬衫,但只是这样程度的打量就已经让他站立难安。 沉誉知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倒是梨花先作出反应,她的笑声如银铃般回荡在空寂的房间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笑,但沉誉知却大概能猜到一二。 他真是怀疑她是不是有精神疾病。 否则要怎么解释她奇怪的举动。 梨花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盆栽的方位,在她不算友善的注视下,沉誉知难得同手同脚走了一回。没见到她其余动作,沉誉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仿佛还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 这该是件好事才对。 他自我安慰道,虽然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但总归聊胜于无。 “你还真喜欢植物啊。”梨花发出感慨,杜云茉说得果然没错,他闲暇时间会来办公室浇花。 看上去很平常一样,她仿佛只是在和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说话。 可越是这样,沉誉知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印象中的梨花可没这么好说话。 沉誉知慢慢放下手中的浇水壶,被细心浇灌过的花草上芽尖冒出几点新绿,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下,手心里的凉意仿佛是在提醒他。 他没有转身,怕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怕被再次拍到丑照而被威胁。更多类似文章:ririwen.com 没有得到回答的梨花也不再主动说话,等了一会,沉誉知终于忍不住回头,只看见少女闭着眼瘫在长椅上小憩。 她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在前胸,几绺发生调皮地贴着她的侧脸,弯成了一个个小圈,有几分炸毛小猫的姿态。 沉誉知站在进门处,手臂被夜风吹来丝丝凉意,可他却没由来地觉得很烫,烫得他心乱如麻,匆匆撇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周……梨花?” 他磕磕绊绊地小声说,但还没传到睡美人的耳边,很快就被微风吹散。 这是他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确切的说,是深刻地记住他的名字。 昨天在告示板前,他看着她熟悉的脸庞,在记忆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想起了她的名字。他们在从前就有渊源,只是他从不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而她又恰恰是个小气的人。 她站在原地,一个劲地寻找自己的名字,好像找不到就不走似的。说不上什么情感,或许是看她可怜,他破天荒地好心指出她的名字。 但他错了,这不是光荣榜,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大大的马克笔写上,她一瞬间就恼火了。甚至口不择言骂他“贱人”,这是沉誉知第一次直面别人的语言的恶意攻击。 少女的脸庞鼓起来,像是只胖胖的河豚,她的杏眼瞪着他却显不出几分攻击性。唯有她的语言,是真的让人感到心寒。 画面中的场景与眼前的现实渐渐重迭,少女不再生气,她变得更加的恬静淡雅。 就像童话书中描写的一样,每一个公主都在等待着王子的拯救。在无尽的时间里,永久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周梨花。” 冷沉的嗓音里抑制不住的沙哑,心头浮现出淡淡的忧伤。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王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不是公主。 “周——” “停。”梨花睁开眼,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声音清越而又冷漠,“你再喊我的名字,我就要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 梨花故意停顿几秒,意料中看见了沉誉知的窘态,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 “我的名字。”梨花在胸前环手,慵懒地躺在椅子上,“你要真喜欢,我可以把名字卖给你。” 这名字她一点也不喜欢。 每次一提起“梨花”二字,总会让她想起周玉容。凭什么她的名字要和他挂钩,凭什么她的名字就只能是作为陪衬。 “不。我喊你不是这个意思。” 沉誉知仿佛是因为她戳破自己的幻想而肢体僵硬,他就不该对她抱有任何幻想,她可是拿捏着他的裸照。 “你该不会是在意淫我吧?” 望着远处沉誉知几度变化的脸色,梨花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毕竟中午时她才充当了他的性对象,但她依然感到恶心。 不说性幻想对象,是因为她想这位的人选应该是夏荷。她并不想毛遂自荐地上赶着恶心自己。 沉誉知喉间一哽,思绪像一碗被打翻的粥无法聚拢,如同小孩子般无措地站在原地。 好半天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带,他的嗓音干涩地不成样子,顿生出委屈感质问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梨花觉得他的语气莫名其妙的熟稔,一点也不客气地呛回去,“你又发病了?请问我们很熟吗?别一天到晚在这里发神经。我又不是医生,说给我听有什么用。” 没有得到正向情感回应的沉誉知恼怒着,他咬着牙,报复似地反问她,“你是觉得你自己漂亮得人见人爱吗?” 办公室里寂静了片刻,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沉誉知才懊悔地反应过来,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扎心。 作为一个女孩子,没有对容貌不在意的。 他确实不应该用外貌这点攻击别人,这很不礼貌。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因为外貌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沉誉知觑了眼梨花的神情,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里面究竟是否藏着恶意,这一刻他完全不想知道。 他定了定神,在事情闹大之前郑重地向她道歉,额间的碎发也随着头的低下而垂落,“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梨花听了却只想笑。 德南高中的富家子弟无一都是高高在上的,梨花也不例外,身为众人口中高岭之花的沉誉知更是如此。 他是觉得,说出道歉就可以被接受吗。 还是说,他只是习惯性的弥补人设的崩塌。 不论哪一种解释,都在梨花这里踩雷了。 她没有接过沉誉知的话茬,反而延伸了这个话题,只不过还增添了一个新人物,“是啊,你没说错,我确实不如夏荷漂亮。” 在听见夏荷的名字后,沉誉知的面色微微一变,眉心间的青筋突突跳起,想要开口终止这段对话。 “但你对着我射精,难道不是事实吗。”梨花平静地说,“嗯,也算是对着夏荷意淫吧。” “哇,你这一天可真是赚大发了。居然能拥有幻想两个女孩的机会,其中一个还是你的梦中情人。” 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如同破碎的冰锥刺向他的胸膛,沉誉知的脸色顿时失去了血色,他嗫喏着苍白的嘴唇,“我没有这么想。” “哦。” 梨花无所谓的侧头,“你连我都能射精的话,还能挑三拣四到哪儿去。关上灯,大家不都长一个样,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说是不是,风纪委员。” 沉誉知抿着唇,紧握着的双手微微颤抖。 “……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好一点指的是——努力含着你的鸡巴含到不让喷射的大股精液从嘴巴里流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到处都是吗?” 梨花歪头,故意曲解他的话。 或许是沉誉知高尚的道德感很强,他终于是被梨花粗鄙的话整得崩溃了,甚至自暴自弃地更换了语言中枢的词汇,“你好好说话!别张口闭口就是精液鸡巴什么的!” “听不惯就走,没事情就滚。明明是你自顾自地打扰我的安宁来浇花,现在还要反过来对我说教。” “这就是你身为风纪委员的高人一等吗?” 沉誉知沉默,没有离开。 半晌,他才问,“你要怎么样才能把相机还给我?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不够。” 梨花摇了摇头,“至少也要等我玩腻了。” “要不这样吧,你随便去找个老师,说一句‘我想射精在你脸上’,我就还给你。” 她笑得像是狡黠的狐狸,甜美如甘露的脸上漾出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 沉誉知拧着眉,压下心底的怒火,“你别太过分了。” 梨花看着他不说话,良久才把视线从他蹙起的眉间移开。她无所谓地回应道,神情冷淡,“随便你。”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否则——” 沉誉知狠狠地咬着牙,抬脚正准备出门时,恰好撞见一位老师走进办公室。那是个年轻老师,梨花应该不清楚,但他认识。 他握紧双拳,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慢慢靠近这位老师,用不大不小地声音说,“老师,我想射——” 未等他说完,那位老师便转身走向了梨花所在的位置。他没有听沉誉知的半分话,而是问她是不是要请假。 梨花笑笑,目光向着前方凝望,黑白分明的眼瞳盈着清幽的水光,“谢谢老师,不过我现在没这个打算了。倒是沉同学好像有话对您说。” 老师依言也望他,只瞧见他如青竹般立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什么事?” 沉誉知的脸色白了几分,呼吸微窒,勉强地回答没事。他从梨花平静的眼睛里看见了狼狈不堪的身影,他狠狠地啐了口自己。 他又被耍了。 梨花就这样看着这场永不结尾的闹剧。 “舔嘴、摇尾和献媚,你都要学会。”(调教h) 交代完事情的老师很快离开,梨花猜测应该是林以隽和他发的消息才能让这位老师找到她。 至于他为什么能知道这一切。 梨花的目光从电脑旁的摄像头扫过,若隐若现的红点正散发出奇异的光,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所有动作。 偷窥狂。 意识到林以隽很可能看了她将近一个小时,梨花在内心平静地骂了几句脏话。 “你还赖在那里干什么,变木头人了?没长嘴啊,话都不会说。” 承受着她怒火的沉誉知沉默着,拧着眉纠结了许久,终是没有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梨花不承认自己的言行,这在沉誉知看来是一种违规和背弃的行为。因为他们所有的交易,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把他当狗刷得团团转。 他眼底郁色更浓,像一堆化不开的墨,融成一抹碎光凝在无神的眼眸里,“你违背了我们的承诺,这是约定。” 诺本来就是男人与女人的一种角力,有时皆大欢喜,因为偶尔的兑现。 大部分情况却是两败俱伤,因为它变成了谎言,最终变成了欺骗。 给人承诺就像一场赌注游戏,有人添加彩头,有人献上生命,还有的人只为了赌注。 总有人会输,总有人想赢,所以她掀盘不认人又怎么了。 梨花笑出了声,说出话却是一如既往地扎心,“是你自己蠢,自己下贱,才会相信我。” 她从座椅跳下去,一步一步靠近沉誉知。距离他十几厘米处停下,双手环抱在胸前,那副倨傲的神情仿佛让沉誉知看见了自己。 “你和他们都一样,蠢得无可救药。一个个就跟鸡巴上长了小脑似的,说两三句话就硬,还要把责任都推卸到我身上。” 她往前靠得更近,沉誉知能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清香,衣襟处不经意间漏出的雪肤,百褶裙上浅浅晃动的波纹,这一切让他的心绪恍惚。 沉誉知的失态暴露在梨花眼前,她嗤笑一声,用力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我长得好看吗?漂亮吗?”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犹记得午休时,她踩着他那下面的物什,也是在问他关于外貌长相。他答不出,还骂他是外貌协会主义者。 现在想想,她该不会是被戳中心思了吧? 那现在,他该怎么回答? 沉誉知漫无边际地遐想,思绪早就飞到云端的另一边。直到下巴被扼制禁锢到生出几分不容忽视的疼意,他才吃痛的回神。 他的黑曜石般的双眼闪着异样的亮光,像是要被深深的漩涡吸纳其中。 “你很在乎我的回答吗?” 沉誉知把问题抛回给她,企图通过反问使自己掌握更多支配权。可惜梨花并不吃他这一套,甚至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了。 “我想你搞错了。”梨花的眼眸波澜无物,“我问你,不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在给你一点心里暗示。” 沉誉知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暗示什么?” 梨花啧啧几声,“看来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难怪德南高中评选的最帅校草头衔拿得如此心安理得。” 但沉誉知却一头雾水,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不成。 “哦,我就是故意的。” 梨花点点头,说得理直又气壮,“我就是故意让你想起夏荷的。” “什么意思——?” “让你体验一下难堪的滋味。” 梨花用另一只手扇了他一巴掌,响声很大并且力度很重,沉誉知半边脸火辣辣的一片红印,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我以为你的道德感会更高,是我看错你了。你很幸运,因为你真的很贱。而我对贱人的直白厌恶度也很高。” 她轻轻摩挲着他完好的脸,那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的一边。 梨花的笑容如同初升的暖阳,轻轻洒在周围一切之上,令人感到暖意与舒适。 沉誉知仿佛从她身上汲取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从她温柔的指尖微微传递的热意,正在一点一点盈上心头,不停地释放着危险的多巴胺信号。 他却对感到痛苦的另一半脸更执着,无数的耻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愿承认他是不耻的人。 他对这份怪异的情感感到深深的耻辱。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践踏他尊严的人。 他执拗地认为,这是虚假的激素在作祟。 这份畸形的感情会使他背离人生既定的轨迹方向,这是错误的道路。他的人生不允许出任何差池,而梨花的存在就是最无法容忍的错误。 “你对我究竟做了什么手脚?就怎么想引起我的注意么?” 沉誉知压低声音朝面前的少女怒吼道,或许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崩溃了,一点也不符合他人设的话从他口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 但凡是个喜欢他的女生,可能都会被他的这番指责的话伤到心。 梨花的眼神平静了一瞬,下一秒她用力揪着沉誉知的黑发,把他推翻按倒在地上。 她跨坐在他身上,使劲拽着他的头发往上提,直到与她的眼睛只有几英尺的距离。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唇瓣缓缓吐露寒气,“贱人,你没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你给我听好了,原本我还有点把相机还你的趣味,毕竟你丑态百出的表演让我看得很有兴致。” “但是现在我拒绝把它给你,因为你真的是一个很贱很烂的渣滓。我想我应该替夏荷好好调教调教你,免得你总把自己当回事。” 她拍了拍他红肿的侧脸,火辣辣的刺痛感使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除恼怒的情绪之外更多是反抗的心思。 “你应该知道我家有钱,很有钱,比你家有钱多了。”梨花加重力度揪住他的头发,欣赏他因剧烈的疼痛而龇牙咧嘴的丑陋面貌。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最开始的问题了。” “你很丑,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丑陋的一个。” “我是外貌协会主义者。” “在我调教你的期间,你最好学会乖乖听我的话。否则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痛不欲生,拍照只是让你失去容貌名誉上的主权。” “但身体的支配权,说到底是我说了算。” 她又重重扇了他一巴掌,这次是完好的那边。 少年的脸有了红肿的对称美,梨花甩了甩发麻的手,看着底下毁容的沉誉知,她心中腾起一股暴虐感,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癫狂的笑声如同尖锐的爆鸣声炸响在沉誉知耳边,他怀疑自己被扇的不仅仅是脸,还有耳朵。 不然为什么他好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只会叫你‘贱狗’。” 她散乱的黑发丝丝垂落在他的胸膛,慢慢将他孤寂的心合拢。在耳边几近无声的世界里,他的目光所及只有眼前的少女。 “现在,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少女睥睨着他,倨傲的模样深深刻入他的眼中。 “叫我‘主人’。”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一招手,你就要像条没尊严的狗向我奔来。” “舔嘴、摇尾和献媚,你都要学会。在我面前,你不是人。你就是只会听主人的牲畜。” 她的手慢慢滑落在他的喉间,双手正掐着他的脖颈,如同一条盘踞于此的蟒蛇一点点收紧力道。 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双唇微微颤抖,眼神透露着惊恐,痛苦的呻吟随着他扭曲的脸庞缓缓溢出。 他的呼吸紊乱,窒息感包裹着他的全身,黑暗如同一座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气息却像沉入海渊般潮水的溺毙。 他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生命正逐渐离他远去。 沉誉知的手腕攀上她的指尖,如同缠绕的绿藤将两人束缚。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身体不自主的迎来射精的高潮。 巨大的快感很快从他的四肢百骸侵入大脑,他抬起发烫的脸颊紧紧贴着少女的手臂,妄图汲取冰冷的凉意,他的牙齿咬着唇角不让声音流出。 沉誉知失神片刻,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有气无力地吐出二字:“主人。” 本以为一切可以到此为止,他的不情愿终于可以结束。梨花的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办公室内流离辗转,不停地在他心上摩挲。 “我有说过你可以对着我勃起吗?” 她的手抚上他的侧脸,“我有说过你可以射精吗?” 少年暗暗吞咽着,声音也随之越来越低,他向她道歉,“对不起。” “看来你连第一课都走神了。”梨花歪着头,微微蹙起的眉目似乎有点苦恼,“贱狗,装什么装。” 她的手死死掐着少年的脖颈,长长的指甲一点点嵌入他的皮肤,很快出现了一青一紫的恐怖伤痕。 随着力度加重,他的面色愈发惨白,艰难地乞怜她能够收手,“主、主人……贱狗知错了。没有主人的命令,贱狗狗该罚。” 梨花不信他的任何一句话,随手扇了一耳光,“再说一遍。” 少年不情不愿地回答:“……主人。” “啪。”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主、主人。” “啪。” …… 最后一声“主人”从他口中道出,少年的两颊已高高肿起,脸上泛着大片糜艳的红痕,双眼弥漫着淡淡的水光。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梨花从他身上站起来,白色百褶裙的褶皱覆盖在大腿上方,她后退离开他的身体,立在一旁。 沉誉知缓了片刻,慢慢直起身子坐在地上。 他的衣襟凌乱不堪,领口的衣扣也崩开好几颗,他不说话,机械般地抬手整理,好似陷入诡异的死寂中。 感受到手上酥麻的疼痛感,梨花气不打一处来,她好心调教他还给她添麻烦,真是死贱狗一条。 思及此,她用力踹了他一脚,迫使沉誉知往前匍匐前进了几步。 “滚。”梨花冷声说,“这里没你的事了。” 沉誉知呆坐在地上好一会,也不管脸上的伤会不会被看见,毫无遮掩地走出办公室门口。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漆黑冰冷的长廊走。 世界两次在他面前崩塌。 她扬起笑容,像对待小狗般使唤他。 赶走了沉誉知后,梨花重新躺在了转椅上,她扫了眼桌面右下角的时间,现在才八点多,距离下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 梨花无事可做,发着呆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等到下课铃声一响,她温吞地返回教室,室内已经寥寥无几。她取下桌侧边的提包,在灯火明亮的楼梯中一个人离开。 梨花走到校门口时撞见杜云茉和另一个男生挥手,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 她正想绕到一边借过,却不成想他下一刻转身,梨花看清了他的脸。 居然是魏非崎那个体育生。 梨花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她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也不想被他们俩看见,很快就出校门。 沿着两侧的小道,她察觉出一股熟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回头一看发现是周玉容在跟着她。 “梨花,你总算出来了!” 他惊喜地叫出来,周围因声寻迹,梨花觉得丢人,揪着他的耳朵火速逃离。 周玉容被揪了一路,耳尖都红了一片,他还不主动叫痛。等到梨花松手,他还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不愿意放弃贴贴。 很快他把手中的零食往前递,殷切地说道,“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一点吃的,路上的小吃店有很多。” “这叫一点?” 梨花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有些无语。 周玉容挠头疑惑,“和平时比,应该很少吧。”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小狗般欢快的一股脑送到她面前,生怕她拒绝,“梨花梨花,快吃吧,不然一会该凉了。” 梨花接过零食袋,里面装了一堆她爱吃的东西,在她训练的几只狗里,果然还是周玉容最听话。 她的眼睛从少年白皙的脸上掠去,若有思索。 家养的宠物就是比野外的好训。 周玉容并排和她走,右手拎着她的黑色提包,左手拿着梨花装不下的零食。但在经过垃圾桶时,他把那些烧烤肉当垃圾一样扔了。 梨花一脸疑惑,问他买了为什么不吃,钱是不是有多。 少年摇头,看她的眼神柔情似水,像是对待什么珍重的宝物,贴心地给她解释道,“不是这样的,这些已经不新鲜了,我不想梨花吃坏肚子。” 不新鲜? 梨花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烧烤肉不再冒着火滋滋的腾腾热气,只余下若有若无的香味勾引人的鼻息。 “哦。” 梨花或多或少能猜到了他的意思,但真的不想和他绕弯子兜圈,她不想过勾心斗角的生活,尤其是和周玉容这种傻子。 她无所谓地扭头继续走。 周玉容默默落在她后面几步,手指因紧张而不停地打圈缠绕,低垂的眼神泛着空空的落寞孤寂。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少女的侧脸,闷闷不乐地叹气。 为什么和电视上说得又不一样? 不是说要旁敲侧击引起心上人的同情与爱惜吗? 他都这么明显的暗示,为什么她还不问? 或许是忍不住小狗爱分享的天性,少年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叫住了面前逐渐与他拉开距离的少女。 他微微叫喊,声线轻颤,“梨花。” 被念到名字的少女没回头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 周玉容生怕被落下,赶忙追上去,担心她是不是没听清又喊了一遍,“梨、梨梨花?” 少女满脸无语厌烦的表情,她扭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继续抱着零食袋往前走。 周玉容三两步跑到她身边,傻傻地凑近发问,“你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不新鲜了吗?” 梨花故意不搭理他。 “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 少年不厌其烦地纠缠不休,缠绵悱恻地轻声喊出她的名字,连尾音都黏腻出几分撒娇讨好的意味。 她的名字就这么好听? 梨花皱眉,面上的表情充满了匪夷所思。 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对“梨花”这个词有应激反应不成?怎么还说上瘾了烦不烦啊。 她放慢脚步,转头瞪着周玉容。他反应速度很快,几乎梨花甩一个眼神给他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事。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抽了自己一耳光,脸色白皙的地方立马被红痕覆盖,他嗫喏地道歉,“对不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梨花停住脚步,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说得很慢,“不新鲜是因为……我等了你很久。” “……” 梨花沉默以对,平静地等待下文。 周玉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问她,满怀期待地眨眼道,“你不问问是多久吗?” “不管多久你都等得起吧。”她静静地回答,“还是说你在怪我让你久等了。” 周玉容抢先出声,“不不不是!” “那不就行了,别一天到晚跟个怨夫似的质问我,你有没有点自己的生活要过啊?” 他怔怔地摇头,点头,再摇头。 梨花被他绕得头疼,什么也不想,用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背,身体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你哑巴了?没长嘴?” 同一句话她一天居然说了两次。 不对,是被气了两次才对。 梨花不满地皱眉,少年默默瑟缩了下身体,那眼泪汪汪的委屈模样看上去简直比她还可怜。 梨花不同情弱者,也不向往强者。 非要选一个的话,她宁愿把两个都揍一顿。 她现在看着周玉容就有这种冲动的念头,好在他学会了审时度势以及见好就收,这才没引火烧身。 “可是,我的生活就是梨花啊。”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透着一股倔强的执着,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的话,“我的全部都是属于梨花的。” “全部。”梨花细细琢磨这个词,她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嘲讽的口吻问他,“你的全部?在哪里?你父母给的吗?” “你说的全部,指的是钱?还是你的身体,或者精神?” 她点点头,接着又问道。 “所以呢?我很缺你的全部吗?” 周玉容摇摇头,大概是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只是偏执地要把他自己当做不可退回的礼物送给她。 “你说要把‘全部’给我。那好啊,听我的话,你去马路上站着。”梨花笑得很纯真,如同一朵绽放的白玉兰。 “听话,去吧。” 她扬起笑容,像对待小狗般使唤他。 名义上的兄妹,却能做出亲吻的举动。 周玉容乖乖地站在马路中央,抬起迷茫的眼睛望向远方的少女说,“然后呢?” “然后,”她平和地说,“等待。” “等待什么呢?” 周玉容问得很彻底,他大概也不清楚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要听她的话,所以才乖乖站在那里等待。 “唔,等待——死亡?” 梨花淡淡地说,她双手抱着零食袋,与周玉容纯净的眼睛对视。 “死亡之后呢?” 周玉容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良久,一辆开着远光灯的出租车在黑夜中向他飞快驶地来。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地呼啸着穿过耳膜,疾驰的风也吹过他的发梢。 司机的声音惊恐而响亮,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滚开。 梨花凝视着他的脸,周玉容也望着她。 两个人好似一桩木头人雕像,陷入了一场奇怪的不许动游戏中。 最终,无人发生意外。 出租车司机及时刹车,改道远行,临走时还摇下车窗,骂骂咧咧了几句。 “大晚上在马路中央玩殉情你他妈不要命了?!要死要活的,小屁孩都给我滚一边去!” 周玉容怔愣地问,“……死亡之后呢?” “你命真好。” 半晌,梨花突然冷冰冰地回答。 少女姣好的容颜仿佛冻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是一块化不开的千年寒冰,淡淡地出声,“你没有死。” “可是,没有死亡,我该继续等待吗?”周玉容陷入了惘然,“那我的‘全部’呢?” “你真的愿意把自己送给我吗?” “是的。”周玉容点点头。 “完完全全的送给我?”她问。 “是的。”他回答,“我的生活就是梨花。”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死……” “——为什么你要属于我?” 周玉容显然对这个问题充满疑惑,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梨花把他迟钝的反应看在眼里,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属于我?” “……我不知道。” 他顺着她的招手回到身边,迷茫而疑惑地眨眼。 “也许,我生下来就该属于你。” 周玉容磕磕绊绊地说,他不擅长对梨花说谎。 梨花看破不说破,两人沉默了一会,她主动牵起他的手说道,“走吧,该回家了。” “那我,是属于梨花了吗?”周玉容傻傻地问,他还不知道答案的结果,也不知道梨花的态度,顿时显得有些拘谨无措。 梨花握着他的手反问,“我不同意会怎样?” “呃、呃大概是……一直求你……” 他又结巴了。 “那我不同意了。”梨花坏笑道,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你就求我一辈子吧。” 周玉容低声说,“这样也不错……一辈子,也是我想要的。” “那你的要求可真低。”梨花侧头想了想,说了句不明不白地话,“你该祈祷,自己真的很幸运。” 那个时候,明明汽车都那么近了,可他还是没死。而她在第一世,仅仅是站在原地,也会发生了车祸。 命运,还真是不公平。 “嗯嗯,我很庆幸梨花会同意!” 周玉容却误以为他是得到了梨花的恩惠,高高兴兴地握紧了相牵的手,十指相扣。 梨花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抽出她的手。周玉容见状,悄悄靠近她,趁她不注意的间隙偷偷吻了她的唇。 她回看过去,他正痴痴地笑着。 而不像周玉容脸上展露的欢快雀跃,梨花内心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周玉容,好像没有分清楚界限。 她想,她和他的关系究竟该怎么界定呢? 名义上的兄妹,却能做出亲吻的举动。 情侣爱人的关系,别说她没有这种感觉,就连周玉容恐怕也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 她更倾向于,她是他的世界中心的鸟巢。因为从他生重病后康复的第一次相见起,周玉容就只把她当作可以依赖生存的对象。 这个人是谁都可以,不是因为她是梨花,而是因为她仅仅只是第一个接触他的人。 半路上,梨花感受到手心传递的热量,她突然不合时宜地问道,“多久。” 周玉容不明所以地说,“什么?” “你在校门口等了多久。” “啊!”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想小狗般摇尾撒欢,“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五点钟。我去了一躺你的教室,问了一圈都找不到你。” “我以为你又像昨天一样回家,担心你吃不到饭,我匆匆赶到家给你做饭吃。但是也没有找到你。” “后来你朋友给我发消息,说你在学校里。” “所以我吃完饭就站在校门口等你啦。”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脸上依旧笑着。 也就是说,他从傍晚六点等到了夜晚九点半。整整三个半小时,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孤零零地等人。 梨花觉得他很蠢,“那你为什么不进门?” “因为想给梨花一个惊喜呀。”周玉容得意地笑笑,“出校门的话,梨花就能收到好多礼物啦。大家都会羡慕你呀。” 梨花想,她不需要别人羡慕她。 “而且这样,我也能体会和梨花一起走夜路回家啦。好幸福呀,梨花。” 周玉容脸上洋溢着餍足的神情。 梨花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又说了许多话,在微凉的春风中带走了寒夜的冷意,或许在他眼里,两个人一起走胜过梨花一个人的寂寞。 “下次,我还能在门口等梨花吗?” “你能请假?” “呃、呃我……或许是可以的……”周玉容的声音愈发变小。 这次他的请假是编的理由。 班主任心善,估计是看在学习成绩与家庭背景的份上放了他一马,但下次可就说不准了。 “那我在门口等待的话,可以在横幅上写梨花的名字吗?”他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问。 “为什么?” “因为这样梨花就知道我来接你了。” “不要。”梨花说,“太张扬了。” 她喜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唔,那我写帽子上?”周玉容自以为提出一个好点子,越想越觉得行得通,他弯着狗狗眼问,“可以吗?” “这难道不是更张扬了。” 梨花失语,为他的脑回路感到不解。 周玉容惨兮兮地眨眼,“那我写脸上总可以了吧?” “不可以。”梨花否定地很快。 “为什么?”周玉容不甘心地追问。 “丑拒。” 周玉容失魂落魄地回答,“好吧。” 在家门口,周玉容拿出钥匙开锁。他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时,梨花已经上到二楼拐弯处。 他转身回到门口把锁扣上,听见梨花的声音从楼上淡淡地飘下来,如同风过铃响的清越动听。 “辛苦了。” 只是简短的三个字,却让周玉容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脸颊,一道浅浅的泪痕停留在此处。 他在嫉妒,他在怨恨。 周玉容兢兢业业地在楼下把零食袋分类规划,安排好放入对应的合箱里。 他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无聊地数起了悬挂的水晶的数量。 良久,他感到脖颈一阵酸痛,抬手揉了揉肩胛骨,绕着客厅转圈的同时叹了口气。 他又侧身向楼梯口望去,空无一人。 少年沉默一会儿,他从沙发上坐起身,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处接水,他转身抬头,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周玉容惊奇地问她,“梨花,你还没睡觉吗?” 梨花没有理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二楼的围栏处,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脑子里很乱,连话都开口说不了一点。 时至今日,她最想弄清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为什么她能死而复生。 上辈子她觉得大概是倒霉,换回身份后也没有当个跳梁小丑博取怜爱。那个时候她也想过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可是命运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她死了。 于是又复活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 上天对她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赐给她一次又一次刻骨铭心的死亡,好叫她彻彻底底地领悟何为清晰的痛苦。 每次她一对上周玉容的眼睛,那双纯净得没有一点污秽的眼睛,也在昭示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她真是恨死这不公平的命运了。 如果从一开始让她这么潦草的死去,也好过现在无止境的重复人生千遍万倍。 梨花控制不住自己想骂人的想法,她就像一个需要治疗的精神病人,歇斯底里地冲楼下的少年大喊大叫。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人了。” 她忽然指着周玉容方向说道。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这些恶人?!我真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 周玉容闻言怔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里,眼前的少女从没有做过任何过激的行为举止。 她平时就是再不耐烦,轻则口头上的阴阳怪气,重则行为上的打打骂骂。 像这样疯疯癫癫地指控他,还是头一回见。 周玉容一时之间忘记了她说话的内容——好新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这个词,他的思维也梦游到了天地。 梨花恶狠狠地咒骂他,“你真该去死,周玉容。你最好死到别的地方去,海里、地里,沙子里,随便你到哪个地方。” “你给我死得越远越好,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们。” 周玉容沉默不语,在静谧的时间里梨花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她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恶心的面具扒掉。 见周玉容还是愣在原地,她连连冷笑几声,“怎么,被吓到了?” 少年抬起头,他的眼中蕴着浅浅的暖意,轻声回答,“不是。” “梨花,你生病了吗?说出来会不会好点?你可以再多骂我几句的。” “梨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还是我跑去附近的药店买药吧。” 周玉容脸上担忧的神情不似作假,他三两步跑上楼仔细检查她的身体,没过几秒钟兀自跑下去推门离开了。 梨花没想到那傻子真的去买药了。 她一个人回到屋里,落锁,瘫倒在床上,望着头顶上刺眼的光亮处,沉默着伸手关掉壁灯,在黑暗中寻找令人安心的栖息地。 至于周玉容,她一并抛在脑后。 直到第二天早上,梨花才慢悠悠转醒。昨天夜晚没有做噩梦,她睡了一次良好的深度睡眠,连昨晚发生的不愉快的事都忘记了。 她起身推门,地上整齐的摆放着药盒。梨花思考几秒,想起了这是周玉容买的药,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他的房门前敲门。 一连敲了三下,里屋才打开。 周玉容一只手揉着眼,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梨花,不时打着几个哈欠,明显是没睡醒。 梨花凝视着他的脸,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是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在等周玉容先开口说话。 “梨花……早上好……” 少年困倦地朝她点头,慵懒地说道。 梨花没有对此回应,她把视线转回地上的药盒,只是冷淡地告诉他,“把这些收好,我走了。” “好的,我很快的。”听到梨花要走,周玉容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快步闪到梨花门前,弯腰捡起地瓷砖上的几排药盒,贴心地放进医药箱中容纳摆好。或许是怕梨花走得快赶不上,他匆匆忙忙地洗漱完毕。 等做好之后,周玉容走到客厅拿书包,本以为走远的少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梨花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但就算连正脸都没有看见,也能让他安心。 蜜一般的甜味填充着周玉容的心,他慢慢靠近少女,鼻子上却诞生一股痒意,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梨花听见声音回头,只见他用手摩挲着鼻子,鼻头微微泛红,眼眶周围盈着一圈水痕。 周玉容被她看得莫名心虚,他道歉的声音愈来愈小,“不、不好意思……” 少女回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意思,但周玉容还是低头不与她对视,他只听见一声淡淡的“走吧”。 梨花关掉电视,走到鞋柜出穿鞋。 周玉容拿着两个包,他像往常一样走在梨花身边。 梨花不喜欢说话,大部分情况下她都不怎么出声。或许是想多听听梨花的声音,周玉容今天说了很多话。 “梨花,我们要去搭公交车吗?” “你可以自己去。” “梨花,你今天还会上晚自习吗?” “不一定。” …… “梨花,我去买早餐,你在这里等等。”周玉容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跑走,他径直走向最近的早餐店。 他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来去自由,一边跑一边朝她挥手,在微冷的早春光景里,隔着薄薄的水汽和她遥望。 梨花仰望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她坐在道路旁的公共座椅上,躲在树荫下遮阴,低头看着幽黑的影子。 从她面前经过很多辆车,尖锐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仿佛在提醒,她仍在喧嚣的尘世里。 在她游神之际,一辆NO.51号公交车疾驰而过。 靠窗的人侧目而视,一眼便望见了长椅上孤独的少女。她乖乖地坐着,似乎是在无尽的等待。 藏蓝色对襟里裹着白金色校服,下身是同色系百褶裙,胸口别着德南高中的校徽,他辨认出了那个女孩是谁。 公交车开得很快,没一会便超出几米远。 那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多看看几眼,他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趁着车厢内人不多,他起身往后面走。 他一步一步掠过座椅,几乎是从前座跑到后座,眼神还在追寻少女的身影。 最后,他趴在最后一排,尽力睁大眼睛看得更仔细一点,遥遥地远望着少女不断缩小的身影。 他们的距离无限放大,眼中的世界不断变小。 他看着少女的身边多出一个人影。 他看着人影把早餐递送她手中。 他看着两人肩并肩一起漫步街边。 亲密无间的手牵手,以及温馨的氛围刺痛着他的双眼。 而他,只能坐在公交车上,不停地遥望。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后椅的靠背,迎着刺眼的阳光,他的脸庞被灰暗的阴翳笼罩,周身凝着浓重的危险气息。 他没有比现在更清楚的意识到—— 他在嫉妒,他在怨恨。 “没什么,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而已。” 周玉容把早餐拿出来给梨花看,他为她考虑的很周全,买了很多种类,有包子烧麦,还有豆浆油条,他兴冲冲地问梨花想吃什么。 梨花瞥了眼他手中差不多的样式,借过了豆浆喝油条, 两个人慢慢步行走在小道上,期间周玉容吃完后还想亲自喂梨花吃,但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到校门口时,惯例的进行仪容仪表检查。 沉誉知今天不值日,梨花虽然穿了校服,但是校牌她还真不记得包里有没有。她什么也没说,表情十分镇定地经过校门。 大概是想起了她与沉誉知的矛盾,风纪委员并没有为难她,只当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地宽容放行。 周玉容紧紧跟在她身后,梨花与他在楼梯口是分别。 她接过提包向自己的班上走去,一进门就看见宋序桌上立着一本书,而他本人正安静地阅读。 宋序很快注意到梨花往这边靠近,他站起身让步,等到她落座时才向她打招呼,“早上好。” 梨花有点意外,她可没忘记昨天调教的两条狗,不过宋序的主动问好倒是让她略微吃惊。 她侧头弯眸,眼中的清浅不似作假,眉眼间尽显柔情蜜意,她微微一笑,似平日般回应,“早上好,宋序同学。” “你好像比昨天多涨了点记性,可喜可贺。”她鼓励似的点点头。 “……”宋序却没有说话,他继续读书,并不打算接过话茬。 梨花不觉无趣,托着下巴思考今天该做什么。 “下次要请假,可以和我提前说一声。”耳边的声音伴随着沙沙的翻页声,宋序目不斜视地给她提建议。 梨花露出惊叹的表情,她笑眯眯地感慨道,“真贴心呀,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猜你应该也挺喜欢这种不确定性的刺激吧?”她右手撑着下巴,侧身看着他,“这样会和昨天一样兴奋吗?” 她指的是他被踩得勃起的事。 宋序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他低垂着双眸,小声地微自己开脱辩解,“这是个意外……” 他在梨花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步步败退,只能失落地低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真的不是变态……” “变态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变态。”梨花面无表情的回答,她瞟了眼宋序的书,普普通通的教材书。 安静了半天的宋序又开始找话题,他好像打不死的蟑螂,既怕死又怕耻辱,不停地找上门求羞辱,“你今天要逃课吗?” “你们一个个的都在乎逃课做什么。” 梨花不理解他们没有理由的举动,难道是打算堵她的行程?可她自己都没想好要干什么。 宋序想说话,可却被堵在喉间。 他知道,这个“你们”,是包括周玉容的。 早上在车窗边目睹少年少女亲密的宋序闻言,像是卸了浑身力气,他的视线在梨花身上盯了一会,瞳孔里映着不灭的火光。 “没什么,”他沉默地低头,“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而已。” 梨花显得很是无所谓,她满不在乎地在桌上推动水性笔,来回碾压印下一点痕迹,“哦。” “我不需要嘴上的关心,下次直接发钱。”她的语气笃定又从容,好似宋序一定能办到一样。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宋序都愣神了片刻,下一秒更是要被气到两眼一黑,“你的助学金不是有很多?” 梨花清澈的眼睛勾着淡淡的笑意,她俏皮地眨眼,笑吟吟地说:“班长人真好呢。” 宋序感觉手背像是被某种东西划破,他忍不住伸手挠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疼得他都出现了幻觉。 这是一个富家小姐该说出的话吗? 他拿着贫穷的钱去救济一个包比他人还贵的千金? “你们在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杜云茉前脚刚到班级门口,后脚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八卦。 梨花没有刻意隐瞒,她对杜云茉说的话表现得可以说坦诚,尾音拖得很长,“在说——宋序同学大方的事。” 杜云茉疑惑地看着他,“大方?” 她上下打量一番,觉得这个词哪哪都宋序搭不上边。 “是啊,”梨花毫不留情地把宋序往火盆里推,“他说要请我们去消费呢。” 但杜云茉一听就觉得她在说谎,并不相信她的话。 以宋序的家庭背景,上学都需要校方开设助学金和奖学金,他哪来的钱请人花销,更别提向关系一般的人请客了。 “这是真的,不信的话你问他。” 梨花懒洋洋地伸手,侧脸依靠着这只手,墨发缠绕在她的小臂和额间,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宋序死死捏着手臂上的肉不出声,他忍了好几次才没有戳穿少女的谎言。 他因疼痛而闷哼的“嗯”字,则被杜云茉误以为点头承认。 她惊叹地发出感慨,声音大得把陆陆续续进门的学生都吸引过来,“哇,班长你可真大方,请我们全班去消费。” “老板大气!”杜云茉做出抱拳姿势朝他一拜,让更多人知道了宋序的光辉事迹。 其中魏非崎直接上手勾住了宋序的脖颈,一副好哥们的亲密举止,他的嗓门大的像是贯彻了他的耳道,“宋序,你这是中了什么奖,运气分我点呗。” 这不是好运,而是倒霉。 宋序笑不出来,他身边围了一圈学生,都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去,去哪里,怎么去的问题。 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他越听越烦躁,偏偏这些有钱人就认准了他有钱似的,一个劲的凑到他旁边企图占点便宜。 宋序恼火的瞪眼,心下一阵没由来的慌乱,再不解释就要倾家荡产了。 等他要开口否认时,上课铃声响起,这是早读的预警,同学们像鸟群般四散逃窜,生怕被班主任林以隽逮到。 怒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宋序把目光转移到罪魁祸首身上,却只看见梨花伸直双腿,随意地往后桌一靠。 “不用感谢我。”梨花甜甜一笑,不为他的怒气所震慑。 “你是故意的,我没有钱。”宋序的声音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并不大。 他如今破罐子破摔,完全不考虑会不会被人听见。 “不会啊,你有钱的。”梨花十分笃定地说。 她轻轻侧头看着他,说的很中肯,“要不然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宋序握着笔盖的指尖微微发颤,力气大得透出了几分凝白的肤色,他想让梨花放弃这个愚蠢的决定,“……我真的没钱。” 梨花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说出的话好气又好笑,“我不借你。”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主动澄清,自己放下面子和他们解释说明清楚;二,被迫答应,自己找点钱来买放不下的面子。” “选择权在你,我没有逼迫你,甚至还贴心的帮你出主意。” 梨花眨着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的看着他,眸间凝着淡淡的笑意,“没什么,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而已呢。”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这仿佛是在为他的谎言买单。 直白的恶意铺天盖地的遮住宋序的眼睛,他脸色阴沉,垂眸不语。 “你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吧?” 或许是梨花的恶意太过直白的流露于表面,直到下午上课,宋序还是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打翻了几盘墨汁,每当有同学凑上前商讨时,他当着他们的面冷冰冰的拒绝。 与宋序的热闹相比,梨花这边就略显沉寂。 她趴在课桌上无聊的摆弄着她的挂件,那朵小小的、纯白的梨花时不时在她手中旋转摇荡。 “梨花梨花!”一下课,杜云茉就迫不及待地找她聊天,“你今天有安排吗?” 她没急着回答,安静地等着杜云茉继续说,“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梨花不打算出校门回家,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饭卡同杜云茉肩并肩走出后门。 “你说宋序要请客,到底是真的假的?” 杜云茉对这个问题似乎很纠结,路上一直在追问她,有种她不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意味。 梨花没有隐瞒,“不知道,反正他没钱。” “没钱!”杜云茉哼哼几声,“没钱还要请客,真大方啊。” 想到这里,她又露出担忧的眼神看着梨花,“万一他想让你……” “不借。” 梨花直截了当地堵住了她接下来说的话。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杜云茉想的比这个远多了,她考虑是宋序让她请客这件事。 梨花淡淡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到底是从哪方面想到的,“难道我和他关系很熟吗?” “呃,倒也没有。”杜云茉调皮地吐舌一笑,讨好地说,“不过他不是在追你吗?” 这下轮到梨花面色难看,瓷娃娃般稚白又稍显血色的脸颊微微转过,她几乎是冷笑出声,“他,追我?” 杜云茉从她轻蔑的口吻中嗅出到某种不对劲,她只好换了个词语填入语境里,“……他对你有意思?” “我不觉得他会把任何东西看得比他的面子更重要。”梨花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 “话虽如此……”杜云茉仔细考量了宋序平日里对梨花的态度,认为她说得在理,“你说得对。” 两个人走到食堂打饭,梨花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杜云茉紧挨着她坐下。 “好吧,那你和沉誉知的关系怎么样了?” 梨花不紧不慢地回答,“就这样。” “真的?你不会再和他明面上冲突了吧?”杜云茉夹了口烧茄子放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话。 梨花吃得细嚼慢咽,再一次确认她不喜欢吃食堂的饭,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餐具,“只要他不惹我。” “行,那你还是小心点喔。”杜云茉点开手机里的校园网给她看,论坛上的最新贴子是有关沉誉知的内容。 梨花随便划了划屏幕,大多数都是在分享沉誉知的帅照,少数是打听他的具体位置或者时间安排。 “我跟你说,他的女友粉可不比夏荷的男友粉少。”杜云茉喝完最后一口热汤,“你最好别和他们有冲突。” 梨花不理解,她不懂为什么他能有那么多追捧的女生。 她一边翻看评论,试图找到能够共通的点然后代入,“他是打算进军娱乐圈吗?” “应该不会吧。” 杜云茉汗颜,沉誉知好歹也是个富家公子,怎么也不至于想不开去娱乐圈当明星赚钱吧? “他长得帅,所以有人喜欢,是这个道理吧。”梨花妥协了,她完全看不到沉誉知的一点点优点。 杜云茉知道她对沉誉知的偏见很大,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些夸他的说辞,“也不是。他学习好,家世也不错,对待人的态度也讲礼,也不至于说只有脸这一个优点啦。” 梨花接着往下划,看见了前几天的篮球赛事的贴子。 她一时好奇,顺手点了进去,果然看见了杜云茉所说的嗑cp的内容。 “宋序、周玉容,魏非崎这些人不帅吗?”梨花读着评论,没多大感触,这两个人都是她驯养的狗,她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魅力。 杜云茉顺带帮她一起收好餐盘往边上走去,梨花继续拿着手机看贴子,她不知道校园内发生的事原来有这么多。 “这种事情因人而异吧。”杜云茉尴尬地笑笑,她又不追沉誉知,怎么会和那些喜欢他的女生共情啊。 走到半道,她突然扯住梨花的衬衫,用眼神示意她往那边看过去,夏荷和她的小姐妹团坐一桌吃饭。 杜云茉把手机从她手中抽出来,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看见了吗,夏荷人缘很好的。” “和她形影不离的那个女生叫李晶晶,她们和沉誉知初中都是一个班。”说到这里,她对梨花点点头,“所以说,你见她们最好离远点。” “为什么?”梨花没听懂,这和人缘好有什么关系吗? 她耳语似的低声询问,“难道她们是什么小太妹团体?” “当然不是!”杜云茉紧张地挽着她的胳膊,一直往胸前挤着,她几乎是拽着往前走,“倒也不是这种情况。” 梨花好整以暇地跟着她的步伐,直到二人走出食堂几米远,杜云茉找了个长椅坐下才慢慢解释。 她长叹一口气,做出苦恼忧愁的样子,“好吧,初中的时候确实是有点像。” 杜云茉瞥了眼梨花平静的眼神,接着往下说,“夏荷长的漂亮,隔壁学校的一个混混经常跑到门口看她。久而久之就传出谣言,说他们俩在谈恋爱。” “这件事真假暂且不知道,李晶晶是她的好朋友不会坐视不理,当机立断找了沉誉知说明情况。那时候他是班长,把这件事告诉了年级主任,误会就澄清了。” “后来有人爆料,其实沉誉知私下里找那混混打了一架,放狠话让他离夏荷远点。” “这好像是下雨cp的爆点。”杜云茉不巧打了个喷嚏,她抬手揉了揉鼻尖。 梨花听了一段完全无关的话,如湖水一般深邃澄澈的眸子直盯着她,“那个爆料的人是你。” 杜云茉没回答,她扬起脸看着梨花,“初中的夏荷和现在的夏荷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你可能不知道,表面上是学霸的夏荷,私下里却是混混的老大。”她摊着手,身体往后一仰,“那个混混来校门口只是找她说事。” 杜云茉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扶额,似乎很不想回忆这一段往事,“谁知道沉誉知真的误会了,还把人打了一顿。高中之后,她就和那些人断了,身边只有李晶晶一个朋友。” “现在她身边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啦啦队的成员。”杜云茉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下颌,“她们那个啦啦队氛围不好,虽说夏荷是领队,但是暗潮涌动可不少嘞。” 梨花暂且没有心思去思考啦啦队的关系,之前杜云茉就说过,中考前夏荷遇事不顺才导致失利。 她说的这个有关沉誉知的故事,是不是就是那个糟糕的事呢? 沉誉知发现她是混混老大,又或许还发生了点什么,才让这段关系不上不下。 而且,李晶晶跟着夏荷,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年级主任,还要拐弯抹角地找沉誉知求助。 “我找个人,”梨花转过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和夏荷关系特别不好的啦啦队成员。” 杜云茉坐正身体,她双手抱臂说,“关系不好的一抓一大把,大家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表露。但你说的‘特别不好’,我得仔细查查。” “你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吧?”杜云茉突如其来地说,她吃了一惊。 不可否认,她的脑洞一向很大。 梨花沉吟一下答道,“这难道不是正合你意。” 在杜云茉微微瞪大的双眼中,她轻松地笑了笑,“开玩笑的啦,吓到了吗?” 不得不承认,梨花真的很有恶心人的天赋。 她的说辞,同上一次杜云茉对她的那句话简直如出一辙。 梨花才不管杜云茉到底是不是夏荷和沉誉知的cp粉,她只管自己舒不舒服。 她当然知道她真的很小心眼,但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同样的街景,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次。 见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梨花笑着开口,半点没有捉弄的意味,“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该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杜云茉不想听她的胡言乱语,她把头埋进双膝里,整张脸被阴暗笼罩。 她看样子是真的吓到了。 梨花的目光向远处的霞日投掷过去,在氤氲的雾色中照射出朦胧的色彩,那些淡淡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色间平添了一丝疏懒。 “有没有人说过,你开玩笑真的很可怕。”好半天,杜云茉的声音从双膝间蹦出来,像是溪涧里被砸了几颗石子。 梨花用手托住下巴,依言转头看着她,好像真的在思索般,“我一般不和人开玩笑。” 或许是无法确认她是否诚实,杜云茉到最后明显破罐子破摔。她抬起头,从长椅上跳下来,视线紧盯着梨花的神情,仿佛是在琢磨什么。 她面色严肃,把手搭在梨花的肩上,用力摇晃着说,“虽然你有钱,但是这真的是犯法的。答应我,下次别再用这种理直气壮的语调开玩笑了,好吗?” “哦。”梨花平静地微笑。 “那咱们还是回去上晚自习吧,路上你再和我说说那个女孩子的特征,我一定帮你找到。”杜云茉拍拍胸脯作保证,她的自信让梨花多看了两眼。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找她?”梨花不动声色地问。 杜云茉挠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那种小心思在她眼里根本藏不住,“还用问什么,无非就是她得罪你了呗。” 梨花静静的回答,“她脾气不好。” 杜云茉看着她恬静的侧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吐槽。 她顶着这样一张纯洁小白花的脸,说的话跟个炸药似的一点就炸,难道她的脾气就好了吗? 杜云茉不敢随意开口,怕一个不小心又踩在她的雷点上。她只能慢慢跟着梨花往前走,期间再没有说话。 “最近有什么活动吗?”梨花想到论坛上的讨论,有点好奇。 上面说校方正在选主持人,还贴出了一些学生的证件张做海报。 一听这个,杜云茉就来劲了,她一股脑的把消息全告诉了梨花,“你还不知道?往年这个时候都在准备文艺汇演,全年级一起办,估计到时候是完整的一天娱乐放松活动。” 梨花点点头,又问:“已经选好人了吗?” 杜云茉打着哈欠伸懒腰,瓮声瓮气地说,“没呢,这次是网络投票。夏荷和沉誉知都参加了,你要投票吗,我可以把链接发给你。” 梨花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她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杜云茉一时没察觉到不对劲还在往前走。直到身边没人才惊讶地回头,就见少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走了?”杜云茉紧张兮兮地看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又莫名其妙的发疯。 她正找准时机撤离,一边咽口水一边悄悄后退,时刻盯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梨花看穿了她所谓的坚强,她看了一眼对方,随后往校门口的方向离开。 杜云茉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迈开的步子还没跨出就收回,朝着她远去的身影追上去喊道,“你你你要出校门?” 她的语气都惊得结巴几声。 “别用这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梨花走了几步,侧身回看她。 “不是,”杜云茉满脸黑线,她无奈地说,“你现在走?” “那不然什么时候走?”梨花奇怪地看她一眼,觉得她好像是在说废话。 “可你都吃完饭了。” 言下之意是,出校门做什么。 好吧,其实她就是个很善变的人。 上一秒可能没有事做,下一秒就有安排。 “随便啦,待在学校里真的很无聊啊。”梨花低头看着自己裸色的指甲。 她想了想,决定下次去染色好了,甚至完全没有考虑学校里仪容仪表的检查。 杜云茉被她的话噎住,半天没有反应。 “说完了?”梨花扭头转身,”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你走了我怎么和班长交代,你可别忘了今天是班主任的晚自习啊!”杜云茉做了个滑稽的鬼脸,装出几分与林以隽相似严肃的表情。 梨花却不担心,反而觉得更完美了,反正林以隽又不骂人,还帮她打掩护。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她这么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容,杏眼里闪烁着金灿灿的光亮,连语气都温柔的几分,“就说我逃课了。” 杜云茉还想拦着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回来,逐字逐句地帮她分析逃学的弊端。 听她说了这么多,梨花抬头只问了一句,“你要跟我一起吗?” 虽然算不上好学生,但杜云茉从没有逃课的想法,毕竟她只是个家里经营着小公司的富二代,财富没有实现完全的自由。 所以当这句话被梨花说出口时,她微微发怔,嘴里反驳道,“不……” 当她回神时,梨花颇有耐心地等她,明白了用意的杜云茉低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梨花对她的表现有点不满,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就是要拦着她,真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舍得放弃,她像是那种会听劝的人吗? 难道他们上学都上魔怔了? 翘课逃学会怎么样吗? 一向在家啃老、混吃等死的梨花不认为自己的做法会对谁不利。 毕竟家里的资源都是周玉容的,她只需要当个有钱花的小姐就好了。当然,前提是她还是小姐的时候。 想到这里,梨花不禁又感慨,果然人还是得在有钱的时候多花花。 要不然以后都没机会花钱买快乐,只剩下生活的痛苦。 出校门时,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学生请假。 梨花没有请假条,索性装作不上晚自习的通学生,跟在他们身后溜出校门,保安都没看她的校卡就放行了。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变暗,在微风的吹拂下,云霞渐渐化作缥缈的丝丝缕缕,流光溢彩的红晕映衬着灿金的余晖。 同样的街景,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次。 街道两侧上的学生大多三五成群,他们勾肩搭背,时不时嬉笑打闹,只有孤独的少女从此路过。 梨花沿着幽寂的小道慢慢走,经过一个拐角时,深巷里传来一阵唏嘘声。 仿佛在涌动着一场似乎无法完结的剧目。 骚公狗、恶心又下贱的gay男。 “喂,好久不见啊。”沙哑的声音从背后慢慢围过来,“你该不会忘了我们吧。” 崔怀梅见到面前的一群人,他浑身的细胞都开始叫嚣着逃跑。他认识那些人,或者说,他所有的噩梦来源都是他们这群罪魁祸首。 他日日夜夜,企图忘记的种种污罪霎时涌上心头。 厕所里,他的名字——崔怀梅,用红色的马克笔绘在隔间的木板上,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侮辱的绰号,印在玻璃镜上,耻辱和无望深深地刻进他的头骨,疯狂地拉扯着他的神经,他痛苦,他折磨,甚至是自残。 骚公狗、恶心又下贱的gay男、给钱就可以随便上的坐便器、被人上过无数次的贱货。 这些使他彻底的“名声大噪”,给他带来了绝望的无妄之灾。他们的戏台已经搭好,他被无形的钢绳牵着逼迫着做他们口中的狗。 他下跪、自扇巴掌、被肆意玩弄、蹂躏、践踏他的尊严,舔过别人的脚趾,被烟灰烫过乳头,被尖锐的树枝狠狠贯彻后穴,好像真的成为了一条恬不知耻的狗。 平日里素来和谐友爱的同学,在此刻变成了残害同类的毒兽,他们面上的表情或冷淡、或讥笑,他们谩骂的声音从未停止,拐弯抹角、直言不讳的将刀子捅入他的心脏,血淋淋地溅着他全身。而他们,隔岸观火、放纵肆意。 他反抗过,结果是什么呢?后脑勺头盖骨被打破,左侧眼角处骨头骨折,背上一根肋骨骨折,下体肿成两个拳头大。 跑,往哪里跑呢? 他瘫在厕所的蹲厕边上,随意进来的人不是讥讽就是宣泄,或许有些人比较善良吧,并没有为难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静的离开。 不管是上课时间还是吃饭时间,他好像都是在厕所里度过的。 尿骚味、清洁剂味以及粪便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呛着人刺鼻,仿佛要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死在这里呢? 他无数次在心底问道,那颗颤抖的心却不肯回答他,久久凝噎。 他并不喜欢男生,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现在,他转学了才一个月不到,原本想避免的曾经的痛苦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崔怀梅的脸色惨白,血色尽失。 当一群人围着他,领头的人款款走上前,伸手捏住崔怀梅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一瞬间,崔怀梅心头涌上一股难言而语的感觉——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兴奋。 只是因为对方的简单而随意的触碰,他的身体像是缺水要渴死的鱼突然见到了河水,迫不及待的湿了。 他淫荡的身体将他犹豫不决的意志彻底击了个破碎,他的人生已经瓦解了 梨花正走着时,路过旁边的街巷,探头向里面看了眼。 深黑、仿佛一眼望不到底,黑压压的人群以及细碎的抽噎、荒淫的笑声。 她看了眼手机,思考一会,打开相机,拉近放大,拍照。 “咔嚓。” 清脆的声音混着刺眼的闪光灯一同传到巷子的那边,一群人猛然惊起回头。只见少女一手提着包,一边拍照。 照完后,她看着众人灿烂一笑,像是很满意这张照片,又拍了一张。 这回,两个人的脸清晰的出现在屏幕之上。 “谢谢了,我很满意。” 梨花摇着手机,表情愉悦又放松,尽管穿着校服,却一点也不像是德南高中的学生,反倒像是来参加打架的不良少女。但又看她那身材,明显对不上号。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刚要去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却见那人摇头,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德南高中的学生?” 梨花把摄像头对准他,在幽暗的小巷中,他的脸迎着闪光灯的聚焦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嘴角勾起扬着玩味的笑容。外表一副放荡不拘的模样,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时刻打量着少女。 她苦恼地皱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原来你没瞎啊。” 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露出欣喜的眼神,他抓着崔怀梅头发的手高高抬起,把他当玩具随意对待。 崔怀梅吃痛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那人的手臂上。 他嫌恶地“啧”了一声,黑漆漆的眼睛里凝着浓稠的恶意,他毫不留情地松手,崔怀梅重重地摔在地上。 “算你运气好。”这句话明明是对着倒在地上的崔怀梅说的,可他却紧紧盯着梨花看。 他似笑非笑地俯下身对着少年说了几句,很快又起身带着人消失在小巷中。 巷子有两端,他们却不是从来时的方向离开,少年顺着她的过道擦肩而过,距离太近,梨花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薄荷香味。 薄荷的味道,一抹凉意带来刺激的辛甜,张弛有度地与人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不着痕迹地吹走盛夏的躁热,在微风中淡淡化开。 梨花不喜欢这种味道,她毫不掩饰的皱着鼻子,几乎把“讨厌”二字摆在明面上。 少年侧身凝视着她艳粉的脸庞,朝着她的耳朵轻轻呼出一口气,薄荷味瞬间充盈着她的鼻尖。 被冒犯的梨花冷冷地看着他,少年微微弯腰低头,未系好纽扣的衬衫下暴露出白皙的脖颈,他从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插入少女的发间。 几颗薄荷糖也随着他抽手的动作掉落。 “下次教你。”少年居高临下地笑着,“再见咯。” 梨花把烟扯下来扔在脚边,狠狠地踩烂碾碎,神色间的嫌恶太过直白,她忍不住骂道,“神经病。” 这时,她才看见相片中的主角,奄奄一息地倒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被扒开,有些地方撕裂的遮不住肌肤。大片大片的红痕印在上面,看起来十分骇人。 崔怀梅趴到在地上,远远看见一位少女亭亭立在巷口,他又自嘲的收回目光,闭眼把自己缩进龟壳里,不想面对难堪的自己。 然而,他等了一会,以为少女已经走了。 却听见梨花迈开步子,那声音一步一响。不知道为什么,崔怀梅的心突然一跳一跳的,激烈的仿佛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地蹦出来。 片刻,梨花走近在他旁边,缓缓蹲下来,将拍好的照片放大给他看。 “你看。” 崔怀梅睁开眼,照片中的人是自己。 他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虽然不知道她出于什么目的,但好歹还是她救了自己,对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他等了一会,内心有点忐忑,然而下一句,使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张照片我就收下了。”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如同冬季的大雪,“不用感谢我,并不是我救了你,是那个人。” 说着,梨花换了张照片,特意放大尺寸指给他看,“你看清楚,是他。” 崔怀梅瞪大着眼睛,在照片的中央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 照片上的少年神色冷淡,眉宇之间带着一股狠厉的戾气。 “小窝囊,你就以疼痛取悦这个世界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 崔怀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事已至此,他根本没办法忽视这个眼前给他极大压迫感的少女。他瘫坐着低头,慢慢攥紧的手宣告着他的不平静。 “……” 好一阵的沉默让崔怀梅意外她是走神或是没听清,他此刻坐在地上,力气勉强恢复了点。如果这个人还想用照片威胁他,或许他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梨花听到这话,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少年羸弱无助的模样,如果是普通女孩大概马上就会产生怜悯心,忍不住想要帮助他。但他遇上的是梨花,习惯于置身事外的人。 “你是德南高中的学生吧。”梨花收起手机放进提包里,看清楚了他身上的校服。 “……是。这有什么问题吗?”崔怀梅的精神顿时绷紧成一根细绳,他两眼发直,额间不断地冒出冷汗,又惊又怕,双腿也不听使唤,像筛糠似的乱颤起来。 梨花缓缓蹲下来与他平视,从他慌乱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某种兴奋点,她疑惑地歪着头,轻声细语道,“我很吓人吗?” 崔怀梅连连摇头自语,说了好几遍“不”,仍是一副惊恐未定的模样。 “你给我看清楚了,”梨花凑到他眼前,距离近得他都能数清她的眼睫毛,在她平和的双眼中,崔怀梅反倒逐渐冷静下来,“难道我的脸比他们还难看?” 少年双手抵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往后推,他抗拒有人离他太近。在接触到少女清润的眼眸时,他慌乱的回神,下意识地松开禁锢她胳膊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道歉的速度很快,仿佛是自然而然就做出的动作,梨花猜测他应该没少说这话。 崔怀梅低头垂眸,嗓音沙哑,情绪却淡漠得过分,“你很好看。” 梨花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拍了拍裙边不小心沾上的灰尘,慢慢起身俯视着他,“是吗,我倒是觉得你长得比我还好看呢。” 少年不解,他跟着梨花一起站起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不知不觉就容易牵绕着思绪撩拨心弦。 “你好狼狈。”梨花绕着他转了一圈,时不时点点头,“仔细看看的话,眼睛好像比我还漂亮。唔,像个女孩子呢。” “请收回无礼的发言。”少年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被污泥染黑的脸看着她,唯独眼睛正闪烁着光亮。 梨花微微后退几步,双手背在身后拿着提包,如同风铃一样悦耳的笑声在他听来却十分刺耳。 她惊讶地望着他,“啊呀,原来你会反抗呀。我还以为你只会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流着泪,等着人来拯救呢。” 见崔怀梅脸上又惊又怕的表情,梨花越看越觉得他好笑,迈步朝着巷子外面走去,她的笑声没有停下来。 “你到底在笑什么?”他急忙追上梨花,跟在她身后问道,“你不能随意对陌生人开玩笑,这样不好。” 梨花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跳转话题问了他的名字。崔怀梅不明所以,微微发怔几秒,告诉了她名字。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真令人寒心。”梨花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嘴角一直噙着笑,崔怀梅也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是强调着他的话。 梨花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他,与他的桃花眼对视沉吟道,“好吧,是我错了。” 闻言,崔怀梅还以为她终于知道自己的错误,正打算好好开导她时,她的下一句话让他脸色惨白,血色尽失。 “原来你就喜欢被虐待啊。”梨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早知道就不让他走了。” 一瞬间,尖锐、痛苦、绝望的情绪在他心中肆意蔓延。 那些他度过的血淋淋的日常生活,被她轻而易举地误解为享受。 崔怀梅颤抖着身体,牙齿不自觉地上下战栗,他的声线支离破碎,像是老树枝桠被风吹断发出的呕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双手紧紧抓牢梨花的胳膊,微微用力掐着她的嫩肉,雪白的肌肤就被硬生生拽的发红,崔怀梅不停来回摇晃她的手臂。 “你都没经历过我的过往,有什么资格评论我?你和那些欺负我的人有什么区别?”崔怀梅的身体开始细微的痉挛,他抖动的双手几乎要握不住她的胳膊,“我还以为你是来帮我的!” 梨花不禁冷笑出声,“你现在也不过是无能狂怒而已。你比我好到哪去,胆小鬼。” “要是你有欺负我的勇气的十分之一,都不会沦落到自讨苦吃的地步。说白了,你不过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烂货色。”梨花狠狠踩着他的鞋子,趁他失神发愣时,抓着提包往他的头砸过去。 崔怀梅被大力拍打,摔倒在地,没有再爬起来。 她甩了甩手臂,慢慢走到崔怀梅身边,微笑着吐气如兰道,“早些承认不就好了,你不是很享受这种痛苦吗?少在我面前装,我又不是他。” “我不是……”少年倒在地上捂着脸,微不可闻地声音做着最后的倔强。 “无所谓,”梨花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低头寻找碾碎成泥的烟,“真该把这东西送给你。下次让他教你,这样会不会好点呢?” 她捏着还算完好的一端,慢慢靠近少年,上身压着他的下体,整个人仿佛是趴在他身体上,轻声细语地引诱逼迫他,把烟递送到他的唇边,“来,张嘴。” 崔怀梅紧紧闭上嘴,梨花只好掐住他洁白纤细的脖颈,将脆弱的喉结完整显现,几乎是强硬地塞进他的嘴里,少许泥巴污渍抹在边缘。 梨花甜甜地笑着,“这才是好孩子嘛,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身下的少年哭着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闭上,脸颊滑落的清泪宛若小蛇游走的痕迹。 梨花轻轻叹了口气,从他身上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一如既往地平静地开口,“你还真是个窝囊废呀。长得这么漂亮,白白让人欺负,你真的不是受虐狂吗?” 她继续走到少年身边,缓缓俯下身蹲着,抬手捏着他的下颌,“本来呢,我也只是看看热闹。谁知道那个人还真把我当作好心人了,下次见面我就收拾他。” “啊呀,你真的不反抗一下吗?”梨花伸手抚去他的泪水,“这样的很无趣诶,那些人欺负你还不还手,你真是好窝囊啊。” 崔怀梅睁开失去对焦的双眼,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哭红的眼眶已然肿起。 “好吧。”少女笑吟吟地伸出手,“那我就勉强做个好人,帮助你一下。” 崔怀梅顺着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全身上下只能依赖着她才有力气慢慢走。他的脑子里时不时传来嗡嗡的耳鸣声,世界的色彩仿佛正在他眼中逐渐离去。 “小窝囊,你就以疼痛取悦这个世界吧 。”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闯入他的耳朵,所有的叶子落于他的胸膛,狂风骤雨如雷暴般骤然击向他的灵魂,漫天的白雪灼烧着他溃烂的心。 他如此丑陋不堪,她如星月般耀眼。 等到崔怀梅回神,呆呆地看着店内豪华气派的装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跟着梨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他飞快地瞥了眼四周,眼里时刻保持着警惕,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梨花。 梨花点完菜单后回到了座位,她随手把包包放在一边的空座上,打开手机在相机里整理仪容仪表,抚手将耳边的发丝别在后面。 崔怀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乖巧地坐在对面,安静地看她。 两个人保持着诡异的氛围,从外表上都穿着德南高中的校服,看上去像是一对出校约会的小情侣。 过了一会,服务员端上了一份砂锅面,梨花招手示意放在崔怀梅面前。 他犹豫地看着她,微微皱眉,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 梨花分出心神,瞧了眼他面前丝毫未动的砂锅面,她把脸从手机前移开,那张清丽的小脸俏生生地出现在崔怀梅的视线中。 少女疑惑地歪头,眨了眨眼,“你该不会还要我喂你吧?” 崔怀梅被她露骨的话语弄得整个人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不饿……” 下一刻,他的肚子咕噜噜的叫响,他羞愤地低着头,偏偏梨花还装作什么都不懂地问他,“哇,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崔怀梅伸手拿着木筷,羞赧的糜红为他白皙的皮肤燃起情绵的淡粉,只是埋头吃着面条。 梨花举着手机,顺手拍了张照片,“咔嚓”的声响让崔怀梅抬头,他停下了吃面。 被抓住偷拍的少女丝毫没有半点心虚,她反而侧身,将手机高高举起,相机中出现了两个人的画面,梨花喊了声“茄子”随后按下了拍照键。 “好看,我收下了。”她那双仿若闪着星子的眼眸静默着,一瞬不瞬地看着相片,“你继续吃。” “谢谢……”少年小声地道谢,只是因为她的那句“好看”。 崔怀梅默默吃着砂锅面,腾腾热气扑在他的脸上,黏腻的水汽沾在他的脸颊,与泥垢一同混杂着交错相依,他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的滋味。 这一点也不像般配的情侣,他如此丑陋不堪,她如星月般耀眼。 崔怀梅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睛里来回打转,他狠狠咬牙不让泪珠流下。 “擦擦吧,油渍都要溅到脸上了,你没有知觉吗?” 梨花把装满纸巾的盒子推到他的手边。 崔怀梅愣愣地发呆,他没有预料到梨花会察觉到他的小心思,心情复杂地沉默着。 “你是小孩子吗?”梨花不耐烦的随意抽了几张纸糊在他脸上,“赶紧擦呀。” 她的手掌按在他的脸上,眼前的视线被一片白纸遮盖住,只有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世界。 崔怀梅伸手接过纸巾,慢慢擦净自己的脏脸,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也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但梨花突然扭头朝旁边看,崔怀梅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个十来岁的瘦骨伶仃的小孩,脸上虽不说干净却也没有污泥,长得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长得比常人都大的眼睛,闪动着聪慧的光芒。 他微微瞪着圆眼,可怜巴巴地乞求道,“姐姐,可以分我一点吗?” 梨花没搭话,视线平静地转移到崔怀梅身上。 他一瞬间就明白的她的意思,蹲下来同小孩对视,语气尽显柔和,说了好些安慰的话,只想让他松开抓住梨花衣角的手。 小孩被馋得不停地舔嘴,像一只没有断奶的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口中细细的呜咽着,时不时泪眼汪汪看着梨花,仿佛在期待着她的同意。 梨花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双眸中的不耐显而易见。 他没有退缩,仰着头凝望着梨花,一团水雾凝绕着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崔怀梅担心他的哭声引来更多不明的视线,主动提出把自己的面给他吃,梨花依旧没什么动作。 她神情冷淡地招来服务员,让他再煮一碗砂锅面,只当是送给这个撒泼打滚的小孩子。 得到食物的小孩叫了几声甜甜的话,专门用来哄人开心,“谢谢姐姐的男朋友,谢谢姐姐。” 崔怀梅显然没经历过被误会的局面,他的面颊燃烧着鲜艳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不由得轻轻拨动,脸上漾着浅浅的喜色。 这份喜悦,来源于他帮助了别人,从而给自己不幸的人生增添了几分幸运的底色。 梨花一手支着下巴,看了眼笑得傻乎乎的少年,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泛滥的同情心连累了,“真会看人下菜。” “这是件好事。”崔怀梅不觉得有何不妥。 “好吧,你真善良。”梨花勉为其难地夸奖他,脸上的不屑却明晃晃地告诉了他。 虽然不懂这种不屑的缘由,但崔怀梅还是真诚地感谢了她,哪怕声音小的可怜,“谢谢……” 梨花眯着眼睛看他,慢慢向他靠近,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澄澈清明,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崔怀梅几乎要陷入她的眼睛里。 “你刚刚占了我的便宜。”她说话时吐露的气息扑打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抢走了二人的距离,“男朋友?” 崔怀梅红着脸道歉,“我、对对不起。” 少女的一绺墨发垂落在他的肩颈,酥酥麻麻的电流感萦绕在脖颈两侧。 “还有……”他的目光紧紧聚焦在少女的发间,“你、你头发乱了。” 梨花若无其事地把碎发别在耳后,她温柔地笑着说,“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你说了好几遍‘谢谢’呢。” 崔怀梅眼底的喜色更亮,原来梨花听见了他说的话。他下意识捂住爆红的脸,又是小声的道谢,梨花见状笑意愈深。 “你真的很容易心软。”她摇了摇头,思索着发问,“难道你也会原谅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吗?” 崔怀梅被戳到痛点而沉默不语,他轻轻低头,有些凌乱的黑色碎发如蓬草般飞扬。 梨花拿起提包往外走,少年立刻起身追出去推开门,他的上身纯白的衬衣微微有些湿,薄薄的汗透过衬衣渗出来,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她出门前看了眼时间,现在还有点耐心地等待。 “你叫什么名字?”崔怀梅被看得红了脸,嗫喏地解释道,“那两碗面,我会还钱的。” 梨花没再看他,转而摇晃着手链,漫不经心地说,“我可以请你。” 崔怀梅轻抿唇角,嘴边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细小酒窝,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我不可以,请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会还钱的。” 他郑重地重复一遍,梨花还没见过上赶着还债的人,朝他弯眸笑了笑,“好吧。不过小窝囊,温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哦。” “在我这里,花钱也买不到。”梨花把联系方式给他,甩了甩手机,“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他爱她,远远胜过他爱他自己。 崔怀梅的语气十分认真,眼神坚定地看着梨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一定会还钱的。” 可梨花并不在乎这些真真假假,她现在有钱任性妄为,而且她玩也算尽兴。 但眼前的少年仿佛认准了自己的背负。 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身影,崔怀梅暗暗下定决心,要通过打工早日还清这笔债务。 一回到家,梨花就把U盘和手机里的视频相片导入电脑里。她甚至恶趣味的建了个文件夹,名称叫“虐男日志指南”。 她把姓名和日期一一对应,罗列完毕之后放入加密文件中。 梨花在浴室里洗完澡,回到卧室时打了个哈欠,她顺手锁上门,一头扑倒进柔软的大床里,安然入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她才悠悠转醒。 她扫视一周,没有发现可疑的周玉容,放下心来准备去推门。 然而开了半天门却推不动,梨花不管不顾大力甩门,靠在门口睡觉的周玉容被磕醒了,委屈巴巴地回头看着梨花。 “你自己没房间?睡在我门口做什么。”梨花忽视他弱弱控诉的眼神,径直下楼走到饮水机处倒水喝。 周玉容不声不响,只是幽怨地跟在她身后,宛如一只飘乎乎的幽灵。 他的鼻音很重,说话时明显有气无力,“梨花,你又请假了。” “……为什么你们不能习惯?” 她实在是无力吐槽,在她看来,请假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她没想过的是,一个人一连几天消失在校园里,那不叫请假,那是赤裸裸的逃课。 梨花喝完水,只见周玉容呆呆地杵在跟前,两眼发直,双颊泛红,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她没有踮起脚尖,而是招手让他俯身。梨花把右手抚上他的额头,手心传来微微发烫的热意,感受到冷气的周玉容下意识紧贴她的手掌。 他抓着梨花的手腕,像是小猫一样乱蹭,黑发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周玉容摩挲着她的手心,着实是有些入迷,“梨花梨花,好凉快……像冰块那么冷……” 梨花看着他傻傻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是一言难尽。 她叹了口气,用力想把手抽出来,但周玉容的力气比她大了好几倍,根本抽不回。 梨花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往他脸上轻拍了几下,试图唤醒他不清醒的神智。 未果,周玉容没有任何反应。 无奈之下,梨花只好以自己的健康为由威胁他,伸手捏起他脸颊上的小肉肉,冲他耳边大声喊道,“你生病了,别传染给我。” 这招特别管用,周玉容闻言一下就松开了她的手,并且三两步就跑上楼,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梨花嘴角抽了抽,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这不是听得懂吗。 她重新回到楼上,拿出手机找到周玉容的班主任,向老师说明理由,帮他请了个假待在家休息。 梨花走到周玉容的房门前,屈起手指轻轻敲响,她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房门,轻飘飘地传入他的耳道,“你在家吃药,我去上学了。” “不不、不不不行,我要跟着梨花!” 周玉容急促地回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冲出房门,只是为了拦下她。 可少女对他的爱意并不领情,她冷冷反问他,语气中带着诘责的意味,“你是想让我也生病吗?” 从小到大,梨花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比任何人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下雨天不出门怕淋湿感冒,太阳天不久待怕热到中暑。 而相比之下,周玉容就极端多了。 他没变傻之前,那副羸弱的身体完全支撑不了他的任性。他小时候几乎是医院的常客,三天两头就往医院跑,没事还要经常做做检查。 但变傻之后又是另一个极端。 梨花在的时候就粘着她,一心一意陪在她身边。 梨花不在的时候就疯狂往外面跑,找不到梨花就不回家,那架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父周母都生怕他死在外面。 所以为了周玉容的安全着想,梨花被迫和周玉容捆绑在了一起。虽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用类似胶布绳子那样,而是实打实的形影不离。 这导致梨花的私人空间被极度缩小,甚至几乎可以说没有,周玉容就喜欢了解她的一切。 她曾多次提出要和周玉容分开,但周父周母统一口径拒绝她,美名其曰这样有助于促进兄妹情感,使家庭更加融洽。 梨花憋了一肚子火,回到房间当场就揍了周玉容一顿。 她还没说出让他滚的话语,周玉容倒是屁颠屁颠地凑近她,说尽好话平息怒火,甚至提出揍他出气。 起初,梨花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提议。 但是每次一看见他那张脸,他长长的眼睫毛缓慢往下低,漆黑的眼瞳里面盛满了梨花的倒影。 她被周玉容的装无辜委屈给无耻到了。 后来她就对他的装乖巧免疫了,能够做到心无旁骛面无表情地揍他。 因此,在梨花反复拿“生病”的幌子来压他时,周玉容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把房门打开小小的缝隙,只对外露出一只眼睛。 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眶迅速和鼻尖一起泛红起来,那副委屈的模样是梨花经常见到的姿态,“戴口罩也不行吗?” 说完,周玉容吸了吸鼻子,尽显可怜。 “当然不行。”梨花的肯定给了他重重一击。 周玉容露出惋惜的神情,脸上因痛苦而皱成一团,他摸着门框的手轻微颤抖,仿佛是被病痛折磨般,无端显出几分脆弱,“梨花,我会死的。” 听他胡言乱语了好一会,梨花无语地瞪着他,毫不留情地转身,“你还是多吃点药比较实际点,正好前天买的药你可以试试,省的去一趟医院。” 直到少女收拾完毕,关上大门离开时,周玉容才敢从房间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头往窗外看去。 梨花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梨花好可怜,怎么能一个人走在街上呢?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拐跑了怎么办?万一有人碰瓷她怎么办?万一她不回家了怎么办?万一她害怕怎么办? 周玉容的思绪在脑海中来回翻滚,他的所有、一切,全部都靠“梨花”这个词才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但很快,他的这份担忧就被甜蜜取代。 少年面颊泛红,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梨花终于关心他了。 随即,周玉容又苦恼的想到,在他病好之前,他都不能接触梨花,更不能靠近五米之内靠近梨花。 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先吃药。 而是在梨花回家之前,把家里好好打扫一遍,拉开窗户通风透气。 因为这样梨花才不会生病。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爱她,远远胜过他爱他自己。 行动上的偏爱,胜过口头上千言万语句“我爱你”。 他一张口就能吻住她的花穴。 没有周玉容有许多个好处,但没有周玉容的坏处之一是,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帮她买早餐。 梨花站在一旁看着人挤人的早餐店,不想一早上就挤得大汗淋漓,她默默叹了口气,果断转身往学校跑。 半道上,忽然下起了小雨。空中飘荡着轻细的雨珠,像白茫茫的水雾,缠绵轻吻着少女的脸,梨花微微觉着痒,水渍缓慢地濡湿着衣裳。 梨花又是长叹一声,埋怨着该死的鬼天气。 这下好了,她都没带伞,要是周玉容在的话,他肯定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一把掀衣罩在她头上。 但是现在没有周玉容,雨却是越下越大。梨花放弃挣扎,干脆就这样淋雨走到学校。或许是她的不紧不慢太过张扬,在撑伞的路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毫不意外的,她又迟到了。 不过这次的运气却不如上次好,站在门口的风纪委员的居然是沉誉知。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少女,印象中,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狼狈。 衣裳早已被雨水淋湿,出门前精心打理的墨发变得凌乱,湿漉漉地黏在脖颈和后背,额前的碎发胡乱地贴在脸颊上,乌睫上挂着欲落未落的水珠。 少女一手提着包包,一手抹了抹脸色的水痕。她的身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站立在他面前,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沉誉知。 眼见气氛逐渐冷凝,其他风纪委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放行。 沉誉知瞥了眼少女的冷面,无时无刻不在警惕她的举动,把迟到名单摆在她面前,往她空出的手中强硬的塞入一支笔。 这意思很明显是要她签名。 梨花一反常态的没有发脾气,她垂眸沉默一瞬,顺从地接过白本子,利落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绕开他朝着教学楼走去。 期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沉誉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不觉心间萦绕着莫名的悲伤,他捏着笔盖的手微微用力。 那白本子被梨花放置在一旁,并没有交还到沉誉知手上。 他把白本子重新拿到手中,不言不语翻看着迟到名单,指尖慢慢抚摸她写下的名字,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抓住她签过的笔,重重地划掉了她的名字。 其他人已经陆续回到教室,只有沉誉知还站在原地拿着白本子和笔。 他烦躁地抓了把墨发,狠狠唾弃自己的行径,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为什么要无端划掉她的名字,这算是对她的特殊关照吗? 沉誉知纠结了一路,到底要不要把梨花的名字重新写上去,如果不补上,这对其他同学都不公平。 但他闭眼间,总是会突然出现少女淋湿的模样,楚楚可怜的等待着他的判刑。 最终,沉誉知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在划线处的下方,工整地写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沉誉知又是狠狠唾弃自己,他到底是在干什么? 回到教室的梨花顶着同学们好奇的眼神走近座位,今天是林以隽的早读课,他的视线从少女一进门就死死黏在她身上,也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淋湿的痕迹。 他把梨花喊去了办公室,梨花随意地把提包丢给了宋序,跟着林以隽从后门出去。 梨花不耐烦地站在他面前,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林以隽看着少女脸上散发的潮湿气息,发梢处还在滴答地落着水珠,想也不想就把教职工宿舍的钥匙放进她的手心,“你先去宿舍里洗个澡,晚点来上课。” 他被少女惨兮兮的模样给迷惑到,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要批评她的逃课记录,狠不下心过多的苛责她。 梨花把玩着手中的钥匙串,往空中抛起掂了掂,弯了弯眼眸笑道,“老师,洗澡可以,但我没有换洗衣服呢。那该怎么办呢?总不能穿着老师的衣服到处跑吧,那多不好意思呀。” 闻言林以隽的身体顿住了,早上的办公室老师寥寥无几,都在教室里守着早读课。 此时只有两个人,梨花还笑盈盈地挑拨他的师德,林以隽抓了几张桌上的抽纸,慢慢在少女面前蹲下身。 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室内的窗户打开了几扇,房间里的温度不算低,但冷意还是顺着凉风吹进来。 梨花站在原地,她的双腿被男人用手按住,她屏住双膝没有乱动。 林以隽小心地拿着纸巾往她小腿上擦拭水痕,他的动作轻柔有力,慢慢顺着往上到了大腿。 他抚摸着少女平滑光洁的大腿,指腹时不时摩擦着她的嫩肉,被水微微湿润的纸巾包裹着他的手指,肆无忌惮地在上面滑过。 “那就在我房间里待着,不要出来了。”林以隽一边擦拭一边说,“我给你放假。” 梨花一只手撑着办公桌,后背倚靠着桌沿,她的手搭放在他的脑袋,指尖陷入柔软的头发,穿过一层层卷曲的发丝,“老师,大家知道你这么喜欢以权谋私吗?我才不要呢,待在你的房间有什么好玩的。” 当少女的手摸上去时,林以隽明显地吸了口气,他换个跪姿为了更好的清理水渍,“听话,洗个澡小心别感冒了。” 梨花一边蜷着手指在他头上乱抓,一边抬高腿放在林以隽的肩膀上。他的头陷入了少女的双腿间,脸庞被夹在一侧的软肉中,下巴抵着湿漉漉地裙摆边,不停地来回摩挲。 她攥着裙摆往上提,露出了一小片被水雾濡湿的内裤,林以隽再近点鼻尖就要凑到花穴处,他隐隐闻到穴口处散发的馥郁的馨香。 梨花把大腿往他脸上贴,攀着他的肩膀往上蹭,甜美的声音从高处传到他耳边,“老师,你的病好点了吗?” 林以隽被她的亲密接触乱了手脚,大脑像是吸食了过量的可卡因,狂乱的兴奋感不断接踵而至,他脸部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与大腿根部轻吻的喉咙处也在抖动,“没、没有。” 他情迷意乱的甚至渴求更多。 “啊呀,我还以为老师进步了呢。毕竟这样乱蹭也没有做出逾越的举动,老师真是遵守师德呀。”梨花的手肘撑着桌面,笑吟吟地说道。 林以隽甚至都能想象出少女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哪怕他不用抬头也能知道。 潮湿的水汽混合着奇异的香味,他忍不住吞咽口水,喉间的滚动小小的摩擦着梨花腿间的软肉,她故意用力往前压,笑着娇嗔道,“老师,好痒呀。” 空气仿佛凝滞,林以隽的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的鼻尖正稳稳地抵住了少女的阴阜,他一张口就能吻住她的花穴。 “没事,老师给你舔舔就暖和起来了。” 林以隽彻底不敢乱动了。 梨花轻声笑着继续往下滑,她抓着男人的头发微微用力,又故意地用大腿磨蹭了下,垂眼问:“老师,这样算是在治病吗?” 她还记得林以隽的皮肤饥渴症。 少女的柔软的胸脯生生挤在他身上,饶是他一动不动,呼吸起伏间软绵绵顶着,即使隔着两重衣物都能清晰感受到。 男人的手指探进大腿边缘,沿着内裤的一角微微掀开,带有水汽的指尖从一端挤了进去。他的唇覆在少女的大腿内侧,潮湿的气息喷洒在软肉上,一路湿濡地从舌尖处吮咬。 他一边轻咬一边揉捏,完全沉溺于少女的温柔乡中,“梨花是乖孩子,是好学生,会帮老师治病的吧?” “不行哦,老师。”梨花伸手把他的头推远,只有男人藏在内裤里的手指还在作祟,“办公室里有监控。” 她悬空的脚在空中摆动,黑色玛丽珍鞋上的白绒球不停地晃呀荡的,脚踝处的白袜子也跟着翘摇后摆。 梨花歪着头后仰,像是要远离他一样,抬起手指着摄像头的位置,好心地提醒他,“老师,有人在看哦。” 林以隽仿佛没听见,他一只手抬着少女的大腿,另一只手已经挑开了内裤,从他的视线依稀能看清楚裸露在外的阴蒂。 “别去管,老师现在先给你上课。”他用力扒开肉缝,手指正轻轻挑逗着阴核,时而重重按压,时而慢捻细弄。 荒唐至极。 他还给她上起生理课来了。 好没师德的坏老师。 感受到冷风呼啸而过,梨花不自觉地抱着双臂,尽力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可是老师,我有点冷。” 林以隽鼻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花穴上,他微微喘着气说道,“没事,老师给你舔舔就暖和起来了。” “老师,你真的好淫荡,都不怕有人这个时候会闯进办公室。”梨花叹了口气,似乎是被他的不要脸给打败了,她扯着他的头发往外离开,“一点都不害臊。” 她赌气地收回腿,一脚踹在男人的肩膀上,清丽的小脸被冻得泛红,红唇微微翕动,“你不要脸,我还要点脸呢。” 林以隽闻言缓了缓神,半清醒半沉沦地回答,“梨花乖,我帮你把脸挡住,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了。” “你真精虫上脑了?” 梨花这下是真的无语了。 她使劲踹开林以隽的身体,男人软得像是一滩泥水跌坐在地板,梨花把百褶裙的皱纹一一抚平,低头发现他还在痴痴的发呆。 真是没救了。 梨花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刚刚短暂的温情仿佛是林以隽梦中的幻想,少女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情迷意乱的脸。 她轻啧一声,他的病怎么更严重了。 林以隽离开了她的身体,手指开始在地板上乱抓,指缝间沾上了些许灰尘的污渍,那难听的声音听得梨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也不想往男人脸上踹过去,呵斥他停止抓地板的行为。效果很见效,他不再执着于抓东西,下一瞬他就跪着爬向少女的位置。 梨花懒得看他一眼,把脚踩在林以隽的脸上,他安静了片刻,开始胡乱的伸手抓挠自己的皮肤。 梨花之前在网上查过他的病,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林以隽会得这种怪病,以及她为什么是他的渴肤对象。 印象中,她以前甚至只有一次接触过他。那时候她被迫留堂,当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只看见林以隽在隔着衣物自慰,脸上的快乐与痛苦掺半。 她没有大声尖叫,更没有出言讽刺,也没有静静离开,仅仅只是按着规矩,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报道”。 林以隽闻言回头,手上的动作不但没有消停,反而身下的巨物肿胀膨大了几分,就这样他也没有选择掩饰自己,腾出一只手招呼她过去。 当时梨花并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平静地站在门框边,她蹙了蹙眉头,语气显得极为平和,丝毫没有促狭或捉弄的意味,“老师,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观摩欣赏你的自慰,那我觉得很无趣。” “请在满足了自己的需求再来找我。”她说完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可林以隽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偏偏认准了她这个人,一天不和她接触就浑身难受。起初还好,只是偶尔会不舒服。 后来更加严重,身体开始出现瘙痒难耐的症状,不抓东西就不消停,最后慢慢演变为自残倾向。 林以隽为了不让伤痕过于密集,引来旁人的猜疑,所以隔三差五就会把梨花喊到办公室,通过细微的接触来缓解痛苦。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她就应该一走了之,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了,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种恶心的地步。 思及此,梨花面无表情地看着林以隽的自残行为,一点阻止他的打算也没有。 男人的指甲并不算长,也没有很尖锐,梨花不担心他会把自己划出血痕,唯一要紧大概就是他什么时候能恢复神智。 梨花踩着他的脸用力几分,林以隽的指甲几乎都刮在脖颈和手臂处,留下了少许轻浅不一的红痕,与白皙的皮肤相比格外显眼,他慢慢停下了自残的动作。 见状,少女把脚从他脸上撤下来。男人却捧着她的脚踝轻轻的按揉,时不时侧脸磨蹭着白袜子,他紧紧贴着吸了口气,餍足地眯着眼睛。 梨花无情地踢着他的脸庞,露出熟悉的嫌恶表情,她的面上几乎没什么笑意,眸底间藏着深深的讥讽,“对学生动手动脚的老师应该称呼禽兽才对,老师,要是您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可以帮你在网上挂链接。” “我想,他们那些人,应该很乐于帮助您治疗自我。”少女从桌子上跳下来,往办公室门口走去,声音如常清冷淡漠,“这样的话,您的病早就该好了。” “皮肤饥渴症不是什么大病,也许您应该多和别人接触接触。”梨花边走边说,好心地为他提出建议,“比如说,您的未婚妻。她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老师,您会听取学生的意见,对吧?” 虽然是反问的句式,但少女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梨花走出办公室,在长廊处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她摸了摸红通通的鼻尖,身上又冷又饿,她真是要受不了了。 林以隽这狗东西,说得好听,还让她暖和起来,她都快冻成冰块了,也没见他起身关窗。 只会满足自己的傻逼男人,早点去死。 他面带笑意的说,“悉听尊便。” 当梨花再次回到教室,同学们已经开始上早自习课。她抽出椅子慢慢坐下,冷风从未关紧的窗户中迎面吹来,梨花趴在桌面上埋头睡觉。 宋序偷瞥了眼她瑟瑟发抖的身体,扭头继续写着作业,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停下来小声地问她,“你要不要披着校服,这样可能会好点。” 梨花眯着眼不搭理他,他反倒不懈地追问道,“你真的不需要吗?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别担心,作为班长,我一定是把同学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周梨花同学,你能听见吗?” 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吵得梨花头疼,她不知道宋序又在发什么神经,难得没有直接与宋序交谈,而是在草稿纸上写了几句话,“你很闲?” 被呛声的宋序没有受到打击,他面色微笑如常,话里话外充满了温柔的语气,看上去倒像个尽职尽责的好班长,“这只是正常的关心同学,你不用这么应激。” 梨花不屑一顾地冷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心想他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等了一会,宋序好像真打算脱下外套给她披着,梨花还未说出拒绝的话,前座的夏荷突然转头问她要不要校服,眉眼间的关心不似作假。 她抿了抿唇,道谢的话都没说出口,就先已经拒绝了。 梨花怀疑她今天是不是没睡醒还在做梦,不然怎么感觉身边的人都怪怪的,不是嘘寒问暖就是关心则乱,她都没说需要什么,旁人就自动为她贴心备好。 这难道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术语吗? 她猝不及防又打了个喷嚏,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略微嘈杂。在其他同学纷纷投来疑惑的眼神之前,她直接站起身往后门离开。 宋序看穿了她的打算,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等梨花回头用不善的目光盯着他时,他笑眯眯地打好措辞,“带你去医务室,跟我来。” 梨花冷笑几声,没有回答,落在他身后好几步远,宋序无奈地放慢步调顺着她的节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素质变强大了,宋序见到她反而还能像以前一样平和的说话。在经历了她好几次的语言羞辱后,他还能正常的装作没事人般生活,倒也是不一般了。 “这么看来,你倒是接受第二个选项咯。”半道上,梨花突然张口说道,语气里藏着说不尽的戏谑,“从哪拿钱啊?奖学金?还是,借钱呢?” 说到“借钱”二字,梨花还故意地停顿几秒。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身体稍稍往前倾,脑袋像小鸟啄食般不停点点头,“真伟大呀,没钱也要硬装,你真是太能吃苦啦。” 宋序装作听不懂,自顾自地往前走,可梨花仿佛是铁了心地想要看他破防,抬眼看了眼他平静的神色继续说道,“怎么不说话了,没钱装声带吗?要不要我借给你买一个呀。” “我人美心善,贷款不算利息哟。”她故意朝他露出甜美的微笑,倒真是显得一点也看不出嘲讽的意味。 宋序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低声线说,“别太异想天开了,我没有穷到这种地步,收起你玩味的笑容。”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还不够刺激她,于是又补上一句,“呵,放心。我的零花钱还是够请你们这些阔少吃饭的。” 梨花把视线转到他身上,眸色间平淡无异,仿佛是在思考他说话的真实性,她直白的目光让宋序身体一僵。 “这样啊,”她的视线多停留了几秒,表情几乎看不出喜恶,“那我是不是得改叫你为‘富小子’?富小子富小子,喜欢吗?好听吗?” 宋序自觉说不过她,也不想再和她说话,选择乖乖闭上嘴。 到校医室门口,梨花大手一挥,像使唤仆人般顺手让他离开,“行了,回去上你的课吧。别到时候连AA的费用都拿不出来,那得多丢脸呀。” 宋序忍让了她一路,可谓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他看着少女抱着胳膊站在门边,视线不自觉的瞟了下室内,刚想趁没人的时候说几句,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抬手扫开帘子,穿着一身简单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不过就算戴着眼镜,也难以掩盖眉眼间的天生含情,看谁都脉脉情深的模样。 这身装扮,是校医没错了。 “校医好。”宋序礼貌地对他打招呼,得到了点头回应。 他侧身将梨花让进来,疑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谁身体不舒服?” 梨花不作回应直接进了室内,被无视的宋序憋着怒气,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像校医交代清楚,随后在他平静地眼神中走远。 医务室的空间很大,放了几张床位,中间分别用浅白色的帘子隔断。除此之外,进门口不远处就是校医的办公桌,上面摆放了一台电脑,旁边的柜子整齐的摞迭着角落里。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便选了张床躺上去,似乎完全忘记了校医的存在。 “这位同学,身体哪里不舒服?”他把座椅抽出来坐下,手上拿着记录本,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梨花面无表情地闭着眼,一言不发。很快,校医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在这里睡觉哦,这里不是休闲的地方。” “老师,在说这句话之前,麻烦您把电脑的游戏界面关掉好吗?这样很没有说服力呢。”她静静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校医。 “你的眼睛倒是挺尖的,”他无奈的关掉电脑,继续问她,“睡觉的话可以回家睡,我给你批假条。在这里睡影响不好,我好歹是个上班的老师。” 梨花轻轻地给自己盖上被子,无所谓地回答他,“老师,我出校门从不请假的。” 校医挑了挑眉,浅浅地笑出声,似乎是意外有学生敢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他还没说什么,梨花又开始主动挑刺了,“老师,上班玩游戏影响很好吗?能不能给我也玩玩。” 他无奈地摇着头,没再纠结她的刺耳的话,也没有纠正她的说辞,温声道,“好吧,我们扯平了。那么现在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做个登记。” “啧,周梨花。”少女很不耐烦地扔出几个字。 “火气太大对身体不好哦,最近饮食吃点清淡的。”他想了想,在本子上记录了时间。 “这是依据我的病开出的药方吗?”她垂眸问道。 “可以这样理解。”校医点点头。 梨花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随性地伸了个懒腰,衣摆被卷着掀起一节,露出腰间白皙的软肉,他盯着那处看了几秒,而后有些不自觉的挪开了视线。 她靠着软乎乎的枕头,望着校医说,“老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校医笑了笑,觉得她有些可爱,连名字都要交换才能扯平,真是受不了一点委屈。 他把档案表搁置在双腿上,面容温和,迎着她的视线说道,“我姓岑。” “岑老师,”少女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念着,又看了眼他身上的装扮,眸间显出几分疑惑,“我还有个问题。” 他面带笑意的说,“悉听尊便。” “你真的是近视吗?” 梨花记得,上次见面时,他没有戴金框眼镜。 周遭寂静得只听得见敲在窗边的雨声。 他闻言微微一笑,戴着金边框眼镜的笑容更显几分斯文儒雅。梨花被那双澄澈无暇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坠落凡间的天使,让人一眼沦陷。 岑校医挑眉笑着,他抬手将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折迭好之后随意挂在领口处,双手交叉平放在登记本上,“不是,这只是没有度数的眼镜。听其他老师说,戴上眼镜会更显得威严点。” 摘下眼镜的他笑起来时像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哥哥,亲和力满满溢出。 梨花点点头,收回目光,“我没有问题了。” “这位同学,离开的时候记得关上门。”岑校医走出门口,站在门框边反手拉上,“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梨花默然皱眉,感到莫名的奇怪,这真的是校医吗? 为什么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双标的对象只是他一个人才对吧。 她躺在床上闭眼小憩一会,但脑子里一片混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会冷一会热,这种奇异的变化闹得的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头疼得厉害,慢慢便不知不觉就入睡了。 梨花醒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差不多干透了,脑袋也不似之前晕晕乎乎,身体也是精力充沛,她翻身从床上跳下来,默不作声地扫视周围一圈。 校医不在,医务室只有她一个人,四周略显静悄悄。 她走近办公桌附近,抬手拿起了桌面上摆放的钟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多,离放学的时间也不远。 梨花把钟表放回原处,又看了一圈桌上的其他小挂件,大多都是毛茸茸的玩偶、香薰和花束,再大型一点的话,就是那一整套完完全全的白玉瓷器的茶壶杯盏。 这家伙真的是校医吗?看着还挺有童心的,上班的工位也弄得花里胡哨。 梨花心头再次浮出疑惑,这哪里是医务室,这分明就是个人休息室。 她附身低头凑到花束面前,细细欣赏着,鼻尖却没有闻到清新的花香。梨花顺手拿起花瓶盯着看,才发现这只是一捆仿真花束。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万一有学生对鲜花过敏呢。 视线继续游移,梨花眼尖地看见花瓶底下夹着的信件。她没有拆开偷看,只是翻弄了一些封面,大部分都是匿名的学生,少部分是写给校医。 其中有一张是直接摊开信面,这应该是有人已经拆过看完了,她随意地快速浏览,这是一封给校医的表白信。信中还说看见桌上摆着送来的玩偶,而因此感到十分满足和开心。 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装饰品都是学生送来的。 不过——校医,还要兼职心理老师吗? 梨花蹙眉,她把信件一一塞回瓶底,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毕竟她完全没有想到德南高中除了网络上的学院论坛,居然还有线下的心理询诊室。 她走出医务室门口,立刻就看见了旁边贴着的告示栏,明确写着了校医满满当当的时间安排,侧边下方挂着一个小型的邮箱桶,从爆满溢出的信件来看,这位校医似乎很受欢迎。 早上来得太过匆忙,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梨花不小心踩着了散落在地的信件,但她不当回事直接转身就走。 回到班级的路上,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她往旁边的教室里看也没有人。如果不是早上的记忆不是假的,她还真以为是不是还没睡醒。 果不其然,等梨花走到班级门口,教室内空无一人。 她回到座位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本想发消息联系杜云茉问问什么情况,但是翻看了一遍联系人名单,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不经常用手机联系,通讯人寥寥无几。 梨花抿了抿唇,身子半倒在桌上,头斜歪着靠着手肘,一时半会陷入了沉默。 不过好在她加了班级群,虽然不知道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幸好能从众多头像中找到杜云茉,点开她的小窗聊天。 【梨花】:你在哪。 【小杜小杜】:你好了?学校突然搞了个讲座,关于文艺汇演的具体事项,以及社团活动的相关通知,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你要来看吗? 【梨花】:没兴趣。 【小杜小杜】:哇,别拒绝得这么快吧。再想想也行啊,真的不来吗?这儿可热闹了。 【小杜小杜】:你要是不来的话,等等我拍视频给你,可别错过大戏! 梨花默默读着屏幕上的信息,即使她不再回复对方,杜云茉依旧不依不饶的发送着视频。她随便点开一个,看见了好几个老熟人,心烦得更不想去看讲座了。 再一看手机显示的时间,梨花当机立断拿起提包往外走。虽然这个时间段没有正式下课,但她总能找到适当的方法达到目的。 比如说,翻墙逃课。 她经常都是走校门,只有为数不多的时候是翻墙。 毕竟这确实是个不小的体力活,尤其是她穿着短款的百褶裙,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刮蹭到墙体,导致擦伤裸露在外的皮肤。 梨花把提包扔上去,双手撑着墙体慢慢往上翻,她小心地摆正自己的姿势,把身体转向外侧坐着,小腿在空中悠悠晃荡着,手掌微微撑着往后施力顺利地跳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踮起脚尖伸手勾住提包取下。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般人没有丰富的翻墙经验是做不出的。 当梨花拍掉了手上沾着的灰尘,转身朝斑马线过道走去时,并不知道有人看见了她翻墙的整个过程。 如果她扭头往后看看,就会发现那个人就是崔怀梅害怕的人。 但她没有这个打算,慢慢沿着排布着青石板的小道走。或许是这个季节的天气都瞬息万变,转眼间头顶就聚集了大片乌云,黑压压的气息顿时让梨花眉间阴云笼罩。 她叹了口气,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 不过好在她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的凉亭处,雨珠顺着遮棚的边檐丝丝垂落,逐渐密不透风地把少女裹挟在狭小的空间中。 等了一会,公交车的航班到来,梨花穿过雨帘登上去,她还站在投币箱前,正准备打开提包找几枚硬币时,余光中瞥见有人撑伞往这边跑来。 她以为那人也要搭乘公交车,侧身让出了空间能够让他上来。 但是当她把提包放在一边空置的位置时,那位跑上公交车的少年收起伞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不由得稍稍往后退一步。 少年顺着她的方向慢慢靠近。 梨花一脸疑惑的看着他,细细地辨认着面前的少年,他眉眼含笑弯眸与她对视,掌心覆上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伞柄塞入她的手心。 被雨点打湿的凌乱碎发懒洋洋地遮住了他的眼睛,纯白的衬衫微微沾湿,他轻轻地收回手,指尖缓缓擦过少女的肌肤。 “这把伞给你,别淋湿了。”他的嗓音清润,回荡在梨花耳边。 他注意到了她微微濡湿的肩膀,那是她上车时不小心接触到雨水发生的,梨花慢慢把额头前湿润的碎发拨开,水渍不小心甩到了少年的脸上。 说完,他又径直跑下公交车,无所顾忌地冲向雨帘。 梨花静静凝望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她往前走了几步,遥遥地怔住,甚至来不及喊住他。 司机回头看着发呆的少女,又瞟了眼不见的少年,他笑着打趣道,“男朋友?他倒是舍得把伞扔给你,自己反而跑去淋雨。” “什么?”梨花没有反应过来。 司机笑了笑,似是感慨地叹息,“你男朋友对你还挺好的,小年轻的恋爱都这么轰轰烈烈的,都到车上了还怕你淋雨。” 她把硬币丢进去,随便找了个座椅坐下,低头看着陌生的伞继续发呆。 奇怪的雨天,陌生的少年,突如其来的伞。 梨花慢慢抱住伞柄,沾着水的伞面撞在她的膝盖,潮湿的水汽拍在她膝盖之间,湿漉漉地蕴出几分润意。 她侧头看向窗外愈下愈大的雨势,纤浓的眼睫颤了颤,周遭寂静得只听得见敲在窗边的雨声,一下一下的,仿佛要砸进她的心里。 “我怕梨花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 梨花头一次觉得这种随便的好心肠是麻烦,她根本就不认识他,平白无故送了伞,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把伞的去处啊。 她侧头靠在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哗哗落下的水珠,一闭上眼,脑海里重复着那个陌生少年向她奔跑来的身影。 虽然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每每回想起,令人深刻的居然是他的声音。 她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声线。 梨花叹了口气,她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冒着大雨跑过来给她送伞,难道这些人都喜欢自我感动吗?还是说他其实是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她伸出手,纤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 在她出神之际,手机隔着提包夹层在她腿边震动,梨花拿出手机翻看着消息来源,发送对象是杜云茉。 【小杜小杜】:讨好.jpg 【小杜小杜】:你到家了吗?刚刚发了那么多视频,我才想起来有件事忘记和你说了。你可别指着我粗心大意啊啊啊!对手指.jpg 【小杜小杜】:你走之后没多久周玉容到班上来找你,说你没带伞急着给你送呢,他脸都红成一片了。知道你在医务室没走几步就晕倒了,老师都吓坏了,急忙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小杜小杜】:他这会估计还在医院打针嘞,我问了老师具体位置,你要是去看望他的话,他在天心医院住院部二楼314号房间。 梨花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等她回复的杜云茉等不及了,频频打字扔表情企图把她炸出来。 【小杜小杜】:怪了,你别是回家倒头就睡了。你哥哥这边需要人照顾,老师说最好让家属去陪他,毕竟老师还要回来上课…… 【梨花】:让他随便找个护工看着。 【小杜小杜】:原来你在啊,抹汗.jpg。行吧,我把截图转发给老师。 梨花随便往上翻了翻,杜云茉发了很多视频给她,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选择一一忽略。那边杜云茉自觉是完成了任务,没在继续回复她。 她也懒得问对方后续内容,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等到公交车抵达家附近,梨花右手撑伞顺着阶梯下车,左手拿着提包回家。 她随手打开屋门口的灯开关,把脱下的鞋子塞进鞋柜,钥匙和雨伞都丢在挂钩上。 透过玄关可以望着敞亮的客厅,具有艺术性的画作静静挂于粉白的墙壁,随处可见的淡雅素色的装饰点缀了整个温暖的室内。 梨花把提包搁置在桌上,从棕木色柜台下方取出茶叶,走进厨房开了热水壶烧着。 滚烫的热水翻涌着流入杯中,少许茶叶被拥挤着浮上水面,轻轻浅浅、深深点点,空气中慢慢勾漾着幽幽的茶香。 家里有专门盛放器具的木盒,她把茶具一一端在客厅的茶几上,从中拿出一盏杯具,动作小心地到了几分满,滚烫地热水没有溅出来。 她坐回懒人沙发上,手边恰好撞上了遥控器,她拿起来随便按了几个频道都不满意,最后停在了一个男团选秀的节目。 画面中的男明星们穿着半裸的衣衫,做着夸张的面部表情,在炫目耀眼的打光下尽情摇摆着舞姿,电视机下方的一栏滚动小字还写着:各位制作人,快来给你心仪的选手们投票吧,助力男团出道梦想~ 梨花嗤笑一声,没几个能入她的眼,现在男团人选的审美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她觉得没意思,索性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到最小,懒懒地依靠着沙发,无所事事的盯着水面逐渐浑浊的茶杯。 周家没人喜欢喝茶,这套茶具是某个小公司老总上门赠送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示好。他送完礼物的当天,这套茶具就被封存在柜台里。 梨花私下里拿出来用过几次,泡过很多名茶,也专门请人教她如何泡茶。 她学这个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想在烦躁的时候能够有机会放空自己。虽然学得不精,但零零散散也是学了个大概。 闲得无聊时,她自己偶尔会在房间里泡茶,只是单纯地泡茶,她并不喜欢喝茶品茶,享受的是泡茶的过程。 周玉容知道这件事后,非要缠着她教他泡茶。 一次两次还好,但次数多了,梨花也对他烦躁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蠢货,泡个茶都学不会,此后无论如何说什么也不教他。 但周玉容其实也不是秉持着学习的心态,而是喜欢和梨花近距离贴贴的感受,尤其是享受梨花当老师教他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很快结束了。 慢慢的他琢磨出了一点道理,既然梨花不教他泡茶,那他喝梨花泡的茶不就好了。 梨花冷笑骂他蠢货,他仿佛没事人一样,不动手不还嘴,赖皮赖脸地死缠着她喝茶,最终她泡的茶,自己没喝上一口,全都进到周玉容的肚子里了。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直到深夜凌晨,周玉容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梨花却早已进入梦乡。房间里关着灯,他靠着床边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 热气滚到她脸上,梨花回神伸手端起茶杯,慢慢嘬了口清茶,龙井的味道一点一点渗入舌尖,口腔里迅速炸开浓醇的兰花香。 她喝完一口后把茶杯放回原处,重新窝回沙发上,她安静地看了一会选秀节目。 门口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梨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周玉容戴着口罩,半张脸从门后小心地探出,他一眼看见梨花就眉开眼笑地招手。 他一进门便絮絮叨叨,“梨花,你什么时候回的家?路上有没有淋雨?我去给你放热水洗澡吧?” 梨花不闻不问,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坐着,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停留在他身上。 周玉容轻轻关上门,走到玄关处看了她半晌,还是没等到半个回应。他实在是忍不住先开口道:“梨花,你生病了吗?这里还有药,我给你泡泡。” 他转了个身,准备到厨房去,梨花忽然扭头问他,“你怎么不继续在医院打针?” 闻言周玉容停下脚步,抬眼笑了笑,“我怕梨花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赶回来陪梨花过夜。我想陪着梨花。” 脸不如他,身材不如他,样样都比不上他。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一闪一闪的,仿若天上的星星。 网上都说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和周玉容这样的讨好型小狗相处这么久,梨花不可能是无动于衷,怎么着也不该如此冷淡。 但偏偏梨花对他还真的没什么好态度。 她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周玉容,这点态度也算不上讨厌。 因为她能真切的感受到,周玉容对她的好,不是那种无边无际、不求回报的好,而是想方设法要求付出的好。 他喜欢她,仅仅是把她当做一种精神寄托,需要她给出对等的回应。 如果她做不到或者做不出,他就会主动脱离她的控制,做出不可估量的后果。这也是梨花无法对他态度好的真正原因,她讨厌不确定因素。 尤其是,周玉容的所作所为,都是骨子里的本能,那种最原始的反应。 梨花转头继续看着屏幕,电视上的男明星已经换了一批,有一个男生在人群中帅的格外突出,她看了一会随口说着,“难道不是你害怕一个人过夜吗?” 或许是小时候的发高烧经历实在太过可怕,他在住院时房间里至少也要两个人。周玉容不怕黑,但是怕一个人。 但奇怪的是,他在学校明明也是一个人,但好像对他的正常生活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因此,梨花只能归结于他害怕一个人在医院。 但听到这话的周玉容自然有另一番解释,所有梨花对他说的话,不论好坏,都是关心的表现,他总是觉得梨花是心口不一的人。 周玉容眯着眼睛看着她笑,慢慢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他不敢在梨花面前摘下口罩,显得声音有点低沉,“梨花,我可以喝茶么?” 梨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她刚刚未喝完的龙井绿茶。 已经过了好些时候,杯壁不再温热,只有茶叶漂浮在水面悠悠晃晃的游动。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梨花好心提醒他,“龙井茶提神,晚上喝了容易睡不着。” “没关系,喝茶能提高的我的免疫力,以后下雨就不怕了。” “你是笨蛋吗?那叫姜汤。”梨花冷淡地说。 周玉容没有犹豫地端起陶瓷杯,他伸手摘下口罩,微微仰头,嘴唇贴着杯壁喝了下去,面上的茶叶也混着清水一同进入腹中。 他喝完水,提起茶壶重新倒满,一边笑一边看她,举着陶瓷杯道,“梨花泡茶的技艺还是那么好,好喝好喝。” 梨花也不管他,没过一会,茶壶里的茶水就被他喝得差不多了。 她的视线停留在选秀节目上,这节目的男明星实在是太多了,每次一切镜头,她就认不清这都是谁谁谁了。 唯一一个长得帅的男生还没多少镜头,看来是没什么人捧他。 梨花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渐渐失去耐心。画面中的人群分成好几个机位拍摄,其中一个男生瞬间就吸引了她的注意,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少见的黑色皮肤。 在同龄人一群白皮中,他黝黑的肤色在闪耀的灯光下更突出,与其他男生身上的“白瘦”标签相比,他俊朗的气质显出无时无刻爆发的荷尔蒙。 尤其是他半裸着舞蹈服,上半身几乎没有遮挡,手臂上强筋的肌肉隆起,腹肌线条清晰有力,再配上他脸上起到好处的表情,一种神秘的野性正悄然散发。 梨花看着他的票数不断攀升,小组内的排名几乎是从最后一跃登顶。 随着镜头切换,她又看见了之前的男生,他的舞蹈动作明显不熟,笨拙的样子像是只练习了几天,但是排名也在上升。 她想,拉票的原因全是那张长得好看的脸。 梨花眼皮耷拉着,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 她换了个频道,电视机里传来美妙动听的歌声,这是个唱歌类的比赛节目。 “你明天还要去打针吗?”她侧着头,随口问了一下。 “嗯,”周玉容已经在收拾茶具,“梨花要来陪我吗?” 她看着她慢慢整理桌面,觉得他说了句废话,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嫌麻烦。” “我能照顾好梨花!”周玉容尽力做着保证,“这样也不行吗?” 梨花懒得听他讨好卖惨,她起身往楼上走,准备回房间洗澡睡觉,经过他时似笑非笑道,“你手上扎着针,我倒是好奇你要怎么照顾我。” “我还是那句话,找个护工陪你。”她一边登上楼梯一边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你要实在觉得无聊就把你的朋友喊来。” 周玉容默不作声地继续待在客厅,他接过遥控器,重新换到了选秀节目。 刚刚喝完一壶茶水,他现在完全没有睡意,只能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 墙壁上钟表的秒针缓缓划过一圈又一圈,楼下客厅的电视机的声音开着静音。 周玉容蜷缩着身体,腿上盖了一条薄薄的花色毯子,下过雨的窗外带着凉气钻入客厅,他手里紧紧握着遥控器,视线仿佛黏在了电视屏幕上。 尽管视频的剪辑效果很好,选秀明星的脸还算帅气,但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此处。 他的目光滑过一张又一张新鲜陌生的脸庞,稚嫩未泯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周玉容只感到一阵烦躁,他瞪着眼怒视着小年轻们的光鲜亮丽。 梨花她,到底在看哪个男生? 几乎整整一夜,周玉容撑着眼皮追完了所有视频内容,他甚至把最新一集的选秀都看完了。 毫不夸张的说,随便一指,他能认出大部分人。 刚开始还只是精神着,能够保持清醒的意识,到后面药效发生作用脑袋昏昏沉沉,周玉容也没有放弃,硬生生一个人在客厅待了一晚。 梨花下楼喝水,看见他发红的双眼,眼眶底下明显的黑眼圈,微微有些惊讶。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她端着水杯走到他面前,抿了一小口润润喉。 “不想去。”周玉容把毯子一扯,盖在他的头上,他不想让梨花看见他丑陋的一面。 熬了夜,有了黑眼圈,他肯定就不好看了。 一想到自己比不过那些只会在网络上混的小白脸,周玉容的心情更糟糕,他狠狠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去比惨。 他真是想不明白,那些男的到底有什么值得看的。 明明脸不如他,身材不如他,样样都比不上他! 周玉容咬的后槽牙发酸,脸上写满了闷闷不乐,躲在毯子里不说话。 梨花不知道他一大早上在发什么疯,无所谓地转身回了句,“随便你。” 毕竟周玉容永远做不了一条真正的狗。 她穿上校服走到玄关处,侧头看了眼客厅,周玉容还是把自己闷在被窝里,他仿佛铁了心待在家里不去打针。 梨花不想对他的事情进行过多干涉,她弯腰换鞋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周玉容,他一把将头顶的毯子扯下,循着声音寻找她的身影。 “你要走了吗?梨花。”周玉容慢慢眨了眨眼睛,整夜未曾闭合的双眼泛着酸涩,睫毛的颤动清晰可见。 她无声地点点头,没有转身看他。 梨花抬头准备取走钥匙时,目光所及落在那把陌生的雨伞上,她仅仅看了一眼就收回,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突然出现的雨伞。 周玉容咬紧了嘴唇,双手死死抱住了脑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抓狂似的挠伤头皮。 “梨花梨花,今天不可以请假吗?”他向她投去希冀的目光,“反正梨花也是要请假回来的,不如今天就不去上了吧。” 她把钥匙随手丢进提包里,忽略了雨伞,没有搭理周玉容的胡言乱语,只简简单单回了他句,“我有事忙。” 原本周玉容把身体蜷缩在沙发上,闻言他立刻站起来,不小心踩到过长的毯子,直直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茶几边沿,疼得他龇牙咧嘴叫出声。 听到声响的梨花头也不回,她像从前一样用着平和的语气说,“你不去医院的就老实待在家里,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给保姆。” 周玉容这会疼得眼泪都流出来,沿着两侧的脸颊滴落在脖颈处,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抖。 他小声的抽泣,呼唤她的名字,试图通过示弱挽留她,“梨花……” 少女定定地站着,侧身回头,眼中波澜不惊,显然是对他的软弱见怪不怪。 她径直忽视他的惨状,看了眼正在播放画面的电视机,“你要是闲得发慌,可以看看视频,毕竟昨晚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周玉容泊泊流泪的双眼盯着她的侧颜,他吸了吸鼻子,显然还是没放弃,轻声轻语:“梨花,至少帮我请个假吧……” 梨花稍微顿了下,她脸上的表情寡淡如水,静静地看着他,“同样的事情,我不会做第二遍。小狗,你也一样。” 人和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现在这样,他对梨花,从来都是说的比做的好听。 他装不出完全听梨花的话的模样,毕竟周玉容永远做不了一条真正的狗。 音落,梨花不再看他,转身拧开门把手向外走去,他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周玉容还想再说什么,可她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用双手捂住脸,在沙发前蹲了下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客厅里空寂的只有屏幕上的小人在晃动,他保持着瘫坐姿势一动不动。 他觉得一切都完了,一想到梨花决绝的身影,他可悲的感觉心痛地要死。 撞伤的膝盖被肌肉扯得生疼,他呆呆的愣在原地,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力捏着青紫的于块,脸部扭曲成一团。 他已经不知道是膝盖疼,还是心脏疼了。 “梨花……”周玉容的头低垂着,“对不起……” 他当狗永远都喜欢骄纵,梨花肯定讨厌他了。 从这天起,梨花再没和周玉容说过一句话。不论是他明面上的刻意讨好,还是暗地里的阴恻恻的注视,她全当作视而不见。 几个星期后,宋序说好的请客时间她也没空搭理,杜云茉催她好几次的文艺汇演网络投票她也没选,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又逐渐变成了一个人。 直到换回身份的那天,她不经意间抬头,目光转向了一直挂在墙壁上的雨伞。 那把被人遗忘了很久的、陌生的伞。 最后,离开别墅前她只拿走了不属于她的雨伞。虽然外面没有下雨,但她还是拿着累赘物品,走向新搬进的公寓。 原本她想把雨伞挂在墙壁上,出门下雨的话还可以顺手一拿,但是看多了次数,难免觉得心烦——这毕竟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干脆眼不见为净,直接扔进了杂物间。 或许是死亡的记忆太过模糊,她几乎忘记了死亡所带来的痛苦,这天她照例去咖啡厅打工。 和她排班的人是个白白净净的男高中生,听同事说,他是德南高中隔壁学校的圣原高中的学生。 他对梨花很是殷勤,隔三差五就让她去休息,想追她的意思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梨花也不矫情不推脱,让文彦桢一个人忙前忙后,自己坐在一旁的桌前玩手机。 如果不是她还穿着员工服,别人还以为她是这里的顾客。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她的不作为,黎雨早就看不惯她随意随意使唤人,手上拿着抹布走过来,一下扔到她桌前,趾高气昂地俯视他。 “大家都在这里打工赚钱,偏偏你倒好,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服务,躲着不干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梨花,“拿上你的抹布擦桌子去,别一天天摸鱼白领工资。” 梨花淡淡一笑,对上她眼底蕴藏的嫌恶,“他都没埋怨,你还先替他说上话了。真是奇怪,他想追我就算了,但看你打抱不平的架势,你是想要追他吗?” “果然高中生眼里全是爱不爱,亏你还说得出口。”黎雨狠狠瞪她一眼,不屑于和她鸡同鸭讲,转身走了。 紧着在她身边的彭小琪努力打圆场,她摆摆手示意梨花不要放在心上,“别和她生气,累了就歇歇,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完,她又跑过去和黎雨解闷,推搡之间两个人进了后厨。 梨花不以为然,支着下巴托腮凝望,看着窗外的赏心悦目的风景。 文彦桢没有注意到女生间的争吵,他一个人在前台忙得焦头烂额,分不出半点心神关照他喜欢的女孩。 梨花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刻,仿佛想到了什么,她没告诉任何人,径直离开咖啡厅。 因为走得匆忙,她甚至没有拿上她的提包,其他工作人员也没有发现她的离开。 “祈求神主,使你脱离这一次的死亡。” 她随便找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散心,中央是一座两米高的巨型喷泉池。底壁上铺着厚厚一层的瓷砖,许多一元硬币覆盖在表面,不难看出这是个投币许愿池。 喷泉池水就像天色一样蔚蓝、明净,于浅浅的灿金炎日下,锦缎般闪着银色的光辉。 公园离天心医院不远,里面的精神病院与公园只隔着一条小道。 很多康复出院的病人都会来这里还愿,一些视频在网络上爆火,于是公园逐渐有了名气,吸引了大量慕名而来的人。 梨花原本只是抱着无聊的态度投币,她不像其他人只投一枚,而是一次性扔了七八枚硬币。 闭上眼,却发现能许的愿望寥寥无几。 硬币碰撞到瓷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摇了摇头想要离开,耳畔却突然听见似笑非笑的声音,她抬眼一看,是站在她身侧的男人发出的,“许这么多愿望,有点贪心。” 梨花无语地看向他,她明明只是扔了硬币,根本没有许愿。 青年穿着简单的蓝白条病服,脸色莹润正常,不似生重病的普通患者,脖颈处点着两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梨花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暗暗打量他,这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在她迈步想要远离时,青年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他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以一种不可挣脱的姿态束缚她。 梨花吓了一跳,她用力挣扎着后退,青年却凑到她耳边低声轻语,恍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既然许了愿,不如我来帮你实现?” 她顿时像凝固了一样无法动弹,紧张的气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梨花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抬头看他,眉头微蹙,“放开我。” 她没有激怒他,这人虽然看着清醒有理智,万一他恼怒遭殃的就是她自己了。 青年禁锢她的手臂和下巴微微用力,梨花被迫仰面直视他的脸庞。 天生金色的头发稍显流光溢彩,那双碧绿青翠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瞳孔,而唇边总是浮现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明明是外国人的长相,但却有纯正的国语口音,他是个混血?! 梨花只看了一眼,就被他眼底的炽热烫得收回目光。 特别是他的眼睛,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被他注视时,会有种莫名其妙、不可言状的不安感,好像自己是个放错的小孩一样低头不敢承认错误,似乎整个人都要被他吸进去。 只要回想起他的眼神,那种微妙的奇怪感就会再现。 她故作轻松地往前一推,青年的身躯岿然不动。 梨花又惊又疑地看他,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年俯下身轻轻吟唱,仿佛在做某种古老的祷告,“我主请听,愿在你眼前蒙恩。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她的脸上茫然困惑,突然一股猛烈的拉力袭来,她被拽进了喷泉池里,青年按着她的头向池水深处。 冰冷的水流像死神般紧紧缠绕住她,梨花被眼前的漫漫黑暗和水浪掩盖,鼻腔内涌入的水流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样的致命仅仅存在一瞬,但当被捞出水面的时候,梨花猝不及防被推进了喷泉池里。 她全身被水浸湿,黑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嘴里不断地大口大口呛出水,看上去像只可怜的小鹿。 青年站在她面前,默然无声,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她的狼狈。 半晌,他眯起眼睛,似乎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 他的目光盯着少女的脸上,视线渐渐下移,注意到她的嘴唇散发出耀眼的光彩。 梨花被迫仰着头,紧紧闭上双眼,那种濒临死亡的、熟悉的痛苦感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的心一直在怦怦直跳。 青年慢慢靠近她,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少女的眼睫上,温热的唇轻轻贴过她的唇瓣。 她被一阵窒息的气息攫住,仿佛牢牢抓紧了她的灵魂。 随后,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蜻蜓点水般离开,这不是情动的吻。 梨花的视线一片模糊,她没有看见青年正凝神注视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光。 他低声笑着,说出的话带着某种神圣的肃穆,虔诚地吻上她的额间,“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 青年缱绻的语调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不停钻入梨花的耳道撩拨。 然而,在这份陌生的温情背后,却不是令人遐想的迷幻美梦。 梨花不仅被人强吻,还被人挟持,她实在是忍不住瞪眼骂他,“神经病,放开我。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就滚回去,别在这里发疯。” 尽管被人辱骂,青年脸上依然露出文雅的笑容,他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瓣,语调是说不出的平和感,“神爱世人,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现在,只这一次,饶恕你的罪。祈求神主,使你脱离这一次的死亡。” 他的眉间尽显天使的悲悯,慈爱的目光凝视着梨花。 她无法尝试挪动脚步,似乎紧紧扎根连同地下的根系,仿佛有数不清的藤蔓延绕四肢,窒息、慌乱感蜂拥而至。 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茫茫的声响,梨花静静地聆听,那声音隔着薄薄的空气闯入她的耳边。 “——大家是幸福的人,大家是友爱的人。不论我们身在何处,心依旧漂泊在这里,它哪也去不了,哪也分不开,我们是彼此温暖的一家人。” “——请不要悲伤,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就是我的命令。” “——让我们为死去的亡魂悲戚,愿他们仍然能够从这里获取永生的幸福和家人。” 像是以什么东西交换了代价,比如说自由、或者灵魂之类的物品。 少女的身体止不住的战栗,青年伸手缓缓抱住她,仿佛是汲取她身上微弱的温暖。 她的世界陷入混沌的无主黑暗,青年将她的遗体摆正,喷泉从上方浇灌池水于少女的头顶,久久循环往复,如同进行一场诡谲的圣净仪式。 “可怜的孩子、迷途的羔羊,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我主,给你授洗。” 他望着死去的少女,那张清丽恬静的脸庞微微仰着,他的语调依旧平和。 此刻,远在咖啡厅的提包夹层中,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指针恰好指向永久的15:30时刻。 ——surprise—— 圣洗:又称施洗礼,是天主教正式入教的仪式。 通过施洗,可以洗去入教者身上的罪过,使领洗者接受基督的“恩宠”,受洗是一种记号,标志着受洗者从此成为基督的子民,有权领受其他“圣事”。 施洗的方式分为注水洗和浸礼两种,天主教会普遍采用注水洗礼。为施行此件圣事,一般教堂均设有洗礼池。 “也许,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女厕所里,隔间不时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梨花呆呆地站在洗手台前,墙壁上的镜子倒影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庞。 未拧紧的水龙头哗哗涌出,冰凉的水流滴落在她手上,梨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重生了吗? 为什么这次,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这太奇怪了。 半晌,从隔间里出来几个女生,走在最前面的女生没看她一眼,甩了甩高高的马尾辫走出门外,其余人迅速跟上离开。 只有最后的女生注意到她的异常,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上前关闭水龙头,皱眉问她,“你没事吧?” 梨花堪堪回神,不经意间扫视过她的面颊,陌生又熟悉的模样让她回忆起了女生的身份。 许如梦,周玉容的亲生妹妹。 她没有哭红眼,脸色如常,只是微妙地看着梨花。 “我没事。”梨花淡淡的说。 许如梦的眼神早已注意到了她胸前的勋章,知道了她不是普通家室,甚至来不及多说几句话,匆忙逃走了。 看她的反应,这个时候,身份还没有换回来? 梨花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上还穿着德南高中的校服,死亡前的一切仿佛是她做的一场毫无逻辑的噩梦。 这要真是梦,那才叫真的荒诞。 在她走神之际,隔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撞门声,砰砰砰的声音震得连门板颤动,微弱的求救声夹杂在嘈杂的敲门声中显得并不突出。 “……有人吗?请给我开个门吧!拜托了……” 她的哭腔几乎掩饰不了她的害怕。 梨花走过去,一间一间开门,最后打开一扇被水桶虚掩着的门,里面倒出来一个女孩。 她被水淋得全身湿透,满脸惊恐地望着梨花,嘴唇上下颤抖地道谢,挤开狭小的缝隙钻出来,慌慌张张的跑了。 梨花后退几步,慢慢走出女厕所,站在走廊上,低头俯视着广场中央的榕树,它还是一如既往的茂盛。 那弯弯的树干撑起巨大的树冠,恰似一把巨型的绿色大伞,罩住了大片空白的地面,茂密的树叶把阳光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洒下细细圆圆的光斑。 她继续往前走,迫切的想回到教室看看时间,走道上的人大多趴在围栏边看风景,梨花心事重重,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男生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不好意思,你没受伤吧?” 梨花闻言抬头,看清碰撞的对象是崔怀梅,她冷淡地后退,似笑非笑地回答,“是你呀。”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班级号码——十八班,在周玉容和沉誉知所在班级的隔壁。 崔怀梅吞咽着口水,漂亮的桃花眼时不时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拘谨地摩挲着白衬衫,梨花站在他旁边倒像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转身擦过他的肩膀往前走,崔怀梅反应过来抓住她的衣角,被她疑惑的看了眼又哆嗦着收回手。 “什么事?”梨花面无表情地问。 崔怀梅深呼吸一口,努力放缓语气,猜测她还不知道所以才解释道,“我已经把钱还清了。”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就可以结束对话,没成想梨花顺着他的话又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崔怀梅被问的有点懵,“前天,只隔离一周。” 梨花了然,露出温柔的笑容,甜美的嗓音不由得让他愣神了几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友好的一面,“梅梅,你还真是又努力又诚信。” 一时之间,他甚至忘记了她叫的名字是“梅梅”。 这种略显亲昵的称呼,用在两个陌生的关系上很是突兀和奇。 梨花注意着他微红的脸颊,若有所思地歪头,“看来你对现在的校园生活很满意啊。” “祝你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呢。” 她朝他摆摆手,说了一顿意义不明的话后离开。 还没等梨花走多远,沉誉知追着她的步伐紧跟在她身侧,他面色清冽,神色冷静如常,“周梨花,我们聊聊。” 她偏过视线径直往前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一点搭理他的意愿都没有。 “我很忙,而且我想我们应该没什么共同话题。”她冷淡地拒绝。 沉誉知追上去,在梨花进入楼梯口时抓住她的手,一把拽到了旁边的拐角处,将她挤在狭小的墙角。 “我们必须好好聊聊,这对我很重要。”他逼近她,高大的体型几乎是完全把她圈在身前。 她的背后紧紧贴着墙面,沉誉知的身影像一堵墙似的岿然不动。 略显昏暗的小空间里,暧昧的情愫慢慢衍生,尽管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很像壁咚。 “反正对我又不重要。”梨花满不在乎地嘲讽道,“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她坦然地接受沉誉知审讯的眼神,面容温和,语气并不娇纵,“不如,你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考虑考虑就答应你。” 沉誉知被她的胡言吓了一跳,他松开她,眼中全是失望和烦躁,“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这样?” 梨花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两个字——免谈。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想到之前自己为她做出的愚蠢的行为,故作不在意的笑笑,“你要是坚持,也行。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沉誉知微微后退几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冷淡又捉摸不透,过了一会,他把烟拿下来摁熄在角落的垃圾桶,全然不在意他的形象破灭。 或许说,他已经意识到,在梨花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无用功。 “既然如此,我去找夏荷,说不准她会帮我。”沉誉知嘲弄的看着她笑道。 临走前,他忽然偏头睨了眼梨花,见她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那个叫崔怀梅的男生,听说转校前过得很惨。这样的人你也能下手,我都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同情他了。” 梨花靠在墙上,不言不语,似乎还没有从他的蜕变中缓神。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被熄灭的烟蒂上,又抬头看了眼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她真的死了一回吗? 怎么感觉现在才是在做梦? 沉誉知那样的遵守校规的好好学生会干部在她面前抽烟,他是疯了吗? 他这样挑衅她,应该就是不在乎过裸体拍照的事吧。 梨花预感到这次的文艺汇演会很有趣,期待地笑了笑,下楼回到了班级。 瑰丽的绮事,简直像挖宝藏一样闪闪发光。 班上,几个人正忙来忙去,根本没有注意到梨花从后门进来。 几分钟前,杜云茉就觉察到宋序的不对劲,明明坐在椅子上,身体却不停的颤抖。 她喊了几声宋序的名字,对方迷迷糊糊的点头,神情却看起来浑浑噩噩。 然后宋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汗流不止,他用手捂住嘴,起身向教室后方的垃圾桶跑去。 杜云茉呆呆地望着呕吐严重的宋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向他身后跑去。 她喊闲着打游戏的魏非崎去走廊上接水,恰好和梨花打了个碰面。魏非崎没有多想,飞快地跑出去找到饮水机。 梨花坐回位置上,撑着下巴看着这场好笑的闹剧,杜云茉急忙拍着宋序的后背。 吐完,宋序仍是大口喘着粗气。 她慌乱地向四周到处瞟去,一眼望见人群中无所事事的梨花,顿时高兴地叫出声,“梨花,你可算回来了。” 梨花坐着没动,杜云茉很快反应过来,她不想靠近脏乱的环境,脸上的笑容尴尬住了,挥舞的手臂僵了僵,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事多大小姐。 幸好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魏非崎扛着一桶水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怕打湿衬衫,他赤裸的光着上半身,手臂上发达的肌肉一览无余。 他看起来并没有半点脸红或不自在,可能因为是体育生,这种事情早已成了习惯。 魏非崎把公用杯子盛满水递到宋序手中,又顺势给了杜云茉一杯。 他远远看着梨花的身影,对上那双清澈的水眸,误以为她也想要一杯,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竟是大大方方的拿着送到她桌上。 梨花没有伸手接过,也没有说一句道谢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魏非崎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他指着小小的水杯解释道,“这是热水。” 她轻轻点头,假装稍微思考了一下,姑且算作是对他的回应,“我只喜欢茶。” 他显得毫不在意,随即端起水杯喝了口,润了润喉咙,沉默的抓了把头发,“好吧,不过这里没有茶叶。” 半晌,魏非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随口提了一嘴,“要泡茶的话,医务室那里有一套茶具。岑校医人挺好的,他有不同口味的茶包。” “不用麻烦他。”她温和的笑着。 梨花说得坦坦荡荡,但其实是在骗他,因为她一点也不想用着公共纸杯和水。 “好哇,”杜云茉一口闷完清水,手里捏着变型的纸杯朝魏非崎扔过去,“宋序在后面吐得半死不活,你倒好,在这里聊天。你真是不管兄弟的死活啊。” 魏非崎不满她的说话,却也没再和梨花谈话,离开座位走到宋序身边慰问。 杜云茉顺势坐在他的位置上,她微微瞪着一双清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梨花看,好似要把她盯出花来。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她细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打探情报。 梨花稍微后仰,腰背靠着桌沿,头侧向另一边,好像没听明白,“喝水的事。” 说着,她撩了撩胸前散落的黑发,用手把盛满清水的纸杯推向杜云茉,神色自若道,“请你。” 杜云茉被她的杏眼看着,说什么也不好,只能默默接过端放在手心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梨花伸手在桌边摸到了提包,拿到了双腿上平放着。 “早着呢,刚上午休。”杜云茉看了她眼,尽显复杂,误以为她要回家。 杜云茉瞥了眼她的脸色,接着往下说,“下午的课都是杂课,杂课。” 梨花拿出手机,把提包重新塞回桌肚里,这次她看清了时间表,抿着唇一言不发。 “宋序,你那边好些了吗?”杜云茉大声喊了一句。 班上的人大部分同学都趴下去午睡,魏非崎不满地看着杜云茉,她只好吐舌一笑,眨眼看着他们俩。 宋序在魏非崎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他偏头冷冽地盯着梨花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爽,“怎么,嫌我打扰到你们聊天的雅兴了?” 他说的话,是在针对几分钟前还在交谈的梨花和魏非崎二人。 梨花淡然地看着他,连同魏非崎站在她身边都疑惑挠头。 她真的死而复生了吗? 怎么感觉这些人都和吃了枪药一样不正常。 杜云茉轻佻眉梢,似乎少见火药味十足的场景,她一边默不作声地眨眼,一边偷偷观察梨花的神情。 “说话不利索就憋着,别咳嗽起来还带着口水,往人家嘴巴里喷。”梨花可一点不惯着他。 这里的“人家”指的是好心的魏非崎,但偏偏本人没有意识到。 宋序无视她的说辞,刚想再说几句狠话,喉咙间爬上一股炽热的灼伤感。 他捂住嘴巴,仿佛下一秒要呕吐出来一样。 杜云茉看他额头上汗水涔涔,脸色惨白得没有血色,呼吸逐渐加粗,急忙喊着魏非崎扶着他去男厕所。 等两个人离开后,杜云茉用手指了指梨花的手机,示意她看向屏幕。 上面有一连串杜云茉给她发送的消息,梨花看了几行,杏眼微敛,一言不发。 「你最好别和魏非崎走得太近,他身上的瓜可多了!」 「最重要的是,他私下里正在追夏荷!你们都不知道,他追了有一个星期了,沉誉知也不知道,就连李晶晶也不知道。」 「所以啊,梨花,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掺和进去了。这很有可能是三个人play的一环啊。」 杜云茉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按键,她生怕梨花对魏非崎产生好感,一个劲地给她灌输他的劣迹人生事件。 梨花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内容,她抬头往上看,凑巧对上了杜云茉含笑不语的眼睛。 手机里传来细微的震动声,她低头一看,对方正在撤回一条条消息。 梨花若有所思地摁灭了屏幕,身侧的杜云茉还在盯着手机看,她的指尖轻快地跃动在屏幕按键上。 教室内一片寂静,梨花觉得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魏非崎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她倒是更好奇,杜云茉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瑰丽的绮事,简直像挖宝藏一样闪闪发光。 她伸出手掌,从指缝间看到了崭新的世界。 梨花却不想纠结太多情感之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重生的时间点,好像离死亡时间越来越近。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找到平安度过死亡时间的办法,就算能重来无数次,最终也会在死亡点迎来真正的死亡? 虽然理清了部分关于重生的疑点,但梨花还是闷闷不乐,她只要一想到自己还要死不知道多少次,心情就十分烦躁。 尤其是当下根本不知道如何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好消息是,宋序由于身体不适,一整个下午都不在学校。 听说他向老师请了假去医院检查,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没有烦人精在她耳边闹腾,梨花到乐的自在悠闲。 等到下午的课全部结束,她刚准备拿着提包出校门,杜云茉从后面用笔头戳戳她的后背,指着门口的女生露出笑容说,“梨花,有人找你喔。” 她手下的动作没停,顺着杜云茉的视线看去,站在门口的人是许如梦。 真是奇怪了,上一世好像没这么早相遇。今天倒是撞了大运,连着碰见两次。 梨花拿着提包跟着她走到了走廊外面,她们又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全程都是许如梦在前面,她静静地落在身后。 直到两个人离开校门,许如梦邀请她到一个地方坐坐,梨花站在原地看了她眼,那模样好似在说“你确定要请我?”或者是“你真请得起我?”之类的意思。 不论是哪种语气,都让许如梦的脸微微发烫,她嗫喏着缩了缩脖子问,“有什么疑问吗?” “看来你很想和我谈,”梨花凝视着她,注意到她紧张地蜷缩着手指,“好吧,你请客。” “你就不怕我——”许如梦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梨花偏过头,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疑惑地瞧她一眼,“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许如梦心情复杂,把那些不必要的废话吞咽下去,带着她来到一家客流量不大的餐饮店,招呼着老板娘上两碗米线。 “梦梦,这是你朋友?”老板娘笑着迎上来,看着梨花的脸惊喜道,“这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啊。” “呃,其实我……”许如梦满脸通红地坐下,结巴着看着梨花。 她把菜单摆到少女面前,尽力不去想老板娘的玩笑话,“那个,你还要吃点什么吗?” 梨花只随便扫了眼,都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就将其推到一旁,歪了歪头问,“你找我来,就为了请我吃饭?” “不。”许如梦摇摇头,“我想问你关于宋序同学的事。” “什么事?感情的事吗?” “……我想知道宋序同学和你的关系。” 梨花好整以暇地看她,却没有直接回答,“我也想问,你和他的关系。” “毕竟今天之前,我都不认识你呢。”她装作不知道般回忆着,“许如梦同学?” 许如梦僵硬着身体,窥视着她的神色,“我听他说,他答应了你,要请全班同学玩。” “答应我?”梨花笑出声,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说,“推到我头上可就过分咯,难道不是他自己答应了自己吗。” “这样说来,听你说话的口吻,你们俩很熟呀。” 许如梦沉默了片刻,老板娘从后厨端上两碗米线,期间还暖心地送上矿泉水,乐呵呵地拍拍手说,“拿着吧,不收钱不收钱。” 她红着脸,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梨花看到了她和老板娘的相处,好像懂了什么,她看着女孩埋头吃面的样子,没有动筷,“你和他是朋友?” 许如梦睁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后仰,“不是……” 不得不说,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很像软弱的麋鹿,梨花觉得她应该没少吃亏。 当然,她是知道许如梦和宋序的真实关系——被霸凌者和霸凌者。 但是许如梦突如其来的找她,说不定她已经被宋序为难了。从她支支吾吾的口中,梨花也能猜出一二,无非就是宋序要找她拿钱。 这可真是冤枉,难道不是因为他自私的好面子吗? 而且她给过选择了,是他自己硬要往脸上贴金。 梨花揉了揉下巴,抬头看着许如梦,目光中充满了疑问,“既然不是的话,请问是以什么身份来邀请我呢?” 许如梦被辣椒呛到,不小心咳出了声音,梨花把自己的矿泉水送到她手边,她立刻咕噜咕噜大口喝着。 “……谢谢。”她尴尬地道谢。 说起来,她和梅梅很像呢。 梨花无聊地想到,但是,还是有点不一样。 “那个,你可不可以不要欺负宋序了?”许如梦捏紧木筷,好像很不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呃,我的意思是,不要拿他寻开心……” 她的脸红透了,毕竟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令人误会的话。 梨花眼神平静得掀不起任何波澜,说话时也听不出什么语气,“我们只是同学关系。” 这听上去很奇怪,许如梦没理解她的意思。梨花摇了摇头,“我和你也不熟,我想不出我为什么要花心思在陌生人身上。” “我难道还能左右他的想法?” 许如梦显得有点犹豫,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他……” “我想你还没弄清楚。”梨花打断了她的说话,“如果我可以,那你也可以对他产生影响。” 面前的女孩深深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迷惑,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梨花。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梨花笑了笑,“欺软怕硬?” 听着她微微上挑的语气,许如梦被她的尾音刺挠了下,原本低垂的睫毛猛地抖动,话都卡在喉间说不出。 梨花微微一笑,看着面前拘谨无措的女孩,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开玩笑的,好像说得有点太过了?” 许如梦仍然显得有些难以释怀,她坐立不安地放下碗筷。 “就聊到这里吧。”梨花看了眼店内的钟表,随手拿起提包,“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 她拿着账单到前台结账,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柜台上,远远指着桌上那碗未动的米线,头也不抬地说,“送给老板娘吧。” “小朋友,我还没找你钱呢!”老板娘从前台走出来朝着外面喊,“梦梦,你这朋友人还挺大方的。” 她转过身把钱交给许如梦,嘱咐她一定要还给梨花。 许如梦怔怔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中错愕,久久不能回神。 不是说,要她请客吗? 她看着掌心里各种颜色交织混杂的钞票,顿时百感交集,又好像想到了什么,重新放回到了前台。 临走前,她看着老板娘忙碌的身影,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请收下吧。对了,您记得吃那碗米线,她特意给您留的。” 许如梦走在路上,抬头望着依旧白亮的天空想道,她和宋序不一样。 她伸出手掌,从指缝间看到了崭新的世界。 嗯,至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po18 news.c om 少女一手拿着提包,侧边的梨花挂坠上的小穗子不停摇晃,心中的思绪却如团线般凌乱。 印象中,上回好像没有那么多事来着。先不提性情突然大变的沉誉知,宋序的病有这么严重吗? 他那副咳嗽得半死不活的状态,和前世的轻微小感冒相比,都可以算绝症了吧。 况且,沉誉知为什么会知道崔怀梅和她的关系? 梨花可不会把自己的事主动和别人说,要么就是崔怀梅的人缘确实不太好,到了新学校都有人继续针对他。 要么就是沉誉知私下里调查她,还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且不论沉誉知、夏荷和魏非崎叁者的关系,光是杜云茉对她的所谓的“指点”,就已经让她很不爽。 这些人到底比她正常到哪儿去啊。 梨花叹了口气,从拥挤的人海中走出。 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因为杂声太多,她没有听见手机发出的声音。 她一边沿着青石板往前走,一边思考着晚饭该怎么解决。 “叮叮。”看好文请到:po18ga.com 梨花顿住,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来自陌生人的信息投送。 图片中,女孩的黑发随意垂落,微卷的发尾贴着腰间的外襟,侧身站在路边,显得几分安静乖巧。 她漠然地审查着自己的穿搭,瞬间明白这是一张偷拍她的照片。 对方或许是怕她还不清楚,很快又投送了一张更清晰的图片。 而那张脸,梨花每天早上起床都会照镜子千百遍的、她熟得不能再熟的脸赫然出现在上面。 路边的街灯没有亮起,四周散发着天空的白光,两侧的行人来来回回,梨花握着手机,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 “叮叮。” 屏幕上方弹出一行简短的文字。 「别紧张,我没有什么恶意的,我只是想好好的看着你。」 她边走边翻看信息,即使没有回复,对方依旧锲而不舍地发送各类骚扰短信。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你救了我,为什么不理我?我在你眼中就这么令你难堪么?甚至不愿意搭理我?」 「说话。」 「还是说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你就这样作弄我?」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打字有这么困难么?」 梨花冷冷看着,只扣了个“1”发过去,心想她又碰上哪来的神经病了。 然而在对方惊喜之前,她却先一步把上一条短信撤回,好像是故意惹他不高兴的。 「为什么撤回?撤回了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还是你觉得我不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不会连这个你都不愿意跟我说吧?我真的破防了!得不到让我满意的答案我真的会发疯!」 「我们既然在一起了,我希望你是一个懂得拒绝的人,拒绝别人的一颗糖一杯水,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占有欲很强,也希望你清楚你是我的东西,别人,碰不得。」 「别无视我的话。」 梨花只是稍微走神一会,没想到对方已经发了近上百条短信。 她随便往上翻翻,全都是些没有营养的、无聊的空话。真不知他是从哪得到她的号码,感觉有必要换一个了。 虽然短信内容看着吓人,甚至发了图片,但是这人的胆量也就这点了,多的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出来找她。 梨花和普通女生不同,她好歹经历了那么多次死亡,对神经病这一类人也逐渐琢磨出一个真理。 傻子才理他,她还不想这么快又死一次。 她点开那人的界面,发现上面早已被她标记着“未知骚扰”。梨花眼睫轻眨,她毫不犹豫地拉黑删除。 在天黑之前,她终于到了周家别墅。 兜兜转转,她居然还是回到这里,不过离开这里的日子终究还是很快的。 天色渐渐暗沉,别墅外层层围着的铁围栏显得阴森恐怖,在白灯光下晕染着大片黑色的影子。 梨花用力推开大门,她越往里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看清时才定定地站在远处,周玉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也看见梨花离他几米远,伸手揽住一旁被卸下的书包,冲她笑道,“回来了?” 说实话,这很不像周玉容。 换句话说,这不像那个黏着梨花的周玉容。 她记得距离上次冷战,已经是一周前了。 周玉容费尽心思找她谈话都被她避开,但是现在的程度到哪儿了,她还真不清楚。 “我没带钥匙。”他站起身,往旁边走了点,“所以在这等了你一会。” 周玉容把手伸向梨花,向她讨要钥匙,“给我吧,我来开就行。” 梨花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修长,如同冷玉般一样刺眼的白。 她从包里找到钥匙丢给他,没有说一句话,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等到开门。 周玉容的黑睫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他侧身让出狭小的空间,目光又下落到少女身上,轻笑一声,“进来吧。” 梨花握着手机的手轻微的震颤,她偏头扫了眼屏幕,是新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比以往的话都还要十分简洁。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她没理垃圾短信,转身往二楼房间走,经过周玉容时手机震动频率更高,连他都听见了声音。 他站在玄关,眼睛浸在暖黄色调的灯光下温润又明亮,“你的手机在响,是不是应该回个消息?” 梨花的手机屏幕上不停地弹出消息。 画面一一闪过,全是不堪入目的骚扰内容。 「我会死死的盯着你的……你背叛了我,我不会原谅你……」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无法脱身…你无法脱身……我永远看着你,你走不了……别想跑…我会永远看着你……」 「我会一直偷偷地视奸你…永远永远永无天日的视奸着你。」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我会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 梨花沿着台阶慢慢上楼,她表现的十分无所谓,仿佛根本就不在乎这种事情,“没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我不想把目光放在陌生人身上。”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和周玉容说话,不带任何夹枪带棒的平心静气的交流。 她的脸庞在灯光下更显白润,缓缓眨着一双盈盈秋水的眼瞳,显得柔弱又无辜,“无聊时的消遣而已,谁会在意。” 周玉容盯着她半晌,漆黑的眸光里一点点蔓延着哂笑。 “是么。”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回应他的只有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像在心上磨出了深深的刀痕。 “大美女赏光参加,是我们的荣幸。” 梨花并不知道给她发送骚扰消息的人是谁,她刚刚打量一阵周玉容,觉得他不太可能像。 主要是他现在变得正常多了,而且也改了称呼,说话也不是句句带她的名字了。 但有一点很可疑,他究竟是怎样请假的 他完全可以上完晚自习再回来,何必要在家门口苦苦等着。 而且万一她不回来,他岂不是要在门口坐一晚上,他就不能打电话就人来开门吗? 梨花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她没有心思和周玉容打太极。因此两个人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说话次数寥寥无几。 周玉容不像从前亲密的黏着她,上学路上也是一个人,最显着的变化好像是他的人际社交圈子有所突破。 至少,梨花撞见过好几次,他和一群富二代子弟吃喝玩乐,有说有笑的在她面前经过。 这是完全把她当作空气了,但梨花反而很高兴,因为他看起来总算是个正常人了。 梨花坐在教室里,杜云茉一把扯过宋序的座椅和她聊天,“你同桌说,明天请我们去天上人间玩。” 宋序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习,他因为前几天请假落下了课程进度。 “明天正好放假,好不容易能出去玩,你会来吧?” 梨花熟练地拉黑陌生号码,把手机屏幕反向放置在桌上,她随手撩拨下长发,不着急下定论,“看情况,再说吧。” 杜云茉看她不当回事的样子,心下顿时凉了半截,她眨着小鹿般的眼睛,仿佛含着一汪春水,“别呀别呀,咱们先前不是说好的么!” “你又在打什么小主意。”梨花淡淡看她一眼。 “咱们好歹同学一场,大小姐,赏个脸呗。”杜云茉想尽办法求她,“拜托啦拜托啦。” 梨花点点头,“行。” “你答应了?我还以为还得苦口婆心再说一会嘞。”杜云茉喝了口水解渴。 “宋序住院的钱是他自己出的?” “大概?”杜云茉自己也不确定,“没有老师陪同的话,应该是自己出钱吧。” 但以宋序的家境,他真的能担负起这么多笔支出的费用吗。答案当然是不能,他的钱一定有其他来源。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这时,一道散漫的声音插进来。 魏非崎大大咧咧地来到了梨花后面,那本来是杜云茉的座位,但现在是空座他顺势就坐上去了。 杜云茉觑了下梨花的神色,确认没有异常,才慢慢的解释,“明天去玩的话,在和梨花商量穿什么衣服。” “总不能不是上学日也穿校服吧。”她双手平摊。 “也对。”魏非崎没觉得哪里奇怪,“你们女生穿裙子不就好了。” 杜云茉瞪着眼睛看他,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烈焰,“你以为天上人间是什么随便的饭店么!那可是酒吧……” 她的声音故意降低。 魏非崎掀了掀眼皮,挑眉笑道,“那又怎么了,学校里去那的人还少么。” 见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杜云茉放弃和他理论,眼神严肃地看向一旁安静的梨花,语重心长地嘱咐她,“梨花,你可别穿的过于暴露了。” "虽然宋序定了包厢单间,但是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咱们能不惹麻烦最好不惹。" “呃……梨花,你在听吗?”杜云茉在她眼前挥挥手。 梨花淡淡看她一眼,“当然,我穿校服。” “你认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杜云茉狐疑地打量她。 在她絮絮叨叨说话的间隙中,梨花的目光并没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相反,她看见了魏非崎伸手拿过她喝过的纸杯,咕噜咕噜地喝完水。 这种自然而然的举动,真是很难不令人细想两人的关系。 好像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梨花竟然莫名体会到挖宝藏的乐趣了。 很快,三个人的聊天氛围被打破,宋序从办公室回来加入了这场讨论。 “咱们去天上人间就光喝酒么?”杜云茉好奇地问。 宋序小声咳嗽了下,他戴着白色口罩,不知道身体有没有好转,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我们可以在那里唱k跳舞,喝酒可以用果酒代替。” 杜云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笑着称赞他,“宋老板大气。” 三个人聊天,梨花一边听着,一边觉得无聊。 宋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因为有些同学周末有安排,所以去的人可能不会很多。” “没事呀,反正咱们就是同学聚聚,有约就算了,下次还有机会。”杜云茉回答的很随意。 说着,她扭头朝正在化妆的夏荷喊道,“夏荷,有空和我们去玩玩么?” 夏荷把眉笔放下,她先是看了眼魏非崎,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嫣然笑道,“可以啊,到时候发我地址就好。” “大美女赏光参加,是我们的荣幸。”杜云茉向魏非崎挑眉,“咱们班男生肯定去的多。” 魏非崎神情微变,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宋序脸色顿时一黑,他因为说话不方便而保持沉默。 梨花见其他人聊得正火热,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拿起手机想刷会视频放松。 好友申请栏出现了一个动漫头像,她看了下对方的对话框内容,许如梦想添加她为好友。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同意,很快,对方就再次发送了消息过来。 【南柯一梦】:我没想到你会通过的这么快…… 【南柯一梦】:如果打扰到你了,我道歉。 【梨花】:有事? 【南柯一梦】:我是来还钱的。上次的米线,说好的是我请。 看到这里,梨花蓦然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她把玩着手里的梨花挂件穗子,指尖绕着丝线不断画圈。 她慵懒的点了点下巴,看着屏幕笑了笑,这是要和她划清界限啊。 【梨花】: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南柯一梦】:……是的,上次麻烦你了。 【南柯一梦】:老板娘也十分感谢你。 即使许如梦已经意识到,这点小钱在梨花这种富二代看来,连平时的零用钱的零头也比不上。 但她还是果断地转账,好似巴不得把这令她愧疚的人情还清。 结果也确实如她的意,梨花领取了红包,并且把她删了。 这段对话好像一场镜花水月。 许如梦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发送,她只能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呆呆的发愣。 这样做的确是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为什么她却总有一种令人惆怅的悲伤感。 是因为她意识到,梨花就是这样的人吗? 还是因为,她不小心伤害了别人呢? 声音是从门口响起的门铃传来。 杜云茉注意到梨花抱着手机不说话,她只好拉着夏荷东扯西扯,想尽办法让梨花转移视线。 “夏荷,你要是有朋友也可以一起叫过来。反正班上很多人都去不了,多叫点人也热闹。” 魏非崎和杜云茉对视,他心下一紧,紧紧抿着嘴唇不言不语。 夏荷微微一笑,“好啊,我问问晶晶的想法。” 梨花默不作声地看她一眼,觉得她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梨花,你要不要也拉点人来?”杜云茉转头问她。 宋序愣了半晌,耳边闪过一瞬的嗡嗡鸣声。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梨花的神色,只见她滑动手机屏幕,好像在和什么人聊天。 听到这个问题的梨花一点也不意外,在脑中慢慢思考了下她能叫谁来。 崔怀梅?还是刚刚给她发消息的许如梦? 她没有纠结自己有没有朋友,毕竟这句话的重点是叫什么人来。 最后,她摇了摇头,半开玩笑的回答,“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林以隽喊过来。” 杜云茉吓得一阵咳嗽,她连连摆手拒绝,“不要在喜庆的时候说这种话啊。把老师叫过来做什么!” 梨花对上她满是惊恐的眼神,一本正经地淡淡说,“陪你们玩。” “你把他喊过来绝对是想害死我们!”杜云茉气呼呼地鼓着脸,“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会让我们写检讨的。” 魏非崎倒是不觉得扫兴,甚至高声拥护她就这么多,随后被杜云茉拍了下脑袋。 “这有什么要紧的。”他无所畏惧,“他也不是第一次在酒吧里逮住学生,不会怎么样的。” 夏荷莞尔笑道,“你这么懂,难道是被抓过?” 他顿了顿,没去看夏荷的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也不算。上次他路过我们,去抓别的学生了。那些是逃课的家伙,和林以隽熟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梨花总感觉魏非崎和夏荷的氛围很僵硬,显得磁场不大对付。 这倒是不像杜云茉所说的,追求关系。 宋序冷淡的眼神落在梨花身上,见她看向他,也不恼不愤地任她打量,“起码我们时间正规,犯不上逮住我们。” 梨花心底冷笑,这贱人暗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她。 “这倒是。”杜云茉没想太多,只是单纯不喜欢尴尬的气氛,“还是别叫他,看着他我就犯怵。” 她的真挚地望着梨花,恳求道,“你要是叫人,就算是陌生人也别是老师。” 宋序的目光顺势落在她的面颊,柔白中透着淡淡的红润,看上去乖巧又安静。 “嗯。”梨花用气音做结尾,不冷不淡地说。 夏荷画完了全妆,她一边整理发型一边问,“那我们是直接去天上人间,还是先集合?” “我都行。”杜云茉静静觑着梨花,“你觉得呢?” 宋序隔着口罩抢先回答,说出的话也不大情愿,“分开吧。” “看你们,我随意。”魏非崎对这些琐事无所谓。 最后一个表态的成了梨花,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似乎很是期待她的回应。 梨花不为所动,“我走路。”她好像回答了错误的问题。 夏荷看她说的模棱两可,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如和我一起,还有晶晶。路上也不会无聊。” 杜云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她不想和夏荷抢人,但也不想梨花看出太多,只能试探性地说,“你知道天上人间在哪吗?” 梨花淡淡看了她一眼,这她还真不知道酒吧的具体位置。 但是她不想和夏荷有过多接触,一如既往地拒绝,“我不想等人。” 夏荷还以为她是在说化妆耽误时间,对她的仿佛不受影响,继续邀请她,“我和晶晶可以在半路上偶遇你。” 梨花真是想不明白,夏荷究竟为何如此执着和她一起走。 魏非崎突然伸手揽着宋序的肩膀,好哥们似的笑道,“我骑摩托车,捎带你一程怎么样?” “谢了,不过我坐公交车更省事点。”宋序指了指脸上的口罩。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尘土飞扬,我可不想吃一嘴灰,咳嗽还没好。” “行。”魏非崎被拒绝也不在意,乐呵呵地邀请下一位,他看着杜云茉,“体验一下?” 杜云茉果断摇头,她是真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不不不,你的后座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魏非崎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在害羞,下意识地大声说,“我没女朋友。” 这下,轮到杜云茉向梨花投去救命的眼神。 夏荷听了脸色如常,她唇角扬着淡淡的笑容,“你还真是大方。” 古怪的气氛在空气中凝结,没有人试图往情感方向畅聊,宋序把话题又扯了回去,大家聊的很多。 因为魏非崎的摩托车问题,夏荷最终也没有等到梨花的正面回应。 也不知道他是在帮梨花沉默还是在帮夏荷解围。 【小杜小杜】: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天上人间在哪? 【梨花】:你到了发定位就行。 【小杜小杜】:……这样会迟到的,而且很有可能会被要求做惩罚游戏。 【梨花】:那我不去了。 杜云茉眼皮子直跳,她光是看着梨花的消息就能想象出她的语气,这简直令人绝望的回答。 【小杜小杜】:别啊,要不你坐魏非崎的车来? 【小杜小杜】:他现在真没女朋友,你可以放心。 【梨花】:发定位。 杜云茉怕她不来天上人间,费尽心思地把她拉上贼船,好声好气地向她做出各种保证。 对面没有再发送信息。 梨花回到别墅,照常拿着手机点外卖。她看见了杜云茉给她发的一大堆消息,随便扫一眼就忽略了。 她实在是想不到这场聚会得多么令人惊喜。 以至于杜云茉再三联系叮嘱她务必看戏,她简直把绯闻人士全邀请过来了。 梨花甚至想不出她要在学校论坛上,爆什么惊天大秘密来夺人眼球。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打发时间,手机放置在茶几上,不一会就听见“叮叮”声。 梨花觑了眼手机,屏幕没有弹窗亮起对话框。 声音是从门口响起的门铃传来。 “当然是——天上人间。” 周玉容从楼梯下走下来,肩膀上披着一条白色毛巾,墨发微湿,发间沾着湿漉漉的水汽,显然是刚洗完头没来得及吹干。 “有谁来了么?”他扶着楼梯问。 梨花没转头,依旧盯着电视屏幕看,“应该是外卖吧。” 周玉容走到玄关处开门,一个年轻的男子提着外卖站在面前,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外卖,往外走远几步,过了一会转身关上门。 “下次记得把外面的铁围栏栓上。”他把外卖放在茶几上。 周玉容说完后回到楼上,这副避嫌的模样落在梨花眼中,他好像十分不情愿出现在她面前。 她轻车熟路地跑到厨房拿着一套茶具,一一摆放在茶几上,开始静心泡茶。 梨花只耽搁了一瞬,她把外卖吃完就丢进了垃圾桶里,也没把茶具收回,径直上楼洗漱。 此后,她再没下楼过。 反倒是旁边的门板突然打开,人影走到客厅,看了眼一片狼藉的现场。 修长的手指落在瓷白玉茶杯,不时轻晃摇荡,水面上的茶叶被水波搅匀在一起。 天花板上的吊灯闪着暖光色调,那人侧脸落在影影绰绰的光晕里,愈发显得几分寂寥零碎。 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他轻垂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微热的茶水流经喉咙,一片暗色中,他微微仰头,那股清新的香味就停留在口齿间,久久萦绕不散。 真好啊,她泡的茶一滴不剩,全都到他的肚子里了。 他把茶杯托在手心,举起来贴着脸颊,眼神里流露出痴痴的迷恋。 一夜好梦,梨花隔天起得很早。她没有格外打扮自己,一如既往地穿着德南高中的校服。 藏蓝色的对襟搭在肩膀上,白金色的百褶裙如同初雪,美轮美奂,紧紧贴着大腿根部,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优美的曲线, 脚踝被不过膝的短袜包裹着,袜子边沿卷着软乎乎的白毛球,配着黑色的玛丽珍鞋子。 梨花在全身镜前静静地欣赏了一会,没有拿着平日里的提包,而是斜背着一个小小的挎包,里面容纳着许多张百元钞票。 下楼时,她特意往客厅中央走去,看了眼茶壶里的水,和昨天一样,杯子里的茶也没动过。 应该不是错觉,看来周玉容确实变正常了。 她走到玄关处开门,周玉容恰好站在楼梯上,一眼就看见她的穿搭,和正要出门的动作。 他依靠着扶梯,上半身趴在扶手前沿,挑眉问道,“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玩?” 梨花转身,净白的脸庞落入他的视线中,冷淡如常,“嗯。” 周玉容轻轻一笑,像个普通哥哥照顾妹妹似的关切道,“晚上回来吃饭么?陈阿姨今天来别墅打扫卫生,顺便做饭。” “你要是回来,我好叫她晚上多做一人的份量。”他的语气显得很生疏。 照理来说,保姆只负责打扫做饭,是不会留在主人家吃饭的。 而周玉容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不回来吃饭,家里的饭菜就只为他服务。 梨花淡淡瞥他一眼,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口扔一句话就出门,“你自己吃就好。” “这样啊……”他脸上的情绪辨不分明,“那就祝你玩得开心。” 他的面容一片阴沉,挺拔的身影随着门板关上而逐渐消失。 屋内,周玉容一言不发低垂着头,墨发肆意地飞扬着,遮盖住了潦黑深邃的眼眸。 她这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十几分钟后,周玉容的手机拨通一则电话,清亮的声线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周大少,周末放假出来玩呗。” “对咯,这大好时光不和朋友一起度过就亏大发了。” “一边去一边去……周大少,别老想着你那破学习了,来这儿放松放松不?” 电话那头顿时出现好几个声音,在他听来略显嘈杂烦人,周玉容捏着眉心问,“去哪儿。” “当然是——”嬉笑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天上人间。” 周玉容觉得他们无聊至极,很快就失去了接听的耐心,当下就想把电话挂断。 可下一秒对方的话就引起了他的兴趣,“我看到好几个别的班的学生来这,好像是聚会吧。” 联想到少女出门的巧合,他的目光燃起一丝希望,“位置发我。” “14号包厢,你随便找个人带你去就行,哥几个就先玩去咯。” 周玉容想也不想拿着手机出门,开着车直奔酒吧。 另一边,梨花正走在街上,翻看着班群里学生们的聊天记录。大部分学生都在发今天的行程安排,少部分是群里聊天。 杜云茉早就到达了预订的包厢,她私发给梨花准确的定位。 或许是担心她半途而废,杜云茉不仅在群里聊得风生水起,还有空敲开小窗不停地给她发消息。 【小杜小杜】:你到哪了?没迷路吧?发个定位我看看。 【梨花】:你很闲? 【小杜小杜】:你要是真找不到酒吧,我可以打电话给魏非崎,让他骑到你这带你过来。 【梨花】:我晕车。 杜云茉嘴角微微抽搐,她就说怎么周家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小姐,竟然还要走路来上学,搞了半天居然是因为晕车。 【小杜小杜】:行,我在门口接你,你什么时候能到? 梨花看了眼距离酒吧的位置,屏幕上预估需要半个小时,她摩挲着下巴,终于是大发慈悲了一下。 【梨花】:半个小时。你愿意等着就等着。 对方沉默了一会,缓慢的打字回复道。 【小杜小杜】:我还是进去坐着吹空调好了,你加油走路,有事打电话给我。 梨花弯眸笑了笑,把手机收回挎包里,慢慢悠悠地朝着目的地前行。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但好在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走得久也不会出汗。 梨花不是路痴,也不晕车,她不想浪费手机电量,没有频繁拿出来看地图。 慢慢的,她来到了酒吧门口。 上面挂着的横匾刻着“天上人间”四个大字,高高的悬在告示牌前,字体清晰又招人眼球。 白天人少是清吧 po1 8d g .c om 虽然是大白天,但是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量很大,梨花走到附近的树下乘凉,当她拿出手机给杜云茉发消息时,隐约能感知到有陌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下流、有疑惑的视线,像虫豸一样粘附着注视她。 也许他们只是因为她的校服穿搭而多看了几眼,毕竟德南高中在市中心非常出名,没几个学生会冒着被退学的风险来酒吧寻欢作乐。 【梨花】:我到了。 【小杜小杜】:哇,你真棒,大家差不多都来齐了。有人在这起哄,我就不出来找你了,10号包厢。 梨花拿着手机走进入口,与建筑外表的简单低调不同,内饰金碧辉煌间张扬的透露出奢靡风范,吧台前几个人围坐着聊天。 可能是因为白天没有夜晚的气氛加持,即使大厅里灯光耀眼四射,舞池里也没有人跳舞。 而且没有人在幕后打碟,音乐由前台的音响播放,放的是一些曲调古早舒缓的粤语歌,并不显得摇滚朋克。 梨花暗暗打量着酒吧的各处,看来杜云茉昨天给她科普的内容确实没有出差池。 天上人间虽然是酒吧,占地面积却比一般的酒吧要更大,原因是其涵盖了好几种特色商业用途。 白天人少是清吧,晚上人多是夜店,楼间包厢有很多,可以当做简易的酒店。 最主要的是,这里可以点男模和女妓,甚至可以在这里赌博,更隐晦的项目也有,但一般人不会故意涉及。 因为酒吧老板在上头有关系,警察调查也仅仅是走个流程。 这里鱼龙混杂,来的人非富即贵,因此杜云茉再叁说明不要招惹是非。看好文请到:po18 bw.c o m 梨花看大部分人来了酒吧也只是上楼,她索性也跟着寻找门牌号,在二楼的最深处看见了10号,她伸手推门进去。 包厢里昏暗吵闹,各种闪烁的迷离灯光晃来晃去,劲爆的音乐震的耳朵生疼,每个人脸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兴奋狂热。 梨花有点后悔被杜云茉骗过来,她想装作误入退出包厢。 在迷幻的霓虹灯下,其他人懵了一瞬,杜云茉眼尖发现了她,惊讶流露于表面,“梨花……你还真的穿了校服啊?” 杜云茉还以为那句话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她居然来真的。 其他同学明显被她吸引了注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好似要把她盯穿一个洞来。 梨花没说话,朝她慢步走近,杜云茉见状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为她腾出狭小的空间。 她顺势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其他同学收回看客的眼神,没有向她打招呼,继续闹腾起哄。 幽暗的视线中,只有偶尔闪过的位置成了彩色的瞬间,桌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上去是饮料或者果酒。 被喝光的饮料东倒西歪地躺着,部分顺着瓶口缓缓流出液体,在桌面上很快晕染成一片湿。 “给你。”魏非崎伸手拿过一瓶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那是从宋序那边传来的饮品,他坐在人群中央,脸上的漾着笑意,看起来与他们已经打成一片了。 梨花抬眼看了下,不做任何表示,只有杜云茉替她小声道谢。 魏非崎单手拧开一瓶饮料,扯松了黑色上衣的领口,仰头喝了一大口。 清甜的果酒香霎时在空中弥漫,仿佛一片看不间的氤氲雾气,迅速萦绕着整个包厢。 梨花也闻到了清香,皱了皱鼻子,她的表情被杜云茉和魏非崎看来眼里。 杜云茉只以为她对包厢里的味道不喜欢,“你要不要喝点水解渴,走了这么久很累吧。” 梨花摇头,淡淡地看着矿泉水瓶,仿佛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几乎没喝过饮料,唯一的喜好就是泡茶,有时也会喝上几口,但总归不会喝各式各样的饮品。 这些奇异的味道在梨花看来,实在太过浓烈,以至于被她误认为是“粗制滥造”。 况且她也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一大早上就能泡酒吧,已经到了需要这种刺激来抚慰心灵了吗? 杜云茉见梨花兴致缺缺,神色恹恹,主动给她介绍其他人。 酒吧里的活动其实很少,除了唱歌就是跳舞,要么就是喝酒聊天,但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还不够。 夏荷作为全场影响力最大的人,有着绝对的发言权,毕竟没有人能拒绝美女的请求。 她站起来扫视周围一圈,注意到离娱乐中心最远的魏非崎,杜云茉和梨花叁人组,朝着那边笑了笑,“你们不过来一起玩么?” 杜云茉快速地瞧了眼梨花的神色,她礼貌性地拒绝,“梨花她还不太适应……” 闻言,梨花似有若无地回看她,随后把目光转移到门口。 何止是不太适应,她真想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哭狼嚎的地方。 一旁的李晶晶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梨花,诚恳地提出建议,“那更应该加入我们了。” “要不然今天来了多亏啊,游泳没玩到,饮料没喝够,都没有好好放纵享受一下。”她看向了夏荷,好像在求得她的肯定,“你说是吧,夏荷。” 夏荷柔声笑道,“我也觉得。” 其他同学一致默声,目光落在杜云茉几人身上,她被不友善的眼神盯着,鸡皮疙瘩都要落一地了。 这群人好像在谴责扫了游玩的兴致。 杜云茉语气悻悻,不想把气氛闹得不愉快,“没这么严重吧……” 魏非崎一手拎着未喝完的饮料,一手抚上靠背,长腿迈开,慵懒地翘着二郎腿,坐姿潇洒地面对着夏荷,表现得十分不在意。 梨花微微侧头,神色如常,并不对此感到冒犯,“你要玩什么。” 被点明意图的夏荷没有恼怒,反而随性地笑了笑,歪着头假装思索,“国王游戏,怎么样?” “那是什么?另类版真心话大冒险么?”李晶晶好奇地问。 “可以算是,不过规则不太一样。” 夏荷温柔一笑,忽闪忽灭的霓虹灯照在她脸上,梦幻又诡谲,她的眼睛呈着势在必得的欲望。 “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投票决定。”她从身后拿出包,找到了一副扑克牌,“不用担心,国王游戏的卡牌我准备好了。” 宋序心神微动,接过了她的话茬补充道,“我都可以,现在就投票吧,哪方人数多就玩哪个,举手示意。” “在场的人中,是否有你喜欢的?” 杜云茉下意识去看梨花的脸色,试图从她的平静中找到某种破裂,她吞咽着口水,默默勾着梨花的裙角轻扯。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没人能听见,“梨花,你要选哪个?” 梨花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气流滚过脸颊,热气拍在她的后肩颈上。 视野昏暗里,响起魏非崎充满磁性的声音,“小杜,你选什么,我跟着你一起。” 夏荷微笑着举起手,她的目光落在魏非崎身上,笑容里似是挑衅,“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我想选国王游戏。” 在她说完后,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或许是因为知道国王游戏的人太少,除了宋序外,只有李晶晶和少数人举起手。 “选择真心话大冒险的人举手。” 杜云茉看着一只只抬起的手,再看向梨花依旧毫无反应,她犹豫之中频繁眨眼好几次。 夏荷见梨花没有举手,她笑着看向她,“就算弃票也要玩哦。” 梨花轻轻一笑,把手机收回挎包里,手指落在杜云茉身上点着她的肩膀,“我也跟着她选。” 她后退一步,全身几乎被杜云茉遮挡住。 梨花伸手把眼前的矿泉水扔到魏非崎的附近,在沙发上小小的弹起,最后慢慢地滚到他腿边。 魏非崎抬手把水瓶竖立着放在一旁,只是笑笑,没说一句话。 人群中央的宋序目光微抬,虚虚停在黑暗中的某一处,恰好目睹了两个人的互动,大声喊道,“魏非崎,你确定跟票么?” 其实现在跟票已经无所谓了,真心话大冒险的人数远超国王游戏,算上他的票数也没有意义。 魏非崎捏着易拉罐的瓶身,水汽沾在皮肤上有点凉,指心的温度逐渐变冷。 “当然。”他笑着放下饮料瓶,“我是无所谓,她们喜欢就行。” “几天不见,你好像变得更体贴了点。”夏荷把扑克牌平摊放在桌面上,笑着打趣他。 魏非崎看了她一眼,“那得分人。” 见话题越聊越偏,宋序急忙抢在夏荷开口前说话,“你们几个人坐过来点,马上就开始游戏。转盘的话用酒瓶吧。” 其中一个同学不满他的安排,“不行,万一有人作弊怎么办?” “用手机上的转盘就行,我来开我来开。” 杜云茉几乎是拉着梨花走过去,左边是面无表情的梨花,右边坐着散漫态度的魏非崎。 转盘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一个男生前。由先前转动的人提问他,选择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选真心话好了。” “当你最不知道穿什么颜色的时候,你会选择什么颜色?” 男生犹豫一下,“黑色,比较百搭。” 轮到他转动转盘,被指到的人是李晶晶。 但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指针转到的是李晶晶和夏荷的中间。 但李晶晶却毫不犹豫的站出来,她甚至没有问过夏荷的意见,确实如杜云茉所说,她把夏荷看得很重要。 她和上一位的回答一样,“我选真心话。” 男生思考了一会,没有刻意为难她,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说出一个在场中你认为最漂亮的女生。” 李晶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夏荷。” 一旁的同学在大笑着,有一个呼声最高——太简单了,这不是送分题吗。 梨花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夏荷的神情,她嘴角扬着淡淡的笑,面对其他人的打趣也丝毫不变。 李晶晶答完之后,她点开了按钮,转盘在屏幕上转得飞快。 杜云茉扭头一看梨花,见她像个神仙一样清冷缥缈得不食人间烟火,而自己却在担心她,心怦怦地跳,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她直盯着转盘,紧张地吞了吞咽口水,生怕转到自己或者梨花面前。 魏非崎见状拧开矿泉水,顺势递送她手边,瞧了眼她仓皇的脸色,不由得笑道,“不就一个小游戏,至于这么紧张么?” “你懂什么!”杜云茉小声吐槽。 包厢里的人谁不知道她是新闻部部长,万一转到她,让她爆料学校里的秘闻,这不得引起腥风血雨吗! 所以她才会拿梨花不适应做幌子,好让他们一边玩去,她和梨花在角落里看戏。 谁能想到夏荷铁了心要玩游戏,强迫她们参与,旁边的李晶晶是个只会听从的小狗,明目张胆的推波助澜。 杜云茉接过他手中的水瓶,闷头喝了好几口,冰水流经喉管一涌而下,她顿时感觉大脑清爽不少。 明明包厢里有制冷的空调,在人挤人的昏暗气氛里,但她却没由来的觉得浑身燥热,口干舌燥。 她下意识看了眼梨花的手边,空空如也,立刻意识到这瓶水的来源。 当杜云茉凑到梨花耳边,想和她说点悄悄话时,魏非崎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她的意图,“别走神,轮到你说惩罚了。” 杜云茉看着指针的方向,嘴角抽搐几下,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们都选真心话,那我也来。” 她说完后,又怕被问八卦,立刻补充道,“先说好,我不说别人的事情。” 李晶晶刚张口说问题,旁边的几个男生起哄着,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要拿简单的问题浑水摸鱼。 “好吧。”李晶晶转头问道,“那就来个刺激点的真心话。” “在场的人中,是否有你喜欢的?” 这个问题虽然不露骨,但很劲爆。 杜云茉轻轻点头,抓住了语言的漏洞,“有。既然没有特殊限制,我喜欢梨花。” 大家的眼神亮起又熄灭,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感兴趣,被提到的当事人梨花却没有任何反应。 宋序深深看了她一眼,疑惑她是不是在梦游。 在大家的注意集中在梨花和杜云茉身上时,魏非崎不着痕迹地把矿泉水瓶挪到身后,不经意地开口,“别看了,时间还早,赶紧下一个吧。” 杜云茉摩擦手掌按下转盘,跃跃欲试,她现在是提问的人,自然不怕再被转到。 反观梨花安静地坐着,好似笃定不会抽中自己般。 她的泰然处之吸引了夏荷和宋序的注意,好奇她为什么能如此淡定,以至于宋序被身侧的人推动,都还没有回神。 转盘的指针停在他面前。 “班长,轮到你了。”男生说,“介于上面叁位都是真心话,你不能再选和他们一样的。” 宋序笑了笑,没有拒绝,“那不是只剩下一个选择。” 这样的眼神梨花见过很多次,温润平和的笑容之下,藏着的是如同淬火般的阴鸷。 心不甘情不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张嘴。 “我选大冒险。” “我喜欢你,夏荷。” 宋序笑了下,露出舒缓的表情,“既然从我开始大冒险的话,难度就简单点吧。” 杜云茉觉得这些无所谓,让他拍个聚会的视频发群里,大家立刻挤着围成一团合影,夏荷和宋序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发送视频后,很快群里开始在下面聊天刷屏。 「班长平时深藏不露,怎么现在才财力不显啊。」 「早说夏荷大美女也去啊,我肯定来的。」 「下次再请我们这些没去的呗,班长。」 宋序看了眼全是@他的发言,装作没看见故意不回,转身继续投入游戏中。 接下来几轮的大冒险也十分平平无奇,终于轮到夏荷被抽中,她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说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暂时没想到大冒险的挑战,就问真心话好了。” 其中一个同学说,“你和沉誉知的绯闻关系是否如传闻说所的一致呢?” 其他人凑过来看着夏荷,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想分辨谎言,她微笑着回答,“半真半假吧。” “意思是你们曾经真的交往过?”有人紧紧追问。 她往梨花的方向投去神秘一笑,不作回应,“这是下一个问题。” 梨花低头思考她话中的真伪,结合杜云茉之前透露给自己的信息,她觉得夏荷没有说谎。 但哪一半是真,哪一半是假,全靠别人的猜测。 十分凑巧,下一个被指定对象是李晶晶,她只能被迫选择大冒险。夏荷没有故意为难她,提出了个轻松的要求。 “随便找一个异性,邀请对方和你一起唱首歌。” 李晶晶没有任何异议,她起身在全场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夏荷身侧的宋序上,她不像害羞的女孩子那样腼腆,大声地说道,“班长,你能接受么?” 似乎是他不答应,她就挑选下一个人。 宋序在班上的人设是乐于助人的温柔型班长,自然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小要求,而且这是在他举行的聚会上。 稍不留意极有可能掉好感,宋序不会做白白花钱的苦差。 他大方起身走向点歌的机器,屏幕上跳动着许多热门榜单,宋序秉持着绅士原则,让女生先点歌。 有人在下面起哄,“点个情歌唱唱。” 台下越来越多人嚷嚷着要求唱情歌,宋序无可奈何地退让着答应,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向下望去,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人。 他看见梨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女孩的眼睛没有往他的方向看,神色间略显倦怠,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他寒着脸,面色阴沉地和女生对唱,是不是瞥着眼神偷看。 两个人干巴巴地唱完情歌,完全没有暧昧的气氛。 李晶晶点开转盘,所有人脸上透露着既兴奋又期待的表情,唯有梨花在一堆人中沉默不语,像是变相的消沉。 她微弱的存在感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魏非崎,轮到你了。”李晶晶伸手指着他,“你能大冒险么?” 作为上一个刚刚完成大冒险的人,尤其还是个女生,她的请求在他面前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 魏非崎还没开口说话,其他人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帮他同意,他嘴角扬笑,和之前的散漫别无二致。 他随手一摊,面上状似无所谓,“说吧。” “大冒险的内容是:请向正坐在对面的异性来一场告白。” 在她说完后,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都用戏谑的目光看着魏非崎。 杜云茉欲言又止,“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夏荷不愿意呢?影响是不是不太好?” 这次她只当面说了夏荷的异性缘,毕竟在上一次谈话中,魏非崎已经自爆了自己没有女朋友的现状。 梨花闻言抬了下眼皮,对杜云茉的出言相助有些意外,但她依旧藏在角落里不吱声,反正当事人不是她。 男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扭头去问,“夏荷,你介意么?” “只要不影响你们,这点游戏还是玩得起的。”她轻轻摇头,说话的艺术明显比别人高好几层。 宋序见状慢慢转移话题,“那么,另一位当事人呢?” 魏非崎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他反手把矿泉水往桌上一扔,碰撞着桌角发出声响,扯着衣领站起来,“我是不敢有意见。” “向夏荷这种大美女告白,你小子就偷着乐吧。”男生笑道。 夏荷站在原地,空气里掺杂着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她和坐着的人群一样,静静聆听等待对方的告白。 “我喜欢你。”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夏荷。” 夏荷笑着回应,“嗯,我答应你。” 对方不按套路出牌,魏非崎明显愣了一瞬。 人群哄闹声中此起彼伏,一个声音最为响亮,“你小子,捡了个大便宜啊!” 而一向活跃的杜云茉此刻诡异的安静着,她少有的沉默令梨花不由得挑眉。 梨花的视线落在杜云茉脸上,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双手环抱着小腿,面无表情地盯着深情告白的两个人。 她的脑中不断播放着一些片段,心下有了更多判断。 等到下一轮,或许是风水轮流转,被抽中的人是夏荷。 “该说不说,这算幸运吗?”夏荷无奈地笑。 魏非崎没有停顿,他直视女生的眼睛,淡声说道,“大冒险,把刚刚的告白拒绝掉。” 夏荷没有感到难堪,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人,“只是这一个要求?这真的是对我的大冒险?那也太放水了吧。” “好啊。魏非崎同学,我不同意你的告白。”她勾唇笑道,“刚刚未免太没有诚意了点。” 在她说完后,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率先点开转盘。 梨花若有所感地抬头,对上她颇为兴味的眼神,已经预料到这局的结果,十分平静地接受自己即将是游戏的下一人。 夏荷娇笑着看着她,问道,“周梨花同学,现在感受一点快乐了么?有没有参与游戏的欢愉感呢?要不要来个大冒险试试?” 看着对面一群人脸上狂热的表情,梨花心中只有一个嘲笑的念头。 一群被游戏玩弄的傻子,真不懂有什么好兴奋的。 “……要不还是换成喝酒的惩罚吧?” 杜云茉声音发紧,想尽办法帮她逃离游戏黑洞。 夏荷摇头,明艳大气的脸上透着一股认真,“不行哦,大家玩游戏都没有通过惩罚来逃避。” “而且,你确定她能喝酒么?”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杜云茉,“我还什么要求都没提,周同学就要认输了?” 李晶晶附声点头,“玩不起就别玩,免得让人扫兴。” 夏荷好言相劝,语气充满了玩味,“晶晶别这么说,游戏嘛,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不想做大冒险也行,以喝酒为惩罚就算了,免得让人以为我们故意刁难你。” “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她眯眼笑了笑,“别和晶晶产生误会,她不是这个意思。” “周同学别生气,大家都是朋友,不用那么较真,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该说不说,她们两个人真是绝配。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这是明晃晃地等着给她下套呢。 杜云茉从身侧紧紧抓住梨花的衣角,似乎想从她这里窃取一丝安全感。 梨花轻轻拍开她的手,对上夏荷明媚的笑容,一点也不受影响地回答,“说吧,大冒险的内容。” 酒店包厢,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夏荷笑了笑,脸上精致的妆容完美无瑕,闪烁着色泽光耀的唇彩更衬得她肌肤白皙,只见她温声道,“既然这样,我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那你就出去转转,或者在门口等着,随便找一个异性说一句‘你好’,这个应该不难吧?” 周围静悄悄地无声看着梨花,她站起来就往外走去。 杜云茉也想跟着她离开,却被夏荷迷人的笑容恍了神,“介于刚才小杜的提醒,我觉得下一次可以实行喝酒的惩罚。” 她抓着杜云茉的手,顺势坐到了梨花的位置上,与一侧的魏非崎对视笑着,“要是觉得不行再喝酒,这样也能玩得尽兴。” 魏非崎转过头看着宋序,两个人沉默不语,包厢里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剩下的人继续起哄。 一个男生抢话说,“来来来,时间还早,咱们接着玩,等会叫服务员送餐到包厢里就行。” “那梨花呢?她怎么办?”杜云茉往外坐着,默默与夏荷拉开距离。 “她一个人在外面晃晃没事的,而且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定都已经走了。”另一个男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不如接下来玩‘国王游戏’吧,我还没玩过,想试试!”女生跃跃欲试地举手。 “好啊,玩腻了就换一个。”夏荷挽起衣袖,她把扑克牌平铺在地毯上,“那么我先给大家说说规则吧。” 杜云茉看着玩得越来越疯狂的同学,逐渐被热闹的气氛感染。 身边没了梨花的存在,她很快便参与其中,夏荷起身从她身后绕过去,不小心撞到了魏非崎的小腿。 她穿着黑色超短裙,只要魏非崎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下面,但他神情懒散,完全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她伸手拿到了那瓶被扔到桌面上的矿泉水。 魏非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坐在原地。 夏荷低头微微思索,又拿了几罐青提果汁,随后在杜云茉身边坐下,把矿泉水递给她,“刚刚这是你的水吧。” “谢谢。”杜云茉对她的善意举动没多想。 下一秒夏荷越过她的前方,伸手朝魏非崎举着一罐果汁。 她似笑非笑地观察两个人的表情,尤其是注意到杜云茉一脸震惊的模样,心下顿时有了几分考量,“给你拿的。” 其他人也留意到她和魏非崎的互动,闹哄哄地问是不是只给他一个人准备的。 夏荷弯眸一笑,转而把剩余的饮料往中心推。 “当然不是,我怕大家口渴,拿了很多过来。”她说的很真诚。 “我们夏荷真是人美心善,德南校花名不虚传!”女生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文艺汇演的女主持人肯定是你了!” 男生掏出手机,找到了校园官网,“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我马上就去给夏荷投票。” “就是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都给我们夏荷大美女投几票。” “快快快,把校网链接发班群里,麻烦大家都出一份力。” 夏荷摇了摇头笑道,“校花就算了,我还称不上。投票就谢谢大家的支持了。宋序,你也拿一瓶吧,看你盯着好久了。” 被她看出自己的窘态,宋序僵硬着伸手,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小声叨叨,“我说夏荷就该和沉誉知在一起吧,两个人多般配啊。” 宋序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非崎拿着果汁放下来,他面色无波无澜,垂着一双冷淡的眼,瞧不出任何情绪。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杜云茉悄悄捏紧了矿泉水,瓶子挤压而形变发出“吱呀”声,在闹哄哄的包厢见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完了规则,接下来从牌堆里抽取一张。请国王亮出自己的卡牌,这一轮可以玩大一点。”夏荷笑着说。 她拉长了音调,“让我们看看——究竟谁会是倒霉蛋呢?” 在她说完之后,李晶晶翻开了joker牌面,夏荷默不作声地朝她眨眨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霓虹灯的照耀下,炫彩琉璃般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显出燥热的脸颊微微泛红。 “请6号公主抱5号在房间里转叁圈。” 李晶晶翻开了桌面上落单的那张牌,大方掀开——是10号。 众人纷纷翻出,夏荷也轻巧地点开,颇为遗憾地笑着说,“我也不是其中一个。” 最后只剩下杜云茉和魏非崎的牌握在手中,夏荷眨眼轻笑,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来吧,展示一下男友力吧。” 魏非崎随手把牌面摊开,站起身走到杜云茉面前,一手拉着她起身,弯腰搂住她的腰抱着转了几圈。 被放下来的杜云茉仍僵硬着身体,偏偏夏荷还一脸笑意盈盈,凑上去问她感觉怎么样。 酒店包厢,俊男靓女,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边梨花出了门,站在旁边,忍不住吐出一口气,有一种终于从噩梦逃出来的感觉。 几许燥热被空中的冷气压下去,空调机里吹来的凉风赶走了内心的烦躁,她此刻的想法就是离开这家酒吧。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嗡嗡的耳鸣声填满了眼前漆黑的世界。 梨花闭眼,慢慢跪坐在地上,由于铺着地毯感受不到疼痛,她伸出双手捂着耳朵,试图让自己恢复听觉。 当她捂住耳朵后,一双温热的大掌覆盖在她的手上,肌肤相贴时一阵清冷的气息扫过她的面颊,刺激得她睁开眼睛。 好一会儿,梨花眼前的世界重新光亮,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道人影。 她放下手站起来,看清对方异常好看的脸,顿时失语了几秒钟,转而出声打破沉寂,“你……” 话还没说完,青年眉间微挑,眼中藏匿的笑意深沉,说话像唱歌一样悦耳动听,“你没事吧?” 他牵着她的手举在眼前,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 青年指骨修长分明,肤色偏白,白炽灯的照耀下更显刺眼,莫名有了几分冷白感。 梨花用力把手抽回来,腕间手链上的珠子晃动,中间锁着一块圆形白玉,镂空穿在一条红绳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没有注意到青年的眼神,看着对方身上的打扮,明显是酒吧里的工作人员,但是仔细一看又有点不像。 梨花见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仿佛被点了穴似的,觉得他哪哪都奇怪,于是不再搭理他转身离开。 “罗曼尼康帝,单价十万一瓶。” 她走得很快,路上看见了各个门牌号,一心只想着离开酒吧,自然没有注意到青年一直跟在身后,视线紧紧盯着她的手链。 红绳手链又轻又细,缠绕着腕间不时晃动摇坠。 转过拐角时,她从吧台前经过,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拦下她,凑到面前笑着说,“小同学,别着急走啊,哥哥请你喝酒怎么样?” 他一眼就注意梨花穿的校服,猜测她是某个学校的学生,以为是掉入狼窝且好骗的小羔羊,想在她面前装大方引诱她。 男人伸手想摸上女孩的脸,却被她漆黑的眼眸盯着,莫名心下一紧,转而让调酒师给她调一杯酒。 “一杯秋露白,一杯寒潭香,送给这位可爱的小同学。”他往吧台上一指。 梨花懒得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绕开他转身想走。 但男人坚持不懈地蹭过来,大有一副不喝就不让走的架势,“小同学,喝完再走也不迟。而且这酒很贵的,一杯一万块,不试试么?” “看在我为你花钱的面子上,赏脸喝掉是最优解。” 见女孩迟迟不说话,他有些不耐烦,嘴角扯着笑注视她,坐在高脚椅上斜靠着吧台。 梨花没有看男人即将暴怒的脸色,侧立一旁,发现了身后跟过来的青年。 她的声音清凌凌,朝着追过来的人招手,“喂,你过来。” 身后的青年快步疾行到女孩面前,向她弯腰点头示意。 “你是这儿的服务员吧,”她勾勾手指,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转,“给我拿五瓶你们酒吧里最贵的酒过来。” 胸前铭牌上写着“辞”的青年点头会意,很快拎着酒瓯放在吧台上,细心地向她解释道,“罗曼尼康帝,单价十万一瓶,请慢慢享用。” 梨花扬起纤细的脖颈,眼里露出不屑的目光,把罗曼尼康帝推到男人面前。 “这四瓶送给你。四十万,买下你贫穷的面子,怕你没见过钱就出来搭讪陌生人。” “至于最后的这瓶名贵的酒——” 她拿着剩下的一瓶罗曼尼康帝,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重量,朝着男人露出笑容,下一秒猛然朝着对方的额头狠狠砸过去。 “这一瓶酒,也白送给你。” 梨花手中拎着断了半截的酒瓶,缺口处残留着尖锐的玻璃刺,像极了作案用的凶杀器具。 对方抬手捂着额角,一脸怒不可遏地盯着她看,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空气中炸开的玻璃渣四散在地上,巨大的响声瞬间惊动了吧台前的几人,铭牌为“辞”的青年快速走到她身前为她遮掩。 梨花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似乎是惊讶于她一个弱女子敢在酒吧里闹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这么贵的酒,应该很好喝吧。” 浓郁的酒香弥漫在空中,男人脸上的血渍和酒液一同流下,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庞破了相,眼神恶狠狠地怒视女孩。 她仿佛没发现男人的怒火,从青年背后探出脑袋,眉眼弯弯笑道,“看你这样子,是想再喝几瓶罗曼尼康帝咯。” 男人强撑着理智往前走几步,额头的伤口涌着剧烈的疼痛,他抬手抹掉血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得罪我是没有好下场的。” 现场人员保持着死寂,此刻的沉默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辞青年低叹一声,“对您的遭遇深感抱歉。请放心,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 男人不满地啐了一口,虚弱的声音喊出来,“处理?把她交给我就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十分抱歉,我们无法将酒吧内的客人随意交付给他人。”辞青年弯腰鞠躬,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女孩完全遮挡。 “我劝你最好别插手,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你们老板。我要投诉你们!”男人不善的眼神落在梨花身上,“还有你这个婊子,敢做不敢认吗?” “砸了人就想跑,躲在服务员身后就能一了百了?”他的声音喋喋不休。 梨花没有被他所谓的恐吓威慑到,因为背靠周家这棵大树,面对这些自以为是的有钱人,她多多少少也是无所畏惧。 “你是还没喝够吗?”她神情疏冷地看着他。 女孩轻轻微笑,慢吞吞地拉长声线,“既然这样——” 她大力把破碎的瓶身砸向男人脚边,玻璃碎渣炸地一声落了一地,男人惊疑不定地跳远几步,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梨花用手指着剩下的四瓶名酒,语气间的嘲弄一览无余,“你要是嫌喝不够,这里还有四瓶。我可以像刚才那样,一一喂给你。” “你可以考虑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青年忽然转身,清瘦修长的掌心递到她眼前,那双如雨雾般清润的眼神望入梨花眼底。 “小姐,我愿意为您效劳。” 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停留在空中微顿。 青年喉结轻滚,眼底的情绪不知不觉绵延于冗长的寂静里,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带有沉甸甸的重量。 他站在她面前,像是为她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寂静的避风港,那种不可思议的双标态度对顾客而言,简直是天壤之别。 霎时,梨花思绪微滞,低眸沉思眼前的青年。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奇怪。 别人都怕得要死不敢上前劝架调解,他倒好,反而向施暴者一方助纣为虐。 她是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居然愿意顶着被辞退的风险帮她。 这个家伙一定是有什么企图。 “你现在还要帮这个婊子?我看你今天是不想活了,这份陪酒的工作也不想要了是吧?”男人被这一幕气得怒火攻心,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愤怒的余火使他完全迷失大脑,只能选择攻击的方式来泄火,几乎是脑袋一热。 或许是额间的血痕作祟,亦或是周围人的嘘声,男人猛然暴起冲过来。 他快步走近吧台,顺势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名贵酒瓶,接着高高举起仿佛就要往两人身上砸去。 辞青年下意识伸手护着梨花的全身,不让酒瓶靠近女孩,以防伤着她的皮肤。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谢谢”这个词。 y aoguos hu.c om “等等——”一道男声阻止了这场闹剧。 男人的动作僵硬了一瞬,脸色铁青地看向出声的人,他把酒瓶拎在手中,不耐烦地掂量几下。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咖色皮质沙发,一位清俊的少年坐在座椅上,姿态随意款款,这让他语气颇为不善,“你谁啊?敢坏我的事。” 少年轻轻一笑,简略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我姓秦,恰好这家酒吧的合伙人也姓秦。这更巧合的是,我还是他的侄子。”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少年躺在沙发上,双手枕着手臂,慵懒地舒展双腿。 男人被他明目张胆的话语噎住,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你说是就是,我就信了?那你要真是,我受伤的事,你这个负责人的侄子该怎么解决?” 说着,他指着不再流血的额角发问。 少年的头依靠着沙发,闻言没有多难堪,而是伸手打了个响指,瞬间旁边的桌上多了几只行李箱。 随着暗扣开关一一解除,箱面平摊着开放,装着满满一箱的红色百元大钞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围嘘声此起彼伏,少年却毫不在意,他从沙发上坐起来,随手拿出厚厚一沓钞票,大方地拍在面前给大家看。 “这一沓是一百张,算下来就是一万。”他笑了笑,“这样看来,距离你喝下的罗曼尼康帝还少了九万。” 男人被戳他中讥讽的心思,顿时想冲过去揪住那人的衣领,只可惜碍于钱面的威压而不敢肆意发疯。 少年把这一沓百钞扔到他脚下,钞票旋转着落入破碎的玻璃之中,似乎是很满意男人的不满,他继续笑着说,“不过这里有很多一万。” “你可以拿着这些一万去买下那位小姐的酒,和她商量一下咯。” 他指了指旁边的行李箱,里面存放堆迭着许多钞票,粗略估计已远远超过了五十万。 男人额角狠狠跳起,觉得这些人都是听不懂话的小屁孩,一点也没把他放进眼里,“你拿这些钱收买我?” “这就是负责人的收场态度和方法吗?”他一脚踩在钞票上反复碾压。 梨花原本在一边看笑话默不作声,但看着少年抑制不住的笑容,察觉到他只是出于好玩的兴味,出言撇清了几人的关系。 “这五瓶酒是送给他的,我还没那么小家子气,跟个叫花子似的。”她说的极为坦诚。想看更多好书就到:xyus huwu.o ne 这番话算是炮轰到两个人了。 “你这个婊子还有脸说!我的这张脸全是你弄的,五十万就能算了?!”男人顿时火爆地踢开钞票,飞到了少年脚边。 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双好看的眼里染着淡淡笑意,“这位大叔,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状?给你钱那都算是看得起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盘碟子菜,到哪都有人吃啊。” “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年轻撩妹,会说话吗你就请人喝酒,你面子几个钱啊。” 到最后甚至开始了人身攻击,“这里加起来超过一百万,难道还赶不上你花费好几天心思找个富婆,煞费苦心地用下身服侍她来得快?” “我劝你别不识好歹,赶紧拿了钱滚蛋。”他拿出手机朝男人晃了晃。 “嘟嘟”声在手心里一直震动响铃,他举着放在耳边大声说,“你要真不行,咱们就报警,看警察来了谁有理。” “容我提醒你一下,你刚刚践踏人民币的行为是违法的。” 男人面色悻悻,听到报警这句话立刻安分下来,止住了话头。 谁不知道这家酒吧的老板上头有人,警察来了都不好使,更何况对面那小子和酒吧人关系还不浅,除非他是脑子抽风了才会去报警寻求帮助。 见对方见好就收,少年关掉了手机屏幕,没有再拨通电话。 男人正准备拎着几只行李箱走人时,忽然被拦了下来,旁边冒出几人把行李箱掀翻,百元钞票混乱地撒忙一地。 “这是什么意思——” 他按捺暴躁的手,尽力平和地说话。 却不料迎来少年刺耳的一句话,“我只说让你拿钱,没让你拿行李箱。毕竟,这行李箱也是很贵的。” “我不像某些人,家里钱多的有矿,随随便便就给陌生人砸了几十万。” 少年撑着下巴,偏头看向梨花,话语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到头来,除去惹了一身腥不说,还要白白亏损这么多钱,可真是浪费。” 男人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只是弯腰去捡百元大钞,捡不下就用衣服去兜,怎么看怎么狼狈。 梨花正想推开服务员往大门外走,却发现青年身体轻微颤抖,神色略显惨白,好像进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般。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从这场畸形的笑话中勉强推敲结论,难道是有人说了什么话刺中了他的心? 还不待她进一步思考,那边的少年跳下沙发,慢慢朝她走来,一边走一边嗤笑,“还不捡快点,不然都被其他人抢走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好似得到了什么指令,纷纷化作凶猛的野兽扑倒男人,在扭打和争吵中掠夺钞票。 “这位小姐,我帮了你,不值得一句‘谢谢’么?” 少年停下来盯着她,漆邃的眼眸不动声色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圈。 梨花被他的声音唤醒,从思考中打断自己,她蹙眉回看他,“明明是我帮了你,你应该向我道谢才对。” ——我给了你羞辱别人的机会,快点对我感恩戴德。 这是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显然少年也是听懂了这番话,爽快地说了一句,“好吧,那就谢谢这位小姐的抬举。” “你应该向我说两次,那个人的事现在由你全权负责。” ——我花了五十万买下他的面子,快点对我言听计从。 梨花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十分认真。 因为这确实是她心中所想,毕竟拿钱砸人是砸不死的,但花了钱却是真的花了。 少年眉眼轻垂,漫不经心地抻了抻衣衫上的褶皱,他再次向她致意,“谢谢。这回可以了吧,规矩还挺多。” 梨花转身打算离开,对方却抓住时机不放她走。 少年眉梢轻挑,做出潇洒肆意的风范,“姐姐,你都请那个男人了,怎么不请我?” “没钱。”她拒绝得十分干脆。 少年笑了下,没有泄气,“反正都是出来玩,那我请你就好了。” 梨花沉默半晌,漆黑的眼瞳望向他,好像还掺杂了一些其他的,最后缓缓点头。 “谢谢。”他浅浅笑着,似乎是得了什么趣味,“我姓秦,秦问清,请记住我的名字。” 这是他今天第叁次说“谢谢”这个词。 —— 注:秦问清第一次出场位置。 【第19章:在这个世上,温柔的人到哪里都愿意施展善意。】 酒吧内容很多,已经连续写了好几章还没进入正题qwq。 后面秦问清、崔怀梅、???、周玉容、宋序都有戏份,以及会揭示杜云茉、魏非崎、夏荷叁人的真正关系。至于沉誉知嘛,还得看看情况。 写完酒吧剧情就开始走校园文艺汇演,沉誉知+宋序的剧情偏多,林以隽也会写到,岑校医就不确定了。 四周目的高能剧情蛮多的,也会写点黄色(主要起到烘托氛围的作用)写到这里差不多四周目就结束啦,第五周目又要开始噜~ “你们兄妹俩,给人的感觉都挺傲气的。” 得到满意的回复后,秦问清退后几步,转而侧身绕到一边上楼,示意她跟着前往包厢。 他熟稔地带路,应该是来过很多次,所以才对这里的布景了如指掌,“走吧,我带你去。” 梨花走了一小步,随后被人拉住了衣袖,那个叫“辞”的服务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管的这么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男朋友。 “别去。”青年细碎的声音传至耳边。 声音细弱微小,秦问清没有听见,他走了几步才发现女孩没有跟上来,视线注意到高大的青年。 他用略微挑剔的眼光扫视一圈,语气里满是疑惑问道,“陈辞,你还有什么事?” “她不是你能拉动的客户,回去吧。”秦问清看了他一眼,眼里充满平静地说,“那边有人在等你吧,刚刚私自跑过来我就不罚你工资了。” 似乎是怕对方再纠缠,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和那个男的不一样,别不识好歹。” 梨花默然看着秦问清微沉的脸色,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换了一副面孔,难道这个陈辞和他有点关系吗? “趁我今天兴致好,别打扰我。”秦问清忽然清浅一笑,“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陈辞站在原地,看上去有几分倔强和决绝,半天都没有挪动,似乎是铁了心不让她去包厢。 他越这样坚持,梨花反倒越好奇秦问清的目的。 到底为什么要把她叫过去,这两个人都心思不纯,谁也信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饶是秦问清脾性再好再大也容忍不了,直接丢下一句“跟上”就离开,留下梨花与陈辞两个人互相看对方。 “……你。”梨花刚开口一个字,陈辞就迫不及待地盯着她,好似在期待着什么,“报销的账单送到10号包厢就行。” 她一字一句的叮嘱道,“一定要递交到宋序手上。” “好的,”陈词弯腰鞠躬,做了个礼貌性的动作,“谨遵您的嘱咐。” 秦问清好奇的目光一直追寻着她的眼睛,仿佛是认定了她在没钱充大款,一时之间竟打了个响指。 他语气略显轻佻,咧嘴笑道,“需要我帮你结账么?只要说一句谢谢就可以喽。” “真要用你的钱消费,我不会手软。”梨花无视他的调侃,继续往上走。 秦问清笑了下,对她嘲弄的语调表现出不置可否,他放慢脚步配合女孩,一边走路一边畅谈。 “看你身上的校服,德南高中的学生?”他挑眉轻笑。 梨花点头,“那你眼睛还好,没瞎到彻底的地步。” “呵呵。真巧,我也是德南高中的,”少年嘴角保持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刚放假就出来玩,和同学一起么?” 这么猜测的原因是,刚刚听见梨花喊出了10号包厢,他认定她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姓周,恰巧学校里也有姓周的富家子弟。你可以猜猜。” 梨花套用他之前炫耀身份的话进行回击,没有正面回答。 “姓周?” 秦问清思考一瞬,反复对比她身上的某种气质,再结合自己的推理,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周玉容的妹妹?”他有些惊讶。 于是,在没有女孩的准话前,他又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摸着下颌若有所思地发问,“你真是他妹妹?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梨花无力吐槽,静静地看着他,毕竟她确实不是周玉容的亲生妹妹。 但她能从许如梦脸上看到两个人有点相似之处,这也难怪后面能发现两个人的真正关系。 “你认识他?”梨花反问道。 破解一个人的疑问,永远是抛出一个更具有疑惑性的问题,引诱对方上钩。 秦问清仰着脸,鼻线优越,放眼看过去是妥妥骨感系,他的帅是独树一帜的感觉,气质类似斯文,但一张口就全毁了。 他脸上漾着张扬的笑容,“当然认识,但不熟,我俩不是一个班的。不过打球赛时有来往,平时交谈不多。” “不过嘛……”他似真似假地调侃道,“这样一看,你和他倒是挺像的。” “哪里像?” 闻言,梨花倒是来了点兴致,她也好奇哪里相似。 “你们兄妹俩,给人的感觉都挺傲气的。”秦问清笑道。 他走到包厢门口,上面挂着写有15号的牌子,他压在把手上望前一按,侧头又是一问,“你们都喜欢一个人独处么?” 不待梨花作何反应,他抢先说话。 “那把你邀请进这里来,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秦问清推开门,将梨花迎入室内,她的模样很快被里面的人看见,“进来吧,随便坐,大家都是出来玩的。” 不管众人复杂的眼神,梨花挑选了个舒服的座位坐下,她不说话,就静静地待在一边。 她的身份在包厢里很是尴尬,秦问清带她过来却冷落她,自己跑去和兄弟聊天,有人想和她聊天却仿佛望尘莫及。 有一个面善的女生走过来好心搭讪,开始了一番自我介绍,梨花却好像没什么反应。 女生攥了攥手心,轻声开口,“同学,交个朋友的话,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听到“朋友”两个字,梨花终于有点反应,她忽然倾过身子看女生,似乎是想从对方脸上挖掘出什么。 她还没开口说话,秦问清已经先一步替她回答,大声喊道,“她哥哥是周玉容。”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整个人就这样愣在原地,好似被这消息震惊到。 “你确定还要和她交朋友么?”秦问清脸上的笑容明晃晃地照在梨花眼睛里。 说出这种话,很难不让梨花认为这是一种调笑,以她现在的身份而言,其他人的“交朋友”不过是另一种层面意思上的“跟班”。 说好听点是依附、随从,说难听点就是奴仆等等。 但梨花确实是不想交朋友,她一个人随心所欲惯了,也不在乎什么朋友不朋友的。 而当秦问清潜在地点明她的身份时,就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说各种各样的讨好巴结,送礼流程一件套等等。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中间人,她对此感到厌烦。 —— “钱我来出,惩罚也由我做,怎么样?” 女生得知了她的身份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更愿意贴着她亲昵,梨花能明白她是想要混个眼熟,但她并不乐意搭桥牵线。 难道在这些人眼中,她和周玉容的关系真的很好吗? 或者说她看上去比周玉容还更容易相处吗? 梨花静静听着他们的交谈,并不吱声。她看了周围一圈,没有熟悉的面孔,全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个包厢的女生少,男生多,却没有像夏荷那样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甚至连唱歌都没有,仅仅是坐着聊天而已。 这些人来酒吧到底是什么目的? 屁股还没坐热,转眼间梨花又打起了离开的心思。 虽说回家也很无聊没事做,但总比坐在这里发呆好,而且她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然而还不待她先说出离开的话,秦问秦看见女孩暴露在外的大腿,以及搭放在膝盖上纤细的手腕,眼眸微眯,似是某种考量。 片刻,他盯着梨花的侧脸问道,“要不要叫人给你送条毯子上来。” “谢谢,但不用。”梨花拒绝了他的好意。 虽然有点冷,但温度始终保持在合适的状况。而且她不想用酒吧里的毯子取暖,她有洁癖,担心过敏。 秦问清下意识皱眉,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盖腿。” 莫名其妙被外套扔了一脸,梨花有些不悦,隔着衣服还能看见对方笑容,她一把扯下放在腿上,指尖感受到微弱的热意。 空气中浮着一股清凉的柠檬味,不知道是酒香还是果汁,漂浮萦绕在女孩身侧。 梨花冷着脸,面上看起来不太高兴,纯粹是因为她嫌弃别人的衣服。 “要不要喝点什么?”秦问清拿着手机点单,挑眉轻笑,仿若朋友般熟稔的口吻问,“热可可怎么样?有牛奶又有巧克力,挺适合你们这些女孩子的。” “咖啡。”梨花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哪怕对方是友善的好意,她随便选了一种饮品。 秦问清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笑着看她,“咖啡很苦,你能忍着喝完?” “行。你们几个要喝什么,今天我请客,大家随便吃喝玩乐。”秦问清的话仿佛给了众人一剂定心丸,瞬间包厢又恢复了吵闹的景象。 随后,几个男生围坐着麻将桌,将几板钞票放在上面,转头朝秦问清笑道,大声问道,“问清,游戏时间到了,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还没说游戏规则,我不急着加入。”他无所谓地笑笑。 “规则很简单,赢家得钱,输者出钱,要是没有钱了可以选择退出,或者是找别人借钱,方式不限。怎么样,我们对你很好吧。”一个男生笑着说。 在场中,大多数人都存着这样的想法:想方设法赢钱。赢秦问清手上的钱。因为他不擅长玩桌游,不管是麻将还是扑克牌,每次一玩,总是输钱,他显然对此一窍不通。 因此,撺掇他玩游戏,成了获取钱财的合法途径。不仅有效,而且快捷,最重要的是他本人不会因为输几个小钱而生气。 更有甚者,在论坛上给他取了个代号:散财少爷。 然而秦问清好似一点也不在意,接受这个称号非常心安理得,也难怪有这么多人愿意和他玩。 “有兴趣玩一下么,周小姐?” 秦问清向她点点头,眼里含着某种笑意,“偶尔放松玩玩,应该也没事吧。不试试么?” 梨花静静看着他,实话实话,“我不会。而且,我没有钱。” 其实她有钱,只是懒得玩这种游戏。况且她也不算完全说谎,麻将这种她还真没玩过,之前也没有了解过,更别说要赌钱了,这不是明摆着输么。 “这样啊……”秦问清半眯着眼瞧她,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骗人,慢慢倾声凑到她耳边说道,“我也不会,咱们还真是般配呢。” 随后,他直起身子,朝麻将桌那边努嘴道,“没关系,你去玩吧,代表我参加游戏。钱我来出,惩罚也由我做,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不喜欢凑热闹。 而且,惩罚不就是输钱么?还有什么额外的惩罚? 秦问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精致诱人的锁骨,头顶的彩灯洒向他的肩头,那张俊脸在灯光的照射下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梨花。 “不过呢,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他漫不经心地说,“不要输得太难看了,毕竟我的清白,可是都依托在你身上了,周小姐。” 这是什么意思? 听完他说的话,梨花一阵错愕,云里雾里地看着那群男生,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完整的游戏规则,“并不是一定要输钱,如果实在不想出钱,可以通过脱衣服抵消债务。当然,脱衣服的数量,取决于桌上的其他人买不买账。” 叁位男生落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梨花,仿佛她是什么羊入虎口的羔羊。梨花默然,看见了他们身后的女生,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同学还是酒吧的人。 “别紧张,新手第一次玩麻将都有好运加成。”旁边一个男生见她迟迟不动,轻声安慰道,“而且问清很有钱的,输多少都无所谓,你别太有压力了。” 一瞬间,他们好像都忘记了她是周家的人,好似有秦问清给她兜底就完全没问题。而且连脱衣服的事都不用她做,人家少爷还愿意免费给人观看。 梨花说不上来,只觉得很荒谬。 然而现在没时间让她多想,摆在面前的麻将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有几个女生坐在她身后指点一二,但马上就被判定作弊出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桌上的你来我往、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干扰不了一点梨花,完完全全忽视了她还在麻将桌上,她就像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一块肥肉厮打。 她叹了口气,本身也没什么兴趣玩,索性摆烂随便扔牌,也不怕给人喂棋送牌,几乎是随心所欲地瞎玩。 秦问清看出了她不想玩的心态,白皙的手指轻轻叩了下杯壁,靠在沙发的身子忽然往前倾,凑到梨花耳边低语,“再不认真点,可就要输咯,周小姐。” “你真的舍得我脱衣服给别人看么?” 他挑眉轻笑,眼含玩味地看着她。 她认识这个奇怪的、陌生的,善良的少年。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未免有些太过暧昧。 梨花停了手,抓在指尖上的麻将牌悬在空中,侧头与他对视,清凌凌的眸光瞪着他,“我不会,还不许人输吗?” “周小姐,我只是希望你能更投入一点。”秦问清笑笑,无奈摊着双手道,“赌注这么大,我可不想在这里出卖皮肉色相。” “你不是很有钱吗?少这么些也不算少吧。” 梨花才不听信他的鬼话,只觉得他在胡扯,把手中的叁饼打出去,恰好被上家吃了一对碰,对方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周同学的牌,侥幸侥幸哈。” “问清,你就别打扰人家妹妹玩麻将了。你瞧瞧,刚和她说话就分心了,再这么下去可就输惨咯。”对面的男生打趣道,毫不犹豫地甩出一张牌。 “就是啊,问清你也不会,就少说几句,别打断她的思路了。” 被吃了好几张牌的梨花有点不爽,她倏地转头盯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明明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分明觉得有怨言在里面。 “你要再说我,我就不玩了。”她说得很认真说,“要不然你自己去玩,别和我说话。” 秦问清笑道,“你说这话是我上来玩,你做惩罚么?” 梨花点头,显得有点不在意,淡淡回了一句,“可以。”反正她有钱,大不了她花周家的钱来输钱。 “还是算了,你慢慢玩吧。”他摇了摇头,“我怕让你做惩罚,你哥第二天就来找我决斗了。我可不想惹到他头上。” 德南高中的学生都知道周玉容有个喜欢得不得了的妹妹,上至搬书打杂,下至送饭接水,几乎是成为了一个合格的保姆。 梨花见他不发表意见,继续专心玩麻将,她虽然对赢钱输钱的事不感兴趣,但试试这种游戏也不赖。 几局下来,梨花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如何玩麻将。虽然这里面她几乎是全输,但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她乐得自在。 在开始之前,她忽然起身离开座位,往一边走去。 众人都不懂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秦问清以为她是输得太惨不高兴,气愤离场,于是问了一句,“生气了?” “没,我要上厕所。” 秦问清听到她语气正常,饶有兴趣地抬眸,“那你还打么?” “等我回来再说。” “行。”秦问清起身,坐在她的位置上,手中捏着一张麻将牌,“那我就勉强接替你玩一盘,咱们开始吧。” 等到梨花从厕所出来,只见桌上的叁人捧着手机看,手指不停点在屏幕上,好像在回消息。她坐回原来的座位,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有些不解,“不玩了吗?” 男生笑嘻嘻说道,“玩啊,周同学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刚刚那一盘问清输得有多惨,还是你的手气好。” 另一边,坐在她身后的秦问清也安静下来,看着她笨拙地随意抓拍丢牌,眉梢轻挑,薄唇微勾,拿出手机懒懒地打字。 【QWQ】:放点水,一人五十万,够不够。 【QWQ】:之前赢的钱自己拿着,输的钱算在我头上。 叁人扫了眼屏幕后相视一笑,悄悄地放水让梨花玩得高兴。然而她毫无察觉,只静静玩弄着手中的麻将牌。 “砰砰。” 包厢的门被敲响,梨花没有抬头去看来人是谁,只专注于玩麻将,没有听见其他人的交谈。 秦问清看着对方一一摆放好饮品,笑着说道,“你怎么有空来这里,在这儿兼职?” 对方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只是静心做事,端着咖啡放在桌上,细心地补充道,“这是美式咖啡,有点苦,可以加方糖调和一下口味。” 说着,他指着旁边的碗碟,里面放着几块白色小方糖。“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他的声音有些耳熟,不由得让梨花一愣。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秦问清向他招手,不着急放他走,知道他今天肯定没排班,不然也不会跑到酒吧来送饮品,淡声问道,“你不会是刚刚看到我发的消息才匆匆忙忙赶过来吧?” 他不回答,秦问清也不觉得被忽视,反而笑着看他,“行,那你把咖啡端给她。”他指着梨花的背影,没有指名道姓地出声。 “同学,这是你点的美式咖啡。” 梨花突然被打断,正有些恼火,转头一看对方的脸,顿时愣住了,半天没回神。然而对方还在说道,“要我帮你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么?” 她不回答,对方就默认是这样,放下了手中的咖啡,站在身侧看着她打牌,发现她有些卡顿,时不时指点一二,“出这张七万比较好。” “我不会。”梨花抬头,乌色睫毛忽而静静垂下。 对方轻笑,声音清潺如水,“那我帮你打吧,正好你能喝咖啡了。”梨花听了起身给他让座,自己坐在角落里喝咖啡。 马克杯里装着满满的咖啡,表面浅浅浮着一层奶泡,乳白色泡沫慢慢浸入咖啡浓缩,杯口袅袅飘着咖啡豆的香气。 梨花浅尝辄止,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轻轻飘过鼻尖,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口腔中,她下意识皱眉。 “怎么样,咖啡好喝么?”秦问清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轻声笑道,“早说让你尝尝热可可,这个比咖啡甜多了。” 她不说话,喝了一口就放下马克杯,静静看少年玩牌。他好像对这种游戏很熟练,几局下来,全是他赢。 “他叫什么名字?”梨花转头,凝视着秦问清,问了一句。 “怎么,看他玩得这么厉害,难道给你迷住了?”秦问清瞥了眼少年笔挺的背,姿态散懒,慢悠悠地摇晃着玻璃杯,俯身低语,“那要是我也会玩麻将,你也喜欢我么?” 梨花看了眼他,觉得他有病,简直无法沟通,转身想直接问少年的名字,秦问清脸上漾着笑意,淡淡说道,“他是徐光洲,你应该不认识他。” “不。”梨花摇头,“是他不认识我才对。” 这个声音,她听过好几次。 第二次死前好心帮她捡起送还挂饰、遇到歹徒挡在身前。 第叁次重生将她从溪水中拉起、跑到商店里买毛巾。 食堂里她没带饭卡,他走过来毫不犹豫帮她刷卡。 下雨天跑上公交车只为给她送伞、自己被大雨滂沱淋湿。 她认识这个奇怪的、陌生的,善良的少年。 只是,她从没见过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少年如同清泉泠泠的声音,偏偏这像是命中注定。 由此可见,她是真的不需要朋友。 听到这话,秦问清更坚信了她喜欢徐光洲的想法,笑着说道,“不认识……这个好办。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给你们俩牵线搭桥,凑个成人之美。” “不过,”他指尖轻点杯壁,语气有些苦恼,“你还不是我的朋友,我只和朋友玩在一起。” 梨花安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包厢内除了麻将在桌面上滚来滚去的声音,耳边只有他的声音传过来。 “想认识他的话,不如先和我做朋友吧。”秦问清笑道,“先做个自我介绍让我听听,怎么样,周小姐。” 在场中,有鼻子有眼的都能明白秦问清的意思。他一个有钱的大少爷,追着另一个有钱的大小姐聊天,还说什么交朋友之类的话,很难不让人瞎想。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认识他?”梨花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愈发觉得学校里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病,尤其是那些个富家子弟,说上几句话就开始谈论喜欢不喜欢的了。 秦问清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的宽度,犹如隔着一道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银河。 他也不气馁,反而嘴角扬笑看着她,“好吧,那我想认识你,行不行呢?” 梨花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她以为有钱的公子哥大多面子薄,拒绝之后也绝不会再发出邀请,尤其是被一而再再而叁的拒绝。 然而秦问清不属于这类人,他好像就是真的纯粹想认识她,锲而不舍地追着她聊天,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不说话,我就默认你同意了。”那双生得月牙眼总是清清亮亮的,侧头凝视她的眼眸,“我是秦问清,很高兴认识你,周小姐。” “现在我们都认识了,不如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聊聊更多?” 梨花懒得说话,从米白色挎包里拿出手机,任由他随意摆弄。 她停顿两秒,忽而收起手机,坦然自若地说,“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里显然没她什么事,还不如赶紧离开。 话音刚落,宽敞的包厢里,瞬间有好几道视线在她身上打转。 有探究、有惊讶,甚至还有佩服的,各式各样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说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梨花装作视而不见,拎着包起身,经过秦问清身边时,他沉默不语,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翘着的二郎腿阻挡了她的离开。 “让让,我要走了。”她重复了一遍。 女孩的音色干净而格外清冷,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秦问清恍若未闻,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指着桌上那杯咖啡说,“给你点的,还没喝完就急着走?” “太苦,喝不下。”梨花站着前面跟他呛声,一点也不惧怕他的眼神,“我不喜欢,也不想喝。” “那我给你再点杯热可可。” 秦问清手里举着手机,将屏幕对准她的脸,好让她清晰看着上面的图文:一杯热可可,半糖,不打包。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她喝完热可可。 梨花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盯着他的脸好半天,别人都误以为她是服输了找不到借口离开,谁料她忽然来了一句,“你刚刚说,我们认识了。那现在我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秦问清怔愣几秒,笑道,“荣幸之至。”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梨花让他承认朋友关系,无非就是想借着这个身份劝他,让她能够顺理成章的离开。 再不济,就是两个人的矛盾闹大点。 变成前一秒的陌生人,下一秒的朋友,后一秒的陌生人。 然而梨花却没有这样做,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嗯,我是你的朋友。既然如此,那我把这杯热可可送给你喝。” 说完,她绕开向一边走去。 细碎的脚步声晃了下秦问清的心神,随后他也跟着起身,慵懒地笑了下,“行,我送你。” “咱们是朋友,我送你是应该的。”他跟在梨花身后走着,“毕竟,刚刚也是我带你来的。” 包厢里气氛凝固了半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就连玩麻将的男生也不由得停下,悄无声息地看着走动的两人。见他们都不抓牌,徐光洲不清楚怎么回事,回头向远处望去。 他侧过脸,下意识地露出一抹自然的微笑,声音温润清潺,“你们要走了?” 他现在接替着梨花的牌位,但并不代表这些赢的钱都是他的,为了确保麻将桌的正确进行,因此他才多问了一句。 “不,是她要走了。”秦问清笑了笑,“你们继续,光洲代表我玩。” 梨花不出声,一直往前走,直到靠近门口。 她伸手轻轻一推,正好遇上了端着热可可的服务员,但真正令她惊讶的不是饮品。 而是他的长相。 “您好,这是15号包厢的热可可。请在这里签上名字,后续方便核对订单情况……”他低着头,从餐盘下抽出纸本,见到面前的女孩有些诧异。 他不可置信,慢慢说道,“周……梨花?” 秦问清接过他手中的纸本,随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写得龙飞凤舞,听到这话瞬间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他捏着手中的按动笔,转了几圈,视线在梨花那张清丽的小脸上盯着看,忽而轻轻笑道,“周小姐,这位认识你,是你的朋友么?” 梨花被人误解,不想回应,她又不是逢人就交朋友,难道对方说出她的名字就是朋友了吗? 她还不至于像他那么来者不拒,朋友成群,几乎全是狐朋狗友。 知道秦问清是在打趣她,梨花懒得搭理他,反倒是对面的少年听了红着脸,羞赧道,“不、不是,我只是她的同学。” “这样啊……原来如此。” 秦问清摸着下巴,仔细打量他的皮囊,觉得有些精致过头了。即使穿的是服务员的工作服,单看这张脸,简直是很容易被骚扰的程度。 转言,他忽然微微一笑,面对着梨花说道,“看来周小姐的眼光不错,认识的人都不丑。” 这是在暗讽还是自夸,梨花听不懂。 “周同学认识的人,就是我认识的人。”秦问清眼眸黑而沉静,面带笑容,“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秦问清,是周小姐的朋友。” 对方怔愣了下,有些局促不安,能成为梨花的朋友,想必是和她同等地位的人。 而且秦问清谈吐举止从容不迫,一看就是不凡气质,这人一定是个富家子弟。 “你好,”他说得很慢,“我是崔怀梅。” 尽管他们两个对话中的关联人是梨花,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亲自主动介绍彼此认识。 由此可见,她是真的不需要朋友。 “他被欺负了,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送到这里就行了。”梨花有点不耐烦。 秦问清眯着眼,看了会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氛围,慢慢笑了笑。 “别着急呀,周小姐,热可可都送来了。”少年微微侧头看着崔怀梅,“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先走了。” 他没再多看服务员一眼,十分自然地接过崔怀梅手中的马克杯,端着热可可站在一侧与梨花继续交谈。 很显然,这位大少爷的交友心情不在他身上。 明明双方都做了自我介绍,但秦问清并没有称呼他的名字,甚至连服务员的叫法也没有,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你”字。 有时候,人和人的差别真的很大。 崔怀梅不是傻子,他听得懂秦问清的暗喻,端着盛有酒液的高脚杯转身走向了16号包厢,敲了敲门走进去。 另一边,梨花没注意到他已经悄悄离开。 她皱着眉头,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后背靠在墙壁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不想听他说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秦大少爷,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说完。” 秦问清原本耷拉着困倦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审视着她的侧颜,少女的肌肤白里透粉,巴掌大的脸上一览无余的平淡安静。 尤其是那双眼,睫毛浓密卷翘,直直地望过来,还有拥有天籁般的音喉,像是潜伏在海洋里会勾引人的海妖塞壬。 冷淡的表情,配上这声平静的“秦大少爷”的称呼。 秦问清的脊椎微微发麻,心中低喊一声。 “你能再喊一遍么?” “……什么?”梨花一头雾水,看他一眼。 他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尖,略带迟疑的开口,显然是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未免有些奇怪,“就是那个,再喊一遍‘秦大少爷’行么?” 梨花缄默无言,静静看着他。 “好吧,这要求确实很怪。”秦问清顶不住她无声的目光,率先败下阵来,“我开玩笑的,别介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或许是怕自己被迷了魂,“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 梨花懒得听他多说无用的废话,一个转身准备离开,还未等秦问清说出些挽留的话,隔壁16号包厢忽然传来一阵碎玻璃的声音。 看起来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但梨花不管,不关她的事她不操心,关系她的事她也不想知道。 秦问清被声音吸引过去,走到门边打算侧耳旁听,没成想16号包厢并没有关门,只是虚虚掩着门。 “周小姐……”他慢慢出声,没有让少女回头,反而让面前的大门被打开,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拉门看着他。 “你谁啊躲在这偷听墙角,找打是不是。”对方语气不善,恶狠狠地威胁道。 这很新奇。 秦问清没有被吓到,即使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以挑衅的口吻威胁,他依旧不为所动。 在这么多见识过的人中,不乏有讨好谄媚的语气,要么就是平和友善的交谈。 但像这样的情况,还真是他头一回见。 “阿正,门口的是谁啊,聊这么久干什么?”包厢里传来其他男生说的话,“你认识?” “不认识,估计是走错门了。”原先恶狠狠的男生忽然变了一副语气,立马换了一套说辞。 他盯着秦问清的脸,皱眉道,“还不快走。” 然而并没有如他所愿,另一道淡淡地声音飘荡在空中,直接把他砸得僵在原地,“别关上啊,把门打开,让我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长眼。” 阿正迟疑几秒,颤抖着手缓慢推开大门,秦问清恰好与沙发上的人影对上眼。 那人看清楚了他的长相,缓缓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秦问清?” 秦问清连连点头,“好久不见,姜朝颂。” “你站在门口是要进来玩?还是打算来这儿做客?”对方扭扭脖子,脸上的笑容张扬又肆意,眉间轻挑,“或者是体验一天服务员?” 他注意到了秦问清手上端着的热可可,理所当然地误以为他是闲的没事来送餐。 秦问清摇了摇头,“走错了。” 在他说完后,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哦。”姜朝颂了然,淡淡道,“那你走吧。” 随后,他把视线转移到地上跪着的人,颇有恶趣味的欣赏对方脸上屈辱的表情,唇角微勾,浅浅笑道,“你也是走错了?” “不……”对方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 秦问清觉得他有些眼熟,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人就是刚刚递给他热可可的服务员,本想着退出去当做没看见,但忽然记起他是梨花的同学。 他后退几步,站在走廊里大声喊道,“周小姐,刚刚那位自称是你同学的人被欺负了。” 梨花走远了几步,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 她没有回话,甚至没有回头停下脚步看他。 崔怀梅被人欺负,这很正常。 毕竟他长得柔柔弱弱,皮囊精致得比女孩子还好看,这么漂亮的小可怜不被欺负才怪呢。 “周小姐,你真的不来看看么?”秦问清在身后大声询问,惹得16号包厢的人都探出脑袋看向他说话的人。 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叫她来帮忙,更像是喊她过来凑热闹,看看她的同学被欺负的有多惨似是。 梨花真的不想搭理他。 但秦问清可不管她到底怎么想的,愿不愿意之类的问题。每走远一步,他的声音分贝就增大一分,那架势简直是她不回头他就不会停止。 她怕路过的包厢听见秦问清的声音,也纷纷打开门凑热闹,只能停下来走回去,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他被欺负了,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他是你的同学,见死不救总不好吧?”秦问清笑了下,“而且,我是酒吧合伙人的侄子,出了事我也要负责的。” 梨花脸上平静,心里却不这么想的。 “你很麻烦。” “你真的很麻烦。”她又重复了一遍,表情淡淡,缓和了下语调,“你的朋友真的很能容忍你。” 言下之意是,她不是他的朋友,她做不到。 他从头到脚被热可可淋了一身。 秦问清满不在乎,轻轻笑了笑,好像被谈论的人不是他一样,“所以朋友真的很好。你是我的朋友,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也能容忍得下我。” 不,梨花拒绝了发生的可能,今天回家后她就会删掉秦问清的联系方式。 “你们是打算在门口站着聊一整天吗?” 阿正盯着两个人很久了,只隔着几步的距离,所以很清楚的知道全部的对话。 梨花不想和他说话,她看着秦问清,用手指着包厢里,十分不近人情地分配工作,“你进去处理,我在这等着。” “你就在这干等着?”秦问清诧异地看着她。 她点头承认,说得有理有据,“我是顾客,你是负责人,谁进去不是一目了然么?难道你要我擅闯别人的包厢?” 这他还真的无法反驳。 秦问清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马克杯举到她面前,意思是要她接住,这样方便他进去。 “你就不能放到他们的桌子上?” 梨花有些生气,觉得秦问清简直是个事精麻烦怪,这点小事也好意思麻烦她,他的脑子到底长到哪里去了。 “这是你的热可可。”秦问清说道。 梨花呵气一声,转头不看他,“现在是你的了。” 两个人又进行了一番奇怪的对话,阿正听得头都大了,觉得都是些奇葩,索性反手准备关上大门,杜绝令人烦躁的聊天内容。 门里门外都不是些正常人。 姜朝颂穿了一件黑色无袖背心,下半身是卡其色工装裤,手里捏着一根完整的烟,此刻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一群人恶劣捉弄着崔怀梅。 先是让他戴上项圈,学狗叫,然后是跪在地上像狗一样匍匐前进,爬慢一步就要被踢踹屁股,或者被人拽着头发拖在地上滚行。 又或是由长相艳丽的女生捏着他的下巴,盈盈一笑地看着他,任凭手上尖利的长指甲狠狠掐入对方的肉里,划出明显重重的红痕。 崔怀梅毫无反应,似乎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不叫唤求饶,也不挣扎反抗,只是呆呆地任由欺负。 姜朝颂身边的男生忽然也加入了这种行径,叫刚才的女生拿出一只口红。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她还是照做递给了他。 他按了一下口红顶部的浮雕玫瑰花,口红膏体被慢慢旋出来,是极其糜艳的红色,像殷红的血。 “这只口红很贵的好不好,YSL圣罗兰迷魅圆管新品,你小心一点!”女生不满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心疼。 “多少钱。” 女生眨了下眼,听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变得笑吟吟,“2188元,支付宝还是微信?” “麻烦,”男生叹了口气,随心所欲地说道,“回去给你张银行卡,随便刷。” 原本姜朝颂是不在乎这些小事,他懒得去记住那些琐事,任由他们去欺负崔怀梅,自己则坐在沙发上眯眼浅寐,好似他没有真正动手欺辱他一样。 “真漂亮,这么好看的脸,打红了多可惜。”男生伸手抬着崔怀梅的下巴,左右看了会,欣慰地感慨。 女生站在面前,一言不发,冷冷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小梅花,不要动哦。”他笑了笑,语调令人不寒而栗,“这管口红要是断了,赔偿金从你工资里扣除。我记得你在这里干一天兼职才有200块吧。” “要是十天待在这里,说不定会发生些什么趣事呢。” 崔怀梅皮肤白皙通透,轻轻一拍也能留下红印子,现在的惨状让他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脆弱易碎,让人激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施暴蹂躏感。 半梦半醒间,姜朝颂忽然听见了女孩说话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朝门口望了过去。 可惜阿正挡在门口,他半天都看不到人影。 正当阿正反手关上门的刹那。 谁知坐在沙发上的姜朝颂忽然开口,像是刚刚才醒过来了,神色松弛,眉梢漫不经心地吊起,语气淡淡道,“这两位莫非是不请自来?” 他一说话,梨花的视线就落在他的脸上。 这一看不要紧,这张熟悉的脸让她莫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后她的视线慢慢下移,又看着地上跪着的崔怀梅,忽然间就想起来了。 这家伙就是那个把烟插进她头发里的人。 梨花转身,一把夺过秦问清手中的马克杯,热可可的温度不算烫手,温度刚刚适中,只留有掌心的余温。 秦问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站在门口,怔愣地看着她。 她端着热可可走进包厢,瞬间迎上各种各样的视线打量。 姜朝颂见她越走越近,他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还以为她是想要放在桌上,于是半开玩笑地有意戏弄她,“这里可不让放热可可。” 不让放热可可? 梨花在心里一阵嗤笑,她也没想过要把热可可放下。 只见少女缓步靠近,姜朝颂仔细盯着她的动作,期待她会因他的话语而出丑困窘,然而事情并没有朝他预想的方向进展。 她正站在姜朝颂面前,手中端着的那一杯热可可,他坐在沙发中间,长腿随意舒展开,姿态慵懒懈怠,抬眸看了眼她,笑道,“要请我喝?” “那你应该先喝一口,然后再——” 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唇,那笑容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瞬间,在场的人发出闹哄哄的噪音,不止是为了姜朝颂的调侃戏谑,也为梨花的恼羞成怒起哄。 梨花顿了下,偏开脸温柔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个漂亮的月牙儿,轻声说道,“是啊,请你喝的。” 盛有热可可的马克杯微微倾斜,在上方形成一个小弧度,热可可就这样从高处倾倒泼在姜朝颂的头上,脸上,衬衫上,到处是棕褐色的污渍。 他从头到脚被热可可淋了一身。 浓郁的巧克力香味爆发在空气中,牛奶的清香混在其中,迎面闻到一阵微微发苦的气味。 姜朝颂抬头,热可可从他的脸颊边滑落,恰巧滴入紧紧抿着的唇瓣,他尝到了苦味甘甜交织的热可可,这味道黏糊的发腻。 “不过,喂你喝热可可,你配么?”她把马克杯轻轻放在桌上,看都不看他,“你也就配这么喝了。” 说完,然后再转头问他,“好喝么?闻着很香,就是不知道和咖啡比怎么样。” 她的自说自话让姜朝颂沉着脸。 “你疯了?” 姜朝颂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呛了一大口甜腻的热可可,他用手抹去脸上的污渍,恶狠狠地盯着梨花看。 包厢里无人敢说话,一群围坐在他身边的小弟面面相觑,没有姜朝颂的命令,谁也不敢擅作主张狐假虎威。 梨花立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要论疯的程度,那还真是不比你疯。” 姜朝颂站起来,阴沉着脸色,那架势像是要打人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握紧拳头对梨花动粗。 “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随随便便恐吓人家女孩子嘛。” 随意散漫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姜朝颂下意识循声看过去,猝不及防与秦问清对上眼睛,那是一双充满未知笑意的眸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笑得这么灿烂。 他依然卑贱低劣,她仍然耀眼灿烂。 姜朝颂那双几乎能喷出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视线紧紧落在两个人身上,炽热的目光和诡异安静的气氛连崔怀梅都察觉到了,他堪堪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 回想到与眼前少女有交集的事,姜朝颂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仇能往他头上泼热可可。 他忽然记起秦问清与梨花在门口的谈论,好似从中找到了答案。 “你这是在为你的朋友找回场子?” 姜朝颂站在梨花面前,身影清瘦,额间墨发不时滴落的热可可,他这幅模样与崔怀梅的惨状没有区别。 这话梨花听了却不大高兴。 什么叫为了崔怀梅而向他泼热可可? 说得好像她和他很熟一样,这群没有眼力见的蠢货。 梨花摇了摇头,冷笑道,“看来你欺负的人真是多了去了,连我都记不起来了。” 只是姜朝颂看起来很疑惑这个问题,眉眼微微皱起,神情迟疑,像是对她的回答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误解。 而这误解,可能更接近于无解。 他认识秦问清,没有什么不打不相识的缘故,只是时间久了就互相认识了,两个人的关系不说冷冰冰或熟稔,但好歹也是点头之交的程度。 没有矛盾的和谐相处,算得上友善的关系, 所以他不会傻到去欺负和秦问清有关系的人,更别提是他的朋友,况且他也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混混,不会主动去挑起事端玩出人命。 毕竟他只是看着,有时下场说点狠话,其余事情怎么能算得上是他弄得一团糟。 “我有得罪过你?”姜朝颂再次发问。 梨花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仿佛就等着他回忆起那些事。 在她没有看到的角落里,崔怀梅默默低下了头,又装回了一只濒死的乌龟。他也听了那些话,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又能怪谁呢? 难道他要怪她对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含糊不清? 可是二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因为姜朝颂才产生联系。 而且她说的没错,他只是少女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是谁不重要。 她请他吃了一顿砂锅面,可能对她这样的大小姐来说不值一提,甚至连味道都不如高级厨师做得美味。 但是,他很喜欢,非常喜欢。 并且崔怀梅对此十分感激。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餐饭。他甚至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只是他十分狼狈不堪,但庆幸的是,她一如既往地漂亮出众。 如果那天不是他带人堵他、侮辱他,如果那天不是她出现在了那条小巷子里,拍下了他们两个人的照片,替他赶走了那些欺负他的人,他现在只会过得更惨罢了。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他现在又被梨花拯救了一回,虽然她说不是为了他,但崔怀梅还是感激她的出现,感激她还记得住自己。 只是,他依然卑贱低劣,她仍然耀眼灿烂。 姜朝颂盯着她看了一会,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眉头紧皱,好似是认出了她。 手里的烟蒂被他扔在梨花脚边,低声笑了出来,“你就是那个帮了崔怀梅的德南高中的女生?” “我不是在帮他。”梨花纠正了他的说辞。 她的目光扫一圈,一个靠得近的男生走过来,从侧边递了毛巾给姜朝颂,一边看她一边说,“所以?” “我们扯平了。”梨花后退几步,“你把烟插进我的头发里,我把热可可泼在你脸上。” “这很公平,不是么?” 梨花转头对秦问清说,“我的问题解决了,该你上来了。你们继续吧。” 说完,男生大步朝前走来,扫清了凌乱的桌面,酒瓶果盘整齐地摆在一边,拿起了那杯空着的马克杯,定定地站在她面前。 其他人一头雾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只有跪坐在地上的崔怀梅心里一惊,面上错愕不已,淡漠的表情险些崩塌,对她的话越想越惊慌失措。 什么继续? 继续任由这些恶魔折磨他? 梨花不是来救他的吗? 秦问清怕他一激动直接上手,直接推开众人走到梨花身边,用身体替她挡在前面,要是有人举着马克杯砸了她的脑袋,那可就是真的说不清了。 男生笑了下,“公平?” 语调微微上扬,明显是不相信她的一面之词,他并不这么认为。 脑回路正常的人当然都知道不公平。 因为姜朝颂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把一根烟插入了她的头发里,就要遭受这顶无妄之灾。 甚至于那是一根完整的、没有点燃的烟。 而她却用一杯热可可浇在他头上,二者之间的伤害,好像完全没有可比性。 “当然公平,”梨花双手环在胸前,看了眼他,“我没有用马克杯砸在他头上,都算我善良了。” 这语气比他们一群霸凌者还硬气。 秦问清听了她的话,回忆起先前的事情,陌生男人买酒请客,反被她砸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于是他点了点头,对此十分认同。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几秒钟,男生忽然抬手将马克杯摔在梨花的脚边。清脆的碎裂声,在稍显安静的包间里很吸人眼球。 因为有秦问清在前面挡在,碎瓷片没有划伤她的脚踝。 姜朝颂此刻已经擦干了脸庞和头发上的热可可,除去衣服上的棕褐色污渍,大部分残留的斑点早早结成块状抹不掉了。 这衣服算是洗不干净了。 秦问清不满男生的做法,皱眉指责道,“这是干什么?别这么粗鲁,这玩意儿会划伤皮肤的。” “难道秦大少爷也会担心留疤的事?”姜朝颂眼神讥诮,冷淡地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梨花,又缓缓说道,“原来问清你也会在乎外貌?” 原本安静如鸡的女生听到这话,瞬间回了神,知道他话里未说完的意思,顿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闭嘴不说话。 崔怀梅对这个词有很强烈的抵触感,低头沉默不语。 秦问清眯着眼笑道,“爱美之人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像周小姐这么漂亮的人,理应爱惜自己的外貌。” “周小姐?” 姜朝颂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微微倾身,向下俯视她的双眼,侧目相对,轻呵一声,“哪位周小姐?” “说出来让我景仰景仰呗。” 他在为她撑腰,所以她只要开心就好。 梨花上下打量他一番,倒没有因为他的阴阳怪气而恼怒,反而是定定地看着他,“我是哪位周小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秦问清见两个人越发剑拔弩张的气氛,怕姜朝颂真的动手打人,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好声好气地说道,“周小姐,你先离开吧。这件事由我负责就好。” 梨花不语,只从他身边经过走向门边,与他擦肩而过时似乎有意无意地瞪了他一眼,指责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在前,不该私自闯入客人的包厢,还请多多担待。”秦问清说的十分诚恳,他的眼睛直视姜朝颂,“为表歉意,我在此承诺,本包厢的所有酒水全免,并在稍后为大家送上饮品甜点作为赔礼。” “除此之外,至于这件沾了污渍的外套,我会派人带你去更衣室换上新的干净的衣物,并且按照原价进行赔偿。”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询问,“这样怎么样?” 一男生刚想张口说什么,却被姜朝颂一个眼神瞪回去,最后只得沉默以待,静静看着两个人协商。 姜朝颂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眼神晦暗不明。 “不过还有一件事,容我请问一下,”秦问清指着地上瘫软的崔怀梅,“这个人穿的是酒吧的工作服……” “按照天上人间的规矩,顾客就是上帝,但本酒吧的工作人员却算不进被捉弄戏耍的人选里。所以,还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男生被戳中心思,忙着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姜朝颂没有进行任何回应,于是他只能说着什么“服务员自己毛手毛脚,导致不小心摔倒了”的蹩脚的谎话。 秦问清听了他的解释,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继续微笑地看着对方,“既然如此,就让他继续回到工作岗位上,这赔偿金就从他的工资里克扣。” 一听到扣工资,地上的崔怀梅脸色一僵,双颊失了血色,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昏死过去。 女生顿时瞪大了眼睛,急得大声说话,“工资可以扣,但他这个人不能走!” “哦?”秦问清唇角上扬,“为什么不能走?” 女生急的团团转,时不时用手肘推推男生的后背,示意他赶紧想个办法把崔怀梅留下来。 要是崔怀梅走了,待在这个酒吧里,她还有什么乐趣啊。 “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还请不要打扰工作人员。”秦问清打电话派人上楼,请姜朝颂去更衣室换衣服。 然而等了好一会,工作人员已经在身边等候指令,姜朝颂仍然不动,他指着没有走远的梨花要求道,“让她陪我去。” 秦问清眉心一跳,强忍着想揍人的心情露出一个笑容,好声好气地说,“不好意思,这位周小姐不是本酒吧的工作人员,无权让她陪你去更衣室,更何况男女有别,你有点自知之明吧。” “我不管,”姜朝颂冷笑着,“谁毁了我的衣服,谁来伺候我。” 梨花自然也是听到了他说的话,停下转身看着他,昏黄的光晕圈圈缠绕在她的周围,乌黑的发丝落在白皙纤细的脖颈处。 “异物癖。” 姜朝颂脸色阴沉,整个人像是一块冻住的冰,浑身不自觉地散发着一股寒冷的气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耳朵还不好。”梨花淡声说道,“我说,你有异物癖啊。明明身上难受的要死,居然还能忍着不脱下来,那就是很享受这种被弄脏的感觉吧。” “哦——”她故意拉长语调,“怪不得你们这么不想让这个人走,该不会就是喜欢亲自把人弄脏弄得一团乱,最好自己也跟着乱糟糟的。” “真恶心。” 光影密布下,深灰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细长花纹宛如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躲藏在角落里伺机而动。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说的有错吗。”梨花笑笑,全然不以为意,“你们这一群,没事找事的,贱人。” 论毒舌程度,梨花可谓是从没输过。 直白、干脆,一针见血。 女生坐不住顿时起身走过去,那姿态看上去像是迫不及待要扯住她的头发,毫无章法地揪着对方的头皮发麻。 秦问清正想大声呵斥女生,不料有人率先出声。 或许是因为闹剧太吵,对面的包厢开了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身形修长挺拔,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卷到手肘,微微低垂着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把手的边沿。 他有些疑惑地发问,“梨花?” 梨花没有回应,她假装没听见那人的声音,直到女生停下靠近的脚步,在不远的地方露出甜美的笑容反问一句,“周,梨花?” 既然这个人已经得罪她了,那么知道名字更方便她找人了。 “你认识她?”女生看着他,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梨花一言不发,更是无心听他们的话,自顾自地欣赏着墙壁上的挂画,观察壁画上千奇百怪的细小的纹路走向。 “我是她的哥哥,周玉容。”他轻轻笑着,“你们找她有什么事么,不介意的话由我代替她商议如何?” 这句话说的很大声,他是要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他在为她撑腰,她的后背总有他在,所以她只要开心就好。 周玉容的一举一动都像个完美的好哥哥形象,总能在危急关头出现,帮调皮的妹妹收拾惹上祸端的残局。 他的目光在梨花身上流转,语气轻柔,似乎是在劝诫她,“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休息了。” 听到这话,梨花转头就走,这倒是正合她意了。 等到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边沿,周玉容的笑容才彻底消失,盯着包厢内的所有人,用着冷冷的语调开口说话,“现在可以说说,这是什么事了。” “这伤,也是他自己摔出来的?” 周玉容的声音不高,他站在对面包厢门口,走廊顶灯的光线恰好被门框切割,大半身影落在阴影里,只有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他脸上那点先前对着梨花的温和笑意,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目光扫过包厢内狼藉的地毯、沙发上惊疑不定的面孔、被围在中央、脸色煞白几乎要晕厥的崔怀梅,最后才看向脸色阴沉如水的姜朝颂。 周玉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可以说说,这是什么事了。”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包厢里某种虚张声势的气囊。 包厢内的空气,在周玉容那句冰冷的问话之后,重新陷入了粘稠的死寂。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刚才还气焰嚣张、叫嚷着要揪梨花头发的男生,此刻像被掐住了喉咙,脸色发白地退回姜朝颂身后。其他人也噤若寒蝉,眼神飘忽,不敢与周玉容对视。 姜朝颂没有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隔壁重点高中那个出了名的优等生,背后的周家在这个圈子里分量也不轻,但他姜朝颂也不是被吓大的。 周玉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污渍的昂贵外套上,深色的污渍在光线下像一块丑陋的烙印,湿冷地贴着他的皮肤,带来持续的、令人烦躁的粘腻感。 姜朝颂强忍着恶心没有脱下来,下颌绷紧,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让靠近的人冻结。 秦问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无奈地叹了口气,适时地向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挡在了周玉容和姜朝颂之间视线交汇的那条直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周少,一点小误会。”他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姜少和他的朋友们今晚兴致高了些,和我们这位新来的服务生开了些玩笑,动作大了点,吓到了我们这位崔怀梅同学,所以引发了后续一些……不愉快的争执,我们正在协商处理赔偿事宜。” 他侧身指了指地上依旧瘫软、面如死灰的崔怀梅。 少年还瘫坐在地,酒吧制服的深色马甲歪斜着,扣子崩开一颗,露出的白衬衫领口沾着几块刺眼的暗红污渍,不知是酒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着,头死死埋着,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毯的绒毛里。 秦问清条理分明,只陈述客观事实,将梨花摘得干干净净,也隐去了姜朝颂那群人明显的刁难和梨花那番惊世骇俗的“异物癖”言论。 “玩笑?”周玉容的视线终于从姜朝颂身上移开,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崔怀梅,冷笑道,“贵酒吧员工的培训,倒是别开生面。让客人玩‘人体玩具’?” “玩……玩具?”角落里,一个女生声音陡然变了调,尖利中透着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的绒布,指节用力到发白。 其他人对此可能还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而“人体玩具”四个字,却狠狠扎进崔怀梅的耳朵里。他猛地一颤,脑海里顿时回忆起各种被羞辱的画面。 周玉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服务生身上。 “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震慑力,“叫崔怀梅?” 崔怀梅浑身剧烈地一抖,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不用担心,”周玉容的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只需要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包厢里所有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崔怀梅身上。姜朝颂的眼神阴冷地扫过来,带着无声的威胁,角落里的女生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崔怀梅一直保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跪坐姿势,头深埋着,肩膀微微发抖。身上的酒吧制服沾满了酒渍、果渍和不知道是谁踩上去的脚印,皱巴巴地贴在单薄的身体上,手腕处被粗暴攥握留下的红痕清晰可见。 听到自己被点名,他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地毯的绒毛里,只有那细瘦的脖颈暴露在灯光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狠狠砸在崔怀梅的背上。 在周玉容那种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下,在姜朝颂那边数道如同看戏般恶意满满的视线里,在秦问清沉默的注视中……巨大的恐惧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自尊和思考能力。 “他?”姜朝颂身边那个先前递毛巾的男生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叫了起来,带着急于撇清的慌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打翻了果盘,酒水洒了一地,自己还摔倒了!关我们什么事?按规矩,是他该赔钱工资才对!” 崔怀梅嘴唇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有那双一直黯淡无光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最终也还是闭上了双眼。 “看见了?”姜朝颂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看向周玉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自己认的。” 然而,周玉容的视线却并未离开崔怀梅。 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指节泛白的拳头,扫过他手臂上制服袖口被粗暴拉扯后留下的皱褶,最后停留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赫然出现一小块新鲜的、边缘泛着紫红的淤青,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痕迹的形状,分明是指尖用力掐捏留下的印记。 周玉容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伤,”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精准地指向崔怀梅领口那片淤青,“也是他自己摔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姜朝颂顺着周玉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片淤青,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而他身边那个递毛巾的男生,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在姜朝颂和周玉容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哆嗦着,喋喋不休地强调着“笨手笨脚”“自己摔倒”,试图将一切过错都钉死在崔怀梅身上。 “我妹妹的事,无论大小,都是我的事。” “哦?”周玉容终于收回了审视崔怀梅的目光,转向那个叫嚣的男生,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冷意,“笨手笨脚到……需要这么多人‘帮忙’才能摔出这样的效果?”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崔怀梅凌乱的制服、手腕的红痕和脸上的巴掌印,最终落回姜朝颂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淡得近乎嘲讽的弧度,“姜少的朋友,助人为乐的方式,挺特别。” 姜朝颂的脸色在周玉容出现后变得极为难看。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他试图维持的、所谓“玩笑”的假象。 他不是傻子,知道周玉容在暗示什么。那片淤青,那些痕迹,根本经不起深究。如果周玉容真要追究,捅到学校或者家里…… 他恶狠狠地说道,“周玉容,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这是我们和酒吧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周玉容微微侧头,像是真的在思考,“本来确实没有。不过,你们刚才对我妹妹,似乎也很有‘关系’?我妹妹的事,无论大小,都是我的事。”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近乎漠然,视线轻飘飘扫过那个僵立的男生,他脸色一白,下意识再次后退了半步。 姜朝颂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视线越过秦问清,直直刺向周玉容。 “关系?”姜朝颂的声音带着冰碴,“说的也对,毕竟你也算得上是那位周小姐的哥哥。”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周玉容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指了指自己胸前那片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梨花泼洒的热可可留下的印记,“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周玉容,你是不是该先管好你自己的妹妹?我这一身的狼狈可全都拜她所赐,周家的人都是这么没教养没素质么?” 秦问清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替梨花辩解几句,但又担心战火被再次点燃而烧到酒吧身上,于是只能默不作声在一旁看戏。 周玉容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迎着姜朝颂充满挑衅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一丝波澜。 “哦?”周玉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那看来这一杯热可可,泼得很有准头。” “我妹妹,梨花,她从不无缘无故泼人一身热可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对妹妹行为的歉意或是对惨状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姜朝颂,你该庆幸,她泼的只是一杯热可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而不是一杯滚烫的开水,或者……一个酒瓶。”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你!”姜朝颂被噎得一时语塞,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周玉容这副“我妹妹没把你弄死算你走运”的傲慢姿态,比梨花那杯热可可更让他感到羞辱。 “很有准头?”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毛巾摔在身旁的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朝颂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甜腻可可与酒味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周玉容,你他妈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她这叫故意伤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或者……” 他目光扫过周玉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恶意地拖长了语调,“让她立刻滚回来,跪着,给我把这身她弄出来的恶心玩意儿,舔、干、净!” “舔干净?”周玉容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他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讨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这恐怕不行。梨花有点洁癖,对……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挑剔。” 周玉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姜朝颂身上那大片污渍上,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而且,她胆子小,你这样子,会吓着她。” “噗——”包厢角落里,一个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缩在沙发里的男生没忍住,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又在姜朝颂刀子般剜过来的眼神中,惊恐地死死捂住嘴,脸憋成了猪肝色 就连一旁看的热闹的秦问清都有些乐了,看来他之前还是回答的太早了,周玉容和周梨花这对兄妹,不仅都看人傲气,甚至在某些方面的行事都一样。 这位周家大少爷,德南高中的顶尖优等生,气死人的本事,和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妹妹,简直是如出一辙的炉火纯青。 姜朝颂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能形容的了,简直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被热可可浸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那把烧得正旺的怒火。 “周玉容!”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你他妈——” “不过是一件外套而已。”周玉容打断他,没有动怒,没有辩解,彻底无视了姜朝颂的暴怒,“弄脏的衣服,我会赔偿。原价,或者姜少开个价。至于姜少爷对我妹妹的关心,周家一定会记得很清楚。” 姜朝颂指着自己湿透黏腻的头发和衬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周玉容,你少他妈在这里摆谱!她泼的是我!一件外套?呵,你说得轻巧。我这件是意大利手工限量版,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第二件。至于你妹妹……”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舔过齿列,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她那张嘴,可比她泼的热可可厉害多了。让她道个歉,陪着去处理一下她造成的麻烦,过分吗?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裹挟着浓稠的恶意和不容置疑的逼迫。姜朝颂身边那几个男生,脸上立刻露出了看好戏的兴奋,目光在周玉容脸上来回扫视,等着看这位“好哥哥”如何被架在火上烤。 此话一出,秦问清的心猛地一沉。 这姜朝颂简直是条疯狗,在周玉容明显护短的情况下,还敢如此赤裸裸地针对梨花。 明知道没好处,还要这样说,他脑子没坏吧? “作为她哥哥,我可以代她向你表达歉意。” 周玉容的目光依旧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并非不知道姜朝颂的意图——无非是想逼他低头,或者逼梨花回来受辱。但他心里很清楚,梨花此刻必然早已走远,而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彻底切断姜朝颂任何纠缠梨花的可能。 “过分。”周玉容脱口而出的回答,瞬间打断了姜朝颂后面所有未出口的污言秽语。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姜朝颂身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污染,淡漠地落在了包厢墙壁上那幅扭曲的抽象画,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寒,“你可以试试。”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威胁的词汇,却像无形的巨锤,重重砸在包厢内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宣告着周梨花的不可触碰,宣告着任何试图越过这条线的行为,都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后果。这后果是什么?周玉容没说,但正是这种留白,才更让人不寒而栗。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毫不掩饰的维护,甚至不屑于用家族名头来压人,仅仅是一种“后果自负”的平静陈述,反而比任何叫嚣都更具威慑力。 “如果你要报警,当然可以。姜少想报警处理我妹妹泼你热可可的事,这是你的权利。” 他顿了顿,视线缓慢地扫过地上尚未清理的狼藉,扫过崔怀梅手腕的淤红和领口那片刺目的青紫,最后才重新落回姜朝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不过,警察来了,取证调查,难免需要详查现场。比如,问清楚这包厢里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位服务生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地上这些酒渍果盘又是谁弄的……想必姜少也很愿意配合警方,把今晚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交代一遍?毕竟,监控会公平公正地坦白一切。” “但姜朝颂,你最好想清楚,你今晚在这间包厢里做的‘游戏’,和你现在想对我妹妹做的事,哪一个更经得起追究?我妹妹泼你一杯热可可,或许是冲动,但你呢?你真觉得,你占着理?” 周玉容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诚恳”,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姜朝颂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是在提醒姜朝颂,一旦报警,被掀开的就不仅仅是梨花泼热可可这一件事,而是整个包厢里他们这群人对崔怀梅的凌辱霸凌。那些痕迹,那些狼藉,都是无法辩驳的证据。 周家或许不怕这点小麻烦,但姜家少爷聚众欺凌服务生,甚至还闹到报警的地步,这名声传出去,对姜朝颂和他背后姜家的影响,绝非一件被泼脏的外套可比。 “强词夺理!”姜朝颂身边的一个女生忍不住尖声反驳,她颤抖着声线说道,“明明是那个周梨花莫名其妙冲进来发疯!姜少只是……” 秦问清眉头微蹙,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这位小姐,事情经过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互相指责。姜少和周少都是明白人,自有分寸。”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女生噤声,将话题的掌控权重新拉回两位主角身上。 “……姜少只是让他跪着擦个鞋而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委屈,试图将暴行轻描淡写,“是那个崔怀梅自己蠢,笨手笨脚才惹到了人,我们不过是想让他长长记性!谁知道她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泼了姜少一身!” “跪下擦鞋?长长记性?所以,他脸上的巴掌印,手臂上的淤青,手腕的红痕,也都是他自己‘长长记性’弄出来的?你们一群人围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让他擦鞋,扇他耳光,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玩笑和长记性?” 周玉容的眼神扫过那几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生,最后定格在姜朝颂脸上,“姜少,这就是你和你这群朋友的格调?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服务生,行使你们可悲的特权,满足你们扭曲的优越感?欺负一个弱者,让你们感觉很好?” “周玉容,”姜朝颂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述事实。”周玉容平静地迎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一件限量版的外套,沾染了可可渍,确实可惜。周家会按原价,或者,如果你能提供同款购买凭证,按市价三倍赔偿。这是对物的交代。” “至于人……我妹妹梨花,年纪小,性子直,看到不顺眼、或者让她觉得恶心的人和事,容易冲动。这一点,我这个做哥哥的,确实疏于管教。”他说得很轻松,完全没有一点悔改之意,好像还乐得纵容一样,“但有一点你说得对,她的嘴,有时是比热可可厉害些。不过,她说的,往往也是实话。” “至于道歉……”周玉容轻轻摇了摇头,“姜少,你觉得以梨花现在的状态,她会道歉吗?或者说,你确定你承受得起她‘道歉’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姜朝颂狼狈的全身,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物品,“梨花的行为自有她的理由。如果你坚持需要一个道歉,那作为她哥哥,我可以代她向你表达歉意,为了这杯热可可造成的…不便。” 周玉容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礼仪示范,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抱歉,姜少。” 语气平淡,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宣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像深秋清晨的薄雾,带着一种无声的、浸入骨髓的凉意,让姜朝颂那稍微平息的怒气又隐隐地泛了上来,甚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烦意。 姜朝颂胸口剧烈起伏,周玉容这看似让步实则羞辱的姿态,比梨花泼他热可可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咆哮,想动手,想把这该死的、永远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周玉容那张完美的脸砸烂。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扯着他,周玉容不是崔怀梅,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 留在这里,只会继续成为笑柄。 y ed u3 .c om 姜朝颂身边那个递毛巾的男生忍不住了,开口想要插话,试图维护主子的颜面,“周少您这态度未免太……” 周玉容的目光倏地转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将男生后面的话噎了回去。他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缩了缩脖子。 “我在跟姜朝颂说话。”周玉容冷冷地看着他,嗓音清晰地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有什么资格插嘴?”男生瞬间噤声,额头渗出冷汗,再不敢多言一句。 姜朝颂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周玉容摆明了要护短到底,而且姿态强硬,寸步不让。 报警?把事情闹大?周家根本不怕。 闹到学校或家里?他姜朝颂今晚在酒吧包厢里做的事,也绝不是什么光彩事。那片淤青,那些痕迹,都是铁证。 周玉容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脸色,视线重新回到姜朝颂身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疏离:“赔偿事宜,稍后我会让人联系你。姜少,请自便。” “至于这位服务生。”周玉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让他离开吧,这里没有他的事了。” 姜朝颂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了。他再看向崔怀梅时,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和鄙夷,仿佛在看一团肮脏的垃圾。 “你,”周玉容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崔怀梅。” 崔怀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恐惧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沾着泪痕和污渍的脸,眼神涣散,不敢与周玉容对视。 “站起来。”周玉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他没有说“还能走吗”或者“需要帮忙吗”,直接跳过了所有虚弱的环节。 崔怀梅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抖动,他试图用手撑地,胳膊却软得如同面条,使不上半分力气。试了几次,膝盖刚离地几寸,又狼狈地跌坐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 周玉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对旁边一个还算机灵的侍者传达指令,“扶他起来。” 侍者连忙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地架住崔怀梅几乎瘫软的上臂,用力向上一提。他的动作利落干脆,崔怀梅像个没有重量的破布娃娃,被硬生生地从地上拔了起来,双脚虚软地踩在地毯上,整个人全靠支撑才勉强没有再次滑倒。 少年被迫站直,头却垂得更低,身体虚软抖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侍者身上,站得摇摇晃晃,不敢看任何人。 周玉容的目光扫过崔怀梅狼狈不堪的样子,落在他制服胸牌上,语气平淡无波,用命令似的口吻说道:“崔怀梅,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家去。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离……离开?”崔怀梅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离开?他能去哪里?这份工作……扣工资已经是板上钉钉,如果再被开除……记住网站不丢失:h ehu an2.c o m “对,离开。”周玉容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姜朝颂跟班,“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工作。至于今晚的事情,酒吧会按规章处理后续。”他再次看向秦问清,眼神示意。 秦问清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周玉容的话锋转圜,态度更加诚恳,“是我考虑不周。崔同学今晚受惊了,是我们的责任。赔偿一事,自然与崔同学无关。酒吧会承担姜少衣物的全部赔偿费用,并且……” 他看向崔怀梅,语气温和了许多,“崔同学,今晚没你的事了。你的工资会全额发放,另外,作为补偿,酒吧会额外支付你一笔精神抚慰金。你好好休息几天,养好精神再来上班,或者……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适合,也可以选择离开,补偿金依旧有效。” 这番话,算是彻底将崔怀梅从赔偿的泥潭里拉了出来,还给了他选择权。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是意识不清晰地喃喃重复着“离开”二字。 “不可以!”角落里,一个沉默许久的女生忽然尖叫着,她急得跺脚,指着崔怀梅消失的方向,满脸不甘和愤怒,“你怎么能让他走?他还没……” “还没什么?无关人员,请保持安静。”秦问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带着一丝警告瞥向她,“这里是酒吧,不是给你们找乐子的地方,员工的安全和去留,全权由酒吧管理层决定。再闹下去,我只好请你们出去了。”他刻意加重了“请”字。 女生被他看得一窒,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多说一句,只能委屈地看向姜朝颂,却发现姜朝颂只是阴沉着脸,擦拭着头发上最后一点顽固的污渍,对这边的小插曲毫无反应,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此处。她只能不甘心地咬住嘴唇,狠狠剜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气鼓鼓地坐回沙发里。 一场风波,似乎随着崔怀梅的离开而暂时平息,空气里只剩下热可可残留的甜腻和酒精的余味。 “至于姜少,”秦问清转向姜朝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衣服的事,我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更衣室有备用的全新衬衫,尺码齐全,姜少可以随意挑选一件换上。这件受损的衣物,除了周少的承诺,我们酒吧也会按照原价进行赔偿,稍后财务会把款项打到账上。” 他语速很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另外,今晚姜少和朋友在本包厢的所有消费,全免。我马上让人送些清爽的饮品和果盘过来,给各位压压惊。” 姜朝颂冷哼一声,没有立刻回应。 赔偿?免单?这点东西就想打发他?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秦问清,又剜了周玉容一眼,最终落在自己污秽不堪的身上。留在这里,只会继续成为笑柄。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还想说什么的男生,看也不看秦问清和周玉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衣服我自己会买!用不着你秦问清假惺惺!去更衣室,带路!” 一个穿着酒吧制服的年轻侍应生立刻推开门,毕恭毕敬地弯腰说道:“姜少,这边请。” 姜朝颂阴沉着脸,带着一身浓烈的甜腻气味和压抑不住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包厢外走去,背影僵硬而充满戾气。他身后那群人面面相觑,慌忙跟上,如同溃散的潮水,瞬间涌出了包厢。 这个麻烦精……倒是走得潇洒 喧嚣随着姜朝颂一行的离开骤然抽空,只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泼洒的酒渍、果皮、还有空气中那顽固的、甜腻得发苦的热可可气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混乱。 秦问清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向身边神色依旧淡漠的周玉容,苦笑道:“不是我说,你妹这脾气……真是……一点就着啊。” 他摇摇头,指了指地上那摊最大的热可可污渍和散落的碎瓷片,“这收场,还算……体面?”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里。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片狼藉。 周玉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棕褐色的污迹上,那是梨花“杰作”的残留。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冰冷的玉石敲击:“热可可的钱,算我的。双倍。” 秦问清挑了挑眉,装听不懂他的话,故作大方地挥挥手,“嗐,不用了。我和……咳,说好的,我请。” 他及时刹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舌尖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那杯热可可某种程度上算是“物归原主”了。 只是看着周玉容冷漠的表情,以及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他直觉这不是个好的话题。热可可?现在提这个简直像在提醒对方刚才的闹剧。秦问清不想再节外生枝,更不想让周玉容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周玉容显然没有捕捉到秦问清心底那点微妙的弯弯绕绕,他的思维似乎跳跃到了另一个必须处理干净的环节,想到那个被架出去狼狈不堪的崔怀梅,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个服务生,给他叁个月的工资,算补偿。钱,我出。” 秦问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周玉容这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为妹妹彻底扫清所有可能的后续麻烦,也堵住酒吧可能对崔怀梅的追责。叁个月的工资,对崔怀梅那样的学生兼职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钱既是封口费,也是抚慰金。 不过,只是为了斩断任何可能将“周梨花”这个名字与“为服务生出头”联系起来的廉价八卦,至于要花费那么大价钱吗。 “爽快。”秦问清点点头,没有推辞。能用钱解决,并且由周家买单,对他和“天上人间”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最佳结果。他立刻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财务部和人事部的主管发了信息,条理清晰地交代。 「财务:立即准备姜朝颂外套原价赔偿款,另从备用金支取崔怀梅叁个月工资补偿,按最高档基础工资和提成平均数计算,款项来源备注周玉容指定支付。优先处理。」 「人事:崔怀梅按正常流程办理,补偿金由周家支付到位,务必妥善沟通,安抚情绪。后续工作安排待其休整后视情况再议。」 处理完这些,秦问清叹了口气,身体的疲惫感更清晰地涌上来。他看着周玉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声道:“不过,你平时还是多看着点你妹妹吧。”他指的是梨花那不管不顾的性子。 周玉容终于侧过头,看了秦问清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 片刻后,他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既不像笑,也不像任何明确的情绪表达,更像某种无声的警告,或者是一种“与你无关”的淡漠宣告。 “我还有事,先走了。”周玉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告别意味,不再看秦问清,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包厢门口。 秦问清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慢走。” 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啧。”看着紧闭的门板,秦问清轻轻咂了下嘴,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主儿。” 他低声嘟囔,像是说给自己听。 秦问清甩甩头,把这些无关的思绪暂时抛到脑后,现在不是琢磨事情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的怪味冲入鼻腔,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当务之急是收拾这片烂摊子,不然这味道渗进地毯和沙发里就麻烦了。 他再次拿出手机,这次是打给保洁部值班主管,语气恢复了酒吧“小秦少”的干练:“张姨,是我,问清。麻烦立刻带两个人上来到16号包厢,情况……有点严重,需要深度清洁。地毯有大量热可可、酒水污渍,还有碎玻璃,小心处理,动作快点。” 挂了电话,秦问清没有干等着。他挽起质地精良的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走到角落的吧台区,找出干净的抹布和水桶,先动手清理相对容易处理的桌面和吧台。昂贵的洋酒瓶倒了好几个,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在光洁的台面上。 他小心地扶起瓶子,用抹布吸干酒液。桌上的果盘被打翻,水果滚落一地,沾满了酒水和地毯的纤维。他蹲下身,忍着那股甜腻混合腐败的味道,把还能看的果块捡起来扔掉,剩下的连同果皮一起扫进垃圾桶。 最难搞的是地毯上那片巨大的热可可污渍,棕褐色的液体深深渗透进去,在浅色的地毯上形成一片丑陋的“沼泽”。秦问清试着用湿抹布吸了一下,只吸上来一点浅褐色的水,污渍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知道这得等专业的清洁设备和强力清洁剂了。还有那些细小的碎瓷片,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需要极其仔细地清理,否则很容易扎伤人。 秦问清弯腰,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尖锐的边缘,尝试去捡拾几片较大的碎块,指尖触碰到冰冷锋利的瓷器断口时,他动作猛地一顿。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带着灼热的温度,再次撞入他的脑海,驱散了所有关于琐碎的念头。 梨花。 这名字本身带着一种清冷易碎的脆弱感,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雪白花瓣。 然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其行事作风却与名字的意象截然相反,配上今天亲眼目睹的一切——砸在头上的酒瓶,毫不犹豫泼出的热可可,针针见血的毒舌,还有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 秦问清自认在这“天上人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骄纵的、跋扈的、懦弱的、精明的,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人,是真的无法用常理去揣度,像一团行走的不可控的烈焰,靠近会被灼伤,远离又可能被她无意间燎原。 他直起身,胸口莫名有些发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空荡荡的包厢门口,脚步不受控制地移动。 秦问清走到包厢外,倚在叁楼环廊冰冷的玻璃围栏边。 楼下,酒吧大厅的喧嚣乐声隐隐传来,混合着鼎沸的人声。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光滑的栏杆上,眼睛下意识地投向楼下灯火辉煌的酒吧正门。 旋转门缓缓转动,一个纤细的身影恰好独自走了出来。乌黑如瀑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在阳光的照射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是周梨花。 她步态轻松,甚至带着点雀跃,仿佛刚才包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与她毫无关系,甚至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感受微风的气息,侧脸在阳光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嘴里还轻轻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旋律。 看着她毫无负担走出酒吧大门,秦问清心里那根始终紧绷如弦的神经,忽然间,莫名地、毫无道理地松了一下。 这个麻烦精……倒是走得潇洒。 金钱铺路,各退一步,表面平静。 秦问清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冰冷的栏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转身,重新推开16号包厢厚重的门,回到包厢内弯腰继续清理。只是动作间,那份惯常的从容里,悄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兴味。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清洁设备轮子滚动的声音。保洁主管张姨带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提着专业清洁设备和工具箱的阿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包厢内的景象,饶是见多识广的张姨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小秦少,这……这……这是遭了劫还是打了仗啊?”张姨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污渍和满地的狼藉,心疼得直拍大腿,“这地毯可是上个月才换的新货啊!这……这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蹲下身,用手指小心地捻了捻地毯被浸透的绒毛,感受着那黏腻的触感,眉头拧成了疙瘩。 “辛苦张姨了。”秦问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站起身,指了指那片重灾区,“重点是那里,热可可混合了酒水渗得很深。还有碎玻璃,清理时一定要戴好厚手套,要特别小心清理干净,一点都不能留。沙发套拆下来干洗,皮面仔细检查擦拭。茶几、吧台、所有边边角角都要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几位阿姨凝重的脸色,补充道,“我知道很麻烦,今天加班辛苦了,回头我给大家申请双倍加班费,外加特别奖金。” “唉,放心吧小秦少,我们尽力。”张姨指挥着两个阿姨开始工作。蒸汽清洗机被推了进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强力清洁剂刺鼻的味道开始弥漫,与之前的甜腻气味混合,形成一种更古怪的气息。阿姨们戴上手套,拿着小刷子和吸尘器,开始一寸寸地清理地毯,小心翼翼地挑出碎瓷片。 秦问清退到相对干净的角落,静静看着她们忙碌而专注的身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才真正开始处理“后事”。 他需要好好梳理一下今晚的损失和后续可能的影响。 首先,姜朝颂那边。衣服的赔偿是跑不掉的,酒吧和周玉容双份赔偿,姜朝颂再怎么不爽,至少在物质上绝对亏不了。更麻烦的是姜朝颂这个人本身,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晚在周玉容这里吃了这么大一个瘪,丢了这么大的脸,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 秦问清叹了口气,看来得找机会探探姜朝颂的口风,或者让小叔在那边也适当表示一下“慰问”,安抚安抚这位不好惹的少爷。 然后,是酒吧本身的损失。免了姜朝颂包厢的所有消费,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热可可和打碎的杯子倒是小钱,还有现场清理的费用,以及对其他可能受到惊扰客人的安抚。不过幸好事发包厢隔音好,动静应该没传太远。 整体算下来,今晚绝对是亏本的。不过,能用钱解决的麻烦,都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潜在的声誉影响。 如果今晚的事被添油加醋传出去,说“天上人间”连客人的基本安全都保障不了,或者纵容客人闹事,那损失就难以估量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人事主管已经回复信息,确认崔怀梅的补偿金会最快速度结算到账,财务那边也表示收到了姜朝颂外套的赔偿指令,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解决。 秦问清走到门口,对还在做最后收尾工作的保洁主管说:“张姨,这里差不多了,辛苦你们。奖金和加班费我记下了,月底工资一起发。我还有点事,先下去了。” “哎,好的好的,小秦少您快去忙吧,您也累够呛了。快去休息吧。”张姨抬起头,神情有些犹豫,“就是这地毯……可能还得再做一次深度护理才行。” “嗯,后续护理你安排,费用走酒吧账。”秦问清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几乎恢复如初的包厢,随后转身离开,带上了包厢的门。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走到三楼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转角处。这里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绿光。 再次拿出手机,秦问清拨通了安保监控室的内部专线,声音低沉而严肃:“喂,是我。把今天三楼16号包厢门口和走廊的监控,全部拷贝一份加密存档,原始记录也保留好。除了我,任何人调阅都需要我亲自授权。明白吗?” 出了这种事,“天上人间”需要保留原始的证据,以防万一姜朝颂那边事后反咬一口、扭曲事实,或者崔怀梅在巨大压力下精神崩溃做出不实指控,甚至……防备某些更不可测的未来。 周玉容那句关于监控的警告,他记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安保紧张但清晰的声音:“明白,秦少!原始记录已保留,访问权限仅您个人密钥授权。” “很好。”秦问清稍感安心,接着问,“另外,姜朝颂那群人,最后监控拍到他们去哪了?” “姜少在更衣室待了大约十五分钟,换上了一件我们提供的备用白衬衫,期间监控显示他脸色极其难看,在更衣室内烦躁地踱步,还摔了一个衣架。他们一行人出来后,直接乘专属VIP电梯下到地下二层A区停车场,姜少那辆黑色的跑车停在那里,没有与停车场保安或任何其他人发生接触或口角。” “就是……姜少在拉开驾驶座车门之前,突然狠狠一脚踹在自己跑车的门上,声音在监控里都听得很清楚。旁边的同伴都吓了一跳,但没人敢说话,然后他们就开车离开了。车牌号已记录。” “知道了。继续留意,如果他们或者他们的人今天再折返,立刻通知我。” 放下电话,秦问清靠在冰冷的消防通道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他再次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一切似乎都在按他预设的“体面收场”剧本走。 金钱铺路,各退一步,表面平静。 秦问清转身,独自走在空荡安静的走廊里。他需要新鲜空气,也需要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这场风波,总算在他手里,被勉强画上了一个不算完美但尚可接受的句号。 这才是属于崔怀梅的真实世界。 “…周梨花……” 这叁个字,像叁颗滚烫的炭星,毫无预兆地狠狠砸进崔怀梅死寂的心湖深处。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意识最幽暗的底层猛烈炸开,崔怀梅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贯穿,从指尖到发梢都掠过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那双一直空洞失焦、死气沉沉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睛,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到极致,随即猛地睁大。里面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的、几乎连他自己都要遗忘的微弱悸动,如同死灰堆里骤然爆开的一点火星。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搭在侍者臂弯上的那只手,原本只是无力地垂着,此刻却死死地蜷缩起来。 指甲用尽全身力气,深深掐进自己冰冷的掌心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只有这自残般的痛楚,才能勉强遏制住他整个身体即将失控的剧烈颤抖。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主人……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如同一道耀眼的灼热闪电,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短暂地劈开了他生命里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的绝望黑暗。 是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杯滚烫的热可可,兜头泼向不可一世的、掌控着他生死的恶魔姜朝颂。 是她用那清泠泠却淬着剧毒的嗓音,字字如刀,刺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施暴者,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震得他灵魂都在嗡鸣。 是她在掀起这场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风暴后,又像一个完成了恶作剧而随心所欲的精灵,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潇洒,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为他停留的迹象。 只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片因她介入而变得更加混乱、更加泥泞不堪的深渊里,更深地沉沦、窒息。 他以为她早已彻底离开,连同她那短暂却足以烙印灵魂的光芒一同消失在这奢靡的地狱之外。 可此刻,仅仅是她的名字,仅仅是那叁个音节残留的微弱余震,却比那些人的拳脚、比那些刻薄又恶意的哄笑、比跪在冰冷地毯上舔舐鞋尖的屈辱,更清晰、更尖锐地回荡在他嗡嗡作响的耳畔。 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遍遍在他心上刻下血淋淋的现实,提醒着他那遥不可及的天堑,提醒着他与她之间那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 她是云端之上肆意燃烧的烈焰,而他不过是泥沼里挣扎求存、连仰望都是一种亵渎的蝼蚁。 她的“拯救”,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无法承受的、奢侈的灾难。 一场将他从一种屈辱推向另一种更深屈辱的浩劫。 “崔同学?崔同学?你……你还好吗?”搀扶着他的年轻侍者明显感觉到臂弯里的人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掌心似乎有湿热的液体渗出,不由得担忧地小声询问。 侍者只当他是惊吓过度,身体脱力。 崔怀梅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这声音从一场让他既恐惧又沉溺的噩梦中惊醒。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复杂情绪强行压回深渊。 那因她名字而起的战栗、那被“拯救”却又被抛弃的茫然、那深不见底的自卑与绝望。 不能被发现,不能!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遗弃多年的生锈木偶,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单音:“……没、没事。” 他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仿佛身后那个包厢里还残留着足以将他焚毁的气息——梨花的香味。他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借着侍者的支撑,跌跌撞撞地、逃也似的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明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还是觉得疼痛难捱。 走廊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两侧紧闭着的雕饰华美的包厢门,仿佛都变成了无数只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窥视之眼。 他只想快点离开,离开这用金钱堆砌的、吃人的地狱,躲回他那阴暗、狭小、却能隔绝一切的世界里。 电梯下行时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弯下腰,扶着冰冷的墙壁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侍者尽职尽责地将他一直送到员工通道的后门,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哗——” 一股混杂着城市尾气、食物残渣和潮湿垃圾的浑浊空气,如同肮脏的潮水,猛地灌入他的鼻腔。这真实而粗粝的气息,与“天上人间”内部那被精心调制的、昂贵奢靡的香氛气息截然不同。 冷冽的空气混合着后巷垃圾箱的馊味扑面而来,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也被这刺骨的冰冷稍微清醒了一丝。 这才是属于崔怀梅的真实世界。 冰冷、肮脏,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崔同学,秦少……呃,酒吧这边后续会有人联系你处理事情的。”侍者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有些不忍地补充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 崔怀梅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侍者一眼。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踉跄着融入了外面的嘈杂之中。 凉风吹在他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制服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他下意识地神经质般裹紧了那件马甲,上面沾满了污渍,散发着甜腻与屈辱气息,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聊胜于无的遮蔽物,用来试图隔绝这冰冷的现实,也隔绝那如影随形的、属于她的味道。 他住的地方离“天上人间”不算太远,是城市繁华边缘一片被遗忘的、等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里,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顶层,用薄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隔出来的小小阁楼。 狭窄、陡峭、堆满杂物,没有光线的楼梯,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他慢慢地往上爬,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淤伤,带来隐隐的钝痛,仿佛在提醒他今晚遭受的一切。 ——幻想她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记得他。 终于摸到那扇薄薄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他用冰冷的钥匙打开。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与旧书的味道涌了出来。狭小的空间,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张布满刻痕的旧书桌,一个塞满书本和杂物的简易书架,再无他物。 唯一的“窗户”是一个小小的天窗,却也布满灰尘和蛛网,此刻映着城市远处模糊的光晕。 崔怀梅反手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质门板,身体才彻底失去了支撑。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绝对安全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角落里,终于“啪”地一声,终于彻底崩断。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恐惧、屈辱、痛苦、后怕……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低低回荡。 眼泪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尚未干涸的污渍,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又腥,如同他此刻被彻底碾碎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哭到几乎脱力,他才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抽噎。黑暗中,他的感官被痛苦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清晰。 衣服上那令人作呕的苦酒味,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鼻腔,像一种无形的酷刑,反复提醒着他今晚遭遇的一切。 而比这气味更顽固、更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的,是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身影——梨花。 她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不合时宜,像一颗燃烧的陨石,蛮横地砸进了他死水般、早已放弃挣扎的生活。 她泼向姜朝颂的那杯热可可,那温热的液体兜头浇下的画面,此刻却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回放。 姜朝颂瞬间凝固的惊愕表情,狼狈不堪的头发和衬衫,还有那双被甜腻液体糊住、因不可置信而睁大的眼睛……一股近乎扭曲的快意,如同毒藤般骤然缠绕上崔怀梅的心脏,带来一阵短暂而剧烈的痉挛。 那是一种冲破一切束缚的、毁灭性的宣泄感! 仿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所有恐惧、愤怒、屈辱,在那一刻,被她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痛快淋漓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恶魔的脸上! 是她!是她替他做到了他永远不敢、也永远做不到的事! 那一刻,他确实感受到了那扭曲的、近乎灭顶的痛快!仿佛自己也亲手将滚烫的液体泼向了施暴者! 然而,这短暂的、如同毒品般令人眩晕的快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恐惧和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茫然。 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的“仗义执言”和“拔刀相助”,并未真正改变他的处境,反而将他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成了姜朝颂迁怒的完美借口。她像一阵风,肆意地搅乱了一切,然后潇洒离去,留下他独自面对一片狼藉和可能更加猛烈的报复。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 他在浓稠的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这疑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混乱的思绪。 是巧合?是命运的又一次恶意玩笑?还是……她真的还记得那个在肮脏小巷里发生的一切吗?她记得那个蜷缩在墙角、像垃圾一样的崔怀梅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到令他窒息的刺痛,以及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 在小巷里,她用手机闪光灯刺破黑暗,她拍下他和姜朝颂的“罪证”,她替他赶走那些混混。然后,只是淡漠地、如同看路边石子般瞥了他一眼。 她记得他。 可刚才在包厢里,她亲口说,她不是为了他。 这个念头一起,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他短暂的快意,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她记得姜朝颂对她的冒犯,所以毫不犹豫地报复。 那么,她真的记得他吗?记得那个在小巷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围殴、被羞辱的、被踩在泥里的崔怀梅吗?还是说,那碗砂锅面,那个被她“顺手”解围的场景,在她的记忆里,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就像随手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自卑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算什么呢?一个名字模糊、面目不清的背景板?一个需要被“善后”的麻烦?一个值得她泼一杯热可可去“扯平”的、偶然闯入她视野的符号?他甚至连成为她“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她亲口否认了。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狠狠扎进崔怀梅刚刚因快意而稍有温度的心脏,瞬间冻结了一切。那点因她名字而爆燃的死灰火星,在现实的凛冽寒风中,彻底熄灭,只余下更冰冷、更绝望的灰烬。 他宁愿她早已忘记!彻底忘记!忘记他像条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的样子!忘记他满脸血污、眼神惊恐的狼狈!他有什么值得她记住的?他不过是她偶然路过、随手施舍了一点怜悯的可怜虫罢了!那顿砂锅面……大概也只是她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消遣。 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当成了生命里唯一的光,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反复回味,甚至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滋生出不该有的、卑微的幻想。 ——幻想她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记得他。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几乎将他吞噬。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去肖想?也配去回忆她施舍的那一点点“恩惠”?今天她的出现,她那耀眼的光芒,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再一次无比清晰地照见了他深陷泥潭的卑微和不堪。 崔怀梅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强烈的羞耻和自厌而再次颤抖起来。无法言说的酸涩和让他自己都唾弃的暖意,荒谬地交织在一起。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从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彻底隐藏。 那温暖是虚假的,那拯救是毁灭性的。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老旧手机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崔怀梅被惊得一颤,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天上人间-人事李主管”的字样。 崔怀梅盯着那名字浑身一僵,呆呆地愣住,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是来追责的吗?是姜朝颂那边还不肯放过他? 他颤抖着手,几乎拿不稳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惊恐万分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不敢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崔怀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屏住了呼吸。 “喂?请问是崔怀梅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人事李主管干练而刻意放得柔和的声音,“你好,我是‘天上人间’人事部的李主管。” 不是姜朝颂! 崔怀梅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松了一丝,但警惕和恐惧丝毫未减。酒吧人事部?是来正式通知开除他?还是要他赔偿那些打碎的杯子和被污染的地毯?或者是姜朝颂授意的某种警告? “……是。”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李主管带着公式化的关怀安慰道,“你还好吗?听声音……唉,今晚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崔怀梅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委屈?这个词太轻了。 李主管似乎预料到他的沉默,语气更加温和:“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关于今晚的事情,酒吧高层非常重视,也对你遭受的惊吓和委屈深表歉意。” 道歉? 崔怀梅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是这样的,”李主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经过调查和协调,酒吧决定,你今晚的情况属于非个人过失导致的意外。因此,你本月尚未结算的工资,我们会全额支付给你。” 崔怀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开除?还……付工资? “另外,”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作为对你精神损失和身体伤害的补偿,酒吧将额外支付给你一笔相当于叁个月工资的补偿金。这笔钱,明天上午十点,你就可以来人事部找我领取现金。” 叁个月工资?! 崔怀梅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怎么可能?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让贵客难堪,还损坏了物品,酒吧不开除他、不让他赔偿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给他这么大一笔补偿金? 可这居然是真的,刚刚在酒吧包厢里听到的一切不是幻觉,巨大的震惊甚至让他暂时压过了心底的恐惧和痛苦。 “崔同学?你在听吗?”李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在……在听。”崔怀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就好。”李主管似乎松了口气,“这笔补偿金是酒吧和周少共同的心意,希望你安心收下,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至于后续的工作安排,等你彻底恢复,状态调整好了,我们再谈,酒吧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人事部办公室等你,带上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可能需要签一份简单的确认文件。你看方便吗?” 周少……是周玉容!崔怀梅瞬间明白了。是梨花……周梨花,是她的哥哥。 这笔所谓的补偿金,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提醒着他:他的苦难、他的尊严,是有明码标价的。 叁个月的工资,以兄长的名声出面,周玉容用金钱彻底抹平她带来的所有涟漪,禁止与他这个“麻烦”有任何联系,也买断了他可能对梨花产生的、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牵连。 苦涩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笔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将他钉死在“被施舍者”位置上的耻辱柱。 “……好。”崔怀梅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嘶哑,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 他能说什么?拒绝吗?他有资格拒绝吗?他需要钱,需要这笔钱来支付下个月的房租,支付拖欠的学费,支付可能需要的医药费。尊严?在赤裸裸的生存面前,那点可怜的尊严,早已在今天被碾得粉碎,不,或许是更久之前。 只不过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不愿承认而已。 这笔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的,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崔同学,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李主管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阁楼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崔怀梅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那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带来的短暂震惊已经褪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屈辱和一种巨大的、被命运肆意玩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荒谬感。 他的人生,就像这间破败的阁楼,永远被笼罩在厚重而又令人窒息的阴影里。梨花的光芒,只是短暂粗暴地穿透进来,却将他映照得更加狼狈不堪,更加丑陋卑微,然后留下更深的寒冷和无尽的黑暗。 那光芒不属于他,那温暖是虚假的,那拯救是毁灭性的。 他艰难地挪到那张冰冷的单人床边,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伤兵,重重地倒了下去。身体陷进硬邦邦的床垫,每一处淤伤都在叫嚣着疼痛。 然而,这肉体的疼痛,此刻竟成了他混乱意识中唯一清晰的锚点,一种令人心安的、真实的折磨。 崔怀梅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布满灰尘的天花板,外面模糊的阳光透过小小的天窗,在墙壁上投下如同鬼魅般扭曲的影子。 这些影子无声地蠕动、拉伸、聚合又分离,像极了包厢里那些晃动的、狞笑的、将他推入深渊的面孔,又像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无法名状的黑暗情绪。 ——无论她是否知晓,是否愿意。 周梨花……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诅咒的烙印,再次不受控制地烙在他的脑海里。 她那张在混乱中依旧明艳夺目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这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 不再是救赎的光,而是一面冰冷、巨大、纤毫毕现的镜子,将他所有的卑微、肮脏、不堪,赤裸裸地、放大数倍地映照出来。 她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灼热,将他卑微如尘的存在映照得如此不堪,如此丑陋。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人用粗糙的砂纸在他心上狠狠摩擦,带来屈辱的刺痛。 恨吗?恨她的出现将他推入更深的泥潭?恨她那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恨她记得姜朝颂的冒犯却将他遗忘如尘埃? 恨意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刺入心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快意。 是的,他恨。恨这命运的不公,恨她的光芒如此轻易地将他灼伤,更恨自己这深入骨髓的、无法摆脱的卑微!这恨意是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然而,在这汹涌的恨意之下,更深处,却盘踞着一种更让他唾弃自己、更让他恐惧的东西——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心脏的……渴慕。 他渴慕那瞬间撕裂黑暗的光芒,哪怕那光芒只是为了毁灭。他渴慕她看向姜朝颂时那冰冷的眼神,哪怕那眼神从未为他停留。他渴慕她泼出热可可时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姿态,仿佛她替他将积压的所有屈辱都痛快淋漓地宣泄了出去。 他甚至……渴慕那份将他当作麻烦、需要被“善后”的冷漠态度,那至少证明,他短暂地以这样一种耻辱的方式,与她产生了联系,存在于她高高在上的世界里。 这种渴慕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与那浓烈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自我毁灭的漩涡。 这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恨意与扭曲的渴慕交织成的毒液——在他心底疯狂发酵、膨胀,几乎要冲破他脆弱的躯壳。他感到一种毁灭的冲动,想要撕碎什么,想要尖叫,想要逃离这具承载着无尽痛苦和卑微的皮囊! 他慢慢抬起那只掐破了掌心的手,在黑暗中,借着窗外远处高楼投射进来的微光,看着掌心那模糊的、深色的血痕和月牙形的伤口。 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与他身上其他地方的疼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但它却是真实的,是他自己亲手施加的,是他在无尽的绝望和被施舍的屈辱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证。 这疼痛,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真实的、扭曲的、由他主导的联系,是她名字烙在他灵魂上的、具象化的伤痕。 一种近乎自虐的、病态的快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他缓缓收紧手指,让指甲再次更狠地陷入那新鲜的伤口里。 “呃……”一声压抑的、充满奇异满足感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更深、更尖锐的刺痛传来,瞬间盖过了其他地方的疼痛,只剩下一阵近乎解脱的快感。 仿佛只有这由自己制造的、实实在在的疼痛,才能让他从那铺天盖地的屈辱和那遥不可及的光芒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眩晕与卑微感中,获得一丝扭曲而短暂的喘息空隙。 是这自残的痛楚,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活着。是这疼痛,让他短暂地“拥有”了她——拥有她名字带来的战栗,拥有她光芒留下的灼伤,拥有她“拯救”后又抛弃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怨恨与……那无法言说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如同毒瘾般的渴望。 每一次加深伤口,都像是在向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献祭,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血肉,去换取一丝与她有关的、扭曲的“存在感”。 仿佛通过这自残的献祭,他就能在幻觉中,短暂地亵渎那高不可攀的光芒,将她拉入与他同样痛苦的深渊。 他闭上眼,试图将她驱赶出去,却只感到眼角一片冰凉。 驱散?怎么可能驱散? 她带来的混乱与痛苦,连同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早已如疯狂滋生的剧毒藤蔓,深深扎根在他心底最黑暗最扭曲的角落。藤蔓的尖刺刺穿了他的理智,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痛苦和绝望作为养分,扭曲缠绕,盘根错节,最终在这片被诅咒的精神土壤上,强行绽放出一朵名为占有的、畸形而艳丽的花。 这朵花,绝非昔日那卑微如尘的仰望,不是对施舍的遥远感激,甚至超越了纯粹的、指向姜朝颂的恨意。那恨意,在它面前,都显得过于单纯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被践踏的愤怒、无法企及的自卑、以及被彻底买断的屈辱后……发酵而成的、扭曲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她是他的灾难,是他的耻辱烙印,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却也是他贫瘠绝望的生命里,唯一留下深刻印记的、无法磨灭的存在。 她搅乱了他的一切,然后就想用那几张轻飘飘的钞票,像掸去一粒尘埃般,将他连同他遭受的一切彻底抹去?将他从她的世界、她的记忆里彻底删除? 这念头比施暴者的拳头更冰冷,比跪地的屈辱更锋利,狠狠拆穿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试图用“感激”或“巧合”来自我安慰的幻想。 不。 就在这极致静默、如同坟墓般窒息的黑暗中,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枷锁,悄然滑入他混乱而绝望的意识深渊: 不。 你是我的。 我的灾难。 我的痛苦。 我的……烙印。 永远都是。 眼角那滴冰冷的绝望,终于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更深、更浓稠的黑暗,如同一个无声的契约,宣告着这场由她开始、却注定由他扭曲执念延续下去的、永不落幕的纠缠。 这湿冷的印记,注定以痛苦和毁灭为唯一的纽带,编织成一张再也无法斩断的、扭曲至深的羁绊之网。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被拯救、被记住的可怜虫。 他成了这场灾难心甘情愿的囚徒,成了这道烙印病态的守护者。而她将永远是他灾难的源头,他痛苦的证明,他烙印的所有者——无论她是否知晓,是否愿意。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崔怀梅紧紧攥着那只流血的手,感受着由自己施加的疼痛与掌心伤口的湿黏。 但他姜朝颂,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酒吧顶楼,专供贵宾使用的更衣室。 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与光影,只剩下奢华空间里冰冷的大理石反光和哗哗作响的水流声,显得空旷而死寂。 姜朝颂赤身站在淋浴喷头下,任由温度偏高的水流狂暴地冲刷着头顶和身体。 水流几乎烫伤皮肤的热度,砸在他紧绷的肌肉线条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打湿,黏连在一起,额角青筋如虬龙般微微跳动。 他用力地搓洗着头发和皮肤,仿佛要将甜腻可可味和令人作呕的粘腻感彻底剥除。昂贵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在这近乎狂暴的清洗动作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完全无法覆盖那顽固的耻辱气味。 热水烫得皮肤刺痛,但这外在的痛楚,远不及内心焚烧的火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那张清丽却冰冷到极致的脸——周梨花。 她泼出热可可时,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冷淡,仿佛她泼的不是滚烫的液体,而是一杯无关紧要的凉水!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需要清理的垃圾! 紧接着,是她那个该死的哥哥,周玉容!他那副高高在上仿佛在俯视蝼蚁般的姿态,烙印在姜朝颂的怒火之上。尤其是周玉容那两句话,反复扎进他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她胆子小,你这样子,会吓着她。” “梨花有点洁癖,对……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挑剔。” “哈……”姜朝颂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光是想想都要气笑了。 胆子小? 那个端着马克杯、毫不犹豫将滚烫液体泼向他的女人,胆子小?!那眼神里哪有半分害怕?分明是彻底的将他视为尘埃的鄙夷! 洁癖? 他姜朝颂,姜家的少爷,天之骄子,竟然被形容成不干净的东西?被那个女人嫌弃? 这比那杯热可可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践踏的羞辱!这羞辱来自周家兄妹联手,一个用行动,一个用言语,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砰——!” 水流冲刷着姜朝颂结实的肌肉线条,却冲不散心头的戾气。他猛地一拳砸在光滑的瓷砖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指关节瞬间破皮,渗出血丝,混着水流淌下。 疼痛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引爆了更深沉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周梨花……”他低下头,看着那迅速被水流冲淡的血迹,声音低沉沙哑,在哗哗的水声中模糊不清,却有一种刻骨的阴冷和势在必得的执念,“周玉容,我们走着瞧。” 姜朝颂关掉水阀,扯过旁边准备好的质地柔软的崭新浴袍裹在身上。镜子里映出他阴鸷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沿着下颌线滴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清里面燃烧的究竟是什么。 那杯热可可的羞辱,还有周玉容的警告,他姜朝颂,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这口气,他要是能咽下去,他就不姓姜! 门外,酒吧经理和两名捧着崭新衣物和赔偿单据的工作人员早已垂手肃立。 看到姜朝颂裹着浴袍走出来,经理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仿佛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姜少,这是……这是您外套的赔偿确认单,请您过目。酒吧深感抱歉,所有损失我们……” 姜朝颂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经理的话,也根本没看那份文件是什么。他直接伸手,粗暴地一把夺过文件,看都没看上面的数字和条款,拿起旁边托盘上准备好的金笔,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动作流畅,笔尖却几乎要划破纸背。签完,他将文件和笔随手扔回托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丢弃垃圾。 “衣服。”他的声音冰冷,毫无情绪。 旁边的侍者立刻将一套崭新的、价值不菲的休闲装双手奉上,姜朝颂一言不发地接过,转身走回更衣室,“砰”地关上了门。 那群在门外等候的跟班,此刻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刚才包厢里的冲突,周玉容带来的强大压迫感,以及此刻姜朝颂身上散发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都让他们感到窒息。他们只能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 几分钟后,更衣室的门再次打开。 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色休闲装的姜朝颂走了出来,合身的衣物勾勒出他年轻挺拔的身形,昂贵的面料掩盖了方才的狼狈,却掩盖不住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对着墙边一面装饰镜,烦躁地、近乎粗暴地扒拉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试图将它们捋顺。 那股黏腻感和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发根和皮肤上,让他心情极度恶劣。 姜朝颂阴沉着脸色,咬牙切齿地低语:“周玉容……” “姜少,消消气……为那种人不值得……”之前那个递毛巾的男生,仗着平时跟姜朝颂关系还算近,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滚开!”姜朝颂眼神阴鸷得吓人。 那眼神里的暴戾和厌烦,吓得男生脸色瞬间惨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再不敢吭声一句。 姜朝颂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鄙夷:“一群废物!” 今晚这群人,除了在旁边看着,起哄,在他需要时连个屁都不敢放!关键时刻,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这评价,既是对身边这群没有的跟班,又何尝不是对那个被周玉容三言两语就逼退的自己? 这认知让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朝颂哥……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一个女生凑过来不甘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忿。她还没有玩够崔怀梅,还没有看够那张漂亮脸上的破碎感,怎么可以就这么让他离开了。 女生看着姜朝颂签了赔偿单,又换了衣服,似乎有离开的迹象,这才眨巴着眼睛上去询问。 “算了?”姜朝颂猛地转过身盯着她,“周玉容护着的人,你动得了?” 他想起了周玉容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了他身后代表的周家势力,还有他与梨花如出一辙的、那种仿佛天生高人一等的冷漠。 这种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怒火上,姜朝颂心里一阵烦躁。 他暂时动不了周玉容,至少不能明着硬碰。 “还有那个周梨花。”姜朝颂的声音陡然转低,“泼我一脸热可可……呵,这笔账,迟早要跟她算清楚!” 他发出一声嗤笑,捏紧的拳头指节再次泛白,发出细微的咔吧声,手背上之前砸墙的伤口隐隐作痛。 虽然暂时退了一步,签了那该死的赔偿单。但他姜朝颂,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周家兄妹,他记下了。 微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屈辱。 “走。”姜朝颂不再看那群废物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命令,率先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专属电梯走去。 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极重,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身后跟班们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他一步跨入,冰冷的不锈钢壁映出姜朝颂的侧脸,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 “叮——” 电梯抵达地下二层A区停车场。 专属车位旁,他那辆线条凌厉、通体哑光黑的阿斯顿马丁Vantage静静蛰伏,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猛兽。 “姜少,您的车……”泊车小弟早已候在一旁,双手捧着钥匙恭敬地递上。 姜朝颂一把夺过钥匙,冰冷的金属硌在掌心。他甚至吝啬于给小弟一个眼神,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走到驾驶位旁,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扇光洁如镜的车门,映影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梨花那张清冷到极致的脸。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骤然撕裂了停车场的寂静,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麻。 姜朝颂毫无预兆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驾驶位的车门上。 “哐啷!”一声金属扭曲声紧随其后。 那辆价值不菲的哑光黑色跑车驾驶位的车门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向内凹陷的脚印。金属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像一张狞笑的嘴,光滑的漆面瞬间破裂,留下刺眼的伤痕。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踹完车门,姜朝颂仿佛耗尽了所有暴戾的力气,他看都没看车门的惨状,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沙包,粗暴地拉开那扇饱经蹂躏的车门,矮身坐了进去,“嘭”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 “轰——!!!” 车身微微震颤,黑色跑车猛地窜出车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卷起一阵烟尘,冲出了地下停车场。 凉风从敞开的车窗狂灌进来,初夏清爽的气息萦绕指尖。 姜朝颂单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烦躁地扒拉着额前被风吹乱的湿发。 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车窗两侧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白色的虚影。车速越来越快,轰鸣声浪在寂静的街道上如同滚雷。他无视了限速标识,无视了偶尔闪过的车灯,将所有的愤怒都狠狠踩进油门里。 不知开了多久,道路变得开阔而僻静,两旁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黑色跑车最终冲上了城市边缘一座盘山公路的顶峰。 这里是本地玩车族私下聚会的据点之一,此刻山顶的小型观景平台上,几辆同样改装过的跑车正停在那里。几个穿着赛车服或休闲装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抽烟说笑,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一辆敞篷车的音响里传出,混合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和汽油味,构成一种狂放不羁、寻求刺激的独特氛围。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山顶的宁静,姜朝颂的黑色跑车以一个极其粗暴的姿态甩尾停在了平台边缘,轮胎在地上划出清晰的印记,余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音乐。 平台上瞬间安静下来,音乐被掐断,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辆凹痕明显的黑色跑车上。 “咔哒。” 车门推开,姜朝颂阴沉着脸走了下来。湿漉漉的头发被风吹得更加凌乱,几缕碎发黏在紧锁的眉心和额角,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随手“砰”地甩上车门,那声巨响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哟,朝颂?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一个染着灿金色短发,穿着铆钉皮夹克的青年率先打破沉默,扔掉手中燃了一半的香烟,用鞋尖碾灭,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他叫关清霁,是姜朝颂这个圈子里少数几个家境相当、玩得够野,甚至敢开他玩笑的人,同样也是飙车的狂热爱好者。 关清霁走到近前,先没看姜朝颂的脸,而是饶有兴致地围着那辆跑车转了小半圈,目光落在驾驶位车门那个清晰的脚印凹痕上,有些惊讶。他了解姜朝颂,能让这位爷气成这样,还拿自己爱车撒气的,绝对不简单。 他吹了声的口哨,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兴味,挑了挑眉,又瞄了一眼他手背的伤,语气调侃,眼神却透着询问,“这‘战损’风格……够别致啊?刚跟谁干架去了?输赢如何?看你这架势,对方没讨着好吧?” 他边说边拍了拍姜朝颂的肩膀,试图用惯常的痞气驱散那股过于沉重的低气压。 “朝颂哥,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啦!”另一个娇俏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穿着亮片露肩小吊带和超短热裤,妆容精致得像洋娃娃的梁向薇也快步走来。她习惯性地就想靠近,伸手想去挽姜朝颂的胳膊,声音娇柔道:“是不是路上堵车啦,打你电话也不接,我可担心死了。” 姜朝颂却像根本没看见她伸过来的手,甚至在她靠近时,身体向旁边侧了一下。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梁向薇的存在。 梁向薇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她立刻又换上了更甜美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到姜朝颂面前,声音放得更软:“朝颂哥,喝点水消消气?看你嘴唇都干了。你这脸色……跟要吃人似的,怪吓人的。”她试图用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化解那冰冷的排斥。 姜朝颂依旧没接水,也没理会关清霁的调侃。他走到平台边缘的护栏旁,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俯瞰着山下远处的高楼大厦。 山林的微风吹拂着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屈辱。 然而这和周梨花,完全不一样。 关清霁和梁向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姜朝颂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一点就炸,但炸完了也就完了。像今天这样,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压抑气息,连他们这些熟稔的朋友都感到有些陌生和心悸,这还是头一次见。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走到姜朝颂身边,也学着样子撑在栏杆上,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地问:“真出事了?不是小打小闹吧?你这状态……不对劲啊兄弟。” “对方什么来头?能把我们姜少气成这样?连‘小老婆’都舍得踹。”关清霁指了指那惨不忍睹的车门,“说出来,哥们儿帮你理论理论?” 说完,他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风中迅速飘散,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凝重。 梁向薇也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点,没敢再碰他,只是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充满了委屈的娇嗔:“朝颂哥,你别这样嘛……有什么事说出来呀,我们都在呢。是不是金悦苒又惹你了?还是她和那些蠢货没把事办好?” 她眨着眼睛,努力寻找着可能的答案,“那个叫……叫崔什么的?怀梅?又给你添堵了?”她提到崔怀梅时,语气里是习以为常的轻蔑,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玩具。 崔怀梅。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刺入姜朝颂混乱的脑海。 那个有着一张称得上“漂亮”脸蛋的男生,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最初是金悦苒在圣原高中里发现了他,像发现一个新奇的玩具,热情靠近接近他,动机也是纯粹得近乎可笑——只为那张“漂亮的脸”。 那时的姜朝颂,也曾被一丝猎奇的好奇心牵引着目光,看着金悦苒用各种方式去“收藏”那份漂亮——看着那张脸在惊恐、哀求中挣扎,扭曲,试图在那份脆弱上留下更深的印记。他甚至也短暂地参与过,但很快,那种扭曲就让他觉得索然无味,甚至隐隐有些反胃。 那张脸失去了最初吸引他的某种干净而易碎感的特质,变得和其他被他们这个圈子轻易“玩坏”的东西一样,空洞,麻木,毫无价值。 于是,他索然无味地抽身而退,彻底沦为冷眼旁观的看客,任由金悦苒和那些跟班继续他们无聊的“游戏”。 那张脸,也曾是“漂亮”的。那种漂亮,是脆弱的,是供人亵玩的,是……死的,是被他亲手判定为无趣的垃圾。 然而这和周梨花,完全不一样。 “闭嘴。”姜朝颂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又沙哑。 梁向薇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惊惶。关清霁也皱紧了眉头,姜朝颂的反应,远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姜朝颂深吸了一口草木清香的凉风,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戾。他直起身,不再看山下,转身面向那几辆跑车和一群屏息凝神、等着看戏或探听消息的狐朋狗友。 “少废话!”他狂躁地命令道,“车钥匙!给我!”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弟被他突然爆发的戾气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把手里攥着的一把改装福特野马的钥匙递了过去。 姜朝颂一把夺过钥匙,径直走向那辆线条粗犷的福特野马。他拉开车门,随后“嘭”地一声甩上门。 “清霁!”姜朝颂摇下车窗,对着关清霁吼道,“老规矩,山顶到断崖。输的,滚蛋!” 断崖是这条盘山公路最险峻也最刺激的一段连续发卡弯,是检验技术和胆量的终极考场。 关清霁看到姜朝颂这副模样,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也燃起了好斗的火焰。 这才是他认识的姜朝颂。 不管发生了什么,上了赛道,用速度说话。 “怕你啊!”他吼了一声,眼里满是兴奋,迅速掐灭了烟头,冲向自己的那辆亮黄色兰博基尼,同时转身对着平台上的其他人喊道,“清场!准备!都他妈动起来!姜少要下场了!无关人等都给我闪开!”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口哨欢呼声此起彼伏,巨大的电子音乐再次炸响,盖过了山风,整个山顶平台陷入一种狂热的、末日狂欢般的气氛。 梁向薇看着姜朝颂大步走向他那辆跑车,看着他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怼。 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排除在外,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快步小跑跟上,在姜朝颂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试图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把手:“朝颂哥!我坐你副驾, 给你当领航员!断崖那边我熟!”语气里藏着刻意的讨好和急切。 “滚开。”姜朝颂看都没看她,声音冷得像块冰。 他拉开车门,那扇向内凹陷的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矮身坐进驾驶座,动作粗暴,仿佛那不是价值百万的跑车座椅,而是一个发泄怒火用的沙袋。 “砰!”车门再次被重重甩上,将梁向薇那张瞬间僵住、错愕又难堪到极致的漂亮脸蛋彻底隔绝在外。 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离冰冷的车门只有几厘米。 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那些看好戏的、嘲弄的、怜悯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忍住没当场发作,只是眼神阴沉地瞪着那扇紧闭的车门,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关清霁已经钻进了他那辆同样改装过的亮黄色兰博基尼,降下车窗,对着姜朝颂的方向做了个挑衅的手势,“兄弟我就先走了,输了可别哭鼻子!” “情债?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两辆跑车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吐出炽热的蓝色火焰。轮胎疯狂摩擦着地面,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汽油味弥漫开来。 “嗡——!!!” 随着一个负责挥旗的小弟猛地将手中荧光棒下劈,两辆车爆裂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蓝一黄两道狂暴的流光,瞬间冲下了平台,一头扎进了盘山公路。 强劲的推背感将姜朝颂死死按在座椅上,但他甚至懒得去系安全带。死亡?那算什么。此刻,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无限接近毁灭边缘的刺激。 跑车在狭窄多弯的山路上狂飙突进,姜朝颂将油门踩到底,转速表指针疯狂地向右摆动,逼近红线。 过弯时,他几乎没有减速,方向盘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般疯狂转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车身在巨大的离心力下剧烈侧倾,外侧轮胎几乎悬空,每一次极限的甩尾过弯,都让车身与护栏擦出刺眼的火花。 这是一场纯粹的速度与毁灭欲的宣泄。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短暂麻痹,似乎真的能冲淡那份黏腻的屈辱。 在簌簌风啸中,姜朝颂的脑海中只剩下前方的弯道和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对手,梨花的脸和那杯该死的热可可……仿佛都被这极限的速度暂时甩到了九霄云外。 后视镜里,关清霁那辆黄色的兰博基尼紧紧咬住,怒吼同样疯狂。两辆车在蜿蜒的山路上你追我赶,每一次惊险的超车和贴弯都引来山顶通过对讲机传来的阵阵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最后,轰鸣渐渐平息,汗水浸湿了姜朝颂的后背,他大口喘着气,身体因为高度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那份短暂的、由速度带来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山顶平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对讲机里传来兴奋的尖叫:“姜少牛逼!最后一个弯道贴山壁过的!差一厘米就撞上了!赢了!赢了!!” 但这一切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地传入姜朝颂耳中,却无法撼动他分毫,都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赢了。 以近乎玩命的方式,在最后一个发卡弯用毫厘之差将关清霁的兰博基尼别在了身后,率先冲过了断崖终点线。 但比飙车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屈辱感和被强行压抑的暴怒再次苏醒,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比飙车时更甚的窒息感。 他赢了?还是输了?根本不重要,他也不想知道。 重要的是,那杯热可可带来的黏腻感,仿佛又回来了。连同梨花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操!!!”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充满暴戾和挫败的低吼,骤然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响。 姜朝颂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悲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盖过了山顶所有的欢呼,让平台上喧嚣的狂欢戛然而止,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刚刚赢得惊险胜利的大少爷,为何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戾气。 他猛地推开车门下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随手扯下赛车手套摔回驾驶座。 “爽了?”关清霁这才走上前,递过去一瓶冰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脸上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容,“喏,压压火气。玩命呢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把车开下悬崖。” 姜朝颂一把抓过水瓶,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他拧开盖子,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如同寒流冲进食道,带来一丝刺激的清明。他抬起手背,粗暴地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和水渍。 “现在能说到底怎么了,朝颂?”关清霁身体微微前倾,“你这真状态不对。跟哥们说说,谁这么有种,把你气成这样?”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在这片地界上,能让你吃这么大亏的人,可不多。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姜朝颂沉默着,过了许久,久到关清霁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的喉结才狠狠地滚动了一下,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是一种难以启齿的耻辱:“……一个女人。” “女人?”关清霁挑了挑眉,脸上瞬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意外。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哈?!” 搞了半天,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能把整个圈子搅得天翻地覆的姜大少如此失态,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狼狈的,居然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这简直比听到他破产了还离谱!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荒谬! 随即,关清霁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点促狭的揶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姜朝颂,“嚯,情债?能把我们姜少气到踹车的女人,够劲儿啊!说说,什么样的天仙?还是带刺的野玫瑰?怎么,没拿下?甩脸子了?跟我们姜少玩欲擒故纵?”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单纯的情场失意,是姜朝颂在某个女人那里碰了钉子,面子挂不住,雄性自尊受挫。 毕竟,以姜朝颂的身份地位和那张脸,被女人拒绝,本身就是件稀罕事,确实值得为此恼羞成怒。 “情债?”姜朝颂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关清霁,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狂暴让关清霁都心头一跳,瞬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旁边的梁向薇更是被那眼神吓得后退了小半步,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那怎么回事?”关清霁沉声问,意识到事情恐怕远比他想的严重,“她做了什么?” 他脑子里迅速过滤着可能的人选,但怎么也想不出哪个女人能有这么大能耐。 仿佛那温柔的笑容是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一直被晾在旁边憋着气的梁向薇,看到姜朝颂似乎有开口的迹象,再也按捺不住。 她急于挽回刚才被无视的尴尬,也急于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更有一种对那个“女人”本能的嫉妒和敌意,踩着高跟鞋又凑近一步,试图用一种“我们才是一伙”的姿态来拉近距离。 “朝颂哥,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她撇撇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妆容精致、同样在关注这边的女伴们,仿佛在替姜朝颂鸣不平,也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你看看这里,这么多女人,论家世、论样貌、论懂事,随便扯出来一个都够格陪你解闷儿,何必因为那种事情迁怒我们大家!” 梁向薇那句委屈和撒娇的“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姜朝颂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砰!” 一声巨响。 姜朝颂手中那瓶刚喝了一口的冰水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塑料瓶瞬间炸裂。 冰冷的水花混合着碎片四溅开来,溅湿了梁向薇的小腿,也吓得她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地连连后退,脸上那点娇嗔瞬间被惊恐取代。 “女人?!你他妈懂个屁!”姜朝颂转过身,死死盯着梁向薇,那眼神里的暴戾和毫不掩饰的厌恶让她浑身发冷,“滚!都他妈给我滚远点!” 他低吼,声音嘶哑,“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都给我滚!” 他现在看到任何女人都觉得烦躁,尤其是梁向薇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最后那句怒吼是对着周围所有竖着耳朵试图窥探八卦的人吼的,刚才还在欢呼吹口哨的狐朋狗友们纷纷后退,拉开距离,生怕被这位明显已经处在失控边缘的姜大少迁怒。 关清霁立刻打圆场,对梁向薇使了个眼色:“向薇,你先回车上去,朝颂现在需要静一静。”他脸上的玩味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关清霁迅速上前一步,隔在姜朝颂和瑟瑟发抖的梁向薇之间,一只手搭在姜朝颂紧绷的肩上,将他往远离人群的方向带去,声音压得极低:“朝颂,冷静点。走,我们那边说。”他指了指平台边缘远离人群的一处阴影。 姜朝颂大力甩开肩膀上的手,独自大步走向关清霁指的那个僻静角落。 关清霁没有生气,而是紧跟其后,同时对旁边几个还算机灵的小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看住其他人别靠近。 山风在这里更加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平台边缘的护栏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 姜朝颂背对着人群,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那金属捏碎。 关清霁慢慢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过了足足一分钟,在尼古丁和冷风的双重刺激下,姜朝颂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那股戾气并未消散。 “现在,”关清霁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能说了吗?到底他妈怎么回事?哪个女人?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梁向薇那种货色,对吧?能把你气到这份上的,肯定不是她那种级别的麻烦。” 姜朝颂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吐出一个名字。 “……周梨花。” “周梨花?”关清霁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迅速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不是圈子里那些眼熟的名媛,也不是什么声名狼藉的交际花。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弹了弹烟身,有些好奇地问,“谁?没听过。” 能让他姜大少爷吃瘪的,总该有点来头吧? “德南高中的。”姜朝颂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喷出,“一个装模作样、不知死活的东西。” “德南?”关清霁的意外更浓了,他几乎要失笑,“德南高中的乖乖女,能把你……气成这样?” 德南高中管理相对严格,学生也低调些,尤其是家世好的,更注重学业和家族形象,都端着架子,行事相对克制,很少像圣原高中这边如此张扬跋扈。 “乖乖女?”姜朝颂冷笑道,“哈!你要不要听听她姓什么!” “姓周?”关清霁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周玉容那个妹妹?” 周玉容是圈子里的出名人物,但他那个妹妹周梨花……因为从不露面,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只是听说过。 “她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戏谑。能让姜朝颂砸车、迁怒梁向薇、甚至此刻还控制不住戾气的事情,绝不仅仅是言语冲突那么简单。 “做了什么?她端着一杯热可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老子头上浇下来!” 关清霁怔愣片刻,夹烟的手指微微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泼……泼你?热可可?” “一张脸倒是装得挺清纯无辜,眼神平静得跟死水一样,好像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秦问清跟她说话那副样子,呵……” 姜朝颂语气里的酸意和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老子当时刚玩完一轮,有点累,靠在沙发上,看她端着杯热可可走进来,还以为是秦问清让她送来的。” “我他妈还跟她开了句玩笑,我说这里不让放热可可,她没反应。我又说要请我喝?那你应该先喝一口,然后再……”他用手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重复着当时那个充满狎昵暗示意味的动作。 “那群傻逼还在起哄!等着看她脸红出丑!”他嗤笑一声,“结果呢?结果那个贱人,她居然对我笑!笑得他妈还挺温柔!” 姜朝颂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温柔的笑容是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不是为了那个废物,她发什么疯?” “她说是啊,请你喝的——然后!” 姜朝颂一拳砸在金属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远处偷偷观望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关清霁立刻按住他的肩膀,眼神示意他冷静。 “然后……那杯热可可就从老子头顶上,直接倒了下来!就在天上人间,就在老子自己的包厢里!” “当着金悦苒、当着那些跟班、当着秦问清那个混蛋的面,一杯滚烫的热可可从老子头上浇下来!头发!脸!衬衫!全他妈是那恶心的、黏糊糊的、甜得发腻的玩意儿!”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黏腻的触感和刺鼻的甜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姜朝颂模仿着周梨花当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她他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看都不看我一眼!她说喂你喝热可可,你配么?你也就配这么喝了!” “她还他妈问我好喝么?闻着很香,就是不知道和咖啡比怎么样?哈!她泼了我一身,毁了我的衣服,侮辱了我,还他妈自说自话问我好不好喝?!” “然后呢,秦问清呢?他就在旁边看着?”关清霁追问,试图理清脉络。 “秦问清?”姜朝颂冷笑一声,“那个笑面虎?他当然只会和稀泥,免单!赔钱!还他妈假惺惺地要给老子换衣服,老子缺他那点钱?!” 他烦躁地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老子那件限量版的外套,全他妈毁了!” “还有那个周玉容,假惺惺地替她道歉,为了那杯热可可造成的不便。操他妈的不便!周家的人都是一群神经病!一群疯子!” 周家在政商两界都盘根错节,姜家虽然也是顶级豪门,但和周家这种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相比,在某些方面还是稍逊一筹,尤其是在“理”字上。 周玉容本人更是德南乃至整个顶尖学府圈子里标杆式的存在,成绩、能力、家世、样貌都无可挑剔。 “所以,起因是什么?”关清霁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道,“她为什么泼你?周梨花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疯吧,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姜朝颂烦躁地抓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谁知道!当时金悦苒和那些人在包厢里找乐子,让崔怀梅那个废物跪在地上,结果被那周梨花撞见了。” 他语气极其不耐烦,“妈的,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显然,他把今晚的奇耻大辱,很大一部分归咎于金悦苒这群人惹出来的麻烦,才给了那疯女人发作的由头。 关清霁迅速抓住关键,“崔怀梅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搅进去,她和崔怀梅什么关系?” “关系?”姜朝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扭曲,“能有什么关系,她说她不是帮他。操!不是为了那个废物,她发什么疯?” 他拒绝相信周梨花的行为动机会和一个像崔怀梅那样的垃圾有关,这简直是对他姜朝颂身份的侮辱。 姜朝颂一拳又砸在冰冷的栏杆上,试图用更强烈的痛楚驱散脑中那令他更加烦躁的影像。 “那她为什么泼你?”关清霁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异常冷静,““除非,你以前就招惹过她。在她面前对崔怀梅做过什么?或者,你对她本人做过什么?” 闻此,姜朝颂的呼吸一滞。 “招惹她?”他下意识地否认,“老子他妈认识她是谁?德南高中那种书呆子整天只知道学习成绩,又不像圣原里那些会玩的公主少爷……” 然而,否认的话说到一半,姜朝颂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她他妈的说扯平了。” “扯平?”关清霁追问。 一个模糊得几乎被他遗忘的画面碎片,如同沉船般从记忆的深海里浮了上来。 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德南高中附近?反正记不清具体日期。他好像……只是路过?或者……是跟着金悦苒那帮人去看热闹?他不记得了。 画面很模糊。 他只记得一个有着乌黑的长发,穿着德南校服身形纤细的女生背影,她似乎在巷口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巷子里……对着当时被金悦苒那群人围在中间的崔怀梅? 当时他做了什么? 姜朝颂努力回想。 他当时……好像只是觉得无聊透顶。金悦苒她们玩得很幼稚,无非是推搡、辱骂、扇耳光,逼着那个漂亮废物学狗叫,或者……抢他的书包、饭卡,看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爬着捡?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一旁看戏,觉得索然无味。崔怀梅那张脸,即使沾着血污和尘土,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出一种易碎的漂亮。但这种漂亮,配上他那滩烂泥般的懦弱,只让姜朝颂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厌烦,踩上去都嫌脏了自己的鞋。 然后呢? 他好像……看到巷口那个女生在拍照?闪光灯似乎亮了一下?很微弱,但在他无聊的视野里很突兀。 他不耐烦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很不爽。尤其是对方那种……平静?对,就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隔着昏暗的光线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凭什么那么平静?凭什么像个局外人一样记录他们的“游戏”?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朝着巷口走了几步,走到那个女生身后,她似乎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在意,还在看着手机屏幕。 他做了什么? 姜朝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他好像……随手把自己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就那么……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插进了她耳边乌黑柔顺的头发里? 对!就是那样!他甚至还记得那女生身体瞬间的僵硬。 然后呢? 他看见了。 一张清丽到有些过分的脸,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眼睛很大,眼神却……很空?或者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一丝波澜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尖叫,没有怒骂,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惊愕或恐惧,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底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种转瞬即逝的不适感? 然后呢? 他觉得更加无趣,甚至有点索然无味。于是带着那群人走了,甚至都没看清她的校牌。 事后金悦苒她们好像还叽叽喳喳问了几句,他烦躁地骂了几句“多管闲事的神经病”,就把这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这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无关紧要的德南女生,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算不上“欺负”的小插曲。 “疯子,神经病,周家他妈的都是疯子!” “操……”姜朝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咒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想起来了。 那个巷口拍照的女生,那个被他随手把烟插进头发里的女生,那张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的脸。 是她,周梨花。 关清霁一直紧盯着姜朝颂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暴怒到瞬间的茫然,再到此刻的震惊、恍然和一种被愚弄后的更深沉的暴戾。 他立刻明白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关清霁了然地点点头,“不是无缘无故。你招惹过她,而且是用一种对她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的方式?” 姜朝颂转过头,眼里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戳破真相的羞恼:“就他妈因为一根烟?一根没点着的烟插了她头发一下,她就记恨到现在?然后在那种场合,用一杯热可可浇我头上!这就算扯平了?她他妈是疯子吗?!神经病!” 他试图用咆哮来掩盖内心的动摇和那一丝被看穿的恐慌,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一个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的动作,竟然会招致如此疯狂的反击。 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常理。 关清霁没有立刻接话,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烟头在眼前明灭。 他太了解姜朝颂了,这位姜家大少爷的世界观是建立在绝对的控制和俯视之上的。他可以随意戏弄别人,比如崔怀梅那种毫无反抗能力的漂亮废物,可以对梁向薇那种趋炎附势的爱慕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可以因为无聊而对一个陌生女生做出轻佻侮辱的举动,事后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甚至转眼即忘。他享受那种掌控一切,随意定义他人命运的快感。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玩玩”,是对方“不识趣”或者“碍眼”就该承受的代价,就像人走路时不会在意脚下踩死的蚂蚁。 但周梨花不同。 她不仅记得,而且以一种更彻底、更公开、更羞辱的方式“还”了回来。她平静地泼了他一身热可可,问他“配不配”,甚至在他暴怒欲狂时,用“异物癖”和“恶心”这种诛心的词刺穿他强撑的体面。最后,她还有个周玉容那样的哥哥,用一句“周家记得很清楚”轻飘飘地压下来,逼得他不得不接受秦问清那看似公平实则憋屈的和解方案。 这完全颠覆了姜朝颂认知里“被欺负者”该有的形象——懦弱、忍气吞声、任人宰割,事后还要感恩戴德对方手下留情。 周梨花平静外表下的那种冷漠和毒舌,以及那种近乎疯狂的有仇必报的狠劲儿,让他感到一种陌生失控的烦躁。 “一根烟。”关清霁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朝颂,你确定那在她眼里,仅仅是一根烟的问题?” “能是什么!一根没点燃的烟,插一下头发怎么了。她是少块肉了,还是头发断了?至于吗?!操!疯子,神经病,周家他妈的都是疯子!”姜朝颂越说火气越大。 关清霁弹了弹烟灰,“那根烟插进她头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好玩,碍眼,还是驱赶?或者只是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姜朝颂烦躁地别开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但关清霁的问题让他被迫再次面对那个巷口,他记得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漠,一种将他视为尘埃、视为某种不洁之物的审视。 “她当时很平静,对吧。”关清霁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缓缓说道,“平静得不像被冒犯,更像是在看一件垃圾。就是那种平静,让你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点被看轻了,是么?所以你才更想标记她一下,用那根烟,让她记住你是谁,让她知道冒犯你的下场。” 姜朝颂身体一僵,像是被戳中了隐秘的心思,脸色更加难看。他当时确实有那种感觉,一种被那双平静眼睛冒犯的不爽,所以才会做出那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侮辱意味的动作。 “所以她就用一杯热可可来宣示她的权力?扯平了?!”他的声音嘶哑,“她算什么东西,周玉容的妹妹就了不起了?周家就敢这么踩我姜家的脸?” “周家踩没踩姜家的脸,现在还不好说。”关清霁弹飞了燃尽的烟蒂,那一点火星划出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但她周梨花,确确实实,踩了你姜朝颂的脸。当众,狠狠地,不留余地地踩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口气,你咽得下?” 山顶凛冽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姜朝颂汗湿的额发,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暴戾。 “咽得下?”姜朝颂转过头,声音嘶哑而危险,“关清霁,你他妈觉得老子咽得下?!” 他姜朝颂活了快十八年,字典里就没有“忍气吞声”这四个字。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受辱、让别人憋屈、让别人跪地求饶的份。 周梨花,她凭什么? 关清霁冷静地看着他发泄,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朝颂,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对着空气发疯。冷静下来,想想后果,想想周家。周玉容那句‘周家记得很清楚’,不是空话。” “周家?去他妈的周家!”姜朝颂大声喊着,“周家就他妈高人一等?我姜家会怕他们?” “姜家当然不怕周家。”关清霁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但你想过没有,今晚这事,说到底,是你先招惹了周梨花。虽然在你眼里那根烟屁都不是,但在她可不这么想。她今天泼你一身热可可,从她的逻辑看,就是扯平了。周玉容到场,秦问清调解,大家各退一步,周家赔了钱,你拿到了台阶下。这事在明面上,已经翻篇了。” 他直视着姜朝颂燃烧着怒火的双眼,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现在如果动用家族力量,或者用圣原这边惯用的手段去报复周梨花,哪怕只是让她在学校里难堪一下,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姜朝颂嗤之以鼻。 “后果就是,你姜朝颂,圣原高中的风云人物,姜家的少爷,被德南高中的一个女生当众泼了一身热可可,事后还咽不下这口气,像个输不起的孬种一样,动用关系去报复人家一个女孩子!” 关清霁说的话很直白,“这事一旦传开,你觉得圈子里的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姜家?是觉得你姜朝颂有仇必报、快意恩仇?还是觉得你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连个女人都容不下?尤其对方还是周家的人。” 那让她有种掌控和破坏的快感。 姜朝颂的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他狂躁的怒火上。 他可以想象那种嘲笑,那种轻蔑的眼神,那种“哦,原来姜朝颂也不过如此,被个小女生收拾了就只会告家长”的窃窃私语。 “你想要和周家鱼死网破?”关清霁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道,“为了一个周梨花,值得吗?姜叔叔那边你怎么交代?就因为你被一个女人泼了一杯热可可,就要动用家族资源去跟周家硬碰硬?姜朝颂,你他妈清醒一点!” 姜朝颂身体僵住,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是啊,父亲,那个只在意利益和家族颜面,对他这个儿子失望透顶的男人,如果知道他在酒吧被一个女生当众泼了一身热可可,还闹得差点无法收场,姜朝颂几乎能想象到父亲那冰冷失望、甚至是嫌恶的眼神。 一股混合着屈辱和无力感的怒火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那老子就白受这窝囊气了?”他低吼着,几乎要气昏过去。 “当然不是。”关清霁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放缓了语气,以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说,“但报复,也要讲方法,更要看对象。” 他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有些幽深,“你想报复她,就不能再用蛮力,得动脑子。” 关清霁说这话也并非真的想让姜朝颂去报复,只是给了他一个借口,让他能够顺着话题冷静下来。 “动脑子?”姜朝颂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怎么动?那个神经病油盐不进,你是没看到她那张死人脸!” 关清霁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姜朝颂沉默下来,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阴冷的说道,“行啊,她不是有洁癖吗?不是嫌我不干净吗?” “我会让她知道,惹上我姜朝颂,她和她那点可笑的洁癖,都得付出代价。” “脏东西?”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笑容愈发冰冷,“呵,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甩不掉的‘脏东西’。”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弹向山下无尽的黑暗,火星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湮灭。 关清霁知道姜朝颂已经钻进了牛角尖,但只要不立刻引爆周家,其他的,他并不在乎。他甚至有点好奇,姜朝颂会怎么去“玷污”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周梨花。 “走吧。看你这样子,飙车估计是不行了。趁着时间还早,去台球厅玩玩怎么样?”关清霁指了指不远处的梁向薇与金悦苒,“要不要把她们俩叫过来?还有你的那群小跟班们。” “朝颂哥……”接收到指示的金悦苒慢慢走了过来,她是姜朝颂的表妹,但实际上更像他豢养的一条病态宠物,在崔怀梅这件事上,金悦苒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残忍。 关清霁叫金悦苒过来也是看在姜朝颂的面子上,对她本人并没什么好感,因为她和梁向薇一样蠢。 姜朝颂回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我说了别烦我!” 金悦苒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包都差点掉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却没有后退,反而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不是烦你…是…是小梅花……” 崔怀梅? 听到金悦苒提起崔怀梅,更是火上浇油。 姜朝颂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金悦苒身上,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她撕碎。 “你他妈还有脸问?!”他低吼着,完全是在发泄自己的怒火,“要不是你,像个傻逼一样死盯着那个废物不放,非要追人追到酒吧里去,怎么会招来那个疯女人,怎么会惹上周玉容!怎么会害得我——” 金悦苒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脸上的讨好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委屈害怕的表情。 她下意识地喃喃道,“朝颂哥……我、我只是想让他离我近一点……好看清楚他那张脸……我没想给你惹麻烦的……” “好看清楚?”姜朝颂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金悦苒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充满强大的压迫感,“他那张脸有什么好看?嗯?一张死人脸,除了哭就是发抖。废物!垃圾!连条狗都不如!你他妈就为了看这么个玩意儿,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金悦苒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是因为被骂而伤心,而是因为姜朝颂用如此鄙夷不屑的语气评价那张她视若珍宝的脸。 金悦苒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是一种偏执的尖锐反驳道,“他的脸……他的脸很漂亮!朝颂哥你不也……你以前也觉得好看的!你第一次见到小梅花的时候,还……”她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姜朝颂不想再听,一把夺过金悦苒的手提包,粗暴地拉开拉链。里面塞满了崭新的钞票,还有几张属于崔怀梅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圣原旧校服,眼神清澈干净,是一种不谙世事的茫然,与现在那个在酒吧里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身污秽的可怜虫判若两人。 金悦苒被他的动作吓呆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不知所措。 “小梅花?”姜朝颂捏着那几张照片,指尖用力,照片边缘瞬间起了皱褶。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看着金悦苒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语气里满是浓重的嘲弄和恶意,“呵,叫得倒是挺亲热啊。怎么,心疼了?不是你们把他堵在包厢里玩的吗?现在装什么好人?” 金悦苒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她确实喜欢崔怀梅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破碎感,喜欢看他被逼到绝境时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恐惧,那让她有种掌控和破坏的快感。 但今晚……今晚似乎玩脱了。 尤其是看到崔怀梅最后被周玉容强行带走时那副彻底崩溃的样子,她心里莫名地有点慌。 “看看那张脸,能漂亮多久。” “朝颂哥,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姜朝颂的声音有一种发泄般的刻薄,将今晚在周家兄妹那里受的窝囊气,一股脑倾泻到眼前这个软弱可欺的表妹身上,“金悦苒,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眼泪。你喜欢他那张脸是吧?喜欢看他哭?看他求饶?喜欢把他当玩具是吧?好啊!” 他挥手将那个装满钱的手包连同照片一起狠狠摔在金悦苒脚下,大把钞票散落一地,照片飘飞。 “拿去!他不是在酒吧打工吗?不是被扣工资了吗?你不是很心疼你的小梅花吗?拿这些钱去安慰他啊!”姜朝颂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讥讽,“去告诉他,这是你施舍给他的!看看他那个清高的样子,是会感激涕零地收下,还是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嗯?” 他俯身,冰冷的眼神锁定金悦苒惊恐的双眼,“想想看,他那张漂亮的脸,在接到你的施舍时,会是什么表情?是屈辱?是愤怒?还是……终于认清现实,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金悦苒,这不就是你最想看的戏吗?去演给我看!” 金悦苒被他话里描绘的场景刺激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隐秘的、被戳中心思的兴奋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钱和照片,再看看姜朝颂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恶意的脸,一种强烈的服从感压过了那点微末的不适。 “我……我……”她嗫嚅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的钱。 “捡起来。”姜朝颂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命令口吻,“明天,去德南高中门口等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让我看看,你的小梅花,到底有多硬气。” 金悦苒有些犹豫不决,不是因为于心不忍,让她跟着姜朝颂一群人折磨崔怀梅可以,但要是让她一个人去找崔怀梅,她真的有勇气敢去欺负吗? “你要是不去,”姜朝颂看出了她的怯懦软弱,冷笑着说,“我就让人,把他那张你宝贝得要死的脸,一寸寸地,划、花、了。” 最后叁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金悦苒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像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立刻招来那可怕的命令。 划花……那张脸?!那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姜朝颂要毁掉她视若生命的“珍宝”。 关清霁在一旁冷眼看着,眉头紧皱,似乎在考虑如何处理金悦苒这个麻烦。 女孩靠在栏杆上无声地掉着眼泪,那双大眼睛里,恐惧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仿佛姜朝颂的威胁,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点燃了她心底某种更病态的火焰。 她感觉到姜朝颂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烧着暴戾火焰的眼睛,身体又是一颤。 姜朝颂的目光在金悦苒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指。 一个念头,忽然滑入他的脑海。 他忽然咧开嘴,对着金悦苒,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冰冷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玩味。 “哭什么?”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几分诡异的轻柔,与刚才的暴怒判若两人,“不是喜欢他那张脸吗?” 金悦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姜朝颂慢慢踱步,走到金悦苒面前,冷冷地看着她。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金悦苒额前被泪水沾湿的一缕卷发。 “那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好好‘看’着。”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微卷的发梢,轻轻捻动了一下,眼神却像穿透了她。 “看看那张脸,”姜朝颂的声音低沉下去,“能漂亮多久。” 金悦苒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姜朝颂话语中那赤裸裸的暗示而剧烈收缩。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但这一次,恐惧的深处,却翻涌起一种更加病态的兴奋和扭曲的期待。 姜朝颂不再看她,收回手,仿佛刚才那轻柔的触碰只是她的幻觉。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新覆上冰冷的阴鸷。 随后,他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关清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走了。”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山下那片虚假的灯火,径直朝着停车的方向大步走去。 关清霁看着姜朝颂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又注入了魔鬼的金悦苒,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快步跟上姜朝颂,也没了心思去招手理会梁向薇。 他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姜朝颂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进副驾。 山风裹挟着轰鸣远去,平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片压抑的死寂。金悦苒还僵在原地,维持着被姜朝颂指尖拂过发梢的姿势,仿佛那点冰冷的触感还烙印在皮肤上。 姜朝颂最后那句话——“看看那张脸,能漂亮多久”——深深扎进她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阵麻痹的恐惧和一种被点燃的悸动。 金悦苒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山顶的寒冷,而是因为体内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冲突。 恐惧姜朝颂的威胁,恐惧崔怀梅那张漂亮的脸真的被毁掉。可姜朝颂那冰冷的眼神、那充满暗示的话语,却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某个更幽暗的匣子。 好好“看”着?看看它能漂亮多久? 这不再是单纯的占有,更像是一种被赋予权力的观察任务,一种被姜朝颂亲手点燃的扭曲使命感。 “那种垃圾,沾上了就甩不掉。” p o shu 8 .c o m “悦苒?悦苒!”一个娇柔又难掩焦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梁向薇走了过来,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姜朝颂当众斥责“滚”的难堪和惊悸。 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嫉妒和不安。她刚才远远看到姜朝颂对金悦苒说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靠近的姿态,那种诡异的平静,都让她心慌意乱。 金悦苒回过神,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低下头,胡乱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痕,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梁向薇走到她面前,目光挑剔地扫过金悦苒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沾着泪痕的廉价裙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伸出手,用一种施舍般的姿态,想去拉金悦苒的胳膊,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优越感和打探。 “哎呀,怎么哭成这样?朝颂哥刚才是不是骂你了?他脾气是大了点,但肯定不是针对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朝颂哥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他好像……对你挺特别的?” “特别”两个字,她说得又慢又重,充满浓浓的试探和酸意。 金悦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避开了梁向薇的触碰。她抬起头,那双还充盈着水汽的大眼睛看向梁向薇,眼神不再是刚才面对姜朝颂时的恐惧,而是迅速覆上了一层怯懦和讨好。 “没、没什么,向薇姐。”金悦苒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哭过后的沙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朝颂哥就是……就是心情不好,让我以后离崔怀梅远点,别给他添麻烦了。”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巧妙地隐去了姜朝颂可怕的威胁。 “崔怀梅?”梁向薇的眉头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声音也尖锐起来了,“又是那个死基佬?晦气东西!我就知道是他惹出来的祸!朝颂哥骂你是对的,那种垃圾,沾上了就甩不掉。你也是,老盯着那种人干嘛?脏不脏啊?” 她喋喋不休地发泄着对崔怀梅的鄙夷,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从刚才的难堪中摘出来,重新确立自己在姜朝颂身边“正牌”追求者的地位。 金悦苒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梁向薇每一句对崔怀梅的辱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是因为同情崔怀梅,而是因为那是在侮辱她最珍视的“藏品”。 她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我就是觉得他……”金悦苒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是被误解的委屈,身体也微微瑟缩了一下。 “觉得他什么?可怜?”梁向薇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金悦苒的鼻尖上,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悦苒,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也太软了,那种人有什么好可怜的?长着张不男不女的脸,整天畏畏缩缩的,看着就倒胃口!朝颂哥今天发这么大火,肯定也是被这个废物给气的!你以后离他们远点,听见没?别惹朝颂哥不高兴!”指定网址不迷路:m itao ge 8 .co m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严厉,又勉强放软了一点,以一种施恩般的姿态对她说:“走吧,我们下去,这山顶冷死了。我车上有暖风机,还有新买的限量版口红,送你一支,换换心情。” 她说完了这番话,伸手又要去拉金悦苒,仿佛给她一支口红就是天大的恩赐,足以抹平她此刻的狼狈和恐惧。 金悦苒再次避开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更坚决。她抬起头,脸上那点怯懦的伪装几乎挂不住,眼底深处翻滚着一种被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黑暗情绪。 她看着梁向薇那张妆容精致、满是理所当然优越感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种对崔怀梅,甚至是对她金悦苒本人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划花的是这张脸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病态的快感,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下。 不行,这是梁向薇,不是崔怀梅。 “谢谢向薇姐……”金悦苒最终还是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重新披上那层怯懦的外衣,“我……我自己待会儿就好,你先下去吧。” 梁向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金悦苒的拒绝,在她看来简直是给脸不要脸!一个靠姜家施舍才能在这个圈子边缘站住的穷亲戚,一个品味低劣、只会盯着垃圾看的怪胎,也敢拒绝她的“好意”? “金悦苒!”梁向薇的声音尖利起来,因被冒犯的怒火而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安慰你,你还给我摆脸色?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朝颂哥的面子上,谁稀罕搭理你这种……” 后面难听的话还没出口,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目的车灯划破黑暗,停在了平台边缘。 关清霁那辆骚包的亮黄色跑车去而复返。 车窗降下,露出关清霁那张明显烦躁和不耐烦的脸。他根本没看梁向薇,目光直接锁定在金悦苒身上,“金悦苒!上车,磨蹭什么!” 这声命令如同赦令。 金悦苒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像只终于找到逃生出口的小动物,飞快地绕过梁向薇,拉开跑车后座的门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梁向薇那张因惊愕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清霁哥!等等我!”梁向薇反应过来,踩着高跟鞋就要追过去。 关清霁却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在梁向薇的手即将碰到后车门把手的瞬间,一踩油门,轮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石蹿了出去,只留给梁向薇一脸呛人的尾气和扬长而去的车尾灯。 “关清霁!金悦苒!你们混蛋——!”梁向薇被喷了一脸尾气,气得在原地狠狠跺脚,高跟鞋敲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风吹乱,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被彻底无视、被当众甩下的羞愤和狼狈。她看着跑车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金悦苒!又是金悦苒!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凭什么?!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梁向薇剧烈地咳嗽起来,香水味混合着尾气的污浊,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 “咳咳……呕……”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眼泪生理性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四面八方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羞愤。 被抛下了。 像丢弃一件碍眼的垃圾一样,被关清霁和金悦苒,联手抛在了这荒凉冰冷的山顶。 金悦苒!那个贱人!那个装腔作势、靠着姜家一点微薄血缘关系才勉强挤进他们圈子的寄生虫!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坐上关清霁的车?凭什么在惹怒了姜朝颂之后,还能得到关清霁那种命令式的庇护?甚至……朝颂哥刚才对她说话时,那种诡异的平静和靠近,都透着一种让梁向薇心惊肉跳的特别! 从小到大,她梁向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是梁家捧在手心的大小姐,是圣原高中公认的校花之一,是无数男生追捧的对象! 她屈尊降贵地跟在姜朝颂身边,忍受他的忽冷忽热,忍受他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包括那个品味低劣、只会装可怜的金悦苒!她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讨好姜朝颂那群不入流的跟班,就为了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姜朝颂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让她“滚”!是关清霁那种毫不掩饰的、仿佛她是什么瘟疫般的厌烦!是金悦苒那个贱人,居然敢躲开她的手,还敢在她面前装可怜,最后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一样,钻进了关清霁的车里!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只会像阴沟老鼠一样盯着崔怀梅的怪胎金悦苒,能得到姜朝颂的“特别”对待?凭什么关清霁会特意回来接她?凭什么自己这个真正的、配得上姜朝颂的人,却要像个弃妇一样被丢在这里?! 金悦苒那张怯懦的、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在梁向薇脑海中疯狂放大。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种装出来的可怜相,迷惑了朝颂哥,迷惑了清霁哥。那个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朝颂哥面前装柔弱,故意在清霁哥面前装无辜!她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婊子! 高跟鞋狠狠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尖锐的鞋跟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像是在宣泄她无处安放的怒火,也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金悦苒……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货!装可怜!扮无辜!下叁滥的玩意儿!”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最恶毒的诅咒,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却只显得更加凄凉,“你以为爬上关清霁的车就了不起了?就凭你?你也配?!你算什么东西!你那个死鬼妈不过是个……” 刻薄的话语在她舌尖翻滚,充满了对金悦苒家世的极端鄙夷。 那些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关于金悦苒母亲如何“攀附”姜家旁支的流言蜚语,此刻都成了她攻击的弹药。 然而,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姜朝颂。 金悦苒再不堪,她也是姜朝颂名义上的表妹。她可以私下里尽情鄙夷金悦苒的家世和品味,但如果她敢把那些更难听的话、那些涉及姜家隐私的揣测宣之于口,尤其在这种场合下……万一传到姜朝颂耳朵里? 梁向薇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浇熄了部分怒火。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确认无人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她不能冒险,绝对不能。 怒火被恐惧强行压下,却并未熄灭,而是转化为更深的怨恨,全部精准地投射到金悦苒身上。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金悦苒这个扫把星,如果不是她非要缠着那个晦气的崔怀梅,怎么会去酒吧?朝颂哥怎么会心情不好?她梁向薇又怎么会好心安慰反被当众斥责“滚”?更不会被关清霁和金悦苒联手羞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在这山顶?! 崔怀梅……那张不男不女、只会装可怜的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一个低贱的、被他们圣原踩在脚底的玩具,凭什么能引起金悦苒那种变态的兴趣?又凭什么能成为这一切混乱的导火索?如果没有他…… 梁向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她心中翻涌的恶意。 她几乎能想象金悦苒对着崔怀梅那张脸时,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占有欲和破坏欲的眼神。一个下贱的玩具,金悦苒也只配玩那种垃圾!她梁向薇的目标,从来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姜朝颂! 然而,金悦苒今晚的“待遇”,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骄傲里。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只配玩垃圾的贱人,能坐上关清霁的车?能引起朝颂哥的“特别”关注?而她梁向薇,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金钱,却只能换来一声冰冷的“滚”? “特别”…… 姜朝颂指尖拂过金悦苒发梢的画面,如同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梁向薇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让她更加烦躁的念头。 不可能!朝颂哥怎么可能看得上金悦苒那种货色?一定是金悦苒又用了什么下叁滥的手段装可怜博同情!就像她总是用那种怯懦的眼神看着崔怀梅一样,虚伪!恶心! 可是……关清霁为什么会回来接她?关清霁那种眼高于顶、玩世不恭的大少爷,什么时候会特意为了金悦苒掉头回来?除非……是朝颂哥的意思?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梁向薇混乱的脑海。 是了!一定是朝颂哥!虽然他对金悦苒说了那些可怕的话,但最后,他还是默许了关清霁带她离开!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一种更隐秘的、她无法理解的指令? 梁向薇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嫉妒得发狂。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排除在一个由姜朝颂、关清霁甚至金悦苒共同构成的、她无法触及的密谋之外。他们都知道什么?他们在计划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啊——!”梁向薇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她抬手将自己价值不菲的手袋狠狠砸向地面,金属链条撞击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昂贵的口红、粉饼、香水瓶哗啦啦散落一地,滚进冰冷的尘土里。 “你们让我丢的脸,我要你们全都还回来!” 她看着那些散落的、象征着她身份和美貌的奢侈品,如同看着自己此刻被践踏的尊严和破碎的幻想。 不够!这远远不够!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目光最终落在自己那辆粉色而张扬无比的保时捷Boxster。 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磨了父亲好久才买到的限量款,是她身份的象征,也是她用来在姜朝颂面前展示魅力的工具之一。 此刻,这辆平时让她无比爱惜的宝贝,却成了她此刻狼狈处境最刺眼的见证。 一股无法抑制的破坏欲冲上头顶。 她几步冲过去,抬起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狠狠踹向粉色的车门。 “哐当!”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山顶格外刺耳。昂贵的烤漆车身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跟凹痕。 剧烈的震动顺着脚踝传上来,震得她脚底发麻,也震得她稍稍清醒了一些。看着车身上那个丑陋的凹痕,梁向薇愣住了。 心痛瞬间取代了愤怒。 “我的车!”她失声尖叫,扑过去,用精致甲油的手指徒劳地擦拭着那个凹痕,昂贵的指甲在粗糙的刮痕边缘蹭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可是她的心头肉!是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拥有的!现在……全毁了! 巨大的损失感和对自己的愚蠢行为产生的懊悔,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彻底冷静了下来,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屈辱。 她靠着冰凉的车身滑坐在地上,昂贵的裙子瞬间沾满了尘土。山顶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侵袭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精心打理的头发彻底散乱,脸上被泪水冲刷的妆容糊成一团,眼线晕开,像两道可笑的黑色泪痕。 她看着自己狼狈的倒影映在粉色的车门上——一个妆容花掉、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对着自己爱车发疯的疯女人。 哪里还有半点梁家大小姐、圣原高中名媛的样子? 这幅样子如果被圈子里任何一个人看到……梁向薇不敢想下去。 她从手包里翻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狼狈不堪的脸。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讯录,下意识地想拨给某个平时总围着她转、能随叫随到的跟班,让她立刻开车上来接自己。 然而,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尤其是不能让学校里、圈子里的人知道她今晚的遭遇!被姜朝颂当众呵斥“滚”,被关清霁和金悦苒像丢垃圾一样抛在山顶,像个泼妇一样踹坏了自己的车……任何一条传出去,都足以让她在圣原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彻底崩塌,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 她该怎么办?谁能来接她?谁能保守秘密? 父母?不行!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了姜朝颂弄成这样,只会换来责骂和不理解。 那些平时巴结她的跟班?更不行!她们转头就会把她的狼狈当成最新鲜的八卦传播出去! 手机冰冷的屏幕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怨毒,山顶的风声如同鬼魅的呜咽,将她彻底困在了一个孤立无援、颜面尽失的冰冷囚笼里。 金悦苒……崔怀梅……一张张令她憎恶的脸在脑海中盘旋。 尤其是金悦苒最后钻进关清霁跑车时,那看似怯懦实则解脱的背影,一直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她蜷缩在冰冷的车座里,牙齿咯咯作响,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诅咒着,“金悦苒你给我等着!还有那个恶心的崔怀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让我丢的脸,我要你们全都还回来!” 所有的怨恨找到了一个集中的宣泄口。 梁向薇的咒骂声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她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精心卷好的头发彻底散乱下来,遮住了她扭曲痛苦的脸庞。 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眼线膏的黑色污渍,在她昂贵的定制裙装上洇开深色的、肮脏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要承受这些? 她只是想靠近朝颂哥,想成为站在他身边最耀眼、最匹配的那个人而已!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她每天花几个小时打扮自己,研究他喜欢的品牌,模仿他欣赏的风格,小心翼翼地讨好他身边的朋友,虽然关清霁那个混蛋从来不买账……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配得上他姜家少爷的身份! 可结果呢? 哭累了,梁向薇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影憔悴而狰狞,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委屈和脆弱,只剩下被彻底点燃的恨意,像两簇幽暗燃烧的鬼火。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梁向薇,绝不能成为今天最大的笑话! 她开门下车,颤抖着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化妆用品,打开化妆镜开始补妆。手指依旧不稳,眼线液笔好几次戳到眼皮,但她不管不顾,近乎偏执地开始修补自己破碎的“面具”。 擦掉晕染的污渍,重新描画眼线,扑上厚厚的粉底掩盖哭红的痕迹,再用力抹上最鲜艳的口红……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的狼狈和耻辱彻底覆盖,重新武装起那层光鲜亮丽、高人一等的外壳。 粉底掩盖了泪痕,却掩盖不了眼底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口红涂抹出完美的弧度,却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车子终于发动,梁向薇猛打着方向盘,跑车像一道失控的粉色闪电,冲下了盘山公路。 她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真皮包裹的方向盘里。 梁向薇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蜿蜒扭曲的山路上,瞳孔却有些涣散,映不出具体的景象,只有金悦苒那张怯懦的脸,钻进关清霁跑车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反复撕咬着她最后的理智。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疯狂炸响,每一次都伴随着更深的屈辱和更毒的怨恨。 这张脸还漂亮吗?还能吸引朝颂哥吗? “啊——!” 梁向薇再次失控地尖叫起来,猛踩油门。 跑车在弯道上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车身剧烈晃动,几乎要失控甩出护栏。巨大的离心力将她狠狠甩在车门上,昂贵的首饰硌得生疼。 这一瞬间的濒死感让她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慌忙松开油门,死死踩住刹车,跑车在路边险险停住,车头距离冰冷的护栏不足半米。 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冰冷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攫住了她,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怨恨取代。 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得这么窝囊,死得像个被抛弃的笑话!她要让金悦苒,让崔怀梅,让所有害她落到这步田地的人,付出代价!她要亲眼看着他们比自己痛苦百倍!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强烈的求生欲,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撕扯。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碎裂的蛛网状裂痕下,映出她那张妆容斑驳、眼睛红肿、表情狰狞如同恶鬼的脸。 梁向薇厌恶地别开眼,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翻找。 最终,她的指尖停留在一个备注为“王叔”的名字上。这是梁家用了多年的老司机,沉默寡言,口风极紧,几乎算是看着梁向薇长大的,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不会泄露她狼狈秘密的人。 电话接通,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惯有的骄纵:“王叔,我在南山观景台这边,车……出了点小剐蹭,我有点不舒服,你马上开家里的保姆车来接我。记住,就你一个人来,别告诉我爸妈!快点!” 挂了电话,她瘫软在驾驶座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山顶的寒风从未关严的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昂贵的薄纱裙摆根本无法御寒。 梁向薇摸索着打开暖气,高档音响里流淌出她平时最爱的、节奏感极强的电子乐,此刻却像尖锐的噪音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 “关掉!吵死了!”她暴躁地拍打着中控屏,直到车内重新陷入死寂。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每一秒,她都在反复咀嚼着今晚的羞辱。 姜朝颂冰冷的“滚”字,关清霁厌恶的眼神,金悦苒那看似怯懦实则得意的背影……尤其是金悦苒!梁向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在关清霁那辆同样昂贵的跑车里,金悦苒会如何装模作样地啜泣,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她梁向薇是怎样无理取闹、怎样惹怒朝颂哥,关清霁那个混蛋一定会信!他们都会信!她梁向薇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贱人!婊子!心机婊!”她对着冰冷的空气咒骂。 她恨金悦苒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恨她那种总能博取男人微妙关注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沉稳的车灯撕破黑暗,缓缓靠近,一辆低调的黑色保姆车停在了她的粉色跑车旁边。 司机王叔匆匆下车,看到梁向薇狼狈的样子和车头明显的凹痕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低下头,恭敬地拉开车门:“小姐,您没事吧?车……” “我没事!”梁向薇粗暴地打断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从自己的跑车钻出来,钻进保姆车温暖的后座,裹紧了王叔递过来的薄毯,冰冷地命令道,“车不用管,明天叫拖车公司来处理。现在,送我去云顶酒店,开间房,要最高层的套房。记住,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否则……” 她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小姐。”王叔低低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盘山公路。 车子驶入市区,梁向薇看着窗外那些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那些高档餐厅里谈笑风生的男女,一股巨大的疏离感和怨恨再次涌上心头。 他们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快乐,只有她,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躲在阴暗的角落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云顶酒店顶层套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梁向薇反锁了房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奢华的浴室。 她打开所有的灯,刺眼的光线瞬间照亮了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头发凌乱得像鸡窝,眼妆晕开染黑了半张脸,精心涂抹的口红蹭到了脸颊和下巴,昂贵的裙子皱巴巴,沾着泥土和草屑,甚至还有她自己指甲掐破掌心留下的点点干涸血迹。 “啊!”她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下。 梁向薇发疯一样地搓洗着自己的脸,用昂贵的卸妆油一遍遍揉搓,仿佛要洗掉的不是妆容,而是今晚沾染上的所有耻辱和污秽。 冰冷的水刺激着她的皮肤,也让混乱的大脑稍微降温。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卸去所有伪装、素白而憔悴的脸。 没有了浓妆的遮掩,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皮肤因为用力搓洗而泛红,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和疲惫。 这张脸……还漂亮吗?还能吸引朝颂哥吗? 这个念头让梁向薇更加恐慌。 她拉开梳妆包,拿出最昂贵的急救面膜敷上,又手忙脚乱地找出眼霜、精华……她需要立刻修复!修复这张受损的脸,修复她破碎的尊严! 她不能垮!她梁向薇绝不能垮! 敷着面膜,她靠在冰冷的浴缸边缘,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繁复的水晶吊灯。 金悦苒那张脸又阴魂不散地浮现出来。 怯懦?不,那绝对是伪装!是最高明的伪装!她一定在背后嘲笑自己,嘲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她一定在朝颂哥面前说了自己无数的坏话!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家世、在圣原苦心经营的形象,在金悦苒那套低贱的楚楚可怜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关清霁是瞎了吗?姜朝颂居然也默许了金悦苒接近他?他们都被那个贱人迷惑了! “朝颂那家伙发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跑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疾驰声在山谷间回荡,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金悦苒蜷缩在后座最角落的位置,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 关清霁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女孩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但他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浓浓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知道这看似无害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扭曲的心。姜朝颂临走前那个眼神,那句暗示,像一颗危险的种子,已经种在了这片病态的土壤里。 关清霁烦躁地打开车窗,让冰冷的山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沉闷的空气,也试图吹散那令人不适的感觉。 副驾驶的姜朝颂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山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刚才山顶那场失控的爆发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酝酿着风暴的疲惫和阴郁。 关清霁的目光扫过他的侧脸,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个沉默的、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的金悦苒,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 “啧,烦死了。”关清霁低骂一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声音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憋闷,“朝颂,你到底想怎么样?” 姜朝颂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也没有回应。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 关清霁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加烦躁,他索性把矛头转向了后座那个沉默的源头:“哭够了?朝颂那家伙发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还嫌不够乱?” 金悦苒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关清霁看着她那副鹌鹑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金悦苒,我警告你,收起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崔怀梅那小子就是个祸根!离他远点!再他妈给我惹出今天这种破事,不用朝颂开口,老子第一个让人把他那张脸糊了,扔进护城河喂鱼!听见没?!”他大声说着,这句话可以算得上是赤裸裸的威胁。 后座的金悦苒身体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缩得更紧,几乎要团成一团。她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垂落的长发下泄露出来。 关清霁的威胁像冰冷的刀锋,再次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糊了那张脸?扔进护城河?不!绝对不行!那是她的!只能是她的!无论是完整地占有,还是按照姜朝颂暗示的,看着它被毁灭,都只能由她来决定!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恐惧和病态执念的勇气,竟然在这一刻压倒了怯懦。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副驾驶那个沉默的背影,声音颤抖却奇异的坚定:“朝颂哥,我……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小梅花……崔怀梅的事……我自己处理!我、我会好好‘看’着!我不会……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到你!我保证!” 关清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保证”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更加厌恶的表情。他刚想开口呵斥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副驾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姜朝颂,却终于有了反应。 姜朝颂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山顶时的狂暴猩红,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色。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座金悦苒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愤怒,没有赞许,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轻微得如同幻觉。 但金悦苒看到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几乎要尖叫出声。 朝颂哥同意了!他默许了!默许了她去“看”着!默许了她去处理崔怀梅!那张脸……那张漂亮的脸……它的命运……终于……落在了她的手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 金悦苒重新低下头,长发再次遮住了脸,但身体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期待。 关清霁透过后视镜看着金悦苒瞬间变换的状态,又看了看姜朝颂那毫无波澜的侧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踩下油门,跑车冲向下山的路。 跑车最终停在金悦苒家的所在地,不是什么独栋别墅,而是一片相对老旧却还算体面的小区门口,这里与姜朝颂、关清霁他们出入的高档场所格格不入。 车还没完全停稳,金悦苒就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她甚至忘了伪装,没像往常那样怯怯懦懦地道谢告别,更不敢去看关清霁那张写满厌烦的脸。 “朝颂哥,清霁哥……我、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却没了之前的哭腔,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她低着头,匆匆说完,就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小跑着冲进了小区昏暗的门洞,身影迅速被里面的阴影吞没。 金悦苒一口气跑回自己家楼下昏暗的门洞,混合着潮湿霉味和垃圾腐败气息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这熟悉的味道却让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梁向薇刻薄的嘴脸、鄙夷的眼神、施舍般的姿态,还有那句句扎心的“贱人”、“怪胎”、“脏不脏”……如同魔音灌耳,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那支限量版口红?哈!那不过是梁向薇用来彰显自己优越、顺便踩她一脚的工具! 还有关清霁毫不留情的警告和厌烦,不过是个和姜朝颂家世相当的纨绔,有什么资格对她金悦苒指手画脚……他们所有人都一样!都把她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当成一个品味低劣、需要被教训的麻烦精!她的喜好,她的感受,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凭什么?! 凭什么她金悦苒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仰望着他们,承受着他们的轻贱和践踏?! 「因为,从现在开始,它只能是我的。」 委屈和愤怒在她心底蔓延沸腾,但很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这一切——姜朝颂冰冷的眼神,和他赋予她沉甸甸的权力。 朝颂哥点头了!他默许了!小梅花……那张漂亮的脸……终于完全属于她了!无论是完整地欣赏,还是看着它凋零、破碎……都由她来决定! 她颤抖着手,从手提包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那张还残留着泪痕的脸,此刻却因为激动和某种病态的狂热而微微扭曲。 金悦苒解锁屏幕,手指在相册里急切地滑动、翻找。那些偷拍的、模糊的、角度刁钻的照片一张张掠过——崔怀梅在圣原高中阴暗器材室里被堵住时惊恐睁大的眼睛,在酒吧后巷被泼了脏水时湿漉漉的狼狈侧影,跪在包厢地毯上时绝望低头的脆弱脖颈…… 每一张,都记录着她精心收藏的“美丽”在恐惧和羞辱下的细微变化,是她隐秘欲望的珍贵收藏。 终于,她找到了那张照片。 那是在德南高中后门偶然拍到的,崔怀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独自一人走在放学的人流边缘。夕阳的金辉柔和地落在他过分精致的侧脸上,长而微卷的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充满了十足易碎与透明的脆弱感。 没有恐惧,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安静的、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疏离。 这是她偷拍到的、最接近崔怀梅“本真”状态的一张照片,也是她最珍视的“藏品”之一。 金悦苒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手机屏幕,指尖流连过屏幕上崔怀梅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嘴唇,最后停留在那双低垂的、仿佛盛着无尽忧郁又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我的……”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眼神痴迷而狂热,“现在……你是我的了……” 门洞外阳光斜斜地切割进来,一半照亮了她脸上疯狂的笑容,一半将她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好好“看”着。 朝颂哥要她好好看着。 看着这张脸,能漂亮多久?能纯净多久?最终会在她精心照料下,变成什么样子?是彻底凋零破碎,还是在极致的绝望中绽放出另一种扭曲的“美”?光是想想,就让她兴奋得浑身战栗。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金悦苒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眼底那抹病态的执着,她颤抖着手指,用力按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向对方发去一长串的匿名消息。 「今晚的事,算你走运!但是,别以为这就完了!」 「以后,不准再惹麻烦!不准再出现在姜朝颂那群人面前!更不准……再让任何人碰你的脸!尤其是周梨花那种疯子!你的脸,给我好好保护着!要是它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保证,你会后悔今晚从酒吧跑掉!」 「记住我说的话,好好保护你的脸。它现在……比你的命还重要。」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敲下。 「因为,从现在开始,它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发送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金悦苒把手机关机。她颤抖地握住双手,身体因紧张而微微战栗。 这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是她在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另一面,也是她过去十八年生命里从未体验过的。 在姜朝颂、关清霁、梁向薇这些人面前,她永远只有瑟缩、讨好、隐藏真实想法的份。 而此刻,对着那个她视为所有物的崔怀梅,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獠牙,行使这刚刚获得的权力。 一种混杂着恐惧、兴奋和巨大满足感的战栗席卷了她全身。她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着,脸上交织着泪痕、疯狂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快意。 她做到了!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金悦苒了!她拥有了掌控权! 然而,快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恐惧。 发送了?真的发出去了?崔怀梅会怎么想?他会害怕吗?会屈服吗?还是……会告诉别人?比如……那个周梨花?或者……酒吧那个看起来有点维护他的秦问清? 尤其是“周梨花”这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时,金悦苒打了个寒颤。那个德南高中的女生,那张看似清丽平静的脸再次闪回。 她敢当众泼姜朝颂,就没什么不敢做的,万一崔怀梅真的去找她…… 金悦苒不敢想象后果。 朝颂哥今晚的怒火已经濒临顶点,如果再知道她私下擅自联系崔怀梅,会不会觉得她逾矩?会不会收回那默许的权力? 不!不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朝颂哥! 看着完全变黑的屏幕,金悦苒回过神来,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暴露真名,更没有透露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刚刚发送的那些,只是一些普通的骚扰消息而已,不是威胁!嗯,就像往常定时发送的信息一样,根本无关痛痒啊。小梅花肯定不会看见的!也不会在意,就算看见了也会当作垃圾消息默默删掉而已,和以前一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不敢声张的!他那么懦弱,那么害怕! 对!一定是这样!不会变的,什么都不会变的! 金悦苒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刚才那个敢发出“你的脸是我的”这种话的人,仿佛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短暂幻影。 现实的冰冷空气迅速将她打回原形,卑微和恐惧沉甸甸地裹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还是那个金悦苒,那个在梁向薇面前抬不起头,在关清霁眼里如同垃圾,在姜朝颂眼中只是偶尔有用的工具的金悦苒。那点刚刚萌芽的、病态的勇气,转瞬即逝在墙壁上撞得粉碎。 她蜷缩在门洞的阴影里,只有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紧紧贴着她的掌心,提醒着她刚才那短暂又疯狂的举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刺痛,金悦苒才勉强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不敢开机,甚至不敢再看那部手机一眼,只能将它胡乱塞进手提包的最深处。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回家,躲进自己那个狭小的、安全的房间。 “姜朝颂,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正午的阳光灼烈,透过跑车宽大敞亮的挡风玻璃,直直地倾泻进来,在车内投下刺目的光斑。空调出风口竭力输送着冷气,却驱不散车厢里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关清霁看着金悦苒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尖锐的喇叭声突兀地刺破街区的沉闷,引来远处行人侧目。 他转头看过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姜朝颂脸上。 这家伙居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朝颂!”关清霁忍不住问他,“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你真让金悦苒那个拎不清的蠢货去处理?她懂个屁的处理!她脑子里除了崔怀梅那张脸就没别的!你就不怕她玩脱了,再给你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我有分寸。”姜朝颂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眼皮依旧懒懒地阖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关清霁被他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难看至极。 “你有分寸?”他几乎被这句话点炸,“你他妈要是真有分寸,就不会让金悦苒再靠近崔怀梅!更不会让她去处理这个麻烦!朝颂,你清醒一点! 关清霁吸了口气,窗外灼热的空气似乎都涌了进来,他试图压下怒火,换了个角度,语重心长地劝解道:“我知道你憋屈,被周梨花那么当众甩了一脸热可可,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但朝颂,听哥们一句,犯不着!真犯不着!想找回场子,办法多的是,何必用崔怀梅那个废物当筏子?”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你想想,这事儿要是传回圣原,或者传到德南那边,人家会怎么说?哦,姜大少爷被个女人当众甩了脸子,结果呢?屁都不敢放一个,转头就去欺负一个更弱的、连圣原都待不下去的转校生?这他妈才叫真掉价!” 关清霁以为自己戳中了姜朝颂最在意的面子问题。 在圣原那个地方,面子就是一切,是立足的根本,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尺。他期待着姜朝颂会像往常一样,被激怒,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被说中的难堪,然后重新权衡利弊。 然而,姜朝颂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姜朝颂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关清霁,也没有回应那番关于“面子”的剖析。 深潭般的眼眸越过明晃晃的挡风玻璃,投向窗外热闹的街道,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喧嚣看到了某种更虚无的东西。 是啊,他姜朝颂,现在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这样一副可怜又可笑的形象吧,像个输不起的懦夫一样,拿金悦苒和崔怀梅来泄愤,来试图证明自己还没彻底垮掉。 “掉价?”姜朝颂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关清霁,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里没有愤怒,“关清霁,你也觉得,我现在这样,很掉价?” 他顿了顿,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墨色,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声淹没,“很像个只会欺负废物的,废物?”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轻,空气却凝固了。 这让关清霁愣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失了力气。他从未在姜朝颂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种熟悉的嚣张气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踩了一脚刹车,跑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在路边。 关清霁扭过头,震惊地看着姜朝颂的侧脸。 那张一贯张扬跋扈、写满“老子天下第一”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这让关清霁一时语塞,那些准备好的劝解和警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只是叹了口气,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车厢里只剩下低沉的怠速声,和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姜朝颂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或者说,他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重重地靠回椅背。 关清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也只是低低咒骂了一句,“朝颂,别怪我没提醒你,金悦苒那个疯子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更恶心!你等着看吧!” 他想象不出金悦苒所谓的处理会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与“妥善”二字无关,那女人的脑子构造异于常人,尤其是在对待崔怀梅这件事上,简直扭曲得令人发指。 姜朝颂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仿佛已经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就在关清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需要一条狗链子。” 关清霁收声,愕然地看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金悦苒,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姜朝颂淡淡地陈述着,“她的玩具,她的麻烦,她自己去处理。处理得好,是她本事,也是她的功劳。处理不好……” 他微微停顿,视线再次转向车窗外,仿佛看见了那栋陈旧楼宇,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就是她的报应。她,和她的玩具,一起。” 关清霁的呼吸一窒,他看着姜朝颂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妹,而是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姜朝颂根本不在乎金悦苒会怎么做,也不在乎崔怀梅最终会怎样。他只是随手抛出了一根骨头,或者说,将她推向了悬崖边。 金悦苒的保证,她的处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最终承担后果和代价的,都只会是她自己。成功了,是姜朝颂默许下的功劳,失败了,就是她咎由自取的报应。 而姜朝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他把自己从那团由他默许甚至纵容产生的污秽中摘了出来,只留下金悦苒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甚至让她主动陷得更深。 “你……”关清霁叹了口气,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低语,“……姜朝颂,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姜朝颂没有回应,仿佛默认了这个评价。 彼此之间,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另一个我”。 跑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破败的老城区驶向繁华的市中心。最终,车子平稳地停在了一处高级公寓楼下。 关清霁熄了火,车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空调最后的余风在低吟。 他侧过头,看向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姜朝颂,“姜大少爷,到了,下车吧。” 姜朝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底的墨色似乎更沉了一些。他没有立刻下车,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公寓大堂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上,那里进出的男女衣着光鲜,与金悦苒家那片陈旧破败的小区形成天壤之别。 “清霁,”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关清霁动作一顿,依言转头。 “离金悦苒远点。”姜朝颂说话的语气平淡。 关清霁看着他,几秒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带着点自嘲和难以言喻的失望,“怎么?怕我坏了你看戏的兴致?还是怕我多管闲事,脏了你的手?” 姜朝颂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嘲讽,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关清霁,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 “她的处理,是她的报应路。你走进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沾上的泥,甩不掉。别碰那条线。” 说完,他不再看关清霁,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通往公寓大堂的入口,颀长的身影融入了那片明亮的光线之中。 车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为这场不欢而散的对话画上了句号,也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关清霁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他透过车窗,看着姜朝颂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水晶吊灯的光芒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冷寂的影子,转瞬便被吞噬。 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的味道。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椅背。关清霁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脸,对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发出一声低低的苦笑。 “呵……” “行吧,这个疯子……还是老样子。”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嘲讽,“他哪里变了。”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关清霁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昂贵的丝绸领带被扯得有些歪斜。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副驾驶座,洒落的阳光铺满了整个真皮座椅,一抹冷冽的银色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小盒薄荷糖。 透明的塑料盒,银色的盖子。 那是姜朝颂惯常随身携带的薄荷糖,不知何时,被他悄无声息地遗落在了那里。 他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刚才下车时,无意识地遗漏?还是……故意的? 关清霁盯着那盒糖,眼神复杂。 以他对姜朝颂的了解,那家伙做事向来利落,极少丢三落四,尤其是在这种刚刚进行了一场不算愉快的谈话之后。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伸出手,将那小小的盒子拿了起来。冰冷的塑料触感贴上掌心,一丝薄荷特有的清凉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稍稍驱散了车内残留的烦闷与窒息的低气压。 关清霁捏着糖盒,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盖子上摩挲了一下。 没有多想,他打开盒盖,阳光顺势倾斜进去,就在那片光斑的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印着薄荷叶图案的铝箔纸包装的糖果。 冰冷的银色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关清霁的目光落在那枚孤零零的薄荷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妈的。 他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无声地划过一句。 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没完全烂透的良心。知道把他这个“唯一的朋友”,从他姜朝颂自己搅起的那摊浑水里往外推。 虽然这方式,一如既往的混蛋又欠揍,让人火冒三丈。 他“啪”地一声合上盖子,随手将那盒薄荷糖扔进了驾驶座旁边的杂物格里。糖盒撞击在零散的票据和充电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跑车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再次填满空间。关清霁没再看那栋公寓楼一眼,方向盘一打,跑车流畅地滑出停车位,汇入正午车流稀疏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世界明亮而喧嚣,阳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刺眼的白金色,他却感觉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 最后分别时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她的处理,是她的报应路。你走进去,沾上的泥,甩不掉。别碰那条线。” 报应?姜朝颂居然也会相信这个词,真是见鬼了。 关清霁的脚无意识地加重了油门,跑车发出一阵低吼,速度陡然提升。风从敞开的车窗缝隙灌入,吹乱了他的额发,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 他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讨厌姜朝颂这种单方面划清界限的姿态。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简单的“好哥们”可以概括。 家族利益盘根错节,父辈们在生意场上有合作也有制衡。他们从小就被放在一起,是玩伴,是对手。彼此之间,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另一个我”。 一起经历过圣原高中那些混乱不堪的日子,一起打过架,也一起冷眼旁观过更残酷的欺凌。他们了解对方骨子里的恶劣,也知晓彼此某些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姜朝颂的麻烦,从来就不只是他自己的麻烦。金悦苒惹出的乱子,最终总会以某种方式反噬到他们这个圈子里,姜朝颂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完全置身事外? 就因为他姓姜?还是因为他刚刚在周梨花和周玉容那里吃了瘪,急于在别的地方找回掌控感? 关清霁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理解姜朝颂的憋屈。 被一个女生当众泼了一身热可可,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足以让姜朝颂在圣原沦为笑柄——如果传开的话。以姜朝颂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不可能忍。 但关清霁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最下乘、也最扭曲的一条路,把金悦苒推出去当枪使,目标还是那个早已被他踩进泥里的崔怀梅。 这根本不是在找回场子,这是在自降身价,是在用更低劣的手段去掩盖之前的狼狈。关清霁甚至能想象出圣原那群人知道后的嘴脸——姜朝颂?哦,就是那个被泼了可可不敢找正主,只能拿个转校生撒气的怂货? 姜朝颂可以疯,但他关清霁不行。 las hu w u.ne t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烦躁再次涌上关清霁的心头。 他烦躁地按下了车窗按钮,更多的风涌了进来,吹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姜朝颂让他别碰那条线,他能做到吗? 关清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他想起了圣原高中那些乌烟瘴气的角落,想起金悦苒和那群小跟班,像围猎一样堵住崔怀梅的样子。 那个少年总是低着头,沉默得像一抹影子,只有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丝绝望的麻木。 关清霁见过很多次,但他从未插手。 圣原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各凭本事。 他关清霁不是圣人,没兴趣也没义务去当谁的救世主,对崔怀梅也没什么多余的同情心。 本来以为从圣原转到德南会好点,没想到他还是懦弱得像滩烂泥,被金悦苒那种人盯上,某种程度上也是咎由自取。 在圣原,弱就是原罪,关清霁同样信奉这套规则。 但是…… 金悦苒。指定网址不迷路:yu sh uw u.cl u b 关清霁的眉头再次皱紧。 那个蠢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心理扭曲得厉害。她只把崔怀梅当成一个会呼吸的漂亮玩偶,享受着摧毁他、看他痛苦破碎的快感。 以前在圣原,有姜朝颂在背后隐隐撑腰,金悦苒的“游戏”还算有点分寸,至少闹不出人命,也懂得避开公众视线和不能触碰的红线。 但现在呢? 姜朝颂的态度变了,他把金悦苒推出去,明确地表达了“后果自负”。失去了那层无形的约束,金悦苒会做什么? 她那病态的占有欲和施虐欲会不会彻底爆发?尤其是在她感觉到崔怀梅可能再次逃脱或者被保护起来的时候? 关清霁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阴暗的念头,那些更过分的羞辱,私密的囚禁,甚至是更极端的手段。 金悦苒的家族在姜家面前不值一提,她本人也上不得台面,但如果她真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事情闹大,最终被拖下水的,绝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姜朝颂能摘干净吗?他关清霁能完全置身事外吗?姜朝颂那句“沾上的泥,甩不掉”,绝非危言耸听。 跑车驶过繁华的商圈,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关清霁眯了眯眼,将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树影婆娑,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稍微缓解了正午的燥热。 他减慢了车速,目光扫过安静的道路两旁。 理智告诉他,姜朝颂是对的。远离金悦苒,远离崔怀梅,是眼下最明智、也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姜朝颂已经用那盒薄荷糖和那句警告,划清了界限,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 关清霁的视线落在副驾驶座空荡荡的位置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姜朝颂靠坐过的痕迹,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烟草薄荷气息。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妈的!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姜朝颂牵着鼻子走,讨厌这种被对方单方面保护的憋屈感,更讨厌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姜朝颂最后那句警告和那盒薄荷糖勾起的该死的犹豫。 那家伙明明是个混蛋,是个疯子,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还要摆出一副“老子是为你好”的混蛋样子。 关清霁最终停在了一处临河的观景台附近,这里视野开阔,午后的阳光在宽阔的河面上洒下粼粼碎金,清凉的水汽拂面而来,稍稍缓解了他心头的躁郁。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 林荫道的树影透过天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关清霁叹了口气,他需要静一静。 想到被他扔在一旁的薄荷糖,犹豫了片刻,他剥开了银色的铝箔纸,浅绿色的薄荷糖露了出来,散发着强烈的清凉气息,关清霁把它丢进嘴里。 瞬间,一股薄荷气息如同爆炸般在口腔中席卷开来。 那感觉不像是含了一颗糖,更像是吞下了一口冰块,凉意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从舌尖、口腔内壁每一个角落刺入,顺着神经一路狂飙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太过刺激,激得他微微蹙眉,连带着混沌的思绪都清醒了几分。 “嘶——!” 关清霁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感觉整个脑袋都被这股霸道至极的凉气瞬间冻木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生理性的刺激让他瞬间弓起了腰,扶着车门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汪汪。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姜朝颂平时就吃这个?! 这已经不是提神醒脑了,这简直是酷刑,是谋杀味蕾! 好半晌,那阵要命的冰凉感才稍稍退去,留下口腔里一片尖锐的薄荷余韵。 关清霁直起身,抹掉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看着手里捏着的银色糖纸,又看看空空如也的糖盒,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算是明白了。 姜朝颂这个人,连同他的一切,包括他喜欢的糖,都他妈是这种调调。 表面冷硬,内里更他妈是能冻死人的极端。靠近他,要么被他的火焰灼伤,要么被他这块冰彻底冻僵。 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弥漫,关清霁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始作俑者——周梨花——一个素未谋面的德南高中的女生。 他没见过,德南高中和圣原高中虽然离得不远,但几乎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关清霁在脑海里勾勒着她的形象,姜朝颂的描述非常有限,无非是泼辣、嘴毒和不知死活。 但能让姜朝颂这种睚眦必报、眼高于顶的家伙,在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之后,竟然没有立刻疯狂报复,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德南高中的学生,哥哥还是周玉容,而她本人却在豪门富家圈内几乎默默无闻?这样的人居然会是个小透明,甚至会甘愿居于周玉容的光环之下? 关清霁眯起眼,试着想象她的样子。 应该不是那种艳丽张扬的类型,否则在德南那种地方不会不出名。更可能是一种内敛的清冷疏离,像初冬薄雪覆盖的湖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能把人冻伤的寒意。 当众泼姜朝颂一身热可可?呵,这胆量和行事风格,在圣原那些只会尖叫或者依附的女生里,简直是个异类。 希望她足够聪明,或者她那个护短的哥哥足够强大,能挡住接下来可能的风雨。 否则,姜朝颂那家伙,一旦从这种自我怀疑的低谷里爬出来,报复心只会比以往更甚。那杯热可可的羞辱,绝不会轻易揭过。只是下一次,他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就没人知道了。 关清霁眼神一凛,把空糖盒在手里掂了掂,看着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小小的银色弧线,然后手腕一扬—— “嗖”的一声轻响,小小的盒子落入了车载垃圾桶内。 呵,至于那句所谓的告诫。 姜朝颂可以疯,可以把自己埋进阴郁里当甩手掌柜,甚至乐见其成地冷眼旁观金悦苒作死,但他关清霁不行。 他关家的名声,他父亲在董事会的位置,经不起这种污点的冲击。 他太了解金悦苒那点扭曲的心思,也太清楚梁向薇被嫉妒烧昏头时会干出什么蠢事。 想到这里,关清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圣原和德南这两个圈子就这么大,真闹出不可收拾的丑闻,所有人都得跟着沾一身腥。 他绝不能如姜朝颂所愿置身事外,但也不能完全参与进去,至少得敲打点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这样够特别吗,国王陛下?” 梨花的身影消失在厚重门扉之后,包厢内的的气氛被更喧嚣的浪潮迅速吞没。 “好了好了,时间宝贵着呢,我们继续。” 先前起哄最凶的男生拍了拍手,试图驱散那点微妙的尴尬,“来来来,赶紧抽牌抽牌。” 夏荷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将扑克牌洗得哗哗作响,细白的手指在牌面间灵活穿梭,随后把牌扇形铺开在低矮的茶几上。 灯光恰好扫过她的侧脸,将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镀上一层变幻莫测的光晕。 杜云茉默默往沙发边缘又挪了挪,想要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夏荷和魏非崎之间流连。 魏非崎的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被接受又旋即被拒绝的告白闹剧从未发生。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绪,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 当夏荷将洗好的牌铺开时,他才慢悠悠地伸手,随意抽了一张,看也没看就扣在了自己面前。 抽牌环节很快结束。 “哎呀,看来幸运女神眷顾我了。”夏荷轻笑一声,指尖捻着一张牌亮了出来——红心Joker。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或期待或紧张的脸上掠过。 最后定格在魏非崎扣着牌的手上,女孩的唇角似有若无的笑着,“让我想想,玩点什么呢?”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国王游戏的核心魅力,就在于这份掌控他人命运的、带着点恶趣味的权力感。 夏荷的目光在魏非崎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悠悠开口,“那就请3号和7号共同完成一个任务吧。” 她顿了顿,接着说下去,“3号负责,用你能想到的最特别的方式,喂7号喝一口你手里的饮料。” “哇哦——!” “刺激!” “夏荷会玩啊!” 口哨声和起哄声瞬间炸开。 杜云茉的心也提了起来,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不是3也不是7。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刚刚的公主抱任务已经让她很不自在了。 于是她又下意识看向魏非崎,对方的反应平淡无奇,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开了自己面前的牌——黑桃3。 “哦豁!非崎中奖了!”有人幸灾乐祸地嚷道。 “谁是7号?快亮牌!” 众人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是……是我。”一个略显怯懦的女生声音响起,是班上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姑娘。 她涨红着脸,亮出了手里的梅花7。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起哄声小了些,大家的目光在魏非崎和女生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又夹杂着一丝对她窘迫的同情。 魏非崎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看了一眼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的女生,又转向身侧好整以暇等着看好戏的夏荷,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奇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最特别的方式?”他重复了一遍,压下了周围的嘈杂,同时伸手,拿起了桌上那罐夏荷之前递给他的青提果汁。 “咔哒。” 易拉罐拉环被干脆利落地拉开。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魏非崎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便带起一片阴影。 没有走向局促不安的女生,反而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了夏荷面前。 夏荷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愕然。 魏非崎微微倾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坐在沙发上的夏荷。 他一手捏着那罐开了封的果汁,另一只手忽然伸向夏荷的脸颊。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堪堪停住。 他的拇指和食指,隔着几毫米的虚空,轻轻捏住了夏荷的下巴。 这是一种狎昵的亲昵姿态,透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仿佛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瓷器。 夏荷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惯常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愠怒飞快地掠过眼底。 魏非崎仿佛没看见,他垂着眼,看着夏荷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涂着诱人唇彩的唇瓣。 他拿着果汁罐的手抬起,手腕一翻—— 清透的青提甜香的淡绿色液体,不是倒入夏荷嘴里,而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随意,倾倒在了她光滑细腻的锁骨窝处。 冰凉的液体激得她发颤,低低惊呼出声。 果汁迅速沿着她白皙的肌肤蜿蜒流淌,洇湿了她领口精致的蕾丝边缘,留下一道狼狈而暧昧的水痕。 “这样够特别吗,国王陛下?” 魏非崎捏着她下巴虚影的手指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充满侵略性的动作只是幻觉。 他晃了晃手里空了大半的果汁罐,发出液体碰撞的哗啦声,然后随手将罐子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咚”一声。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李晶晶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杜云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紧紧攥着矿泉水瓶,手心全是汗。 夏荷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擦拭锁骨上黏腻的果汁,反而抬起头,迎上魏非崎带着挑衅的眼神,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刚才更加明艳的笑容。 “魏同学。”她柔声地说,“你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擦拭着湿漉漉的锁骨,仿佛在清理一件艺术品上的尘埃,而非狼狈的痕迹。 “这份特别,我收下了。”她特意加重了“特别”两个字。 魏非崎耸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懒散模样。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之前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继续?”他挑眉,看向还捏着鬼牌的夏荷,语气轻松地问道。 包厢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游戏热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宋序皱着眉,试图打圆场,“咳,夏荷,要不我们……” “当然继续。”夏荷打断他,将沾湿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她微微一笑,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游戏而已,大家别扫兴。晶晶,麻烦你帮我再拿点纸巾来好吗?” 李晶晶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去找纸巾,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干笑着附和,试图重新炒热气氛,但那份不自在如同看不见的烟雾,弥漫在空气里。 “夏荷,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接下来的游戏变得有些索然无味,国王的命令温和了许多,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玩笑。 夏荷依旧是人群的中心,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只是她偶尔看向魏非崎时,那温柔的眼眸深处,总会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主动和周围的人聊天,尤其是和杜云茉,仿佛刻意要证明什么。 “小杜,你拍的照片角度总是特别好。”夏荷亲昵地凑近杜云茉,指着她手机屏幕上刚才大家闹哄哄的合影,“回头发给我一份好吗?我想挑几张发朋友圈。” 杜云茉被她的亲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应着:“哦,好、好的。” 她偷眼去看魏非崎,他正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时间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流逝。 服务员送来了果盘和小吃,宋序招呼着大家吃东西,魏非崎似乎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只象征性地叉了块西瓜。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对众人道:“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走廊里相对安静,空气也清新许多。 魏非崎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天小阳台,还未等他找个位置坐下,身后传来高跟鞋轻叩地面的声音,他没回头去看来人是谁。 夏荷的身影出现在阳台入口,她停住了脚步。 “魏非崎。”她先开口,声音意外地有些平静,“刚才那一出,是想报复我?” 魏非崎缓缓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笑得意味不明,“夏大校花想多了。国王的命令,我不过是尽力完成罢了。” 夏荷走近几步,站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 “用那种方式?”她轻笑一声,嘲讽道,“你是在提醒我,当年我拒绝你的时候,也让你很难堪?” 魏非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夏荷,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翻旧账了?” 他抬眼,目光直视着她,“还是说,你其实很在意?” 听到这话,夏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凉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环抱着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手臂内侧的软肉。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魏非崎,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打球、训练和上课,包括对某些人。但你刚才的反应,可不像不在乎。” 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夏荷仰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眼睛,此刻正冷冷地审视着魏非崎,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你是在气我当年拒绝你?还是气我刚才在游戏里答应了你,又拒绝了你,把你当猴耍?” 她久久凝视着他,“或者,你是在替谁打抱不平?杜云茉?还是……那个刚被你泼了果汁的我?” 魏非崎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带着香气的吐息拂过自己的下颌。 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浓浓的不屑:“夏荷,你总是这样,喜欢把所有人的行为都套上你的逻辑,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我对你,没有气,也没有不平。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他顿了顿,“至于刚才,我只是单纯觉得,你那副把所有人当傻子戏弄的样子,很难看。” 夏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盯着魏非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几秒钟窒息般的沉默后,她也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阳台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点了点头,“好,很好。魏非崎,你终于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装下去,装那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体育生呢。” 女生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重新抱起双臂,“你说得对,过去是过去了。我夏荷做过的事,从不后悔。拒绝你,是。刚才在游戏里耍你,也是。” “至于难不难看,那是你的事。” 夏荷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瞥向阳台栏杆上不知谁遗留的半瓶矿泉水,意有所指道,“就像这瓶水,被人丢来丢去,最后沾了灰,也没人在意它到底想不想被这样对待。” 说完,她不再看魏非崎一眼,转身走回了灯光迷离的包厢。 魏非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跟着夏荷回到包间。 当新一轮抽牌开始时,杜云茉看着手里那张决定命运的纸牌,心跳如擂鼓,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趁着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刚抽到国王牌、正皱眉思考命令的男生身上时,她突然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夏荷抬眼看她,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温柔的关切覆盖,“快去快回哦,别错过精彩环节。” 她甚至还体贴地侧身让了让位置。 杜云茉拉开包厢门走出去,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走廊里亮得有些刺眼,指尖飞快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之前询问梨花是否安全到家的信息,对方没有回复。 杜云茉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删删改改,最终敲下。 【小杜小杜】:梨花,你在哪?里面气氛怪得要死,夏荷跟魏非崎差点打起来!你没事吧? 发送,没有回应。 【小杜小杜】:看到信息回我一下!我在外面走廊,要不我去找你? 发送,依旧石沉大海。 信息旁边的小圆圈转了几下,变成了“已送达”。 杜云茉紧紧盯着屏幕,一秒,两秒,叁秒……没有任何回应。 左侧的已读标记迟迟未亮,“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从未出现。梨花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半点回应也没有。 杜云茉咬了咬下唇,将手机锁屏,又立刻解锁,刷新,仿佛这样就能强迫对方回复似的。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梨花会不会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荒诞的想法就疯狂地滋长。 酒吧这种地方,鱼龙混杂…… 杜云茉越想越不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叹了口气,决定去楼下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梨花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对沈誉知这么感兴趣了?” 一楼大厅相对明亮嘈杂的音乐声浪小了许多,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映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舞池里光影迷乱,年轻的身体随着强劲的节奏扭动,吧台处有几个散客在喝酒,沙发休息区零散坐着几对男女。 杜云茉站在楼梯口,一时有些茫然。 这么多人,梨花会在哪里? 她围着找了一圈,仍然是没有见到梨花,这让杜云茉有些泄气。 梨花真的走了,还是根本没在大厅? 杜云茉心烦意乱,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沙发,颓然坐下,再次点开手机。 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她发出的那几条信息上,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她盯着手机屏幕出神,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给梨花打个电话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 她抬头一看,魏非崎不知何时也下来了。他站在她沙发旁边,好像是碰巧遇见的,手里拿着瓶几乎没怎么喝的矿泉水。 “躲这儿来了?”他问道。 杜云茉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没说自己出来的目的,只说自己下楼买点热饮喝。 魏非崎没接话,目光在她扣着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扫视着空旷的大厅。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看。 最终,他的视线落回杜云茉脸上,问得直接,“看见周梨花了没?” 她摇摇头,实话实说:“没看见。我下来的时候就没找到她,给她发信息也没回。” 魏非崎似乎也预料到了,他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她倒是溜得快。”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要找她?”魏非崎看了眼她,淡淡地开口,语气笃定,“她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杜云茉愕然,“你怎么知道?” 魏非崎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大厅的入口处,那里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猜的。” “以她的性子,被夏荷那样请出来,还会回来等着被继续消遣?你觉得她像是会陪我们玩这种无聊游戏的人吗?” 杜云茉沉默不语,心里隐隐有些发闷,她当然清楚魏非崎的话。 是啊,梨花怎么会委屈自己。 她总是那样,看似平静地接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把所有的喧嚣和麻烦都抛在身后。 自己刚才还在期待她的回应,真是有点傻。 “她——” 杜云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说梨花其实不是真的冷漠,想说梨花只是把自己藏得很深,想说梨花其实…… 但她发现,自己对梨花的了解,似乎也流于表面。就像此刻,她完全不知道梨花去了哪里,在想什么。 “梨花她只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杜云茉小声辩解。 魏非崎轻笑了一声,“是啊,她不喜欢。” “不过她挺特别的。”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杜云茉说。 杜云茉不解地看着他,这个词从魏非崎嘴里说出来评价梨花,让她觉得有些怪异。 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交集吧? 魏非崎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杜云茉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不觉得吗?所有人都挤在包厢里,像沙丁鱼罐头,争着抢着那点可怜的空气和关注。只有她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 杜云茉微微怔住,她一直觉得梨花是清冷的、疏离的,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你好像很了解她?”杜云茉试探着问。 魏非崎嗤笑一声,只是摇了摇头,“谈不上。” “就是觉得,跟包厢里那些人比起来,她活得挺明白的。”他朝杜云茉扬了扬下巴,“还上去吗?还是直接走?” 杜云茉没想好,她现在一心只想找到梨花,楼上的狂欢派对对她早已没有了吸引力,更何况最重要的人现在不在这里,她看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就在这时,杜云茉的目光被吧台另一端的两个人影吸引住了。 “咦?”她微微睁大眼睛,伸手指了指远处,故意压低了声音,“那不是沉誉知吗?” 魏非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穿着熨帖白衬衫气质清冷的少年。 此刻他正站在吧台内侧附近,和旁边的秦问清聊天说话。 沉誉知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足够令人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此刻的状态,他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像是在强压着什么情绪。 而秦问清则是一副无奈又头疼的表情,不时侧身指向酒吧深处某个卡座的方向,低声解释着。 “真是沉誉知?”杜云茉喃喃自语,好奇心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烦闷,“他怎么会来这里,还跟秦问清说话?看沉誉知那脸色,不像来玩的啊。” 魏非崎也微微眯起了眼,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两人。 他的语气有些玩味,“看秦问清那表情,八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沉誉知像是来处理的。” 两人隔得有些远,酒吧的背景音乐和人群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秦问清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朝那个卡座方向指了指,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而沉誉知顺着秦问清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似乎更沉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秦问清点了点头,转身朝卡座走去。 沉誉知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秦问清的背影,挺拔的身姿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动作却透着一股微妙的紧绷感。 “啧,看来是真有事。”魏非崎下了结论,收回了目光,似乎对沉誉知的麻烦兴趣缺缺,转而看向杜云茉,“你还要等?” 杜云茉眨了眨眼,心里那股烦闷感被好奇心冲淡了些许。 她忍不住多看了沉誉知几眼,总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小声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魏非崎挑了挑眉,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对沉誉知这么感兴趣了?” 杜云茉一噎,耳根微微发热,“谁对他感兴趣了?我就是好奇他在干嘛!” 魏非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懒洋洋地耸了耸肩,“随你。” 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一点,沉誉知却已经迈步朝卡座方向走去。 “就认准自己是被全世界辜负的苦情男主。” 秦问清倚靠着光亮的吧台边沿,姿态是一贯的慵懒随意。 他指间夹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杯,冰块早已融化殆尽,只留下杯壁上湿漉漉的水痕。 “所以,”沉誉知的嗓音清冽得像山涧冷泉,“他在这里,从早上到现在,就为了一场网恋?” 秦问清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可不就是。你那堂弟,沉明熙是吧?抱着手机哭得那叫一个惨,边哭边灌酒,嚷嚷着小柔骗光了他的钱,玩弄了他的感情。” “喏。”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卡座的方向。 “就那样,趴那儿快半小时了,劝也劝不动,拉也拉不起来。我这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让人把他架出去吧?影响多不好。”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沉誉知沉默了片刻,问道:“损失了多少?” “酒水账单我让人记着了,待会儿结。” 秦问清摆摆手,“我让领班过去安抚了几次,效果不大。这小子现在油盐不进,就认准自己是被全世界辜负的苦情男主角了。” 沉誉知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卡座,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只见角落一个半包围的卡座里,一个穿着潮牌卫衣、头发染成浅棕色的少年正歪歪斜斜地瘫在沙发里,面前桌上歪倒着几个空酒瓶。 少年脸颊酡红,眼神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时不时挥舞着手臂,引得邻座客人侧目皱眉。 他这个堂弟从小就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心思又单纯,第一次鼓起勇气网恋,结果遭遇骗局,人财两失,经受巨大的打击后只能躲在这种地方借酒浇愁,狼狈不堪。 “家里电话打到我这里,说他电话不接,人也不见,最后定位显示在这里。让我务必把人安全带回去。” 沉誉知顿了顿,补充道,“三叔三婶很着急。” “理解理解。”秦问清连连点头,将空杯子放在吧台上,“谁家摊上这事儿都糟心。” 他眯眼笑了笑,好像不甚在意,话锋却一转,“不过誉知,说真的,你这堂弟,也就是哭一哭,闹一闹,顶多糟蹋几瓶好酒,吐脏我几块地毯。比起有些人的闹法,这都算是小事了。” “他现在意识还清醒吗?”沉誉知没接过话茬,只问沉明熙的情况。 秦问清耸耸肩,给了回答,“哭累了,酒劲儿也上来了,这会儿估计是迷糊了,趴那儿消停了。我叫人看着呢,没让他再碰酒。” “嗯。”沉誉知淡淡应了一声,“麻烦你了,人我现在带走。” 秦问清倚着吧台,指尖在光洁的台面上随意点了点,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下手,算是应承。 沉誉知走到卡座前,阴影笼罩了瘫在沙发里的少年。 沉明熙歪着头,浅棕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是不正常的酡红,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手机。 “沉明熙。”他喊了一声。 沙发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着:“……骗子……都是骗子……我的钱……” 沉誉知眉头蹙得更深,他弯下腰,伸手想去拿沉明熙怀里的手机。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屏幕边缘,沉明熙像是被惊扰的刺猬,用力一缩,手臂胡乱地挥舞起来,差点打到沉誉知的下巴。 “别碰!别碰我的小柔!”他尖叫出声,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茫然地聚焦在沉誉知脸上,“你……你是谁?你也想抢走她是不是?” 沉誉知耐着性子,声音沉了几分,“沉明熙,看清楚,是我。跟我回家。” 沉明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吃吃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 “回什么家?回去听他们唠叨?听他们说我傻?说我活该?……我不回!我不回!” 他拼命摇头,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从沙发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沉誉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立刻去扶,看着蜷缩在地毯上的堂弟,只是冷冷地骂道:“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骗子,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沉明熙,你的脑子呢?你的自尊呢?都被狗吃了吗?” “你懂什么!” 沉明熙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撑着地毯,仰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沉誉知。 “你沉誉知多厉害啊!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做什么都完美!你懂什么是真心吗?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小柔她不一样!她懂我!她说我特别!她……她把我的心都掏走了!”他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沉誉知只想笑他愚蠢,“醒醒吧,掏走的只有你卡里的生活费而已。” “你连她真名叫什么,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把全部身家搭进去?沉明熙,你的真心可真够廉价的,廉价到只配被骗子收割。” “不是的!她不是骗子!” 沉明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掩盖内心的恐慌和动摇。 “她只是……她只是有苦衷!她肯定是被逼的!她说过爱我的!她说过!” 沉誉知大声质问,瞬间压过了沉明熙的哭嚎,“隔着屏幕敲几个字就叫爱?给你发几张精修过的照片就叫真心?” “沉明熙,你活在童话故事里吗?现实里,这种廉价的爱和真心,只配换来你现在的下场——人财两空,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发疯。” 听到这话,沉明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毯,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一阵呜咽。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破碎不堪。 沉誉知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他厌恶这种失控,厌恶这种被情绪完全支配的狼狈。 他弯下腰,一把攥住沉明熙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放开我!我不走!” 沉明熙被疼痛刺激,又开始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着他。 “沉誉知,你凭什么管我,你算老几!你不过就是、就是比我运气好点,装什么清高!你这种人……你这种人懂个屁的感情,你只爱你自己!只爱你的完美人设!” 看吧,麻烦总喜欢自己找上门。 沉誉知的动作一顿,攥着沉明熙手臂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才忍着没发脾气,“你说得对。感情用事是最大的弱点,只会让人丧失判断,变得愚蠢可笑,像你现在这样。” “完美的生活不需要这种累赘的弱点来玷污。现在,立刻,跟我走。别让我说第三遍。” 眼前的人眼神冰冷薄凉,沉明熙被他看得心底发寒,酒精带来的那点疯狂和勇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委屈。 他停止了挣扎,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任由沉誉知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沉明熙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沉誉知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沉誉知眉头紧锁,强忍着不适,半扶半拖着他往门口走。 对方似乎清醒了一瞬,扭过头来,红着眼不甘心地望向吧台方向,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小柔……我的钱……” 秦问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另一只手上捏着两粒白色的解酒药。 “行了,明熙小兄弟。” 秦问清仿佛没看见这场闹剧般,只是笑了笑,将水和药递到沉明熙嘴边。 “先把这药吃了,醒醒脑子。钱没了还能赚,命没了可就真没了。为个骗子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多不值当啊。” 沉明熙茫然地看着秦问清,又看看沉誉知冰冷的侧脸,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就着秦问清的手,把药片吞了下去,又灌了几大口清水,呛得直咳嗽。 秦问清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背,转头对沉誉知说:“账单我让前台打出来了,待会儿给你。人你赶紧带回去吧,免得家里人着急了。” 他看着沉明熙失魂落魄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说第一次谈恋爱栽这种跟头,疼是疼了点,但也是好事。” “总比以后在更大的坑里摔得头破血流强,你还是该给他点时间缓缓。” 沉誉知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承了秦问清帮忙看顾和递药的情。 他让沉明熙坐在沙发上清醒会脑子,正要道谢时,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了不远处的动静。 杜云茉和魏非崎正朝这边走来。 她脸上露出好奇的笑容,步伐轻快。 魏非崎则跟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眼睛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沉誉知和他旁边狼狈的沉明熙。 “沉誉知?”杜云茉叫了一声,似乎是有些惊讶,“真巧啊,在这儿碰到你?还有秦少也在。” 魏非崎懒懒地抬了抬下巴,就当跟两人打了招呼。 沉誉知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因为被打扰而更显疏离。 他点点头,“杜同学,魏同学。” 秦问清倒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身体放松地倚回吧台边,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他的眼神在杜云茉和魏非崎之间打了个转,又落回沉誉知身上,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说:看吧,麻烦总喜欢自己找上门。 “哟,是你们啊。怎么,十一班的聚会结束了?玩得开心吗?” 秦问清笑得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还没结束呢,我们下来透透气。”杜云茉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沉誉知,这位是你的朋友?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沉誉知还没开口,秦问清便轻笑出声替他回答,“算是吧。誉知家的小堂弟,沉明熙小朋友。” 他朝瘫软在沙发上的男生抬了抬下巴,“年轻人嘛,为情所困,跑我这借酒浇愁来了。” 魏非崎闻言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开口:“哦,失恋啊。” “原来如此。”杜云茉看着沉明熙通红的眼眶和凌乱的衣衫上,不禁有些同情,“看起来还挺惨的。” 虽然她无法理解这种年少时的深情,但少年此刻的破碎感是真实的。 沉誉知没有理会杜云茉的感慨,他的注意力全在沉明熙身上,男生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小柔”、“还钱”,眼神涣散,显然药效还没那么快起作用。 “明熙,坐好。” 沉明熙被他一按,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围观的杜云茉和魏非崎,最后又落回沉誉知脸上。 酒精和药力的作用下,他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委屈和愤怒再次涌上来。 “哥……”他一下子哭出来,“她为什么要骗我?我把我攒的钱都给她了……她说她妈妈病了……她说她只喜欢我……” 沉誉知眉头拧得更紧,显然不想再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哭嚎,“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沉明熙被骂得一哆嗦,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肩膀又开始无声地抽动。 杜云茉看得都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小声嘀咕:“沉誉知,你也太严厉了点吧。” 虽然她也觉得这堂弟傻得冒泡,但人都这样了,好歹给留点面子。 沉誉知没说话,但脸色也并非好看,几个人的氛围莫名其妙地冷了下来。 秦问清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慵懒笑容,“好了好了,誉知,火气别那么大。” 他转向沉明熙,又是一番调侃,“小兄弟,听哥一句劝,下次再网恋,至少先视频确认对方是不是用了变声器和十级美颜才对嘛。”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戏谑,沉明熙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秦问清又看向沉誉知,“前台账单应该好了,我让人拿过来?” 沉誉知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他不再看抽噎的堂弟,转向杜云茉和魏非崎,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不想让他们继续围观这场闹剧。 杜云茉刚想回答“不知道”,一个熟悉又娇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边略显凝滞的气氛。 “哎呀,原来你们都躲在这里,害我们好找。” 杜云茉心里咯噔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夏荷正从旋转楼梯上款款走下来,脸上漾着明媚的笑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学,包括李晶晶和刚才在包厢里起哄最厉害的几个男生。 他们显然是在楼上玩腻了,或者发现杜云茉和魏非崎迟迟不归,下来寻人了。 “少在这儿假惺惺吧。” “秦少也在?真是难得。” 夏荷率先跟秦问清打招呼,姿态落落大方,随即面向沉誉知,笑容里多了几分惊喜,“好巧啊,誉知。没想到周末也能在这里碰到你。” 她说得十分熟稔,仿佛两人关系匪浅。 沉誉知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此刻只想尽快处理掉沉明熙这个麻烦。 夏荷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她的视线很快落在了瘫在沙发的沉明熙身上,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也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 “这不是你堂弟么?他怎么了?需要帮忙吗?”她说着,询问地看向沉誉知和秦问清。 秦问清笑了笑,没说话,把解释权交给了沉誉知。 沉誉知言简意赅:“没事,只是喝多了,正准备带他回去。”他显然不想多谈。 “哦,这样啊。”夏荷了然地点点头,脸上浮现一丝同情,“那确实要好好休息。” 她没再追问,看向杜云茉和魏非崎,嗔怪道,“小杜,非崎,你们俩下来也不说一声,我们还以为你们走丢了呢。楼上国王游戏正玩到关键时候,少了你们可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专门学过主持,夏荷对语言艺术的把控能力非常高。 她巧妙地把一切责任归到集体上,显得合情合理。 杜云茉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能挤出笑容:“不好意思啊夏荷,上面太闷了,下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热饮。” 但这番解释不清的含糊话,并没有打消夏荷的念头。 魏非崎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朝秦问清扬了扬下巴:“秦少,你这边有热牛奶或者热可可么?给她来一杯。” 秦问清挑眉,有些意外魏非崎会在这时提这个要求,但还是笑着应承:“行啊,小事。小杜同学稍等,马上让人送过来。” 他朝不远处的侍应生打了个手势。 “非崎还挺会照顾人的嘛。”夏荷笑着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杜云茉一眼,“以前倒没发现。” 杜云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说……” 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尤其是发现沉誉知和秦问清也有意无意地看她一眼,更觉得尴尬。 这时,跟在夏荷身后的李晶晶也凑了上来,她大方直接地邀请沉誉知一起上楼玩,但对方冷淡地拒绝了,连眼神都没多停留一秒。 秦问清适时地将一张打印好的账单递到沉誉知面前,“誉知,账单。” 沉誉知接过来,迅速看完上面的数字,没有多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侍应生。 夏荷见沉誉知干脆利落地解决麻烦,似乎真的没有心情待在这里。 于是她转向秦问清,笑容甜美,“秦少,我们班同学还在楼上玩,待会儿可能还要点些吃的喝的,麻烦你多关照啦。” “好说。”秦问清笑着应下,态度随和,“你们玩得开心就行,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生。” “对了,”夏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杜云茉,疑惑地询问道,“小杜,你看见梨花了吗?” “她之前的游戏任务也不知道有没有完成,现在还一直没回去呢。” 这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眼神却紧紧锁着她。 杜云茉心里一紧。 来了,夏荷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梨花的话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魏非崎,魏非崎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漠不关心。 “没看见。”杜云茉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下来的时候就没找到她,给她发信息也没回。” “是吗?”夏荷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那她会去哪儿呢?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啊。我们刚才在楼上玩游戏,气氛是有点闹腾,可能让她觉得不舒服了。” 杜云茉听着这话很不舒服,她觉得夏荷是故意说的,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可她又不能反驳,因为这说的都是真的。 魏非崎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她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估计是觉得没意思,先走了吧。” 另一边的沉誉知刚从侍者手中拿回卡,闻言停顿了一下,冷淡地瞥了魏非崎一眼,没说话。 秦问清则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看魏非崎,又看看杜云茉,随即恍然般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原来周小姐这么抗拒待在这里,是想避开这些人啊。 听起来,在那个包间里的待遇还远远比不上他简单的招待。 好吧,摊上这些奇葩事,也难怪会跑出来。 这样一想,秦问清感觉舒心多了。 而夏荷像是没料到魏非崎会这么直接地替梨花解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非崎,话不能这么说。梨花毕竟是我们同学,又是女孩子,一个人走了总归让人担心。” “而且……”她顿了顿,忽然看向了杜云茉,“小杜和她关系那么好,肯定更着急吧?” 杜云茉被点名,心里有些烦躁。 夏荷这话,表面是关心梨花,实则是在暗指梨花不合群还扫兴,连她杜云茉也架在火上一起烤。 她正想开口,魏非崎却先她一步。 “我看她走得挺干脆的。”魏非崎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对上夏荷的视线,“一点犹豫都没有,需要谁瞎操心?” 语气相当不客气,颇有点针锋相对的味道。 夏荷被魏非崎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 旁边的李晶晶见状,立刻帮腔道:“魏非崎,你怎么说话呢。夏荷也是关心同学,周同学一声不吭就走了,多没礼貌啊,还害得大家担心她。” 魏非崎看着她身后那群明显还沉浸在游戏兴奋中的同学,“包厢里玩得那么嗨,谁有空担心她?少在这儿假惺惺吧。”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李晶晶气得脸通红,夏荷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淡了下去,眼神微冷。 沉誉知签好账单,将卡收回钱包,对这边的争执恍若未闻,只对侍应生说:“麻烦扶他出去。” 他指的是沉明熙。 秦问清依旧是那副看戏的姿态,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不错的消遣。 “你为什么要对梨花有偏见?” 他看着夏荷强压下情绪,重新调整好表情,对着身后那群有些懵的同学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好了好了,一点小误会。既然非崎和小杜暂时不想上去,那我们自己先回去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她率先离开,招呼着其他人,“走吧,楼上还等着呢。” 李晶晶狠狠瞪了魏非崎一眼,跟着夏荷转身。那群男生互相看了看,也跟了上去。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楼梯转角,杜云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转头看向魏非崎,低声道:“谢谢。” 魏非崎无所谓地耸耸肩:“谢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他看了眼侍应生端过来的热可可,推给杜云茉,“你要的热饮来了,还上去吗?” 暂且不说梨花还没有找到,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波,杜云茉猜想包间里估计又是一派热火朝天。 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新闻社社长居然也有露怯的一天。 她坚定地摇头,“不去了,没意思。” 杜云茉端起杯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香稍稍抚平了心头的烦躁,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一会儿直接回家了。” “行。”魏非崎点点头,没多问,“那我——” 他话没说完,瞥见沉誉知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等车来接,而秦问清则踱步到了吧台另一端,正交代着侍应生注意事项。 杜云茉也看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过去跟沉誉知道个别,毕竟碰上了,好说歹说也是同学一场。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沉誉知,我们先走了。” 沉誉知闻声回头,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疏离。 他点了下头,浅浅回应,杜云茉觉得他可能连“嗯”一声都懒得说。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沉誉知却忽然开口:“周梨花,她经常这样?”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杜云茉一愣,下意识反问:“哪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沉誉知指的是什么。 “不合群,扫兴,不告而别。”沉誉知吐出几个词,看着杜云茉,像是探究,又像是不解。 她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小火苗。 为什么每个人看梨花总是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难道这些标签都算是人的缺点吗?难道这些不应该是她的真性情吗? “她只是不喜欢而已。”杜云茉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维护的意味,“不喜欢吵闹,不喜欢被人勉强。” 她很想大声质问对方一句“你为什么要对梨花有偏见?”,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杜云茉也不得不承认,连同她本人,对梨花也抱有偏见。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没人能真正地直面周梨花本人。 至少现在,她不知道有谁敢这么做。 沉誉知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是吗。”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不再说话。 这时,秦问清交代完事情,也溜达了过来,正好听到杜云茉最后那句。 他斜倚在吧台边,看着门口沉誉知冷峻的侧影,又看看一脸不忿的杜云茉,嘴角噙着那抹慵懒的笑意,插话道:“我倒觉得,周小姐挺有意思的。” 沉誉知冷淡地瞥着秦问清,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凑什么热闹? 秦问清仿佛没看见沉誉知的冷眼,继续笑着说,“像她这样活得通透的人可不多见。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不是挺好的。” 沉誉知闻言皱眉,冷淡道,“不通人情,不过是另一种麻烦。” 秦问清笑得更开心了,“誉知,这世上最麻烦的,不就是那些明明心里不乐意,脸上还要堆着笑,明明想走,却碍于人情世故不得不留下周旋的人么?” “像周小姐那样,不高兴就走,谁都别想勉强她,多干脆。” “你所谓的人情,对她来说,大概是最不值钱也最不需要的东西。”他笑了笑,“反正她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沉誉知薄唇微抿,没接话,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又低了几分。 他不再理会这个话题,转向秦问清,态度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人我带走了,走了。” 秦问清随意地摆摆手,“客气。” 就在沉誉知准备转身,彻底离开这个令他烦躁的地方时,旋转楼梯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宋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一眼扫视大厅,看到吧台这边的几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变成温和的笑容。 “秦少,”宋序快步走过来,语气间好像很熟稔,“麻烦结下账。”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沉誉知,礼貌地点头招呼,“沉同学也在?真巧。” 秦问清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脸上笑容不变,朝吧台后的领班打了个响指,“小张,10号包厢的账单。” 领班立刻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明细单。 秦问清接过来,却没立刻给宋序,只是拿在手里,指尖轻轻弹了弹纸页边缘,这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少年对着宋序笑了笑,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宋班长今天破费了,请全班玩得这么开心。怎么样,楼上还热闹吧?” 宋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努力维持着表面镇静,“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他伸出手,想接过账单。 “麻烦秦少了。” 秦问清却像是没看见他伸出的手,依然拿着账单,慢悠悠地说:“是挺开心的。夏荷同学刚才还特意下来打招呼,说待会儿可能还要加餐加酒,让我多关照关照。” 他注意到宋序额角的汗珠,还有略显紧绷的肩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宋班长豪气,这点小钱当然不在话下。” 明明是上流富家子弟的恭维,宋序却只觉得心头一抽。 这时候说这些好听的话要干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账单给我吧。” 他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急迫了些。 秦问清这才像是刚想起来,把账单递了过去,温和无害地笑着,“行,宋班长请过目。” 宋序几乎是抢一般接过账单,眼睛迅速扫向最下方的那个数字。 当那个远超出他心理预期的金额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捏着账单边缘的手指收紧,骨节瞬间泛白。 那瞬间的失态,虽然被他飞快地用低头掩饰过去,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还是落入了旁边几人的眼中。 “这位先生,您看刷卡可以吗?现金支付的话这边还需要些时间来清点数目。”领班恭敬地问。 宋序胡乱地点点头,他现在只想立刻结束这令人煎熬的过程,拿到结账凭证离开。 再多待一秒他感觉都要喘不过气了。 “五十万?!这酒是金子做的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张薄薄的纸片时,一个穿着酒吧制服、胸前名牌写着“辞”青年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清瘦挺拔,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薄唇紧抿,手里拿着一张与宋序那张消费小票截然不同的单据。 纸张更硬挺,抬头印着“天上人间”酒吧醒目的Logo,内容也更简洁,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无视了宋序伸出的手,也没有看秦问清,只是将那张单据平稳地放在宋序那张刚结算完毕的消费小票旁边。 “秦少。”清冽平静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秦问清挑了挑眉,看向他,“陈辞,有事?” “打扰秦少,还有一笔账单需要处理。这位先生,这是一小时前产生的消费,需要您这边一并结算一下。” 宋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然而对方还在说,“消费人是周梨花小姐,她指明由德南高中十一班的宋序先生支付,这是账单明细。”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注意力全在那张新出现的账单上,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视线聚焦在单据上那个清晰刺眼的数字上。 ——罗曼尼康帝(Romanée-Conti),单价:¥100,000.00元,数量:5瓶 ——总计消费:¥500,000.00元(伍拾万元整) 轰! 这数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宋序的脑海里。 他感觉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霎那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只留下彻骨的冰凉。 五……五十万?! 他刚刚才付清了包厢近十万块的消费,钱包里那点从许如梦那里榨来的积蓄已经彻底掏空,甚至还动用了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生活费。 现在,凭空又冒出来五十万的酒钱? 还是周梨花点的,指名要他付? 荒谬!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周梨花怎么可能点这么贵的酒,她疯了吗? 这一定是搞错了,或者是周梨花在故意整他! 宋序抬起头,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强忍着情绪没有爆发出来,“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 “周梨花她怎么可能点五瓶罗曼尼康帝?还是五十万,你确定是她点的?她人呢?” 陈辞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先生,账单不会出错。周梨花小姐确实在吧台前点了五瓶罗曼尼康帝1988年份,并明确告知由您,德南高中十一班的宋序先生支付。她本人已经离开了。” 他补充道,“当时秦少也在现场,可以作证。” 最后这句话,让宋序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问清也在场? 宋序如同乞求一样,投向了一旁倚着吧台的秦问清,明显还在抱有希望。 他喉咙滚动,声音艰涩无比,颤抖着问道:“秦、秦少,他说的是真的吗?周梨花她真的点了五瓶罗曼尼康帝,还让我付?” 酒吧里闲散顾客好奇的视线,都聚焦在了秦问清身上。 秦问清姿态慵懒,慢悠悠地端起侍应生刚送来的冰水,喝了一小口,才在宋序几乎要绝望的眼神中,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他应了一声,“是真的。” 宋序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吧台上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片,仿佛那是他的死亡通知书。 “之前吧台这边是有点小热闹,周梨花小姐,确实点了五瓶罗曼尼康帝,记在10号包厢账上。” 陈辞对此做出了更为详细的解释。 “就是你们班聚会的包厢。”秦问清又问,“酒呢?” “一瓶砸了骚扰周小姐的客人,四瓶送给了那位客人作为补偿。” “砸……砸了?”宋序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五十万!就这么砸了? 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宋序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慌乱,“秦少,这一定是误会!梨花她……她不可能……” 秦问清轻轻打断他,笑容不变,“酒是从吧台出的,单子是陈辞开的,砸人的动静半个酒吧都听见了。宋班长,你说,这能是误会吗?” 宋序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旋转楼梯上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欢快的谈笑声。 “宋序,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久啊?” “他们说再点一轮果盘,班长快上来签字。” 夏荷带着李晶晶和一群同学,说说笑笑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你们还在呢?”夏荷款款走近,一眼看见了宋序失魂落魄的样子,惊讶问道,“宋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晶晶也凑上来,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就是啊班长,磨蹭什么呢?夏荷还等着加单呢!咦,这钱……包厢的钱提前付清了?” 她看到吧台上的账单,有些意外,随即又笑嘻嘻地说,“那正好,赶紧把加单的签了呗。” 宋序嘴唇哆嗦着,这会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问清乐于解答疑惑,将那张五十万的酒水单推向夏荷的方向,似乎只是无心之举,“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宋班长正在结算包厢费用。” “只是,”他拖长了调子,“这五瓶罗曼尼康帝,也记在你们包厢账上了。单子在这里,请自便。” “我的天!那是什么酒?五瓶!” “单价十万?!五瓶就是——五十万?!这酒是金子做的吗?” “五瓶罗曼尼康帝?宋序,你点的?”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薄薄的单据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面无人色的宋序。 夏荷也彻底愣住了,她拿起那张单据仔细看了一遍,放柔了语调,真诚地提议道,“大家玩得这么开心,都是同学,要不我们AA吧?” “毕竟数额太大了,不能让班长一个人承担这么多。大家分摊一下,压力也没那么大。” 然而,她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了不少。 “就当是周家,请各位同学放松一下。” 虽然夏荷说得合情合理,但之前明明是宋序拍着胸脯说请客的,大家才放开了玩,现在突然说要AA…… 果然,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不满的小声嘀咕。 “AA?不是说好了宋序请客的吗?” “这也太多了吧?我一个月零花钱才多少?” “五十万AA?平摊下来一个人那也得两三万块呢,谁想出啊……” “就是,明明是他们惹出来的麻烦……怎么现在搞成这样。” 宋序听着这些议论,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屈辱的万分之一。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供人嘲笑。 众人议论纷纷时,一个平时在班里还算活跃的男生忍不住站出来,含有指责意味出声道,“秦少,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么贵的酒记在我们包厢名下?” 这问题问出了在场人的心声。 五十万,这可不是开玩笑。 他们看着一旁的侍应生陈辞,认为他是事件的亲历者,理应说明情况。 陈辞躬身,冷静解释道,“周梨花小姐从包厢出来后,在吧台区域被一位陌生男士纠缠。那位男士强行要请她喝酒,并言语轻佻,甚至试图动手动脚。” “周小姐拒绝离开时被对方阻拦,情急之下,周小姐让我为她取来五瓶罗曼尼康帝。” “其中一瓶,周小姐砸在了那位骚扰她的男士头上。剩余四瓶,周小姐言明是送给那位男士的。” 秦问清配合地点点头,脸上还有看热闹的笑意,“确实,场面还挺精彩。我这儿还有监控,你们想看的话可以找我拿,虽然还挺血腥的。” 真相大白,整个吧台区域陷入一片死寂。 杜云茉瞬间瞪大眼睛,她没想到梨花离开前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魏非崎也有些意外,眉头紧皱,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她是因为被流氓骚扰才点的酒?” 沉誉知站在门口阴影处,看上去有些漠不关心,而十一班的同学们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复杂。 “原来是这样……” “天啊,梨花她没事吧?” “那个男的也太恶心了!” 众人下意识地看着夏荷,正是她提出的那个让梨花“随便找个异性说句你好”的大冒险任务。 如果不是这个任务,梨花根本不会一个人走出包厢,更不会遇到那个骚扰者,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一系列的事情。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对夏荷生出了一丝埋怨。 夏荷自然感受到了同学的变化,脸上表露出泫然欲泣的脆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梨花她没受伤吧?” 她急切地看向陈辞,仿佛真的很关心梨花的安危,“那个骚扰她的人呢?没伤着她吧?报警了吗?” 她将重点从“为什么梨花会被迫离开包厢”转移到了“梨花遭遇了危险”上,并且迅速把自己摆在关心同学的位置。 李晶晶也反应过来,立刻帮腔,十分夸张的怒意指责道:“就是!哪个混蛋敢骚扰我们班的女生?秦少,你们酒吧的安保是怎么做的?怎么能让这种流氓进来?” 虽然她极力怒喷酒吧的安保问题,试图把这口锅甩回去,但气氛已经变了。 同学们看着夏荷那几乎要落泪的自责,以及此刻梨花不知所踪的现状,心里那份怀疑和疏离感并未消除。 只是碍于情面,没人立刻戳穿。 “秦少,”夏荷恳切地请求,“这笔额外的费用,能不能先记下?我们一定会想办法……” 忽然,从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霎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不必麻烦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周玉容正缓步从楼梯上走下,随口一说,“我妹妹的所有消费,包括她砸的那瓶酒,以及这位宋同学宴请我妹妹同班同学的消费,一并结清算在我头上。” “就当是周家,请各位同学放松一下。” 秦问清看着突然出现的周玉容,似乎一点也不表示意外。 他笑了笑,示意领班结账,“算一下,周少买单。” “多谢你及时告知。” 这句平淡又普通的感谢,却让陈辞微微低下了头,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不用!” 然而宋序抬起头,眼睛赤红,几乎是吼了出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负责,包厢的钱我已经付清了,周梨花的账我会还。” 他没有接受周玉容的好意。 他死死盯着,企图用这样的金钱花销来抵消两个人的不平等社会地位,哪怕对方并没有这个意思。 周玉容终于重新正式看向他。 那眼神仿佛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 “宋同学,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这笔钱对你不是小数目。我妹妹的事,我会处理,不需要你承担。” “我说了不用!” 宋序好像和他犟上了一样。 周玉容摇了摇头,仿佛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看宋序,直接对秦问清说:“好吧,秦少,就按他说的办。包间的钱他出,那五十万的费用我来付清,稍后我让人送来。” “周玉容!”宋序还想说什么,却被周玉容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蕴含的无声威压,让他瞬间哑火,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忍不住地颤抖。 秦问清耸耸肩,无所谓地点头,“听周少的。” 他乐得看戏,也乐得收钱。 一场闹剧似乎就此落幕。 夏荷回神,连忙招呼着还有些懵的同学,“好了好了,事情解决了,大家都先上去吧,别在这里围着了。” 虽然看似很完美,可失去的颜面还能在哪里找回呢。 众人看着宋序惨白如纸的样子,心里都明白,这场聚会已经彻底变味了,没人再有心思继续所谓的狂欢。 “算了,不玩了,没意思。” “是啊,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家了。” “我也走了……” 人群开始零零散散地离去,纷纷低声议论,看向宋序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同情,也有看穿他强撑后的微妙。 只有夏荷努力维持着笑容,竭尽全力想要劝阻挽留,但收效甚微。 杜云茉看完了,放下手中的热可可,“我们也走吧。” 魏非崎没说什么,和她一起转身离开了酒吧。 “怎么,认识那位周小姐?” 很快,吧台区域只剩下寥寥数人。 周玉容从侍应生端来的托盘里拿起一杯冰水,修长的手指握着晶莹的杯壁,指节分明。 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却压不住他话语里的寒意。 “沉誉知,热闹看够了?” 沉誉知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清冷的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谈不上看热闹。”沉誉知的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冰雪般的质感,“只是碰巧看见了,蛮有趣的。” 周玉容深邃的眼眸直视他,“有不有趣另说,沉部长似乎对我妹妹的处事风格,一直颇有微词?或者说,是格外关注?” “周家的大小姐,行事如此肆意妄为,当众泼酒,天价点单,甚至暴力伤人。周少作为兄长,非但不加以约束管教,反而乐见其成,看起来应该是不在乎后果的。” 沉誉知面色冷淡,“既然如此,问我的话也就没了意义。” 周玉容低低笑了一声,“沉誉知,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并非乐见其成,我是确保她可以如此。” “当然,任何试图让她承担不该承担后果的人,自然会先一步,体会到真正的后果是什么。” “看来周少信奉的是力量即规则。” 沉誉知冷冷道,“只是,这种保护是否过于极端?是否,会让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成为个更大的麻烦?” 周玉容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消失了。 “沉誉知,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评判。梨花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定义。” “她只需要活得自在,活得不受委屈。”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谁敢让她受委屈,我就会让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无论他是谁。” 最后五个字,周玉容说得十分傲慢。 沉誉知不明白这份所谓的警告有什么意义,周玉容对他说的这番话,好像是觉得他也会对周梨花做出某种胁迫。 他未免有点太看得起他自己,以及那个被他如此看重的妹妹。 这两人的狂妄自大仿佛是刻进了骨子里。 “周玉容,为了一个屡屡犯错、冲动不计后果的妹妹如此买单,非但不惩罚教育,反而助纣为虐,变相鼓励纵然她的任性妄为——” “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她好?” 沉誉知被他近乎病态的护短激怒,脸色变得有些阴沉,那是被冒犯和强烈不认同的愠怒。 “你这是在害她。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为她的任性妄为兜底,让她永远学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永远意识不到后果的严重。” “我至少会为她好,比不上你。” 周玉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随即而来的是一大堆扎心窝子的话。 “你这个当哥哥的,连自己的弟弟都能斥责。除了冷冰冰地骂他愚蠢、废物,除了觉得他丢了沉家的脸面,你还做了什么?你为他出头了吗?你为他查过那个骗子吗?你给他擦过眼泪吗?你心疼过他哪怕一丝一毫吗?” 沉誉知脸色骤然一白,这样的失态可不多见。 周玉容捕捉到他瞬间的失态,攻势更烈,毫不留情地咄咄逼人,“一个只会撇清责任的哥哥,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如何保护我的妹妹指手画脚,大谈什么责任和后果?” “沉誉知,你配吗?” “你——!” 沉誉知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反驳周玉容的诛心之问。 “呵。”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绷。 秦问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慵懒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好了好了,两位大少爷,火气也别这么大嘛。” “既然你们都处理完了各自的家务事,那是不是——” 他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依旧,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 “慢走,不送?” 周玉容深深地看了沉誉知一眼,没有再说话,对这样毫无意义的争辩失了兴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是我,查一下今天在天上人间一楼吧台区域,骚扰梨花的那个男人的底细。”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姓名、背景、工作、家庭、社会关系,所有。现在,立刻。” 这份近乎赤裸裸的人肉搜索和秋后算账的意图,未免有些太过于坦荡了,让一旁的秦问清都挑了挑眉梢。 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真不怕报警啊。 说完,周玉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大门。 沉誉知面色阴郁站在原地,看着周玉容的身影消失在明亮的光影里。 几分钟后,他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声音冷硬,“到门口,把人扶上车。” 侍者将烂醉如泥沉明熙架了出来,塞进等候的黑色轿车后座。沉誉知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全程没有回头,也离开了酒吧。 偌大的吧台区域顿时冷清了不少,侍应生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忙着各自的事情。 秦问清踱步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晃了晃酒杯,看着橙黄的酒液在杯中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陈辞。” 秦问清喊了一声,明明是惯常的慵懒,却少了几分戏谑。 青年缓缓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黑色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半掩着那双过分昳丽而明亮的眼睛。 “秦少。”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表现不错。”秦问清抿了一口酒,辛辣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闲聊着,“很勇敢嘛,挡在她前面。” 他没有提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 陈辞微微垂下眼睫,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应该的。” 秦问清挑眉,慢悠悠地继续说,“知道那酒瓶砸下去,万一对方是个疯子,后果是什么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头破血流,重则——”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光洁的台面,“知道为了护着她,得罪了那种明显不好惹的货色,可能丢了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陈辞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怎么,”秦问清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吧台,他观察着青年的反应,随口一问,“认识那位周小姐?” “所以呢,忘了今天的事,也离她远点。” 陈辞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沉默着垂眸,指尖在身侧微蜷,片刻后才抬眼,语气淡得像蒙着层薄冰,“不认识,只是看她有些可怜。” 这份回答倒是有些人情味,和培训手册上的标准范例一点也不相同。 “可怜?”秦问清轻嗤一声,尾音挑得高扬,显然半个字都不信,“因为她是女孩子,又独自一人,在酒吧这种地方被流氓缠上,正好激起了你那点英雄救美的保护欲,才觉得她可怜是么?” 他摇了摇头,说得十分凉薄:“我说,别自作多情了。醒醒吧,她看你可怜还差不多。” 秦问清看着他这副隐忍垂目的模样,又喝了一口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他反手一甩,落在了地上的瓷砖。 “要是换个心思单纯,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女生遇上这事儿,估计就要被你奋不顾身的样子迷得七荤八素了。” “但她不一样,我说过了,她不是你能高攀的客户。”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和更你不一样。她不需要骑士,更不需要同情。” “你挡那一下,对她来说,现在可能早忘了。甚至,她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清过你的脸,更不会知道你的名字,陈辞。” 陈辞一直低垂的眼睫骤然抬起,那双昳丽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自己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左手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制服袖口下露出一小截同样苍白的皮肤。 秦问清没有在意他的动作,举起酒杯放在灯光下观赏着,又说:“陈辞,你这份工作,靠的就是这张脸和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过分昳丽的面容,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他抬眼,瞥过那张堪称完美的脸,意有所指道:“虽然能勾着客人,却也容易惹麻烦。崔怀梅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所以呢,忘了今天的事,也离她远点。” 陈辞站在原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慢慢转过身,没有再看秦问清,也没有再看这空旷华丽的大厅,脚步虚浮地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 推开洗手间沉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苍白得足以让任何人惊艳甚至失神的脸。 额前微卷的黑色碎发有些凌乱,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长长的睫毛濡湿,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失去了血色。 昳丽,这个词形容这张脸。 此刻,它就在镜中,纤毫毕现。 他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吸引她的注意? 为什么连一眼都没有被记住? “为什么……”陈辞对着镜中的自己,嘴唇无声地翕动,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甘,“……不好看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青年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抚上镜面,只有冰冷而陌生的触感。 他的指腹沿着镜中影像的轮廓,一寸寸地描摹着,眉骨、眼窝、唇角,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这副皮囊……是漂亮的啊……”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质问镜中的人影。 陈辞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在冰冷的镜面上呵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瞬间又消散了,镜中那双失焦的瞳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刺眼的阳光,喧嚣到近乎失真的欢快乐曲,空气中漂浮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甜腻到发齁的气息。 那是许多年前,一个同样阳光炽烈的午后,在巨大而陌生的游乐场里。 十二岁的陈辞脸上还带着属于富家小少爷的优越感,然而此刻,这份矜持荡然无存。他紧紧牵着五岁弟弟陈厌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五岁的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哥哥、哥哥!我要妈妈!呜呜呜……妈妈在哪里?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弟弟的哭声撕心裂肺,引来了周围一些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却没人上前。 陈辞的心也慌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也怕,怕得要命。 陌生的环境,汹涌的人潮,找不到的大人……可他不能哭,他是哥哥。他必须镇定,必须坚强。 他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想要安抚弟弟的情绪,“别怕,小厌,哥哥在呢。妈妈……妈妈很快就会来找我们的,别哭,乖……” 可他的声音藏匿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就在陈辞感觉自己也快要被弟弟的哭声和无助感拖入深渊时,他无意间看向不远处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条木椅。 世界仿佛在那个角落被按下了静音键。 木椅上,安静地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简单干净的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纤细的小腿。 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在女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小小的,像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 但最让陈辞心头一震的,是她的眼睛。 乌亮,沉静,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任何兴奋或不安。 她就那样平静地、近乎漠然地看着前方汹涌而过的人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个被遗落在喧闹人间的、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 完美,却毫无生气。 陈辞的心,在那一刻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仿佛是找到了某种参照,他下意识地模仿起那种平静,深吸了一口气,安抚着弟弟,然后牵着还在抽噎的陈厌,鼓起勇气朝那个小女孩走去。 “你……你好。”十二岁的少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却掩不住青涩的颤音。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也是……走丢了吗?” 他以为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伙伴。 小女孩闻声缓缓转过头来,那双乌亮的眼睛凝视着他。 陈辞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弟弟还在旁边抽抽搭搭。他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安慰她,“别怕,我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大人回来好不好?” 梨花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敲击石块的溪水,“为什么要哭?” 陈辞愣了一下,以为她在问弟弟,连忙解释道:“他很小,什么都不懂,需要依靠。找不到妈妈,他就想哭。”他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 可梨花依然盯着他的脸,那双乌亮的眼瞳此刻映出他强忍泪意的狼狈。 “不是他。”她打断他,抬起小小的手指,指向少年自己的脸,“你为什么要哭?” 陈辞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一种被看穿的窘迫顿时让他无地自容。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落泪了。 他难堪地扭过头,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闷声闷气地说:“……因为害怕。” 他承认了,在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孩面前,他承认了自己的恐惧。 梨花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 “哦。”她应了一声。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女孩重新望向喧闹的人群,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陈辞却被她这平淡的反应勾得更加好奇。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忍不住又问:“你为什么不哭?是因为不害怕吗?你真勇敢。” 男孩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羡慕,他认为她是个沉稳又镇定的人,至少比他强大多了。 妈妈告诉过他从小就要学会强大,因为长大后需要他来继承家业,所以他一直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经历过严苛的对待。 但每次都会扛不住哭出声来,妈妈不会安慰他,反而还会变本加厉地斥责,于是他只能选择默默流泪,最后把眼泪憋回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个脆弱的孩子。 梨花再次转过头,那双乌亮的眼瞳看着他,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为什么要哭。” 陈辞被她问住了。 为什么? 小孩子害怕了、委屈了、找不到家人了,不就应该哭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干巴巴地笨拙说:“小孩子……都爱哭吧。” 梨花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也没兴趣深究,只淡淡应了个“哦”。 至少,用来看她的眼睛,不能哭。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陈辞注视着她精致却淡漠的脸,努力想打破沉默,也想转移自己和弟弟的注意力。 他指着远处阳光下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语气里不难听出小孩子的向往,“听说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 “我觉得那一定是真的,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坐上去?这里最受欢迎的就是它了。” 梨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高耸入云的巨大轮盘上停留了几秒。 可她的反应却出乎陈辞的意料,她没有好奇,只是转回头问他:“你恐高吗?” 陈辞愣住了。 恐高?他从未认真想过。但看着那几乎要插入云霄的高度,想起了自己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心悸。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或许有点吧。那么高的地方,是人都会害怕的,不是吗?” 梨花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可以不用去了。” “为什么?”陈辞不解。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他听到她用稚嫩却笃定的声音说:“因为你会哭。” 哭起来很麻烦,跟周玉容一样是个麻烦精。 后面这句话梨花没有说出来,因为对方并不知道周玉容是谁,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有多麻烦,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个比喻的重量。 “噗嗤——”陈辞一个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而是被这直白到有些可爱的逻辑瞬间戳中了,连同紧绷的精神也松懈下来,笑声冲散了心头的阴霾。 被一个小女孩一本正经地预言自己会吓哭,这感觉……有点奇怪,又有点好笑。 看着梨花神情平淡的小脸,他忽然觉得,和她聊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一种久违的快乐,像小气泡似的从心底冒出来,咕嘟咕嘟的。 而这快乐,是眼前陌生的小女孩带给他的。 在这个混乱恐慌的时刻,她像一块小小又安静的礁石,让他得以短暂地停泊。 陈辞忽然有一种想要分享这份快乐的冲动,于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想了想,对梨花说:“你把手伸出来。” 梨花没有动,也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便主动伸出手,轻轻拉过她纤细白皙的手腕。 然后,他低下头,无比认真地解下了自己左手腕上那根缠绕的红绳手链。 那并非普通的饰品,红绳颜色鲜亮,中间镶嵌着一块温润的圆形白玉,镂空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纹样,侧边刻着一个辞字,用更细的红绳穿引固定。 这是他周岁时,家中长辈郑重赐予的传家之物,寓意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一直被家人叮嘱要贴身佩戴,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长辈的期许,他平时从不离身。 此刻,他却小心翼翼地将这承载着愿景的信物,重新系在了梨花的手腕上。 红绳衬着她雪白的皮肤,那枚白玉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少年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梨花抬起手,腕间突然多出来一个东西,她随意晃了晃,白玉坠子轻轻摆动,“你在做什么?” “给你戴手链。”陈辞看着那红绳白玉在她腕间,心里莫名地满足,脸上露出真诚而快乐的笑容,连眼睛都亮晶晶的,“很好看,很适合你。” 他真心觉得,这手链戴在她手上,比在自己手上好看多了。 “哦。”梨花低头应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微凉的玉,“那你现在可以解下来了。” 陈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错愕,“为什么要解下来?现在这属于你了。” “我们是陌生人。”梨花说。 陈辞点头,“嗯,是的。”他知道。 “为什么要给我?”梨花直直地盯着他。 陈辞回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收到礼物的欣喜,只有疑惑。 他认真地向她解释着:“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梨花执着地问,仿佛不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就无法理解这个行为。 “因为我很快乐,这是你给我的快乐。我没有钱,只能拿手链给你当礼物。”少年的心意纯粹而热烈。 “礼物?”梨花微微歪了歪头,小小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又像是在思考它的定义,“这不叫礼物,这是交换。” 陈辞愣住了,“交换?” “嗯。”梨花点头,“你给我手链,因为你快乐。我让你快乐,所以我得到了手链。这是交换。” “交换?”陈辞更困惑了,“那怎么样才算是礼物?” 梨花看着他,那双能映出人心的黑眸里,第一次映出了陈辞困惑的脸。 她似乎也在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可最终也摇了摇头,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陈辞很意外,他以为这个看起来无所不知的小大人什么都懂。 少年被她独特的思维方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摇头,生怕她误解,“我不要交换。我只想送给你,就是礼物,没有别的意思。” 梨花又问:“为什么?” 陈辞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陪着我。” 梨花沉默了几秒,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停在眼睑上的蝶。 少年见她又恢复成那副淡漠的小模样,心里有点忐忑,忍不住小声问:“你……你是不是嫌弃它?” 梨花的目光再次落到手腕的红绳上,白玉坠子的光泽映在她黑亮的瞳孔里。 她看了几秒,诚实地回道:“有点。” 女孩似乎从不懂得掩饰感受。 陈辞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但看着梨花认真的表情,只叹了口气。他知道她并非恶意,只是实话实说。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责任感,郑重地向她承诺道:“这个……这个是我家里人给我的周岁礼,很重要的。等我长大了,赚很多很多钱,我一定送你一个新的,比这个更好看、更贵重的礼物!” 梨花听着他的承诺,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最终,她只是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轻地应了一声:“哦。” 这时,远处传来管家焦急的呼喊声:“少爷,少爷!小少爷!你们在哪?陈辞少爷——!” 陈辞顺着声音遥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瞬间欣喜不已。他拉起弟弟的手,又急切地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女孩。 “我……我家人来了,我得走了。”陈辞匆匆说,“谢谢你!真的!我会记得的!等我长大了……” 管家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近前。 “快!快跟我走!”管家一把抱起熟睡的陈厌,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陈辞的手腕。 陈辞被拉着踉跄转身,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依旧独自坐在长椅上,小小的手腕上系着他那根红绳手链,白玉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突兀的礼物。小小的身影在喧嚣的游乐场里,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孤单。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那一眼,成了他对她最后的记忆。 那个春日午后,那个游乐园的长椅,那个安静得像洋娃娃、说话却总让他无言以对的女孩,连同手腕上那抹鲜艳的红绳,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成了他后来无数个晦暗梦境里唯一的光亮和执念。 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镜子里,只剩下苍白狼狈的青年。 “啪嗒。” 又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陶瓷洗手盆边缘,碎成细小的水花。 “为什么……要哭……” 他对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喃喃自语,像是在重复当年长椅上那个女孩问他的话。 因为梨花不记得他了。 因为那个关于“新的、更好看的礼物”的承诺,只有他一个人可笑地记得。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能轻易送出礼物的小少爷,而是挣扎在泥泞里,连靠近她都没有资格的侍应生。 因为害怕自己倾覆的命运,配不上记忆中那个安静美好的影子。 因为他用来看她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无用又廉价的泪水。 “不要哭。”陈辞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命令道。 他抬起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右手,用指腹狠狠地抹去脸颊上蜿蜒的泪痕。 “用来看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哭。” 是啊,为什么要哭?哭有什么用?能让时光倒流回那个春日吗?能让他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吗?能让她记住他吗? 不能。 所以,不要哭。 至少,用来看她的眼睛,不能哭。 没想起来……或许,真的是件好事。 下次…… 下次见面时,也许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他一定要在她心中留下一个完整体面的印象,至少是一个配得上站在光里的人。 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有一瞬间。 —— 亲爱的各位读者宝宝们好,我是作者鹭点烟汀。 本来我是不想在文章结尾聊些事情的,因为我很少会说碎碎念的东西。但写完了陈辞的部分剧情后,有一件事情一直压在我心里,可能是有些不吐不快,让我很是头疼烦恼。 在一周前,微博留言有一位读者给我评论问:“这本书小说里的男性角色是否为「处」或者「洁」。” 虽然这条评论很快被删除,我也没来得及向你回复,但我还是很在意,因为这确实是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关。 这本小说在2023年6月开文,那时候篇幅只有十几章,也有读者问我:“大大,男主全处吗?” 我当时给出的回答如下:“男主是全处,男配不全是处。女主也不会和某些男配(如宋序)做爱/调情,有虐男情节。(手段比较残忍的那种)” 当然一年后,在2024年7月的微博上,我说《存档是我的bug》只有女主,没有男主。所有男性角色为梨花而生。 男配,像周玉容这种前期几乎占据“大男主”一番的角色是配角,就更别提陈辞这样寥寥几字勾勒的人物。 他的形象很单一普通,原本是阔绰的富家少爷,祖上富过好几代。爸爸做了陈家的赘婿,妈妈是企业实权者,陈辞是和妈妈姓。十二岁在游乐场遇见梨花,一见钟情,分别后也念念不忘。 本章中的管家行色匆匆地抱走陈家二子,也是因为陈家企业被抓了把柄,怕出意外。几年后濒临破产,陈辞的爸爸瞒着一家借了高利贷想补上漏洞,但还是失败了。陈辞的妈妈在回公司的路上遭遇车祸死亡,陈父哭完了开始打工养儿子,但是太累了,中途去死又没死成,后来被陈辞看见了,怕儿子多想,于是不敢去死了。 好景不长,还不上高利贷,讨债的追过来敲门,陈父天天做噩梦,这次是真想死了,抱着陈厌就要跳楼,被陈辞发现拦了下来,还把陈厌送给了外婆外公那边。 小儿子不在身边,陈父也没死心,嘴上总念叨着陈辞和他一起去死,陈辞不理他,他又只能自言自语。工作被陈辞辞了,他让爸爸安心养病,自己未成年(十六七岁)去打黑工。有次回家敲门没人回应,陈辞进去看见爸爸拿着刀乱砍,跟疯了一样喊陈母的名字。 无奈之下,陈辞只能把刀具锁起来不让他找到,还把他关在房门了,只送饭进去。本来以为陈父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过下去,没想到过了一个月,他突然好了,还笑着说陈母给他托梦要照顾好儿子们,于是他就清醒了。 陈辞将信将疑,但又过了三个月,爸爸还是好好的。于是他信了,听爸爸的话把陈厌接过来。第二天回家后,陈辞看见两个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急忙送去就医,医生说是吞药自杀。 陈厌药量少,只昏迷了几天就醒了过来。爸爸一心想死又是没死成,这下成了植物人。家里负担更大了,外公外婆说签放弃治疗好了,这样的累赘迟早把他们害死。陈辞没同意,自己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没日没夜地工作。又要供弟弟读书,又要给爸爸负医疗费,还要还贷款。 三个月后,陈厌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偷偷跑到医院拔管子。爸爸死了,医生告诉陈辞患者没有意识了,可他不知道是弟弟做的。 他在医院见了爸爸最后一面,让人安排火化遗体。回家后抱着弟弟哭,说只有你一个亲人了。陈厌没说话,还在想着医院的爸爸。当时仪器响了,他还以为是有人来了,结果是爸爸睁开眼看着他。他醒了,或许是件好事,但不是现在。至少对陈辞来说不是好事。所以陈厌当着爸爸的面拔管,看着又闭上眼睛。 爸爸是自愿的。陈厌想,他没有反抗。 是不是自愿不好说,但确实是少了累赘。陈辞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但还是很忙,作息也不健康。陈厌想帮他分担,说自己不想上学,陈辞和他说可以分担但一定要上学。(这里的分担不是让弟弟打工,就是个借口)陈厌不想为难哥哥,还是乖乖听他的话。 到目前为止,陈辞的人设一目了然。 欠债的爸,早亡的妈,上学的弟弟和破碎的他。 属于“美强惨”系列人物之一。 那么,看到这里或许还有些疑问,陈辞是怎么赚钱的?怎么样才能补上高额债款的无底洞呢? 在原来的人物设定中,他的工作是做鸭子。是的没错,夜场里的男模,点酒(二十万起步,有抽成比例)就相当于是一夜情。前文也说过“天上人间”黑白通吃,而陈辞容貌昳丽,这是最快的来钱方式,尽管需要接待性情不定的顾客,尽管身体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疤。不过还是成年后卖身的,十九岁时,原来圈内的陈母朋友听说他缺钱,就把这个酒吧介绍给他。 陈辞今年二十二岁,没念完高中,没上过大学,但从业卖身却有三年,所以读书算是他最遗憾的事情。这也是他坚持陈厌上学的原因之一。 陈厌并不知哥哥卖身赚钱,陈辞也不想弟弟过早接触过社会的黑暗。 其实陈辞本来就不太想活下去,一朝少爷落魄实在是落差太大,但是家里的顶梁柱又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没办法去死,他不想活得自私,而且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这也是他会牢记与梨花的承诺) (关于承诺,之前梨花也与沉誉知有过一次对峙戏份,大家可以看看梨花的独白,对比沉誉知和陈辞二人。) 不过构思到这一块我忽然想到了,再隐忍的人也有自己的骄傲。 后期有一个剧情(虽然现在说了还是会写出来的,也会稍做调整):梨花换回身份后,陈辞知道了事情原委给她送钱,用好几个信封装满了纸币,大概是有十万多块钱,放在她公寓门口。梨花开门看见了信封,打开发现是钱,原来这就是陈辞说的惊喜(不是承诺的礼物),于是放回了原地再没动过。 当然可以分析梨花为什么不接受这笔钱,但更重要的是陈辞的反应。这里他一并告诉了梨花真相,是完完全全将他的过往都讲述了出来。因此当梨花不接受这笔钱时,陈辞会怎么想? 是的,答案显而易见。 他会去死。 作为唯二对陈辞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人物,梨花和陈厌可以说是他活下去的重要的精神支柱。 卖身是一件屈辱的事情,昔日少爷如今沦为风尘,或许之前的他还可以装作视而不见,钱拿到手帮助了弟弟就好,陈厌接受了就好,其他的无所谓,只要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伤害了就好。 但梨花拒绝了,前文也说过,她不懂得掩饰感受(少年陈辞视角)分别经年,陈辞不知道她有没有变,但在他的记忆里,梨花的沉默就代表着嫌弃。 嫌弃,为什么嫌弃? 因为他脏了,因为他不干净了么? 陈辞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 在他最珍视最心仪的女孩面前,他敏感、自卑,有巨大的羞耻心,这让他意识到他不仅不再是那个纯真的少年,更是一个连帮助她都不配的、被玷污的、令人嫌恶的存在。 他最后一点尊严和活下去的意义都被彻底粉碎。 他连靠近光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他本身就是脏的。他连献祭的资格都被剥夺了,那如何该去完成承诺?这是个近乎无解的问题。 “新的,比这个更好看、更贵重的礼物”的内容几乎可以在陈辞身上照见: 更好看——容貌长开、更加昳丽。 更贵重——身价变高、日赚万金。 但唯独没有新的,因为他是个旧物,本该同过去一起死掉。可他没有,他活了下来,甚至还让梨花看见了原本面目憎恶的他。 于是陈辞开始否定自己,折磨自己,厌恶厌弃,甚至到了魔怔疯癫的地步。从前不想就不会痛苦,现在只要一想到梨花就会流泪。他很少哭,因为哭没有用,有人也问过他为什么要哭。可他现在忍不住,他心痛得只想去死。 然后,陈辞死了。 我无意伤害任何笔下的角色,但这么对陈辞似乎有些不妥,毕竟他只是个路人配角,我也从没想过让他去死,至少按当下的剧情大纲而言,死的人不是他。 于是我开始叹气,虽然陈辞的戏份并不多,剧情也不深刻,死了也不影响正文,但这么对梨花或许不太好。 所以最后,再次回到最初的问题。 “这本书小说里的男性角色是否为「处」或者「洁」。” 答案是否定的。 我知道「处」对男性角色而言是关乎女主的感情贞操,但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创造一个非处男角色爱上女主,但我知道的是一旦他爱上女主将会十分痛苦。不用读者说,他自己就会反省唾弃自己。 关于「洁」的问题,现有的剧情中我会明确的告诉大家:沉誉知在初中时谈过三天恋爱,和别人亲过嘴,牵过手,没做爱。林以隽交往过两个女朋友,一个月到六个月之间,都做过,没炮友,现在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宋序初中打赌输了,大冒险内容是谈一个月女朋友,什么都没做过。 至于陈辞,他本该和陈厌一起生活。 他就是个路人角色,我只给了他三个剧情:相知,相遇,相离。 分别在第115-116章,陈辞与梨花的幼年约定,陈辞的承诺;第66-67章,陈辞蹲下为梨花捂住双耳,替梨花挡酒瓶;以及在未来的某一章中,梨花拒绝陈辞的钱。 再有多一点的剧情,也是围绕着陈辞讲述梨花与陈厌的戏份,总之这两位确实是叫不上名字的路人。不过考虑到之后的种种因素,我还是把陈辞的人设改掉了。 他就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侍应生,不洁不处就会主动去死的男人。 没想到洋洋洒洒居然多写了四千字,感谢各位读者宝宝看到这里,愿意听我说这么多一大长串啰里啰嗦的话。我本意并非如此,想着写完这本书之后,再给每个人物写一篇人物分析与后记内容,但还是没忍住先写了陈辞的一部分。 最初我也没想过我会写梨花的秘密,虽然第一本长篇小说还没有完结,但我还是想尽力写好这个故事。我没有丧失对写作的热爱,只是以我目前的笔力和阅历来看,写完所有剧情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 每次写了一半,我发现我还是老样子。只会写人物设定,不会写剧情大纲,也就无法完成世界线的收束工作。 我想告诉大家,我有很多脑洞和想法想写给大家,我想让大家看到更多我笔下的女主角,每位女主角的名字我都斟酌了很久。 感谢大家的喜欢,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陪伴。目前累积人气量已经达到10000+啦,这说明还是有很多人见过并认识梨花,我很高兴ovo。 承蒙厚爱,感激不尽。 以上,完。 太急了,会吓跑她的,等她回来吧。 司机得了指令,安心地开车护送少爷回别墅。 周玉容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冷白的屏幕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沉意。车载香氛的雪松味漫开,却压不住他喉间淡淡的疲惫。 思绪忽然飘回一小时前的包间。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几个男生围坐在沙发上,酒杯碰撞声混着笑闹。 看到他推门进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周少可算舍得回来了,刚去哪儿英雄救美了?” 周玉容扯松领带,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处理点小事。”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笑得促狭,“还用问,肯定是去找他家那位小祖宗了。” 哄笑声顿时炸开。 “我就说嘛,谁敢让周少亲自跑一趟,除了那位主儿没别人。” “玉容,你这妹控属性能不能收敛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真情侣。” “咱们是不是得颁个最佳好哥哥奖给你,上次谁说要跟人冷战来着?这妹控雷达一响,跑比谁都快。” 周玉容听着这群人的嬉笑没反驳,只是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确实说过要晾着梨花。 她总对自己冷着脸,连句正经话都懒得说。 他故意好几天不理她,原以为她至少会皱下眉,结果对方该上课上课,该逃课逃课,看见他跟看见空气似的。 甚至某次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他分明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麻烦。 他那时才后知后觉地烦躁,原来这场冷战,只有他一个人在较劲。 有天晚上周玉容实在是受不了了,在她门外站到深夜,最后只换来一句隔着门板的“有事?”。 是他先沉不住气,端了杯热牛奶进去,却被她一句“不渴”堵了回来。 “说真的。”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往沙发上后靠,“前阵子你俩那冷战,搞得我们都不敢提周梨花。今天这事你都亲自下场了,她总该消气了吧?这下该和好了?” 周玉容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没冷战。小孩子脾气,哄哄就好。” “那正好啊。” 刚才起哄的男生眼睛一亮,拍着沙发扶手,“既然她也在这里,不如叫她上来一起玩?我们也好久没见这位小公主了。” 他朝门口努努嘴,挑眉笑道:“下面乌烟瘴气的,哪有我们这里清净舒服。” 周玉容端起酒杯抿了口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出涟漪。 “她走了。”他轻声说。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早?” “这性子也太独了,也就你惯着了——” 周玉容打断话头,指尖在杯沿划了圈,凉意压下心头的苦涩,“她累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句借口。 梨花从不屑于融入他的圈子,就像她从不在意他的冷战,不在意他的情绪,永远活得那样自在,又那样疏离。 包间里的喧闹似乎淡了些,有人打圆场换了话题,聊起最近的校园八卦。 周玉容没怎么听,指尖在手机冰凉的屏幕上摩挲,点开那个置顶却沉寂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一周前的周六,他发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饭”,现在还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行了,不说这个。” 周玉容站起身,将手机揣回口袋,“你们玩,我还有事。” 男生们见他要走,又开始起哄,说了好多些调侃挽留的话。但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周玉容回神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附带着一张男人的照片和几行文字。 「查到了,骚扰周小姐的是姓张的个体户,做建材生意的,有前科,刚离异。」 周玉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叁个字:处理掉。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梨花”对话框,忽然想起刚才在酒吧门口,宋序红着眼大喊大叫的样子。 真是可笑。 他周玉容的妹妹,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负责了。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午后阳光斜斜铺在人行道上,梨花穿着校服走在树影里,发梢沾着细碎光斑,映着她的侧脸,居然难得地有几分柔和。 发件人没有署名。 周玉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悬停在删除键上方,最终,轻轻按下了保存。 他将手机锁屏,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时,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笑容。 冷战? 早该结束了。 半个小时过后,周玉容推开车门,眼角余光习惯性扫向别墅二楼。 二楼东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身走进玄关。 客厅里静悄悄的,梨花没有回来,不知道又偷偷跑到哪里去了。 周玉容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上,径直窝进沙发深处。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置顶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全是他用小号发送的文字,一条接着一条,然而对方连已读都没有显示。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骨节泛白。 屏幕映出周玉容眼底的沉意,喉结轻轻滚动。 其实刚在车库时,他就编辑好了新的消息,字里行间还是一贯的偏执:「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外面有什么好的?那些人能对你好吗?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可停顿许久,终究还是没发出去。 这小号是他最近新注册的,头像是一片黑白的人像,连昵称都懒得想,直接用了系统默认的“用户6734”。 他为梨花创建了很多个账号,但全都以被对方拉黑告终。 可他却乐此不疲,想方设法到得到梨花的关注。 起初只是想偷偷看梨花的社交动态,后来冷战愈演愈烈,他看着对话框里永远灰色的“已读不回”,那些压抑的情绪便顺着指尖疯长,变成了一条又一条近乎骚扰的消息。 他知道这样不对,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在她的世界里,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 “叮咚——” 门铃声打断思绪,周玉容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沙发扶手上。 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门开了,钟点工保姆陈阿姨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 “周少爷午安。”她笑着往里探了探,眼睛也跟着往楼梯口飘,以为熟悉的人会出现,“梨花小姐也在吗?” “她和朋友出去玩了,晚点才回来。” 周玉容关上门,重新坐回沙发,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好一会儿。 陈阿姨了然地点点头,换好鞋后往厨房走,轻声问道:“中午想吃点什么,还是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都行,您看着做吧。”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橱柜门开合的轻响漫了出来,给这栋总显得冷清的别墅添了点人间烟火气。 陈阿姨做饭时爱哼黄梅戏,调子软软糯糯的,周玉容懒懒地窝在沙发里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别墅里只有他和梨花,陈阿姨总怕他孤单,做点心时会特意捏成小动物形状,梨花吃饭时会把不爱吃的香菜偷偷埋进他碗底。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牢牢抓紧梨花。 几分钟后,陈阿姨端着洗好的草莓出来,放在茶几上。 “刚买的草莓,挺甜的,你先垫垫。对了少爷,中午饭做完,晚上的菜要不要也一起备好?这样也少了些麻烦。” 周玉容捏起一颗草莓,指尖沾了点鲜红的汁水。 他沉默了几秒,草莓的甜香漫在鼻尖,忽然开口:“不用了陈阿姨,晚上我自己做就行。” 陈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还会做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在周家做了十几年钟点工,看着周玉容从半大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从没见过他进厨房。 周玉容没解释,只是把草莓放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阿姨虽然有些意外,却也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行吧,那中午给你多做点,省得晚上饿肚子。” “对了,梨花小姐晚上回来吃饭吗?要不要给她留份菜?” “她会回来的。” 周玉容再次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个灰色的对话框依旧静悄悄的。 他点开搜索框,指尖迟疑片刻,敲下一行字:「新手学做晚饭菜谱」。 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菜谱弹出来。 他滑动屏幕,在“番茄炒蛋”“清蒸鱼”和“虾仁豆腐”之间犹豫许久,最后停在“菌菇鸡汤”的菜谱上。 梨花胃不好,喝点热汤总没错。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收藏。 周玉容盯着菜谱看了半晌,又退回到了最初的界面,聊天框里还保存着未发出去的话。 他盯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删删改改几次,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太急了,会吓跑她的。 等她回来吧。 等她回来,喝他亲手炖的汤。 至于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就先烂在小号的对话框里。 “下次别用这种方式生气,不值得。” 午后灼热的日光瞬间裹了上来,梨花眯了眯眼,不适感并未消散,反而因这刺目的光亮更添烦躁。 一家24小时营业的街角便利店亮着光,玻璃门上还贴着几张促销海报。 梨花推门进去,听见了一声“叮咚——欢迎光临”的机械音播报。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店员,正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玩手机。 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气。 梨花只想找点东西压一压心里的烦躁,看了一圈货架上的商品,最终停在冰柜里的矿泉水。 瓶身印着外文,标签价签比普通矿泉水高出一截。 “学生妹就别在这儿晃悠了。” 男店员终于舍得抬头,眼神在她的校服裙摆上打转,嘴角挂着懒怠的嘲讽,“看半天也买不起,耽误别人结账。” 梨花没理他,拿了一瓶最贵的进口矿泉水,又顺手取了一盒薄荷糖,走向收银台,将瓶子轻放在台面上。 她只冷冷说了两个字:“结账。” 店员慢吞吞地放下手机,拿起矿泉水扫描,又捏着薄荷糖盒子转了半圈。 他低头一看,眼睛瞟着价签,眼中的轻蔑更甚,“啧,就买这点东西?穷鬼还挑贵的买。带够钱了吗?可别是来蹭空调的。” 他等着看对方窘迫或恼怒的表情,最好能红着眼圈说“对不起”,那样才够解闷。 梨花却只是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这眼神盯得他心头莫名一跳,准备好的嘲讽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她掀开挎包的搭扣,从中抽出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红得刺眼的纸币捏在指间,她没有数,在对方眼前晃了晃,随后狠狠朝着店员的脸甩了过去。 钞票边缘甚至刮过了他的鼻尖,勾起一阵刺痛。 “啪——” 纸币散开,纷纷扬扬撒了一地,有的落在收银台的扫码枪上,有的飘到地板缝里。 阳光透过玻璃门斜切进来,给散落的钞票镀上一层俗艳的金光。 梨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用找了。” 店员愣在原地,脸上的嘲讽还没褪去,瞬间变成了惊愕。 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被钞票打的,还是被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灼伤的。 羞辱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盯着散落一地的钞票,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贪婪。 等梨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嗤笑一声,迫不及待地弯腰去捡地上的钱,啐了一口:“妈的,装什么装,不就是有几个臭钱。” 店员时不时低声咒骂,声音却有些发虚,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然而心底想的却是,这么多钱,够抵他好几天工资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钞票,连滚到货架底下的都想用手指抠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傻逼才不要,白捡的钱,嘿嘿……” 只是手刚碰到一张钞票,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店员动作僵住,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柜台前。 他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此刻正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狼狈捡钱的动作。 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着,泛着浅金的光泽。 徐光洲其实在梨花进来前就到了,正低头看货架上的饭团保质期,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只是没出声。 店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同学,不好意思哈……” 他有些心虚,下意识想把捡钱的手缩回来。 然而,徐光洲没有说话,也蹲了下来。 他开始帮店员捡拾地上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拾起,指尖碰到钞票时,还会轻轻掸掉上面的灰尘。 店员以为这少年也是来捡便宜的,或者至少是帮忙的。 于是他捡得更快了,想把地上的钱都拢到自己这边。 一边捡钱,一边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企图把对方也拉下水,“哎哟,谢谢啊小同学,真是个好——” 他伸出手,等着少年把捡好的钱递给他。 然而,徐光洲将所有捡起的钞票在掌心整理好,厚厚一沓,捏住边缘,却没有递给店员。 他慢慢站起身,认真地和对方说:“这些钱不是你的。” 店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愕然抬头,“什么?” “是刚才那位女生的,这些远远多付了。这钱,你应该还给她。” 店员大声怒斥道:“关…关你什么事?她说了不用找,扔给我的就是我的!” “她说了不用找,是指不用找零,不是指这些钱都归你所有。” “你!”店员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脸色涨得通红,“你算老几?多管闲事!” 徐光洲没看对方,继续说下去:“请你把钱还给刚刚那位女生。便利店有监控,如果你不还,我现在就去找老板调监控说明情况。” 店员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这家便利店的监控无死角,也老板最忌讳员工对顾客出言不逊,跟别提他刚刚企图私吞顾客财物。 真闹到老板那里,他这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少年会这么较真,于是只能悻悻地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把整沓钞票递过去,“行行行,算我倒霉。” 末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妈的,真是多管闲事。” 他没敢让对方听见,只匆匆别开脸,仿佛多看那迭钱一眼都是折磨。 徐光洲接过钱,认真地数了数,确认无误后,对店员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说完,他抓起柜台上的饭团和牛奶,转身追了出去。 阳光把街道晒得暖洋洋的,蝉鸣声在树叶间此起彼伏。 梨花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手里的矿泉水被捏得冰凉,水珠在手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热意并没有消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喘息的呼喊。 “同学,请等一下。” 梨花回头,看见徐光洲朝她跑来,白衬衫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你的钱。”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把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递过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店员多收了,应该还给你。” 梨花看着那沓钞票,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没伸手接,只是淡淡开口:“我说了不用找。” 对她而言,那点钱不算什么,刚才的举动不过是为了打发那令人作呕的嘲讽。 至于对方会不会捡,她并不在意。 甚至有些恶趣味的捉弄想着,最好那人像只没尊严的狗一样弯腰屈膝,趴在地上捡钱,乐滋滋地数着这些唾手可得的钞票。 “可是太多了。” 阳光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亮,像盛着午后的光。 徐光洲坚持着,把钱往前递了递,“买东西用不了这么多钱,这些是你的,应该拿回去。” 他的声音轻下来,“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用钱来回应,也不是所有冒犯都值得你浪费钱。” 梨花的指尖动了动。 她看着徐光洲认真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店员的那副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倒是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明明可以不管闲事,却偏要追出来还这沓烫手的钱。 她伸手接过钞票,随意塞进米白色挎包里,没说谢谢,只道:“你很闲?” 徐光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刚好买完东西,看到了就……”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手里的饭团递过去,“这个给你,刚出炉的,还热着。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很好吃。” 梨花瞥了眼那袋寿司饭团,包装上印着可爱的猫咪图案。 她摇了摇头,“不用。” 徐光洲也不勉强,收回手,把饭团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 “下次别用这种方式生气,不值得。” 他轻声说,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梨花没说话,她看着少年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拘谨地抿着唇。 “我先走了。”她转过身,朝着路口走去。 徐光洲在她身后应了一句,声音被热风卷着,轻轻落在她耳边,“再见。” 少女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的树荫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刚才递钱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很凉,像她手里的矿泉水。 随后,他捏了捏怀里还温热的饭团,忽然笑了笑,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在这场酒吧事件闹剧过后,不乏有人担忧,有人疑惑。但更多的是,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想知道,那个消失的女孩到底在哪。 而被惦记的梨花此时正坐在公园的秋千上。 她并非没有预料到在她走后的光景,算算时间的话,大概已经散场了吧。 手机上的内容一一呈现,全部来自班级群聊,大多都是在讨论今天的聚会。 没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梨花继续往下翻列表好友,很快看见了杜云茉的消息,无非是问她在哪、有没有事,末尾还加了个担忧的表情。 但她匆匆看完后也没选择回复。 说起来,杜云茉不是要她来参加吗,这应该连前戏都没看完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她完全忘记了关于周玉容给她善后的事情,连同那个被她泼了一身热可可的姜朝颂,甚至连其他杂七杂八的内容也索性抛在脑后了。 梨花双手轻轻攥着秋千绳,麻绳被晒得有些发烫,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 少女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她微蹙的眉眼。 她没有立刻晃动,只是坐在秋千上。 米白色挎包搁置在腿间,拉链敞着道缝,隐约可见刚才顺手买下的薄荷糖,小盒罐装紧紧贴在手机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向后一仰,双脚离开地面。 秋千开始慢慢晃动,不过是离地半尺的高度,来来回回,像钟摆一样来回荡着。 这公园是她随便找的,或许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几乎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啾鸣声听上去蔫蔫的,混着午后的蝉鸣,空气透着一股燥热的黏意。 她松开一只手,任由手臂悬在半空,感受风从指缝间溜过。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但灼热的温度却晒得皮肤也有些发烫。 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梨花无声地叹了口气,倒不是后悔没看完那几场闹剧,而是觉得不如宅在家里舒服。 反正聚会的后续八卦,后天到学校总能听全。 她坐在这里和等着中暑有什么区别。 指尖在包里摸索了一圈,摸到那盒薄荷糖,她伸手掏出放在眼前,轻轻晃了几下,罐装盒立刻发出清脆的声响。 梨花没拧开盖子,只是举起来对着阳光。 光线穿过透明的罐身,能看见里面圆圆的白色糖粒,被阳光照得泛着细小的光泽。 是糖呢。 大夏天吃这个好像不太好,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爱吃。 梨花凝视了一会,糖粒在盒罐里明明灭灭,阳光恰好落在她眼睫上,暖得让她微微眯起眼。 她想起便利店店员那副嘴脸,又想起徐光洲追出来递钱时泛红的耳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其实也没什么想吃的欲望。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买呢。 梨花荡了最后两下,秋千慢慢停在原地。 她慢慢站起身,挎包带子滑了滑,又抬手拢至肩上,仔细地整理了裙摆。 随后,她把薄荷糖放在秋千的木板上,罐子稳稳地立着,在阳光下闪了闪。 梨花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天太热了,她可不想一下午都坐在那里发呆,只会显得太蠢了。 在外面逛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梨花才打算回家,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了周玉容的告诫,于是她很有先见之明地解决了晚饭。 幸好周家没有门禁时间,不然她可能就要被锁在门外了。 梨花推门进来,随意看了眼客厅,没看见周玉容的身影,径直就要往楼上走。 他不在正好,要是问起包厢的事,她还不想回答呢。 “回来了?” 下一秒,周玉容的声音传来,“你去哪了?” 梨花闻言顿住,有些诧异地回头。 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的事了? 然后,她看到周玉容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极度不符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正坐在餐厅前一直望着她。 这是什么? 这场景太过诡异,以至于梨花愣了两秒。 目光渐渐下移,餐桌上摆放着好几道家常菜,最中间是一碗砂锅,看起来应该是锅汤水。 “随便逛了逛。”她继续往前走,却被周玉容拦了下来。 梨花有点不耐烦了,嫌他挡路,刚想开口骂几句就听见他说:“炖了汤,喝一点再上去?” 她不爽地皱眉道:“陈阿姨给你做的,你吃不就好了。” 周玉容不说话,站在她面前不动,铁了心要她去看那碗汤。梨花冷笑几声,走到餐桌前掀开了锅盖,身后的人也跟过来。 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梨花垂眸看去,砂锅里的汤泛着浑浊的油花,几朵香菇沉在锅底,鸡皮和肉散成了碎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菌菇的腥气混着没炖透的肉味,和陈阿姨平时炖的奶白浓汤完全不同。 她挑了挑眉,歪头看向周玉容。 周玉容却像是没看见那糟糕的卖相,献宝似的舀了碗汤递过来,瓷碗边缘还烫得他指尖发红,“尝尝?第一次做,可能……味道一般。” 少年眼底藏着点期待,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梨花没接那碗汤,只是靠着餐桌站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自己做的?” 周玉容点头,耳根悄悄泛红,“看菜谱学了一下午,菌菇洗了三遍,鸡也焯水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步骤,像是在证明自己有多用心。 梨花看着他这副样子,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当厨师了。” 周玉容的脸瞬间涨红,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是,我——” 他没说下去,眼底的期待淡了些,却还是坚持着要她喝汤。 梨花斜睨他一眼,“我不饿,晚饭在外面吃过了。” 开什么玩笑,周玉容是闲得没事做了才会自己亲自下厨,这汤看着就不好喝,食材还是蘑菇,可别把她毒死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该不会是因为酒吧的事才这样为难她吧? 想到这里,梨花轻笑一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 “虽然我不饿,但汤好歹是做出来了,可不能浪费呢。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你先尝尝?” 周玉容没想过她会让他先吃,但只要梨花在身边就好说,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也没吹就送进了嘴里。 理所当然的很难吃。 他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在梨花面前吐出来可不是什么好形象。 他时刻谨记着要保持姿态。 “好吃吗?”梨花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瞬间变得精彩的脸色。 咦,果然有毒啊。 她漫不经心地想,还好自己没吃。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爱她的人了。 “……好吃。”周玉容用力点头,脑袋晕乎乎的。 “那再多喝点。”她又替他盛了满满一碗,推到他面前,甚至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让底下更咸的部分翻涌上来,“慢慢喝,都是你的。” 少年的脸色渐渐发白。 梨花忽然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拿起他面前的勺子。 周玉容一怔,抬头看她。 只见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眉眼弯弯,甜甜地笑道:“来,张嘴。” 这下周玉容彻底僵住了。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钻入鼻腔,她靠得极近,眼睫低垂,水怜怜地望着他,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说着话。 这一幕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亲密,却在此刻俏生生地出现。 有多久没见到这样愿意哄他的梨花了? 周玉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狼狈又渴望的影子,一时之间又看得入迷了,身体像被蛊惑般,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汤汁渡入口中,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吞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真乖。”梨花轻笑一声,又舀起一勺。 见他吞咽得急,她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唇角,对方就会像被烫到一样轻轻颤一下。 周玉容闭上眼,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 好幸福。 好幸福。 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他甚至开始荒谬地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算喝毒药也行。 然而,他吞咽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下咽都显得无比艰难,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梨花又喂了他几口,见他额头渗出细细冷汗,强装镇定却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放下了勺子。 等等,怎么看这人一脸痛苦并快乐着的表情? 难道是菌子的药效上来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仿佛失去了兴致,“看来你也不是很爱吃,倒掉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那碗还剩小半的汤。 “不要!”周玉容像是从美梦被骤然拽回残酷现实,几乎是立刻回神,大喊着出声阻止。 他伸手抓住了梨花的手腕,滚烫的体温贴着她仿佛在灼烧。 “我吃,我吃。” 他生怕这短暂的温情就此结束,甚至不等梨花反应,把她刚放下的勺子重新塞进她掌心,又把自己的嘴凑了上去,急急忙忙地说:“继续喂我,还有砂锅底的,我都要吃。” 梨花被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弄得一愣,歪着头问:“你是吃饭吃傻了吗?” 可周玉容不管她骂什么,只是固执地张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大型犬。 然而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仿佛在玩一动不动地木头人游戏。 见此,少年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抢过那只碗,像是跟谁赌气一样,甚至不用勺子,直接端起来往嘴里灌。 汤汁灼烧着食道,古怪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只是死死闭着眼,喉结疯狂滚动,强行往下咽。 梨花冷眼看着他自虐般的行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终,一碗汤见底。 周玉容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他双手撑在桌沿,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脸色白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昏死过去。 梨花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楼梯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干呕声,周玉容跌跌撞撞跑向一楼客卫。 紧接着,是呕吐声和抽水马桶的声音。 梨花眨了眨眼睛,只想着一句话。 活该,怎么没痛死他。 楼下厨房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门漫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周玉容扶着墙挪进厨房,脸色惨白。 他刚吐完,胃里还空落落的发疼,喉咙里又腥又涩,连同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扶着料理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淌出来,他伸手接了些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真是丢人。”少年指尖划过发烫的脸颊。 刚才梨花喂他喝汤时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她靠得那么近,几乎要把他的理智都勾走。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可是—— 可是最后还是搞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水槽。 周玉容拿起洗碗布,沾了点洗洁精,开始笨拙地擦那只盛过汤的瓷碗。 他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一口晚饭也没动过,就是想和梨花一起好好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可是她没有,像是把他全忘了。 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遍遍起身去温,他一直在等。 为这一餐,他忙碌了好几个小时,失败了好多次,明明应该成功的,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周玉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一盒草莓安静地躺着里面。 他记得梨花夏天爱吃草莓,尤其是冰镇过的。原本想等她喝完汤,就端出来当饭后甜点,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他拿出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 “周玉容,你真是个笨蛋。” 少年对着冰箱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有点发热。 不过笨点也好,在她面前太强硬可不是什么好事,只会把她从他身边越推越远。 变回去吧,装从前那个对梨花恋恋不舍的周玉容,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以前不是装得很好么,为什么要骗自己? 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会试探了。 不要变,一切都不要变。 周玉容靠在冰箱门上,拿出手机,解锁密码输入的是梨花的生日。 点开熟悉的对话框,看着过往条条的未读信息,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那些压抑阴暗的念头再次翻涌上来,叫嚣着要化为文字传递过去。 「为什么不看我?」 「别离开我,别想躲着我。」 「讨厌我吗?」 「恨我也没关系。」 「只能看着我。」 发送完信息,他脸上的阴鸷才稍稍褪去。 随后,周玉容几步跑上楼走到梨花门前,伸手敲了敲,但无人回应。 “梨花,”他对着门轻唤,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逼你喝汤,不该做那么难喝的汤。” “明天,明天我让陈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好不好?” “或者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学,一定学会。” 还未等他再说更多的甜言蜜语,梨花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她恶狠狠地骂道:“周玉容,你烦不烦,吃饱了就滚去睡觉。” 周玉容听到了女孩的回答,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翻涌着偏执的暗流。 真好啊,真好。梨花终于理他了,终于没有把他当成空气一样忽视了。 他不会放弃的。 永远不会。 不管她怎么躲,怎么冷,怎么讨厌他,他都会留在她身边。 毕竟,她是他的妹妹,只能是他的。 永远都是。 他会等,等她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爱她的人了。 121.“他本来就应该记恨我,到死都不能忘记。” 不知道是不是缓和了关系,总之这个周末周玉容过得很开心,他对着梨花说话像是几百年没说过一样,从早到晚没断过。 一直说,总是说,没完没了的说。 梨花有时候都纳闷他到底想说什么,一会儿说什么他参加奥数得了金奖,一会儿又说什么前几天看到只小猫和她长得很像,诸如此类的话题反复提起。 听着听着,周玉容不嫌累,不觉得口干舌燥,梨花倒是烦躁得只想一巴掌扇过去了。 虽说她做事一向随心所欲惯了,但现在也生出点后悔的意思,早知道就和以前一样晾着他了。 烦死了,吵死了。 梨花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就跟那些古代后宫里的妃子一样,只能眼巴巴地等着皇帝宠幸。 以前是她隔几句就得回应,不然周玉容还会不高兴,现在好了,都不用她说话,周玉容自己就能讲个开心,对着空气讲一下午也不嫌尴尬。 这样一想,梨花还觉得好笑,但一想到为什么会好笑又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总之是一对莫名其妙的假兄妹,一个费尽心思讨巧的演员,一个视而不见和好的观众。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用持续很多天,梨花这会真是巴不得早点上学,能把她一个宁愿翘课的学生逼到这个程度也是实属不易。 到了学校,梨花照例是踩点进班级。 走到座位旁,就发现宋序的位置空着,这还真是不可多得。 她刚把黑色手提包往桌肚里塞了一半,后桌的杜云茉立刻凑近了点,胳膊肘都快碰到她的后背。 显然是等她等了好一会儿。 女生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手中的吐司面包,含糊不清匆匆道:“梨花,你可算来了!我昨天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怎么一条都不回啊?”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连沉誉知都问了我好几遍你有没有来学校。” 杜云茉紧张兮兮地眨着眼睛,似乎是要梨花给出一个合理且满意的解释。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梨花却没什么想法,只慢悠悠地开口:“周玉容给我做了晚饭。” 杜云茉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一脸茫然,有些不明所以“啊”了一声。 所以这和她要回答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但梨花既然这么说了,总不至于是转移话题吧,于是杜云茉只能顺着她的回应继续问下去:“你哥——不是,那个、周玉容之前不是和你闹得挺僵的吗?怎么突然给你做晚饭了?” “他吃坏了肚子,我这两天在照顾他,忘了回消息。” 假,好假,一眼假,完全不符合她的人设。 先不说周玉容那种一看就养尊处优的人怎么可能会给梨花做饭,就拿“照顾”两个词来说,这哪里和她搭上半点关系了。 周玉容能忍住不把她当祖宗照顾供着,都算他意志力坚定了好不好。 梨花是不是兄控还有待商榷,但只要眼睛不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玉容是个妥妥的妹控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位大小姐脾气太过古怪,杜云茉根本忍不住想要大喊她是个骗子,亏她昨天还对梨花有点愧疚感,结果这人明明就是故意的。 她听懂了,梨花根本就是懒得搭理她。 杜云茉瘪了瘪嘴,有点委屈,正想暗暗旁敲侧击更多内容时,却听梨花淡淡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先把嘴角的黄油擦掉。” 闻言,杜云茉下意识抬手去摸嘴角,果然蹭到一片黏腻的软膏状物块,瞬间涨红了脸。 她光顾着追问,居然忘了自己还在吃吐司面包。 慌乱间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效果却不尽人意,越擦越花,连脸颊上都沾了点淡黄色的印子,活像只慌慌张张的小松鼠。 “大小姐,你怎么不早说。”杜云茉小声抱怨,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纸巾,指尖都在发烫。 梨花手骨处夹着一张折迭整齐的纸巾,随意向后递过去,眼都没抬一下,“你又没问。” 杜云茉赶紧接过来,对着小镜子仔细擦了半天,直到确认嘴角和脸颊都干干净净,才松了口气,抬头时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窘迫,“谢、谢谢啊。” 她捏着皱巴巴的纸巾,犹豫了两秒,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来,明明话都到嘴边了。 “聚会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没想到,她想说的话居然从梨花嘴里蹦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省得她再绕一大圈问东问西了。 杜云茉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尴尬立刻被抛到脑后,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说:“可别提了,简直一团糟,那场景你简直无法想象。” “是么,那你应该很高兴才对。”梨花似笑非笑地说。 ——你不是本来就想看看热闹? 杜云茉被这话戳中了点,不免有些心虚,毕竟组局的人也算她计划的一部分,但一想到会被梨花看穿,她只能硬气着装作无事发生,又气又好笑地瞪眼。 “哪有,我也被吓到了好嘛。不过说真的,那天后来的场面,比大戏还精彩。” “你点的五十万记在宋序名下,大家当时都吓死了……” 杜云茉偷偷瞟了一眼,见她脸色如常,才慢悠悠地继续说:“不过还好周玉容也在那里聚会,顺手帮你结了账,宋序还不肯接受呢。” “再后来,大家也没心思玩了,就都各自回家各找各妈了。” “对了,宋序到现在还没来呢,他居然也有迟到的一天,以往都是他最早到校啊。” 她撇了撇嘴,想起今早同学们微妙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夏荷今天来得也很早,不过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估计也没想到聚会会搞成那样。” 梨花转着笔,听完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淡淡应了一声,仿佛杜云茉说的是别人无关紧要的事。 “你——”杜云茉眯了眯眼,“你怎么都不惊讶啊。” 听到这话,梨花倒是侧过头笑问:“要什么反应?” “这、这当然是好奇,要不也是担忧吧?” 杜云茉想了想,认真地说:“宋序这次也是大出血了,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你啊?” 梨花抬眼,实在听得有些倦了,宋序要记恨也早该记恨了,早在第一次她把发卡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应该就恨死她了。 这次顶多是让他的耻辱感倍增,更加恨死她了才对。 那一边,杜云茉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还在不停地碎碎念,“哎哟喂,我的梨花大小姐,这可是五十万呢。他掏了包厢的钱就已经快空了,你这一下,他说不定得记一辈子。” “那正好。” “什么?” “我说,让他记一辈子好了。”梨花回眸笑了笑,“他本来就应该记恨我,到死都不能忘记才好呢。” “得罪了我,还想忘记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杜云茉盯着梨花垂着眼转笔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上,竟觉得她这副冷淡的样子,莫名让人安心。 她从没见梨花笑得这么灿烂,也从不知道周梨花笑起来居然、居然这么好看啊。 又漂亮,又坏。 大小姐明明就是小魔女吧? 杜云茉突然坦然一笑,戳了戳梨花的胳膊,托着腮惊奇地说:“你可真够狠的。” “所以,老师是来兴师问罪的?” 教室前门传来脚步声,林以隽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在宋序的空位上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掠过梨花。 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开口:“宋序同学家里出了点事,请假叁天,他的功课后续会安排补讲。” 有人隐晦地瞥向梨花,眼神里藏着好奇与探究。 杜云茉也紧张地看向身边的女孩,生怕她再起什么波澜,却见梨花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老师说的是陌生人的事。 察觉到对方在走神,杜云茉趁机压低声音,轻轻喊着她的名字:“梨花、梨花……” 梨花已经翻开一本习题册,随手在扉页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显然是没把杜云茉的呼唤放在心上。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浅白的背面,一浪接一浪,天空染着一种褪了色的淡蓝,几缕云絮懒洋洋地挂着。 林以隽讲完开场白,开始分发上周的试卷。 试卷依次往后传,落在梨花的桌面上,杜云茉凑过来偷偷瞄了一眼,鲜红的分数不算顶尖,却也稳居上游,和她印象里不学无术又爱翘课的梨花有些反差。 “没想到你成绩这么好。”她由衷地感叹。 梨花随手将试卷塞进桌肚,并不想继续说下去,“应付考试而已。” 杜云茉撇撇嘴,显然不相信她这套说辞,小声嘟囔道:“应付考试就能考这么好?梨花,你也太谦虚了吧。我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用天天熬夜刷题还考不上班前十了。” 好在杜云茉有自知之明,见对方没有太多攀谈的兴趣,她只好悻悻地打住话题,不再凑过来说话。 讲台上,林以隽开始讲解一道主观题的多种思路。 大部分学生听得认真,埋头记笔记或是修改订正,也不少有人在走神,偷偷摸出手机藏在桌下看。 梨花撑着侧脸,视线落在黑板上,却又没完全聚焦。 林以隽写板书时用到的粉笔,袖口露出一截的银色表带,还有他偶尔停顿、用板擦轻敲黑板的动作,从她眼前一一掠过,却没在她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下课铃准时响起,林以隽刚好写完最后一个答案。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下课”。 教室里立刻活跃起来,杂音混成一片。 “周梨花,”他叫了一声,“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杜云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梨花的椅子腿,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可女孩却是面无表情地合书起身,跟在林以隽身后一同消失在前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学生叁叁两两从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这一前一后走着的师生。 林以隽走得不快,梨花跟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被阳光晒出的浅浅红痕,还有衬衫领口处凸起的颈椎骨节。 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路沉默着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里面空无一人,其他老师大概还没回来。 窗帘半拉着,昏昏暗暗的光透射到地板上,桌上几摞作业本堆得整整齐齐。 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清爽气息,裹着一丝冷冽的雪松味,悄然笼罩住梨花。 林以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而是直接站在梨花面前,隔着一寸的距离。 他示意梨花坐下,垂眼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刚好坐在窗边投下的光晕里,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肌肤显得格外薄透,仿佛是轻轻一碰就会留下印记。 林以隽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 “昨天,你和宋序发生不愉快了?” 梨花抬头看他,唇角轻轻弯起,淡淡笑道:“林老师也喜欢打听学生的课余活动?” 林以隽看着她这副神情,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说话时下巴会微微扬起,露出颈侧一段白皙的肌肤。男人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强迫自己移开。 女孩的睫毛被阳光染成浅金色,明明是嘲讽的语气,却让他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对她的反问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里透着几分疲惫。 指尖触及皮肤时,他想的却是—— 如果是她的手指,触感会是什么样? 应该比自己的皮肤更凉一点,更软一点,指腹也没有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然后是更过分的位置。 林以隽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生掐断这些念头。 “宋序的家人早上打电话到学校,情绪很激动,说他因为一些……不适当的消费和冲突,精神受到很大打击,目前在家休息,暂时无法来上学。”男人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所以,”梨花歪头问,“老师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不是来问罪的。”林以隽矢口否认。 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林以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飘过来,不是香水,是某种身体乳或者护手霜残留的味道,混着她本身的体温蒸腾出来。 粘腻的气息拂过他鼻尖,让他心头一阵发麻。 太近了。 他应该后退,应该保持一个老师该有的距离,应该—— 他想伸手。 想触碰她的脸颊,想感受她皮肤的温度,想知道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 想用指腹摩挲她的侧颜,沿着下颌线滑到下巴,然后用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脸。 想—— “我只是想确认……你没事吧?” 男人痴迷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从眉眼到唇角,每一寸都不肯放过,似乎是要确认没有一丝一毫受伤或不安的痕迹。 那眼神里藏着的与其说是师长对学生的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更私人的审视,以及隐隐而又难以言喻的渴切,小心翼翼,却又无法掩饰。 梨花看得恶心,慢慢后退了半步。 “我很好。”她冷冷地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回去了。” 她作势要站起来,林以隽下意识伸出手。 没碰到她。 手掌悬在半空,离她肩膀只有几寸,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她体温的热意。 尽管这是虚假的想象。 “……等等。”他的声音有点哑。 —— 已大修77-82章 卑微、渴望,又不敢逾越,简直就是一条狗。 林以隽收回手,语气褪去了几分师长的严肃,柔声劝道:“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宋序的奶奶在电话里言辞很激动,提到了你的名字,我怕她后续会一时冲动,来找你麻烦。”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这次是她的嘴唇。 淡淡的粉色,可能是润唇膏的光泽,也可能是本来的颜色。她刚才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弧度,露出一点点贝齿,舌尖偶尔探出湿润唇角。 口干舌燥。 “我没有替他们传话的意思,也没有指责你的想法。”他叹气一声,紧接着苦笑道,“我只是担心你。”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自己都没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回到危险的范围。 女孩身上那股甜香再次飘过来,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密密匝匝地缠住。 林以隽深吸一口气,仿佛是要把那味道刻进肺里。 “担心?”梨花轻轻一笑,“你凭什么担心我?” “我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吧。” 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清澈见底,看不见任何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涩、紧张或者对师长的敬畏。 只有漠然。 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 林以隽被她问得一滞,眼神瞬间暗了暗,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落寞,声音依旧低沉。 “我是你的老师,关心学生是应该的。” “是吗。”梨花不置可否地点头,“那老师现在关心完了吗。” 她没等回答,准备离开就往外走。 女孩第二次要起身。 这一次林以隽没有伸手,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下头就能看见她发顶细小的发旋,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口的微微起伏。 梨花皱着眉头,身体向后仰了仰,脊背抵上椅背。 林以隽就那样低头看着她,视线从她的发顶慢慢下滑,越过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下巴,最后落在她颈侧。 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银链,从衣领里滑出来,坠子大概藏在衣服下面。 他想拨开那根链子,想顺着链子摸到坠子,想—— “梨花。”他叫她的名字,轻轻叹息。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在私下场合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带同学的后缀,因为这机会很少,所以他很珍惜现在的时刻。 “你知道么,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每次看到你,就会……” 他没说完,视线落在她颈侧那根银链上。 那根链子细细的,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银色的光泽和她皮肤的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链子哪里是肌肤。 他好想摸一下。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用指腹轻轻蹭过那根链子,感受一下它是不是凉的,感受一下它贴着她的皮肤到底有多贴合。 “就会怎样?”梨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以隽无法自言,那些没说出口的燥热与偏执,被她清泠泠的目光戳得无所遁形。 手指在身侧蜷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皮肤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痒意,仿佛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叫嚣着想要触碰点什么,汲取一点温热的触感,来熨帖心底那片荒芜的贫瘠。 刻在骨子里的皮肤饥渴症因她再次发作。 平日里被他用师长的体面死死压制,可在梨花面前,所有的克制都成了一触即破的纸糊。 “林老师——”女孩的唇角慢慢弯起来,尾音微微上扬,“你还没回答我呢。” 他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答,梨花忽然就笑了。 她不再刻意后仰躲避,反而微微前倾了一点,两人之间本就贴身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林以隽的呼吸瞬间乱了,下意识地屏住气。 “你说每次看到我,就会怎么样?”梨花的眼睛弯了弯,“话说到一半,可不像是老师该有的样子。” 他嗓音发紧,几乎是哑声喊道:“梨花——” “就会忍不住,想碰我,对吗?”梨花轻声呢喃,“林老师,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碰我?” “不……” 他要否认,他必须否认。 可是,触目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朝他移动。 指节处泛着浅浅的粉的手指慢慢伸向他。 林以隽的视线死死盯着。 一寸。 半寸。 指尖—— 那只手在他脸颊前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几寸空气里,她的温热正在逼近他的皮肤。明明还没碰到,那块皮肤却已经开始发烫、渴望,叫嚣着要贴上去。 “这样?”梨花轻声问。 指尖又往前探了探,这次更近了,可还是没碰到。 还差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林以隽眼前发黑,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他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动,不能主动贴上去,不能—— “还是这样?” 她的指尖忽然一转,落在他的衬衫领口。 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他的锁骨被轻轻按了一下,但林以隽却仿佛是被电击中,剧烈地颤抖不止。 一声闷哼从齿缝间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梨花漠然地看着他情不自禁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他的锁骨慢慢滑向喉结,指腹擦过凸起的软骨,沿着颈部线条向上,最后停在他下颌。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因为太久没有剃须而有些扎手。 她轻轻蹭了蹭那块粗糙,感受着他因为她的触碰变得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林老师。”梨花笑了笑,“你在抖呢。” “原来老师也会紧张啊。我还以为,只有学生才会在老师面前紧张呢。” 林以隽确实在抖。 从她碰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好似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本能的反应在支配身体。 他想抱她。 想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想用掌心覆盖她每一寸皮肤,想—— “老师,”梨花仰着脸看他,“你心跳好快。” 是真的快。 林以隽闭了闭眼,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伸手去握她那只手。 梨花看着他这副模样,慢慢低垂着眼。 所谓的皮肤饥渴症,发作起来就是这样一副丑态。 卑微、渴望,又不敢逾越,简直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明明馋得发疯,却只敢用眼神舔舐。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指尖从他下颌滑落,她作势要收回手。 “别——” 林以隽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男人力道有点大,可触到她手腕的那一刻,他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了松,只敢虚虚拢着。 “……别走。”他低声说。 —— 已重写83-8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