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令》 第1章 《昭雪令》作者:长弓难鸣【完结】 简介: 前世侦探申一夏,今生神捕申小甲,怒出月城,飞马踏关,分黑白,破迷信,除奸恶,侠骨柔情,忠肝义胆! 任他虎啸龙吟,去拼!去斩! 百炼江湖昭雪尽,万山枯骨世间平! 第一章 月神祭典 庆国天启十年,七月七,月圆如斗,春江两岸芳草萋萋,江面上白雾渐浓,一股子生死两茫茫的意味于天地间飘飘荡荡。 春江中游近月城城门处,陡然燃起四堆巨型火把,红光交辉,映出火把下四四方方的木台。 木台之下,站着形形色色各类人等,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名士乡绅,贩夫走卒,皆是神情兴奋的模样。 一名戴着鬼脸面具的少年立于人群之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双眼微眯道,“要开始了!” 站在鬼脸面具男子一旁,身穿蓝色粗布麻衣的邋遢中年人用小拇指挖了挖鼻孔,瘪着嘴道,“没什么可看的,每年都差不多,就像你每年都会折腾一回,结果却是大抵相同,下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新奇的变化。” “或许今年会有所不同呢……”鬼脸面具少年眼神忽地一寒,“老曲,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就是你口中的下辈子?” 老曲抓了抓油腻腻的头发,始终想不明白那句话,“申小甲,你莫要总说这些奇怪的话,会被人当成妖怪烧掉的。你上回说大地是个球,月亮也是个球,已经在月城百姓中间传开了,都说你魔障了。” “事实确实如此,真理总掌握在少数人手上。” “小甲,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凭什么认定你就是对的?” “我就是知道,自打来到这世上就知道。” “生而知之,是真的会招祸的。”老曲眼神黯然了一下,“以后别在让人知道你知道的很多,这样不安全。” “也不是生来知道……”申小甲叹道,“算了,或许今晚我就能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扭头看向木台,“这可能是我在这儿看的最后一场月神祭典。” “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就如同这月神祭典一样,结果毫无新意……”老曲有些意兴阑珊地撇撇嘴,转身朝着月城城门走去,“我先回去了,醉月楼不能没有跑堂的。” 申小甲瞟了一眼老曲的背影,继续看向木台,嘀咕道,“唱起来!跳起来!让我热热闹闹地穿回去宰了那王八蛋!” 木台之上,红色火光映照出十几名俱是身披黑色羽甲,头戴墨色獠牙夜叉面具的壮汉,长发散乱地垂于双肩,低头闭目,赤脚而立。 正中央一位戴着血红色夜叉面具,手拿白色木杖的黑色羽甲忽地抬起头,双眸清冷,透着刻骨的霜寒,举起手中的白色木杖,奋力地锤向地面。 咚!几乎同一时刻,木台后方一个赤裸上身,头戴青色夜叉面具的壮汉抡起一根粗大的木槌,砸在一丈二尺高的大鼓上。 血红夜叉大喝一声,“风起!” 木台上的墨色獠牙夜叉猛地抬起头,睁开双目,齐声喝道,“呜呼!” 而后所有夜叉于火光间起舞,步伐整齐却又诡异。 舞步将尽未尽时,血红夜叉手中白色木杖一横,喝道,“雾散!” 墨色獠牙夜叉有条不紊地散作一个圆圈,彼此间距半臂之遥,齐声再喝一句,“呜呼!” 圆心处的血红夜叉突地扑通一声跪拜下去,似乎用尽全身气力喊出两个字,“月出!” 围作圆圈的墨色獠牙夜叉亦是五体投地,身子微微颤动,口中不停地低吼着,“呜呜!” 木台四周的火光骤然更盛了几分,四名赤裸上身,头戴青色夜叉面具的壮汉举着一名身穿白色薄衫,口中含着一块棉布的女子走上木台,于木台最前方的巨型花架下站定。 血红夜叉从地上跃起,手舞足蹈,蓦地张开双臂,仰面望月,嘶吼道,“祭!” 墨色獠牙夜叉此时也全都起身直立,抬头凝望圆月,长啸道,“祭!” 四名青色夜叉将白色薄衫女子放置于花架上,丝毫不顾白色薄衫女子呜呜哭喊,用拇指粗细的草绳一圈又一圈地将其绑缚妥当。 一阵清风起,最右侧那名青色夜叉突地踩中一块不知何时出现在脚下的石块,崴了一下脚,身子一斜,松开了自己手中还未结扣的草绳。 白色薄衫女子面色一喜,速即以尚可灵活使用的左手解开身上的草绳,扯下口中的棉布,仓皇地朝着木台下逃去。 正当此时,木台上骤然乍现一道刺眼的白光,犹如从天上垂落下的一道霹雳,令人不敢直视,只得伸手遮挡。 白光消散之后,所有人慢慢放下盖在眼前的双手,面面相觑。 一道惊呼声突然于木台中央炸响,“显灵了!月神显灵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朝着惊呼声来源处望去,只见血红夜叉拄着白色木杖站在花架前,盯着花架上重新被绑缚好的白色薄衫女子,一脸的激动与虔诚。 木台之下,突有人指着白色薄衫女子高喝一声,“死人了!月神发怒了!”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白色薄衫女子的模样,俱是浑身一颤。花架上,此时的白色薄衫女子脸色惨白,额头一枚红色月纹格外显眼,朱唇微张,双目无神,已是无半点生息。 第2章 场面顿时慌乱起来,台下围观人群四散奔逃,台上夜叉全都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名身穿朱红色,胸口白底黑字写着“捕”字的八字胡中年男子跃上木台,提了提腰间的佩刀,对着台上所有戴着夜叉面具的人朗声道,“肃静!一出假戏而今成了真做,尔等休要乱动,命案一出,这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月神祭典,所有人都要接受官府问话,配合衙门查出真凶。若有违逆者……”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高举空中,“莫怪我手中长刀无情!” 木台上戴着墨色獠牙夜叉面具的人们立时噤若寒蝉,唯有血红夜叉缓步走上前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副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容,对着八字胡捕快躬身行礼道,“启禀捕头大人,此事与我等无关,乃是月神显灵,降下责罚……” “闭嘴!”八字胡中年男子收回手中长刀,皱眉道,“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事实究竟如何,待衙门调查后自有公断。” 此时又有几名身穿捕快服饰的男子爬上木台,立于八字胡中年男人身侧,面色冷峻。 八字胡中年男子走到花架前,摸着下巴左瞧右看,伸手点指几下身后的几名捕快,故作镇定道,“快去把仵作叫来!” “回禀江捕头,您今日方才走马上任或许有所不知……”一名青年捕快拱手行礼道,“仵作于三日前便已辞官回老家种红薯去了,怕是叫不来的。” 江捕头怔了一下,轻咳一声,“那你们当中可有会验尸的?随便挑出一人,先行将这具尸体查验一番。” “回禀江捕头……”出声应答的还是方才那名青年捕快,只不过这次的语气有些发虚,“我们当中并无有人懂得查验尸体,但衙门捕快中确有一人精通此道,便是他与仵作打赌,结果使得仵作颜面尽失,不得不辞官回家。” “噢?”江捕头惊咦一声,“此人是谁,现在何处?” “此人姓申,名小甲,如今在……” “在何处?” “在这里!”木台下一名戴着鬼脸面具,身穿捕快服饰的男子举了举右手,摘下脸上的面具,现出一张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相貌,更有异于常人之处在于一头短发,半黑半白。 四目相对。 江捕头眼神异样地盯着少年道,“你就是申小甲?果真这么小?” “如假包换,小有小的好处!小的拜见江捕头……”申小甲拨开人群,来到木台前,纵身一跃,却不慎左脚绊住右脚,立时摔了个狗啃屎,亦算是五体投地。 “客气客气,第一次见面不用行此大礼!”江捕头上前拉起申小甲,作出一副熟络的模样,呵呵笑道,“听说你会验尸?” 申小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抿着嘴,腼腆地笑了笑,“略知皮毛。” “皮毛就够了!再深入于此处现场施展也不方便……”江捕头挽着申小甲的手臂来到花架前,指着花架上的白色薄衫女子道,“来!先看看她的皮毛!” 申小甲拍了拍江捕头的手背,故作老成道,“不必紧张,我与这具尸体都不会跑……今夜你巡守此处做得不可谓不好,只是运气不佳罢了,即便衙门老爷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你,且放宽心。” 江捕头挤出一脸感动的表情,“总算有人理解我,不枉我苦心孤诣地巡守一夜,要不说咱是自己人呢……”噌地一声,抽出半截佩刀,寒光闪闪,“可若是你验不了这具尸体,抑或是不懂装懂,胡言乱语,纵使我们是自己人,我手中的刀也不会客气,公事公办!懂不懂?” 申小甲连连点头,“懂懂懂……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您瞧好吧,必定不会让您有发飙的机会!”伸了一个懒腰,从腰间取下一副白色蚕丝手套戴上,中气十足道,“书办何在?” 一名满脸麻子的青年捕快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笑道,“小甲,今日由我兼任书办,现已准备就绪,可随时开始。” 一旁的江捕头指着申小甲手上的蚕丝手套,忽地插话道,“这是何物?” “蚕丝手套,”申小甲翻转一下双手,解释道,“戴上套子,干净又卫生。” 江捕头竖起大拇指,赞道,“专业!” 申小甲和麻子青年捕快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戌时三刻,第一次验尸开始!” 麻子青年捕快快速地打开小本子,写写画画,笔下生风。 “地点,春江中游祭祀木台。死者,祭祀月女,身高四尺八寸,体重约四十五公斤上下,四肢完整无缺失。” “头部、颈部无伤痕,舌苔正常,眼白有充血状。” “手脚有捆缚於痕,”申小甲抬起尸体左手上下查看一番,皱了皱眉道,“九浅……一深?这是经常玩捆绑啊!” 江捕头摸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申小甲,眨眨眼睛道,“小兄弟很有经验啊,不知死因可有查出?” “莫急莫急!嘘……”申小甲伸出食指放于唇前,“不要打扰我与这位姑娘交流,你的声音太大,都吓得她不敢言语了。” 江捕头瘪了瘪嘴,大有深意地斜瞥一眼申小甲,摸了摸自己佩刀的刀柄。 申小甲清了清嗓子,按了按尸体胸腹,继续道,“肋骨无断裂,腹部无鼓胀,暂且可排除重伤导致体内出血而亡,具体情况还需回到衙门解剖尸体后才能得知。” 第3章 “左腿小腿骨折,右脚指骨断裂。” “尸体全身表面无针孔痕迹,无明显出血伤口。” 申小甲撅了撅嘴,后撤一步,取下蚕丝手套,放回腰间,拍了拍手,扭头对麻子捕快道,“可记录完全?” 麻子青年捕快速即应答道,“不曾有半点遗漏。” 江捕头走到申小甲身侧,抽出半截佩刀,斜眼道,“所以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凶手又是谁呢?” “大人,”申小甲面皮抽搐一下,“您有所不知,这验尸不是简单看看表面就行了,得解剖之后,里里外外都查验一番,还需做一系列药理测验,调查既往病史,方可得知死者因何而死。” “这么麻烦?”江捕头收回佩刀,“那便先拉回衙门,咱们挑灯夜战吧!” 申小甲低着头搓了搓衣角,羞赧道,“大人,今夜过后再说吧,小的还有点私事要办……” 江捕头又一次抽出三分之一佩刀,面色严肃道,“不行!还有什么私事能比命案重要?你可不要逼我发飙哦!” 申小甲扮出一副凄楚的模样,抽抽鼻子道,“回禀大人,小的所办私事也是生死大事,”指了指身后的几名捕快,“不信的话,您可询问他们是也不是。” 江捕头侧目看向几名捕快,又将刀身抽出三分之一,冷声道,“有什么就说什么,莫要合伙蒙骗我,否则……哼!” 麻子捕快咽了咽口水,抢先答道,“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小甲每年都会有一次生死大关,此事月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绝无半点虚言!” 江捕头似懂非懂地看了一眼申小甲的头发,收回佩刀,淡淡道,“原来如此,都是江湖儿女嘛……其实我也懂一些皮毛,日后可与你交流一二,定会让你获益匪浅。” 申小甲和几名捕快俱是一脸怪异地看向江捕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捕头挥了挥手,“还愣着干嘛,赶紧将尸体带回衙门,”指了指台上缩作一团的夜叉,“还有……把他们也暂且收押大牢,凶手必定在他们之间,每个人都有嫌疑,谁都不可轻易放过!” 几名捕快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忙活起来。 申小甲朝着江捕头抱拳行礼,道了一句“明日见”,一脸焦急地转身快步离去。 江捕头望着申小甲离去的身影慨然道,“临危不惧,虎虎生风,英雄出少年啊!简直和我年轻时一般无二……”回头催促其他捕快,冷冷看向所有夜叉,“快点快点,别想着半路偷溜啊,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片刻之后,江捕头和几名捕快押解着一众夜叉离去,春江中游恢复了往昔的静谧,唯有木台四周巨型火把发出簌簌之声。 突地,木台之下钻出一道白色身影,回头瞥了一眼木台,快步来到一个巨型火把之下,抓起地上一把黑灰抹在脸上,而后眼神惊恐地匆匆赶往江边,左右扫视一眼,猛地一扑,蹿进了江中,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颗颗水珠飞向岸边,落在草叶之上,凝着点点寒意…… 第二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一滴水珠从叶尖滴落,落于半空时,一阵劲风飘过,水珠当即激荡碎裂成无数细丝,洋洋洒洒。 申小甲急急地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粒粒细汗,双手叉腰,气喘如牛,望着前方飘过的那道清风,咽了咽口水道,“陌春风,就这儿了吧,再跑我就先得累死!” 一袭青色布衫,满头银丝的陌春风回头瞥了一眼申小甲,脚尖一旋,扭转身子从树梢飘落,犹如一片飞叶般轻巧地落在少年捕快身前,捋了一下鬓边雪白的银丝,轻蔑地笑了笑,“申小甲,你这身子骨是如何骗来捕快这门差事的,衙门老爷瞎了眼吗?” “我是正常人,不会飞檐走壁,跑这么长的路,喘几下很合情理。至于我这身捕快服怎么得来的……”申小甲直起身子道,“月城拢共有过五任县令,前四任俱是搅得月城不得安宁,唯有这最后一任安安稳稳,你可知为何?” “我听闻此任县老爷并非本地人,乃是从襄南调来的,”陌春风认真地思索片刻,淡淡道,“因言语不通,月城方得大治。” “谬矣!”申小甲傲然挺胸,“襄南虽距月城有千里之遥,两地方言却并非毫不相通,日常交流还是可以的。再者说,便是不通方言,官话总会吧,不至于双耳紧闭,完全懵懂。言语不通,实则是我给县老爷出的妙计,因而才得了这门捕快的差事,挣一口稀饭钱罢了……”扫了一眼空旷的四野,喟然长叹道,“不扯这些无聊事,时候不早了,此处风景宜人,是个埋身的好地方,咱们抓紧些吧。” 陌春风立在一旁,像个没事儿人般冷眼看着申小甲从腰后取出一把铁铲,吭哧吭哧地挖刨出一个大坑,“你这手法还真是熟练,人家十年磨一剑,你是十年磨一铲!问你个问题,缘何你这么执着把自己埋了?” “我要回去!” “回哪去?” “绿藤市。” “那是何地?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那是一个离月城很远的地方……” 申小甲眼前再一次出现绿藤市城西废弃工厂的场景,还有那个面目可憎的陈老爷子,耳畔回响起他在坑底最后听见陈老爷子说出的那句话,“不必麻烦了,我帮你们把他埋了吧!” 第4章 而后便是无尽的黄沙滚滚而下,将重伤垂死的他渐渐掩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随而至,刺鼻的黑稠浓烟穿透黄沙钻进鼻孔里,呛得他心肺都似要炸开一般。不甘,怨愤,悲痛,让他怎么也不愿就此闭上双眼,怒目圆睁,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无尽的黑暗中猛地出现一丝光亮…… 片刻之后,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忽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自己的四肢居然能动,抬起双手,盯着小巧的双手,以及身上奇怪的服饰,嘴角抽搐一下,一个荒诞的想法于脑中浮现,“我穿越了?” 接着便看见一个身穿破布衣衫的中年汉子将自己从江水中捞起,扛在肩上,走进了月城大门。 “我问过老曲,他说是天启元年春江发大水,你是被大水冲来的,可不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你把自己埋在土里怎地能回去?” 申小甲被陌春风的话惊醒,轻咳一声道,“天启元年至天启三年,我游了整整三年的春江,从上游到下游,再从下游到上游,事实证明那个法子不行,应该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我来到这边之前是埋在土里的,现在若是想要回去,估计也只能将自己再埋一回,非常科学。” “什么学?”陌春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了,你也不必解释,这十年你总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也对……你本来就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头发的颜色奇怪,吃饭的口味奇怪,睡觉时说的梦话也奇怪。如此加在一起,也就让人见怪不怪了。” “我的头发……”申小甲摸了摸自己半黑半白的头发,“我也很奇怪,按理说,就算工厂那些化学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时产生了巨大的能量,致使我的脑电波被传送到了这具身体里,可这头发不该也跟着一起过来啊……” 陌春风忽然道,“什么是脑电波?一种内功吗?” “不是,脑电波相当于你们口中的魂魄……”申小甲见陌春风仍旧一脸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铁铲扔在一旁,拍了拍双手,悠悠然走进坑底躺下,“也罢,说了你也不懂,还是办正事吧……来来来,快点把我埋起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觉得你其实已经不想把自己埋起来了,这七年来你每一年都会往后推迟一月,一月一至七月七,”陌春风冷然道,“其实你若是真想死,我可以帮你!” “无知!”申小甲抽了抽鼻子,“做实验当然要用变量控制法,在不同时间都做一次,这样才能知道什么条件下是最恰当的……” 正当陌春风拿起铁铲,准备将翻出的泥土铲下坑里时,申小甲双耳微动,举起右手,轻声道,“暂停一下,有人来了!” 陌春风双眼微眯道,“两个人,两把刀。” 话音一落,只见树林里跃出两道高大的身影,惊起片片昏鸦。 一人手握五尺大砍刀,生得虎背熊腰,却在耳边别了一朵黄色小菊花。另一人手中握的也是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长得有些清瘦,脸上有着一颗大黑痣,痣上立着三两根黑毛。 耳边别着黄色小菊花那人率先开口道,“我,乃勾山菊花刀西门吹蜡,江湖刀客榜第四十九,”轻抚一下刀身,“此刀长五尺二寸,削铁如泥,刀落菊开!” 大黑痣不甘示弱道,“我,吉霸峰魔晶刀东方完败,江湖刀客榜五十一,”舌尖轻舔刀身,“此刀粗八寸五分,斩金断玉,刀出洞现!” “好刀!”西门吹蜡赞叹一声,摸了摸耳边的菊花,“看来今日你我必有一战,毕竟刀客榜第四十九只能有一人。” “今夜月色撩人,正是决一死战的大好良机,”东方完败斜眼竖刀,快步近前,骤然发起攻势,“那么……我先砍为敬!” 西门吹蜡双目圆睁,横刀一劈,大喝道,“来得好,回砍一刀,略表感激!” 叮!双刀刀锋相接,撞出星星火花。 二人交错之后,互换了位置,各自的左臂上皆有一条红线,渗出点点鲜血。 西门吹蜡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眼皮一跳,“兄台,我方才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得先回去一趟,不如咱们择日再战?” “不巧,”东方完败也瞅了一眼左臂上渗出的鲜血,“我也刚刚想起此时应当回家给夫人倒洗脚水了,那咱们便改日再约!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后会有期!”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速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龇牙咧嘴,脚步匆匆。 申小甲从草丛里探出脑袋,看向一旁的陌春风,瘪了瘪嘴道,“这就是你们的江湖?” 陌春风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一部分。” “让我很失望啊,”申小甲一边退回坑里,一边讥讽道,“我来这边之前也是个高手,虽不能如你一般飞檐走壁,却也耍得一手好飞刀,比你先前在月神祭典扔的那块石头还要快准狠……就刚才那两货,我可以打十个!” “那你为何如今身上半点武功也没有?”陌春风重新拿起铁铲,这一次似乎积极了一些,抛下一铲黄土,纳闷道,“被人废了?我知道一门独家秘方,可令人恢复往昔功力,你要不要试一试?” “算了,你们这儿的药奇奇怪怪,别把我吃死了……”申小甲忽觉背下有些石头硌得生疼,伸手用力地掰扯几下,将一块石头扔在一旁,又继续掰扯另一块石头,眼神黯然道,“再说了,我也不是被人废了,而是不想再学,在我们那边杀人是犯法的,即便杀的是坏人也不行,我师父便是因我杀了一个坏人而自戳心口……” 第5章 “我们这里杀人也是犯法的,不过律法只是约束普通人的……”陌春风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白色纸钱,随手一撒,取下插在腰间的古铜唢呐,“老规矩,一百八十吊纸钱,再送你一曲百鸟朝凤!一路走好!” 申小甲一脸肃容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黄土覆盖的下半身,复又掰扯身下的大石头。 四野静谧,唯有滴滴答答的唢呐声回荡于天地间,如泣如诉。 曲终,陌春风翻转几下唢呐,斜插腰间,弯腰拱手道,“来世再见!” 申小甲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咕隆声,随后一股清泉喷涌而出,霎时将申小甲冲出坑底,四仰八叉地摔落地面。申小甲从地上爬起,看了一眼顷刻间便已化成小池子的大坑,嘴角抽搐一下,“真是风水宝地啊,居然挖出了一口井!” 陌春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微微笑道,“吃水不忘挖井人,功德无量!这附近的山野村夫会给你立碑的!” 申小甲垂头丧气道,“我又没死,立什么碑!真他娘背时,去年挖出一个古墓,今年又挖出一口井!”扫了一眼满身黄色的泥垢,“罢了,今日不埋了,先去春江洗个澡,省得待会儿回城别人以为我掉进了茅坑里……” 陌春风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树林深处,忽然道,“那你自个儿先去洗洗,我在这边方便一下,稍后再来寻你!” 申小甲大有深意地看了陌春风一眼,撇撇嘴,点点头,转身独自离去。 待到申小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之后,陌春风右脚一蹬地面,飘然跃上一棵大树,抱着双臂,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倏尔,从树林里钻出两道身影,正是先前的西门吹蜡与东方完败,二人对视一眼,正要抬腿朝着申小甲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他们的面前忽地出现了一个人,此人从树上飘下,落地无声,手拿一把唢呐,满头银丝迎风微扬。 二人在暗中观察良久,自然知道此人是申小甲的同伴,齐齐地寒声道,“好狗不挡道,我们的目标不是你,莫要自误!” “人字杀手榜第十九,山刀王小菊。人字杀手榜第十一,雪刀吴大志。”陌春风把玩着手中的唢呐,泰然自若道,“谁派你们来的?” 二人俱是一怔,耳边别着菊花的王小菊色厉内荏道,“既然识得爷爷,那便……” 话还未说完,一条细细的红线便出现在王小菊的脖子上,王小菊捂着脖子,惊恐地看向那个手拿唢呐的少年,他竟是丝毫没有瞧见对方是怎么出手,又是怎么收手的,只看见了那个古铜唢呐的边缘有一丝血线,而后便轰然倒地。 “聒噪!”陌春风冷冷地扫了一眼倒地的王小菊,扭头斜着眼睛看向默默后退几步的吴大志,“我只问最后一次,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月城城主,”吴大志咕咚咽了一下口水,结结巴巴道,“少侠既然护在那人身侧,我便给少侠个面子,不杀了……回去就把银子退给城主……” “谁说我是在保护他?”陌春风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也想要他的命啊……” 吴大志手里捏着一把冷汗,“既如此,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算是同道中人,这单买卖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如何?” “他的命是我的!”陌春风摇了摇头,满脸遗憾道,“你刚才还说不杀了,这会儿又想和我一起分赃,嘴里没半句实话啊。既然你还是想杀他,那我便只能杀了你。” 吴大志满眼怯色,冷汗涔涔,咬了咬嘴唇,转身拔腿便跑。 陌春风嘴角噙着轻蔑的笑意,轻轻跃起,左脚踩在吴大志左肩上,右脚在吴大志脑袋上用力一蹬,飘落在吴大志前方几丈之外。 吴大志瞳孔一缩,“好轻功!可是蜻蜓三点水?” 陌春风背对着吴大志,擦了擦唢呐哨口的血渍,缓缓摇头道,“非也,是两点水。” “还有一点呢?” “在你的心上。” 吴大志低头看了一眼心口位置,果真渗出一朵血花,沉沉叹息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下,“还真是有命拿钱,没命花啊,这单买卖亏大了……” 陌春风走到吴大志和王小菊尸体旁边,从二人身上各自摸出一块写着人字的令牌,收进自己怀中,跃上树梢,朝着春江上游飘去。 不消片刻,陌春风便来到春江上游,淡然地立于岸边,像是方才真的只是小解了一番,盯着在江水里来回扑腾的申小甲,轻笑道,“不是洗澡吗?怎么改游泳了?” “一样一样,我们那边游泳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在池子里洗澡,还有人撒尿……”申小甲从水里探出脑袋,双手各捏着一条小鱼,扔向陌春风,“刚才在水里抓住两条小鱼,一会儿咱们回到醉月楼,让老曲帮咱们烤了下酒。” 陌春风伸手一扫,接住两条小鱼,“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他聊聊,那便先回去了。” “等等我啊,咱们一起来的,自当一起回……” “你没我快,便是一起,也是前后脚……而且烤鱼需要时间,等你回来正好可以开吃,不好吗?” “也是,那我再洗洗……先前在那边看到一个姑娘从水里游走了,江水湿了薄衫,露出玲珑曲线,在水中一起一伏,碧波荡漾,看的我连洗澡都忘记了。可惜,她走得太急,不然倒是可以花前月下,把酒言欢。” 第6章 “你忘了先前的月神祭典吗?人家现在哪有什么心思跟你花前月下,不走急一点可就没命了。” “难怪我看她肌肤似雪,小脸却比锅底灰还黑。” “你要是被当作祭品,你的脸比她还黑。” “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吗?” “不是已经死了吗?” “都死人了,还不死心?况且,人就是人,又不是牛羊,怎么能当作祭品呢!虽然她的方法有些不妥,但我支持她,自己的命就该握在自己手里!” 陌春风一怔,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幽幽叹道,“好一句自己的命就该握在自己手中!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申小甲,我想家了,待会儿咱们吃完酒,我便要启程回家一趟。” 申小甲也是一怔,“这么突然?自打咱们八岁相识,从未听你说过你有家,你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在西边,离这里不远不近,五千里。”陌春风洒然笑道,“一阵春风飘过,来回不过十四日。” “你这是西伯利亚冷空气啊……”申小甲嘀咕一句,吐出口中的江水,问道,“怎么突然想要回家了?这里待腻了吗?” “没什么腻不腻的,对我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陌春风长叹一声,“只是想要回家跟家里人打个商量,我自己的命让我自己做主。” 申小甲不知道陌春风口中的打个商量是真的需要打出来的,只以为不过是家人和和美美地坐在一起谈谈心,歪着脑袋道,“这事儿还用商量?你的命不是在你自己手中吗?” 陌春风摇摇头,“很多人都握着我的命,天地君亲师,最后才是我自己。” “你们这边的规矩真是麻烦,我们那边就没那么多人排在自己头上,都是想干嘛就干嘛……”申小甲嘟嘴道,“那就提前预祝你商量成功,早日凯旋而归,到时候我给你做一道最新发明的新菜式,包准让你垂涎三尺。” 陌春风笑了笑,他想起申小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想要拴住一个人,就先拴住那个人的胃,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别瞎胡闹,没事儿就在醉月楼和老曲喝点小酒,听听说书人讲故事便好,这月城最近不大太平。” “不太平?那我就给它铲平了,”申小甲挖挖鼻孔道,“怎么说我也是衙门捕快,谁能把我怎么着!” 陌春风眨了眨眼睛,“遇到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少装得那么正义凛然……不过,你这是好品德,要保持!”扯了一根野草,将两条小鱼串在一起,飘然而去,“先回了,一会儿见!” 申小甲看着陌春风潇洒的背影,环视静寂无声的两岸,顿觉阴森可怖,缩了缩脖子,快速游向岸边,穿好衣衫,朝着月城城门跑去。 途径城郊小树林的时候,申小甲因为跑得太急,没留神到迎面有位老妇蹒跚而来,险些将老妇撞倒,连连道歉几声,一边帮老妇将散落满地的红薯拾回篮子里,一边问道,“大娘,这么晚怎么还往城外跑啊?” 老妇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无奈道,“今晚月神祭典,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歇得晚。我本想卖几根红薯,赚几个铜板……哪知道城里人不爱吃,我只好来城郊附近碰碰运气了。” 申小甲轻轻地“哦”了一声,本想帮老妇一把,买下几根红薯,奈何一摸腰间,发现自己并未带着钱袋,讪讪一笑,只好跟老妇挥手作别。 老妇人看了一眼申小甲离去的方向,长舒一口气,继续前行,半炷香后来到一间破庙内,瞧见一名薄衫女子正蹲坐在火堆旁烘烤身上的衣衫,缓缓走了过去,佯装一脸疲惫地坐下,“姑娘,夜里寒凉,沾点你的光烤烤身子可否?” 薄衫女子抬眼看了一下老妇,轻轻点了点头,却并不答话。 “多谢,”老妇从篮子里拿出一根红薯递向薄衫女子,“你让我沾了光,我就给你一根红薯垫垫肚子吧,算是礼尚往来。” 薄衫女子抿了抿嘴唇,摸了一下自己干瘪的肚子,接过老妇的红薯,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老妇人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盯着红红的火光,双眼微眯道,“不谢不谢,吃饱了才好上路……” 翌日清晨,一缕白光透进漆黑如墨的破庙,投射在庙内满是蛛丝灰尘的神像上,神像面色狰狞可怖,手拿一支判官笔,遥指下方。 判官笔下,已燃成白色灰烬的火堆旁躺着一个身穿白色薄衫的女子,面色亦是狰狞可怖,双眼怒睁,眉心处有一枚红色的月纹异常醒目,朱唇微张,已无半点生息,浑身冰凉。 四下死一般的沉寂,一只寒鸦忽地停在女子身上,眼珠子转动几下,扯着嗓子嘶叫起来,“呱呱呱!” 第三章 八哥的八哥 “呱呱呱!” 三声之后,一颗石子破空而出,瞬息间击中乌鸦的脑袋,力道不大不小,正正地击打在乌鸦右眼后一厘三毫之处。 乌鸦脑袋一偏,和石子齐齐地从树上掉落地面。 “聒噪!”申小甲伸了一个懒腰,走出醉月楼后院柴房,踱步来到树下,拾起地上翻着白眼的乌鸦,放在手中掂了几下,嘀咕道,“也就二两肉,塞牙缝都不够。” 正当申小甲想要将乌鸦放回树下时,老曲鹅行鸭步地从柴房里走了出来,将白色的抹布轻轻一甩,搭在肩上,打了个呵欠,一抬眼瞧见申小甲手里的乌鸦,急声道,“别扔别扔,这体型大小拿来烧烤最是合适不过,抹上一层蜂蜜,连肉带骨头一起嚼,嘎嘣脆!” 第7章 “奥尔良烤鸦?”申小甲表情怪异道,“看你很有经验的样子,以前吃过?” 老曲捋了捋额头上粘在一起的发丝,神态潇洒地昂首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杀戮,有杀戮的地方就有乌鸦……年轻的时候游历天下,没少吃这玩意儿,吃得多了自然就会有研究,怎么做更好吃,怎么吃才能饱肚子。” 申小甲看了一眼老曲,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乌鸦,半信半疑道,“这玩意儿能吃?不酸吗?” “略微是有些酸苦,所以才要抹上蜂蜜,毕竟生活已经够苦了,吃的就不能再苦……”老曲目光始终停留在申小甲手里的那只乌鸦上,抿了抿嘴唇,“如这般野生的乌鸦肉质紧密,补阴益血,杀虫治痨,平肝息风,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优良食材啊!” 申小甲忽地想起先前老曲说的乌鸦常待之地,不由地有些干呕,索性将乌鸦揣进自己怀里,面无表情道,“现在又不是没有吃的,鸡鸭鹅那么多家禽都在圈里伸长了脖子等着你,没必要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只乌鸦没几两肉,当零嘴都寒碜,还是让我权且收下当作宠物养着,闲来时逗逗趣打发时间也好。” “什么物?” “宠物,就像权贵家里养的那些伶人。” “还是交由我吃了吧,宠这玩意儿不吉利。” 申小甲后退半步,摇了摇头,“你们这是封建迷信,很不科学!根底子不过是心理暗示,任何东西都没有所谓吉凶的寓意,乌鸦天性喜食腐烂的东西,自然会在一些不大吉利的地方出现,但这并不能说它就是死亡的象征,就像你最近经常去烟雨楼,难道你就是色中饿鬼的象征了吗?” “我到烟雨楼不是去吃花酒的……”老曲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道,“既然你不想我吃了它,也别养着,那就放了它吧,也算是积德。” 申小甲再度左右摇晃两下脑袋,“我方才说了,打今日起,这只乌鸦便是我的宠物了,我会好好地照顾它的,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要彻底颠覆你们对乌鸦的认知。” 正当老曲还想规劝几句的时候,躺在申小甲怀里的乌鸦忽地睁开了眼睛,用爪子死死地抓住申小甲放在怀里的一个锦绣袋子,猛地钻了出去,振翅高飞,呱呱叫道,“想得美!想得美!” “会说话?”申小甲和老曲瞪大眼睛,几乎同时惊呼一声。 乌鸦在申小甲头上盘旋一圈,拉下一泡黄白之物,扯着嗓子叫嚷道,“小垃圾!小垃圾!” 申小甲摸了一下额头上还有些热乎气的黄白之物,面色陡然变得铁青,顺手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奋力地掷向乌鸦,咬牙切齿道,“老子后悔了!这就把你丫的架在火上烤了!毛都不拔!” 乌鸦一歪脑袋,扑棱两下翅膀,堪堪躲过石头,发出几声尖细的嘶喊,“打不着!打不着!” 拳头般大小的石头以某种抛物线轨迹掉落,不偏不倚地正中一旁哈哈大笑的老曲头上。 咚!沉闷的击打声传出,老曲眼冒金星,额头上立时红肿起一个小肉包,伸出右手食指,颤抖地指着申小甲道,“你完了……这个月衙门给你发的俸钱得尽数赔给我买汤药!”一屁股坐在地上,踢摆几下双脚,“不给钱,我就去衙门告你!顺便把你昨晚睡觉时骂县衙老爷是什么王八蛋、败类、寄生虫的梦话也一并说出来!” 申小甲眼角抽搐一下,斜眼看向天上的乌鸦,故作没有听见老曲的话一般,跳着脚追打乌鸦,逃也似地离开醉月楼后院,“该死的黑毛畜生!居然敢搞大老曲的头,一会儿非拔光你的毛不可!” 老曲吹胡子瞪眼看着申小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揉着额头峥嵘的肉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先前乌鸦所立的那棵枣树,眉头微微蹙起,双耳一动,忽地听见身后柴房传来一阵响动,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容,嘀咕道,“又有小老鼠溜进来了,麻烦!” 正当老曲想要朝着柴房走去时,醉月楼里传来一阵响遏行云的女人怒喝,“王八蛋老曲!死哪去了?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出来招呼客人,这个月工钱不想要了吗!” 老曲面皮一颤,速即满脸堆笑地转身走向醉月楼客堂,高声应答道,“来咯!掌柜的莫急……”刚迈进客堂,便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站在柜台后,劈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快步走了过去,一手按在算盘上,面色苦涩地笑了笑,“掌柜的,别再扣了,再扣我这个月就要倒贴了。” “招你一个人得养两个人,”中年妇人凤眼一斜,板着脸道,“你还偷奸耍滑,真当老娘是活菩萨不成?想干就干,不想干趁早滚蛋!” 老曲取下肩上的白色抹布,佯装擦拭着柜台上的灰尘,谄媚地笑道,“这就干!您就是那坐在莲花上的观世音菩萨,心胸广大!手下留情,好歹给我剩几个酒钱……” 中年妇人伸出如葱白般的手指在老曲的手背上画了个圈儿,娇笑道,“不扣工钱也成,你不在白天出力,那就在晚上多流点汗吧!” 老曲急忙缩手低头,却正好瞧见两座傲然挺立的山峰,咽了咽口水,干咳一声道,“晏燕,咱俩相交十多年了,彼此知根知底,你就别逗我了……这火烧起来容易,扑灭可就很费事了。你的心里住着一个未亡人,我的梦里也有一道白月光……小甲和你儿子也是穿着一条裤衩长大的,咱俩要是滚在一起,那两个小子得提着菜刀追杀我八百里。” 第8章 “怂货!”晏燕一脸无趣地收回手指,揉捏了几下脖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石榴大小的酒坛,“要喝酒不必出去买,咱这儿也有,酒钱就从你工钱里扣好了。” “您知道我不止是为了去喝酒的……”老曲尴尬地笑了笑,“就想时不时地远远望她一眼,余愿足矣。所以,这酒钱……” 晏燕冷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用小甲的话讲就是舔狗……不就是一个老鸨吗,想要你就把她买了,还扯什么白月光……呸!” “那不行,这种事得两情相悦,是要过一辈子的哩!”老曲摇摇头,“晏燕,你也爱过,痛过,舍弃过,后悔过,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有毒。” “行啦行啦,”晏燕不耐烦地将小酒坛放在柜台上,“不扣你工钱,这酒算是对你昨晚在酒楼忙里忙外的奖赏……”见老曲立马就要拆开封盖,当即伸手盖在酒坛上,“这会儿不能喝,咱俩先去一趟你的柴房,你的活儿好,得先帮帮我……” 老曲摆出一副苦瓜脸道,“晏燕,我真的不行,你要是想春光乍泄一下,就找厨子吧,他对你垂涎已久……” “滚蛋!想什么呢!”晏燕翻了一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道,“我昨晚睡落枕了,想让你帮我捏一捏,你的手法不错,上回帮我按过之后立马就好了,否则你以为我凭什么要给你这坛酒?” “原来如此……早说嘛,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和我在柴房里做一些干柴烈火的事情……”老曲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头,忽地想起什么,左右摇晃两下脑袋,“按摩可以,但不能去柴房。” “为什么?你的柴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倒不是,平常你随便进进出出都行,现在不可以。此时此刻,柴房里有一只大老鼠,正在里面翻箱倒柜,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在柴房里放了很多老鼠夹,它蹦跶不了多久就会消停。” “大老鼠?”晏燕立时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多大?” 老曲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一下,轻声道,“大概这么大。” “那是老鼠精吧!”晏燕咬了咬嘴唇,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平素让你多注意个人清洁卫生,你非不听,邋里邋遢的,难怪柴房总是招引一些蛇虫鼠蚁……算了,我自己回厢房里用热水敷一敷,兴许能好点。有客人结账你就招呼着,把钱放到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敢贪墨一分就别怪老娘不客气!” “掌柜的放心,我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手脚干净着哩!”老曲望着晏燕的背影,喜滋滋地盘算着可以偷偷留下多少小费,一扭头却发现一位挎着篮子的老妇站在酒楼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不禁皱了皱眉,仍旧挤出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微微躬身道,“客观里面请!想吃点什么?本店菜式品种奇多,色香味俱佳,烧刀子更是一绝……” 老妇随便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篮子放在桌上,眯缝着眼睛看向老曲,大有深意道,“你觉得我该吃什么呢?” 老曲瞄了一眼桌上篮子里的红薯,站直了身子道,“总不能是红薯吧。” “当然了,”老妇呵呵一笑,“来酒楼哪有吃红薯的道理,自然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您这岁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些不合适,还是点些软乎的吃食比较好。” “我牙口好着呢,昨晚烤了一只乌鸦,连着骨头嚼进肚子里,一点都没浪费。” 老曲摸了摸鼻子,眨眨眼睛道,“还是别逞强,毕竟一把年纪了,牙齿崩坏了可难看哩。” 老妇长叹一声,“连你都在嫌弃我年老色衰了……也罢,那你就帮我点几道软乎的吃食,你应该还没忘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吧,真要忘了,姥姥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客官您真会说笑,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我哪能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的……”老曲轻咳一声,“不过,我倒是可以帮您点几道我们酒楼的特色小菜,想来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不止一面……昨晚咱们就见过了,春江花月夜,你在人群外,我也在人群外,惊鸿一瞥,不曾想竟会是故人……” “多了这一撇,也可能故人变敌人。” “不必这么警备,毕竟有几十年的情分,就算是敌人,也会是先礼后兵的敌人……院里的八哥你见着了吗?” “那是八哥?我还以为是乌鸦,差点架在火上烤了呢。” “那是八哥的八哥,你要真烤了,赶紧吐出来,否则一会儿这里就要血流成河。” 老曲抠了抠鼻孔,眼神冰寒道,“我说的是差点,你没听懂吗?还是年纪大了耳背?” 老妇咯咯笑道,“你果然变了,居然会为了这酒楼里的人跟我动气,难怪杀了那姓申的小子十年都没杀成,不是不能,恐怕是不想吧?” 老曲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白色抹布,“虽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口中姓申的小子绝不会是我家院里的那小子吧,他只是不凑巧地姓申而已……” “是吗?”老妇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小口道,“等我徒弟找到他是他的证据,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是那小子了……”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家柴房里不仅有老鼠夹,还有许多那小子做的新奇花样,专防鸡鸣狗盗之辈的……”老曲哈哈一笑,洒然道,“扯远了扯远了,我这就去帮您点菜,可能要加收一丢丢小费……您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杀人的事情吧!” 第9章 老妇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地听见酒楼后院传来三声悲切的鸡鸣,“喔喔喔”,面色乍然一寒,霍地起身,往酒楼后院柴房方向疾步而去…… 第四章 一箭南来,铁血无情 从酒楼客堂到后院柴房并不远,拢共318步,但老妇却不得不在174步与175步之间停了下来。 因为,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帘,一道用于分割喧哗与隐秘的竹帘。 帘子由72条青色竹片组成,每一片都很匀称,笔直且锋利。一道竹帘当然阻挡不了她,但竹帘后的人可以。 老妇的手堪堪将竹帘拉起一半,便瞧见了后院内那个光着两只脚丫子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的小丫头。 帘后秋千帘下道,帘下垂丝,帘后丫头笑。 老妇停下脚步自然是因为她认得这个小丫头,更认得小丫头手上那一根根与竹帘末端相连的透明丝线。 很多时候,并不是年纪大的就一定有优势。一如此刻的老妇与小丫头,两人年龄相差巨大,看上去似乎老妇一巴掌就能按倒小丫头,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从老妇脸上凝重的表情便能得知谁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老妇谨慎地一点点继续向上卷起竹帘,眼神冰寒地看向小丫头,试探道,“小芝,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并没有回答老妇的话,仍旧咯咯咯地笑着,随着秋千一上一下,眼睛眯成两道弯月亮,欢快极了。 老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忽地出现在竹帘旁边,右手握着一个小酒坛,左手捏着两只酒杯,靠着墙壁,将酒杯立于左手掌心,用嘴扯下小酒坛的封盖,一边缓缓地往两只酒杯里倾倒美酒,一边斜眼看向老妇,轻笑道,“姬柳,这道帘子你是过不去的,小芝排第四,你是第十,十是十,四是四,十怎么可能打得过四?” “刚才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姬柳冷哼一声,“怎么这会儿又能叫出我的名字了,果真男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老曲两只手始终保持着斟酒的姿势,手很稳,没有一丝丝颤动,直至满杯也没有一滴酒洒出来,盯着酒杯里的美酒,舔了舔嘴唇道,“先前装不熟只是怕你借机蹭吃蹭喝罢了,现在小芝来了,想必你也不好意思当着小孩子的面赖账,那还装什么,摊牌咯……”左手收至嘴边,对着其中一杯猛地一吸,将另一杯递向老妇,砸吧一下嘴巴,“喝一杯?” 姬柳面色阴晴不定,并没有去接老曲的酒杯,固执地一点点卷起竹帘。 帘下的丝线瞬时飞舞而起,如蛇般缠绕在姬柳的右手手腕上,尾端猛然绷直。 姬柳顿觉手腕一阵刺痛,现出几道红线,立刻屏息凝气,僵在空中的右手青筋暴露,额头渗出一颗颗冷汗,面色阴沉道,“小芝,你真当我打不过你?我这个第十坐了很多年,你那个第四还没满一年,没人跟你争位子是因为敬重你爷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插手的!” “她不喝……我喝!”在秋千荡至最高点时,小芝骤然扑身飞出,几个呼吸间便来至竹帘处,左手在老曲手心上一扫,端起酒杯,一饮而下,却又立刻吐了出来,伸出舌头,用手不停地扇着风,“好辣!原来酒是这个味道,也不好喝嘛,我爷爷天天还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 老曲哈哈一笑,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你年纪还小,不懂得酒的好处,等你有一天心冷的时候,就会明白你爷爷为什么会把酒当宝贝了。” 姬柳闷哼一声,崩断手腕上的丝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盯着一步半之外的小芝,冷然道,“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吧……闪开,你是拦不住我的,除非是你爷爷站在这里……” 小芝瘪了瘪嘴,左手一甩,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立时飞出,在竹帘前织出一张蛛网,表情玩味地看向姬柳,扑闪着两只大眼睛道,“姥姥,你要不要再崩一个试试?” 姬柳微眯着双眼道,“你真要多管闲事?当心那位发怒了,你爷爷也保不住你!” “你这人真是不讲道理,”小芝嘟着嘴道,“打不过,就用别的人来压我,一把年纪都活到了狗的身上,我真是耻于和你这种人排在一起,什么时候我去找找修订天字杀手榜的那个秀才,让他把你的名字从上面抹了,正好给姓申的小哥哥腾个位子。” 老曲忽然插话道,“不必不必,那小子不会武功,给他也是名不副实,屁股还没有坐热就会被别人宰掉取而代之。” “他不会武功?”姬柳和小芝同时震惊地看向老曲,只是二人的表情各有不同,姬柳脸上的是藏不住的惊喜,小芝脸上的是藏不住的失望。 老曲取下肩上的白色抹布,擦了擦胡须上的酒渍,一脸落寞道,“这小子死活不愿意学武,早些年我曾故意给他制造了一些麻烦,想引他学几手保命的功夫,可是这小子竟然靠自己想的那些歪点子全给化解了,还向我吹嘘脑子比武功好使,我也是醉了……” 小芝戳了戳手指,嘴巴撅得高高的,都能挂住一盏油灯,“可是爷爷说了,我未来的夫君必须要是武艺高强的人,否则护不了我,更吃不下家中的基业。” “就一个破布庄有什么吃不下的……”老曲撇撇嘴道,“再说了,你年纪还小,现在找什么夫君太早了,等你身子长出曲线了再说吧。” 一旁的姬柳眼珠子一转,放下竹帘,收回右手,嘴角微微上扬道,“昨夜我和他轻轻一碰,见他根骨奇佳,以为他是深藏不露,没想到却是绣花枕头,哈哈哈……暴殄天物啊!守着宝藏不自知,蠢得有些可爱,我都不忍心杀他了……” 第10章 “可惜了啊,”小芝也一脸惋惜地喟然叹道,“我很喜欢院子里那个秋千,也很喜欢柴房里他做的那些小玩意,凭着那些小玩意就能让姥姥的徒弟惨叫三声,很聪明,也很有趣……只是不会武功这一点确实触碰了我的底线。” 正当老曲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酒楼里忽地传来一阵破空声。 嗖!一支黑色的箭穿堂而过,深深地插在酒楼客堂的一根柱子上,尾羽震颤不已,箭杆上挂着一块寒铁令牌,印刻着“铁血”二字。 老曲登时收起脸上的嬉笑,站直了身子,盯着尾羽忽地燃烧起来的黑箭,面色铁青道,“一箭南来,铁血无情,连他也来月城了吗?” 小芝峨眉紧蹙,扯了扯老曲的衣角,轻声道,“小哥哥如今在何处?” 姬柳讥笑两声,抢先答道,“追八哥的八哥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受这一箭……”扭头看向老曲,“血未尽,箭不停,你家小子今天死定了!” 第五章 李代桃僵 “人固有一死,鸦也一样。” 申小甲追打着那只长得极像乌鸦的八哥来到城外一座破庙外,苦口婆心地对停歇在庙门前香炉上的八哥劝道,“赶紧下来赴死吧……伸,是一刀,缩,也是一刀!来来来,爷们儿点!” 八哥轻蔑地斜眼看向申小甲,得意地用尖喙啄了啄爪子下的锦囊,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一般,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小垃圾,小垃圾。” 申小甲眼中立时燃起两团火焰,牙齿咬得咯吱响,右脚一蹬地面,高高跃起扑向八哥,怒喝一声,“你死定了,今天让你见识一下小爷的绝招……小麻雀捉青虫!” 在申小甲如恶狗扑食一般扑向香炉的瞬间,八哥活动了几下脖子,而后尖叫一声,振翅高飞。 咣!高大的香炉霎时被扑倒,白色的香灰倾洒满地,烟尘四起。 申小甲撑着香炉外壁直起身子,用手扇了扇面前的香灰,一脚踏在香炉上,正要再对八哥放几句狠话,不曾想脚下香炉一滚,随即左右脚一分,两条腿在地上摆出个笔直的“一”字。 “嘶嘶嘶……”申小甲倒吸几口凉气,似有某种碎裂的声响从胯下传出,心中不禁生出一种蛋蛋的忧伤。 八哥在申小甲头上盘旋几圈,扑哧一声拉下一泡黄白之物,尖声叫喊道,“好活儿,好活儿……当赏!当赏!” 申小甲憋红了脖子,艰难地收回自己的双腿,揉搓几下两条大腿交汇处,从地上拾起几块小石子,冷冷地盯着在空中不停扇动翅膀的八哥,寒声道,“看来今天必须要以形补形了!” 八哥似是想起了先前酒楼后院里的情景,惊叫几声,快速地朝着破庙里逃去。 申小甲立刻追上前去,右手一挥,几颗石子飞速地射向刚刚飞进庙门的八哥,角度刁钻,竟是封堵了八哥所有可能的躲闪路径。 “呱!”八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脑袋一歪,直直地摔落地面。 申小甲拍了拍手,一脚踏进庙内,冷哼一声,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锦囊,打开查验了一番里面的几张图纸,重新揣回怀里,一把抓起地上的八哥,用手指戳了几下八哥的脑袋,“做人做鸟都一样,不能太嚣张,否则很容易栽跟头!” 正要转身离去,忽地瞥见神像下躺着一个身穿白色薄衫的女子,定睛看清女子的面容,申小甲微微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截细绳,一端绑在八哥的脚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带上,缓步来到女子旁边,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女子鼻前探了探,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终究还是死了啊……” 盯着女子眉心那道红色月纹,申小甲双眼微眯,从怀里取出蚕丝手套戴上,开始细细查验起来。 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翻来覆去,里里外外,摸骨,捏颅,按腹,撑撑眼,掰掰嘴,抬抬腿。 不消片刻,申小甲便将女尸初步查验完毕,大体情况与祭典上那具尸体一般,浑身并无致命伤口,亦非中毒身亡。在起身的一刹,瞧见女尸脸颊边缘有些黑渍,伸出食指轻轻抹了一下,用鼻子嗅了嗅,登时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申小甲扫了一眼女尸的双臂,不禁摇头叹息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走到庙门口,用火折子点燃竹筒下方的引线,左手捂着耳朵,右手拿着竹筒高举空中。 咻!从竹筒里飞出一道亮光,穿风裂云,在天上灿然绽放。 一盏茶之后,只见庙门外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申小甲望着一马当先的江捕头,正了正身上的捕快服,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拱手行礼道,“江捕头,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捕头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摸了摸脸上的两撇八字胡,斜眼看向申小甲,淡淡道,“你都发信号弹了,我要是不来岂非显得我这个做头儿的太不懂事……”清了清嗓子,右手按在刀柄上,“但要是你没什么紧要事就发射了紧急情况才能使用的信号弹,那就别怪我发飙了!” “您放心,”申小甲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一定不会让您失望而归的,更不会让您有发飙的机会。” 江捕头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那就要看你遇到的事情有多大了……” “人命关天的案子,”申小甲侧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尸体就在庙内,应该够大了吧。” 第11章 “这世上天天都有人死,没什么好稀奇的。”江捕头瘪了瘪嘴,“案子大不大,要看怎么死的,还有死的是谁,要是一个叫花子,死了也就死了,跟野猫野狗没什么区别,连被咱们送去义庄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叫花子,死法也很奇特。” “在破庙里死的不是叫花子?” “当然不是,烂在路边的才是叫花子……”申小甲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庙内,指着地上的女尸,不紧不慢道,“死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死的。” 江捕头顺着申小甲的手指看去,顿时一怔,瞳孔猛地一缩,震惊道,“又是月神杀人?昨晚月神这么忙吗?” 跟在江捕头身后的几名捕快也俱是一惊,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惊动了还没走远的神灵。 申小甲冷笑一声,“什么月神杀人,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鬼神从来不在人间,而在人心!”指着破庙内手持判官笔的神像,“大人,您信神佛吗?” 江捕头扫了一眼满是蛛网灰尘的神像,摸了摸鼻子道,“心虚的时候也信……但大多数时候是不信的,毕竟他们都是泥巴捏的,既不能跑过来砍我,也不能给我送些钱粮,信它作甚!” “我也不信……”申小甲笑了笑,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江捕头,长叹一声,“但月城的百姓很是迷信神佛,以前信的是这位手持生死簿和判官笔的阴律司,现在信的是天上的那轮明月。所以才会有昨晚的月神祭典,也才会有木台上的那具女尸和这破庙里的这具女尸。” 江捕头围着女尸转了一圈,疑惑道,“祭典上死一个还能说得通,众目睽睽之下,让月神显灵,这样以后月城里再没有人不信那道明月,可这里死一个是什么道理?” “一样的道理,”申小甲走到判官笔下,抬头和怒目圆睁的神像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道,“在掌管凡人生死的阴律司脚下杀死一个死里逃生的女子,多么地法力无边啊!” 江捕头盯着申小甲的后背,握着刀柄的右手紧了紧,犹豫了片刻,并未拔出那把饥渴难耐的大刀,瞟了一眼地上女尸的服饰,语气平淡地问道,“死里逃生?难不成她也是昨晚月神祭典的祭品之一?” “没有之一,她才是真正的祭品……”申小甲回转身子,走到女尸旁边,抬起女尸的左手,解释道,“大人请看,她的左臂是不是光洁无痕?” 江捕头点了点头,仍旧一脸疑惑地看向申小甲,皱眉道,“这能说明什么?” 申小甲又抬起女尸的右手,指着女尸手臂上一道淡淡的於痕,并不直接回到江捕头的问题,“但她右手却有一道於痕,这是当时被绑在木台花架上时留下的,当时因为绑她左手的那名壮汉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所以她的左手并没有被绑着,这才有了脱逃的机会,然后就是白光一闪……” 江捕头双眼一亮,啧啧赞道,“李代桃僵,好计策!” 负责记录现场的麻子捕快扭头看向申小甲,忽然插话道,“那昨晚被绑在木台花架上的又是谁?” “是个可怜人,身上伤痕累累,定是吃过不少苦头……”申小甲沉沉地叹息一声,“在祭典开始之前,她便早已咽了气,人死了不仅不能入土为安,还要再被人当做工具绑在花架上,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啊。” 江捕头右手轻轻一提,抽出三分之一刀身,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你怎么知道她是在祭典之前就死了?难不成你是凶手?看来我只好挥泪斩手下,给月城百姓一个交代了!” “别激动!”申小甲眼角抽搐一下,急声道,“大人莫要心急,且听我说完……我知道木台上那个女子在祭典之前便死了这一点很正常,稍微有一点验尸的都明白,人在死之后需要隔一段时间身上以前受过的伤痕才会慢慢显现出来,按照当时那个女子身上的那些伤痕颜色推断,至少已经死了有20多个时辰。” 江捕头眯缝着眼睛,狐疑道,“是这样吗?” 几名捕快里的麻子捕快忽然上前一步,插话道,“大人,确实是这样,我跟着小甲一起查验过许多尸体,大概也了解一点,一般在72个时辰内受的伤都会显现出来,但不是死亡之后立刻全都显现,而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江捕头轻轻地“噢”了一声,缓缓收回亮出的三分之一刀身,深深地看了麻子捕快一眼,侧面对申小甲说道,“昨夜你说有生死大关要过,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想来是过去了,那么……”指了指地上的女尸,“今日无论如何你也得跟我回衙门查验尸体,找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于法了……命案拖不得,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我身上压力很大的知不知道?若你尸位素餐,或者只是装腔作势,实则是个绣花枕头的话,那到时候就别怪我长刀无情!” 申小甲泰然自若地对江捕头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帮忙砍一刀的……”走到麻子捕快身前,正色道,“马志,帮我一个忙。” 满脸麻子的马志当即昂首挺胸,意气风发道,“小甲不必客气,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兄弟!”申小甲深吸一口气,“赴汤大可不必,蹈火却是真要去蹈一蹈……知道月城哪里有卖烟火的铺子吗?” “知道!”马志中气十足地答道,“整个月城只有城西的谢老头会做烟火,也只有他做的烟火最好看。” 第12章 申小甲望着破庙外的天空,目光幽幽道,“把他请到衙门来一趟,我想和他一起探讨探讨怎么做出一道如月光般动人心魄的美丽花火……” 第六章 月落乌啼霜满天 烟花易冷,人在漫长的万古黑夜里也如同烟花般只是昙花一现的风景。尤其是女子,有句话叫红颜薄命,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女子的命比用草芥做的宣纸还薄。 申小甲看着江捕头一行人带着那个已经变凉变白的薄命红颜策马而去,再一次生出对这世界的憎恶,更加怀念起自己的那个时代。 以前,他曾经幻想过自己穿越到千百年前的而今,甚至一度认为自己那敢爱敢恨的性子非常适合在这样的朝代生存。 可真到了如今的年月,他又收起了自己敢爱敢恨的性子,变成那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凡事都先忍一忍,活得极其拧巴。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申小甲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缓步走出破庙。之所以没有跟着江捕头他们一起回衙门,是因为他来时是追着八哥跑来的,而江捕头他们是骑马奔袭而来。 马走马路,人行小道。道不同,自然不能一起走。和别人共骑一匹马,且还是个男人,申小甲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搂着别的男人或者别的男人搂着他,在马背上一上一下的场景,氛围极其古怪,甚至飘着许多粉红色的泡泡。 再三保证自己会准时到达衙门之后,那个喜欢拔刀的江捕头终于同意他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月城。 行至密林深处,申小甲忽地觉得身子有些微寒,紧了紧身上衣服,望了一眼天上那个不知何时躲进云层后面,无力地透着光亮的太阳,嘀咕道,“就不该一个人走,寂寞空虚冷啊。” 突地,一个声音骤然在申小甲右侧某处炸响,“别什么都怪在寂寞头上,你就是身子虚,肾虚的虚。” 申小甲循声望去,随即翻了一个白眼,对着某棵树下的草丛啐了一下口水,“别藏了,我都看见你露出的马脚了。” “胡说,我是人,哪有什么马脚!” “对,人是没有马脚……那草丛里是不是也不应该长出鸡腿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一根油腻腻的卤鸡腿在草丛边缘一闪而逝。 窸窸窣窣。 草丛剧烈抖动几下,一个身穿翠绿色锦袍的少年跳了出来,双手叉腰,满脸不服气地看向申小甲,鼻孔朝天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哪有什么鸡腿?” 申小甲像看白痴一样瞥了少年一眼,指着少年嘴角的油渍,没好气道,“晏齐,下次偷吃完记得擦嘴……” 晏齐闻言愣了一下,而后迅速用袖子在嘴上一抹,瞧见申小甲腰间挂着的那只八哥,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申小甲,别人都拿玉佩香囊什么的当腰间挂饰,你怎么挂着一只黑鸟,很别致啊!” “这是我刚刚收养的宠物,当然要用绳子拴着带出来遛一遛……”申小甲一脸傲娇地看向晏齐,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晏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轻声吐出三个字,“等你啊。” “你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今天不行,没空陪你折腾,我要去衙门办案子……” “什么叫幺蛾子!失败了,你们就说这些都是幺蛾子,但要是成功了呢,到时候你们只会夸赞我独具慧心,与众不同。” “不是……我就没听说过用身子撞树撞出来的绝世高手……要不是我妈死得早,肯定不愿意我跟你一起玩。”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事实胜于雄辩,到时候等我成了绝世高手,一定打得你心服口服!”晏齐从地上拔了一根野草叼在嘴边,歪着脑袋对申小甲说道,“不说这些了,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的。” 申小甲眼神怪异地盯着晏齐,惊奇道,“你还有正经事?” 晏齐不满地嘟着嘴,“那当然……少看不起人,没听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吗?” “第一,你不穷,你娘是醉月楼老板娘,日进斗金……”申小甲竖起两根手指,“第二,我也是少年,你刚才那句话用在我身上也合适。” 晏齐见申小甲说完不再搭理自己,抬腿继续前行,立刻也跟了上去,语气激动道,“不扯淡,我是认真的,来找你是真有正经事……有人在我家酒楼闹事,给我们送了一支小火箭,差点把酒楼给烧了!然后听说现在酒楼里挤满了刀枪棍棒,大战一触即发,大场面!” 申小甲回头看了一眼晏齐,咧着嘴道,“我怎么感觉你越说越兴奋呢,就跟不是在说自家酒楼一般,真要是被人给点了,你得提着杀猪刀追杀人家几万里吧……” “开什么玩笑,我感谢他还来不及,”晏齐搓了搓手,双眼发光道,“那酒楼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只有烧了那酒楼,我才能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小甲,我总觉得我不该给人端茶递水,我应该是个侠客!” 申小甲无奈地笑了笑,“少年人都想仗剑走天涯,但是……晏齐,听我一句劝,闯江湖是很辛苦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你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绝不后悔,我就想轰轰烈烈地活一场!”晏齐豪气干云道,“就该喝最烈的酒,用最快的刀,砍最坏的人!” 第13章 申小甲看着晏齐就像看着前世的自己,眼神忽地黯然下来,“人生怎么可能会无悔呢,等到你知道什么叫痛的时候,就会尝到遗憾的滋味。” “那等痛的时候再后悔,眼下我只想痛快!”晏齐满脸兴奋道,“小甲,咱们一起去酒楼看热闹吧,等他们打完了……你帮我讨要点赔偿……一条凳子十两,一张桌子二十两,咱们俩再三七分账,三成交给我娘重新购置桌椅,剩下的七成足够咱们去烟雨楼见见世面的……” “原来你是算计着去烟雨楼喝花酒啊,”申小甲冷笑一声,“你也不怕被你娘知道了,打断你三条腿!” “十八了啊!”晏齐一脸憋屈道,“好多人在咱们这年岁早就结婚生子了,而我却连女人的手都没有牵过……” “牵手的事情日后再说……”申小甲忽地打断晏齐的话,面色凝重直视前方,“咱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晏齐闻言一惊,咽下卡在喉咙上的牢骚,顺着申小甲的目光看去,心中不由地也生出一种酷暑时节周身冰寒刻骨的感觉。 树影斑驳的林子里,不知何时虫鸟尽散,四下静寂无声,一位身穿破烂蓑衣,头戴枯草斗笠的中年男子在距离他们百步之外的小道上盘膝而坐,一根黑色的竹竿横放在膝盖上,双目紧闭,浑身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申小甲和晏齐虽然不曾涉足江湖,却也听酒楼的说书人讲过一些传奇人物的故事,此刻两人心中都出现同一个名字,却都不敢说出口。 蓑衣客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申小甲和晏齐到来一般,仍旧是闭目凝气,不动如山。 申小甲喉结蠕动了两下,却并不开口说话,而是拉着晏齐的手臂转身奔向另一条小道,脚步却是越来越慢,终究完全停了下来。 百步之外,那名蓑衣客再次出现在小道上,同样的双目紧闭,同样的盘膝而坐,同样的寒气逼人。 申小甲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他已经可以肯定对方是为了他或者是晏齐而来,一时有些慌了神,急忙拉着晏齐回转身子,逃向另一条荒草丛生的小道。 跑出几十步之后,申小甲和晏齐又一次停了下来,因为前方又一次出现了那个蓑衣客。 “不科学啊,”申小甲看着枯坐在小道上的蓑衣客,额头上渗出一颗颗冷汗,“鬼打墙?阴魂不散?” “也可能是跑得比较快,春风以前这么捉弄过我,那年我才刚满八岁,他也八岁……”晏齐忽地想起什么来,眼中恢复了几许镇定,“对了,春风!你快把他叫出来,只要有他在,任何拦路狗都不足为惧!” 申小甲偷偷地在衣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苦笑道,“春风回老家了,咱们今天只能靠自己了……” “我靠不住啊!” “靠!我也一样!” 正在这时,盘膝坐在树影里的蓑衣客突地睁开双眼,目光如刀地射向申小甲,将黑色竹竿平举胸前,右手握着竹竿把手一端,左手慢慢扯去长长的竹筒,露出如寒霜般的剑刃,声音清冷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霜江剑,曾八,敢请申小兄弟慷慨赴死!” 第七章 生死一条线 “小甲,看样子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怎么办?跑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等我武功大成了,到时候再帮你找回今天的场子……蓑衣客曾八啊,天子杀手榜第八,一剑霜寒三百洲,天下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你以为我不想跑?刚才不是已经跑过了吗?”申小甲突然松开抓着晏齐手臂的右手,抿了抿嘴唇道,“既然他是冲着我来的,跟你没关系,你一个人应该是可以跑的。” 晏齐看了一眼曾八手里的那把霜江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双崭新的云纹靴,后撤了半步,身形凝滞一下,却又突地往前踏出两步,挡在申小甲身前,对着曾八拱手道,“曾大侠,您是高高在上的绝世高手,我兄弟只是无名小卒而已,哪敢劳您亲自动手,还是让他老死吧!” 曾八并没有搭理晏齐,仍旧是冷面霜眉地盯着申小甲,翻转手腕,竖剑于前,闪着寒光的剑刃将他毫无表情的脸一分为二,两道目光更为锐利几分。 申小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晏齐,轻叹一声,拍了拍晏齐的肩膀,让其退在一旁,努力挤出一张笑脸,不卑不亢地问道,“曾大侠,咱们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要杀我,是不是有些不讲究?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吧,您也不像是会收别人买命钱的,就算您是真的想挣几两碎银子花花……能请得动您拔剑的一定是大人物,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连给大人物提鞋都不配,更不要说得罪大人物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理由?那我就给你一个……”曾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指了指申小甲挂在腰间的那只八哥,语气平缓道,“你抓了我的鸟,怎么能说是无仇无怨呢?” 正在这时,那只被申小甲挂在腰间的八哥突地睁开眼睛,不再继续装死,状若癫狂地扑棱着翅膀,尖叫道,“打死他!打死他!” 申小甲登时怔在原地,抓起口水直流的八哥,面色尴尬道,“这乌鸦是你养的?” 一旁的晏齐白了申小甲一眼,忽然插话道,“小甲,你可真没见过世面,那不是乌鸦,是八哥。八哥的八哥,听上去多么地顺理成章……”转向曾八,一脸诚恳地抱拳致歉,“曾大侠,你看这还真是个误会,我兄弟连八哥和乌鸦都分不清楚,抓了您的鸟实属是无心之失,大人不计小人过,您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第14章 申小甲回过神来,立刻解开绑在腰带上的细绳,赔笑道,“曾大侠,不好意思,我真是有眼不识八哥,这就还给您!其实也不能怪我,是您的鸟自己飞到我家院子里的,还飙了我一脸的黄白之物……” 曾八冷冷地盯着申小甲,“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没管好自己的鸟?” “欸,不计较不计较……”申小甲连连摆手,解开细绳的动作忽地慢了下来,“先说好啊,我放了你的鸟,你饶了我的命,大家拉拉手,做个好朋友怎么样?” 曾八右手一挥,霜江剑寒光更盛,将几片从枝头飘落的树叶裹上一层寒霜,发丝迎风飘动,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不怎么样……” 晏齐有些恼火地挠挠头,忿忿道,“呐呐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兄弟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得理不饶人,太过分了!一代大侠欺负两个孩子,传出去好听吗?一点风度都没有,你算什么大侠!” 曾八右手持剑,左手拉了拉头上的斗笠,“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侠,我只是个杀手,要人命的杀手!” 晏齐冷哼一声,再次站在申小甲身前,寒声道,“你想要我兄弟的命,先从我的身体上跨过去!” “你?”曾八轻蔑地看了晏齐一眼,“还没有死在我手里的资格……”用剑指向申小甲,大有深意地说道,“而他,勉强有些资格……一个十年前就死了的人,却在这里活得好好的,想来该有些手段。” 申小甲双眼一突,以为曾八说的是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结结巴巴道,“您真会说笑,我可没有借尸还魂的本事,更没有什么手段,只是运气好而已……” 曾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话说的有些多了,看来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但也到此为止吧,你要的理由,我给了,现在,该你把我要的命给我了!” 话音一落,曾八左手化掌,猛地一拍地面,惊鸿一般飞掠而起,右脚向后轻轻地蹬了一下树干,整个人也像是变成了一把剑,以霜江剑为剑尖,笔直地刺向申小甲,如同彗星划过天际。 一百步,不长不短,既是咫尺,也是天涯。小道狭窄曲折,一端蜿蜒向近在咫尺的月城,一端伸展向亡命的天涯。 风急天高,剑还未至,森冷的剑气已刺破东风。 申小甲口舌干燥地看着那把剑,忍不住赞叹道,“好剑!竟然已是剑人合一!” 晏齐却是没有心情说出什么夸赞的话,毕竟那把剑是要带走身边人性命的,身子微微颤抖道,“咱们躲躲吧!” 申小甲面色泛起异样的潮红,“不躲!也躲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引颈受戮吧!”晏齐瞟了一眼申小甲的腰间,埋怨道,“都是这只黑鸟惹出的祸事啊……你的配刀呢?” “月城的人都知道,我出门从来不带刀。” “什么臭毛病!现在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怎么挡!” “不挡!”申小甲摸出蚕丝手套戴上,深吸一口气,扯下挂在腰间的八哥,奋力朝着那把剑投掷过去,大喊一声,“八哥祭天,战力无边!” 眼见着离剑尖越来越近,在空中以惯性飞行的八哥登时惊慌地快速扇动翅膀,扯着嗓子对曾八大叫两声,“自己人!自己人!” 可那把剑却并未停滞下来,甚至连偏离半分都没有,曾八当然不会为了一只鸟强行收招,因为这一招的名字就叫千山鸟飞绝。 八哥吓得六魂皆冒,几年相伴,它当然知道曾八是什么心性,速即收起翅膀,努力地沉坠身子,向下跌落地面。 凛然的剑气,摧得小道两旁树枝上的黄叶飘飘而下。 飞舞的黄叶与下落的八哥混在一起,被剑气碎成无数片,看上去就像满天的血花! 这景象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凄惨绝艳! “好一个千山鸟飞绝!”申小甲面皮一抖,双臂一振,不仅不退,反而向前迎出几步,双手托举在头顶,高喝道,“看我如何破解你的绝学……猴子顶缸!” 叮!火星四溅。 曾八凌空倒翻,在距离申小甲几步之外站定,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双雪白蚕丝手套,微微皱眉道,“天蚕丝?” “好眼力!”申小甲用力咽下口中的鲜血,强装镇定道,“我这套子坚不可摧,配合我的独门绝学,百分百空手接白刃!放弃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继续打下去,只会毁了你自己的名声。” 晏齐自然看出了申小甲的外强中干,知道刚才不过是申小甲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再加上曾八的剑势并未完全形成,被申小甲提前中断,才会让申小甲能接下方才那一剑,可之后却再也接不起第二剑了,攥紧拳头,双臂护在面前,右脚一跺,面色凶恶地朝着曾八冲了过去,“来而不往非礼也……蛮牛冲撞!” 曾八讥讽地笑了笑,脚步一溜,后退几步,后背贴着一棵树干,沿着树干滑了上去。 晏齐闷头前冲,一时无法止住身形,终是一头撞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曾八飞身而下,掉转手中剑,用剑柄锤击在晏齐的后背上,身子于空中翻转几圈,背对着晏齐说道,“你真是比守株待兔里的兔子还蠢,杀了你简直是对我手中剑的侮辱……” 晏齐想要说什么,却是狂喷一口鲜血,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第15章 申小甲扫了一眼晏齐还在起伏的胸膛,略微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左手化掌,右手捏拳,趁着曾八尚未立稳的瞬间,一脚飞踹过去,“大象踢腿!” 曾八横剑于胸前,任由申小甲的脚踢打在剑身上,一脸嘲弄的表情,岿然不动。 申小甲感觉自己就像踢在一面石墙上一般,瞳孔微缩,后翻倒地,双脚连续朝着曾八的胯下踢出十八道残影,厉喝道,“老大娘钻被窝!” 曾八伸出左手轻轻一拍,便将申小甲的十八道残影尽数拍散,一脸失望道,“你的武功怎么这么糟糕,不该是这样啊!是我看上去太和蔼可亲了吗,你以为我是在逗你玩,不会真取走你的性命?那我就再认真点好了……万径人踪灭!” 话音未落,只见曾八轻描淡写地挥舞几下手中的那一剑寒光,寒光立时化作无数光影,向申小甲当头洒了下去。 这一剑之威,足以令人胆寒! 申小甲四周两丈之内,全然被剑气笼罩,无论朝任何方向闪避,都似乎不可能躲开这密密麻麻的剑影。 紧咬牙关,申小甲硬生生地挺立原地,不断地挥出拳头,叮叮叮,剑影与蚕丝手套触碰的声响不绝于耳。 身上的捕快服渐渐现出一道道裂口,裂口之下是一条条细细的血线,申小甲再也抑制不住,狂啸一声,喷出一道血箭,却仍旧不肯倒下。 曾八歪着脑袋看着申小甲,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的神色,“是个好苗子,可惜了……”随手一挥,霜江剑脱手而出,激射向申小甲,语气淡漠道,“杀了我的八哥,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你该死了!” 申小甲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血水浸湿了身上的衣衫,虚睁着双眼,看着那一道长虹即将飞至,却再也抬不起双手格挡,几乎已经预见那道长虹穿透他的胸膛,惨然一笑,神情却似很轻松,彷佛从什么噩梦中解脱一般。 就在申小甲生死一线之际,一根细细的透明丝线如蛇一般缠绕在申小甲的身上,一个俏皮的声音在某棵树上响起,“小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八章 她在花间笑 两只黄鹂鸣翠柳。 不知为何,申小甲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瞬间想到的便是这句诗,甚至忘却了身上那十七道血痕,也忘却了那把追风逐电,朝着自己心口飞射而来的霜江剑。 曾八也一样,从小丫头坐在树枝上那一刻开始,他便将目光移向了那个丫头,脸上的寒霜渐浓。 “你不躲躲吗?一剑透心凉耶,你会没命的……”小丫头捧着一张笑脸,两只眼睛眨呀眨,像是会说话一般,勾了勾自己的手指,那根缠绕在申小甲身上的透明丝线霎时绷紧,“你要是躲不开,我可以帮你。” 申小甲吐出一口血水,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洒然笑道,“好啊……你要是不怕得罪那把剑的话,那就拉我一把。” 小丫头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嘟着嘴道,“他是第八,我是第四,你觉得我会怕得罪他吗?” “那就烦请高抬贵手……”申小甲刚才见到那根丝线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只是听小丫头自己说出口,还是震惊不已,稳了稳心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拉我一把!” 小丫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决定了,就算你不会武功,我也要你做我的夫君,当作是花瓶也成啊,摆在家里多让人欢喜……而且,武功这种东西是可以学的,我可以日复一日地教你,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绝世高手的。” 申小甲怔了一下,面色古怪地打量小丫头一眼,摇摇头道,“如果你想英雄救美之后,让我以身相许,那还是算了,让我死去吧……你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小丫头翘着小嘴,昂首挺胸道,“我会长大的!但你要是现在死了,就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申小甲回头看了一眼转瞬将至的霜江剑,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死掉,挖坑才挖了七次,说不定下次就会成功,咬了咬嘴唇道,“好!我从了!快拉我上你的贼船吧!” 人就是这样,没得选的时候很干脆,一旦有了选择的余地,有了思考的时间,却又变得优柔寡断,否定自己最初的想法。 “哈哈哈,你果然是俊杰,很识时务……”小丫头捂着嘴笑了笑,“只是你想让我拉你一把是不可能的,你太重了,我拉不动。” 申小甲心中犹如一万只大象奔腾而过,嘴角抽搐几下,强压下想骂娘的冲动。 “不过……”小丫头右手一甩,又有几条透明丝线缠绕在申小甲的四肢上,五指飞快地舞动几下,“我可以教你怎么躲开这一剑!” 话音刚落,申小甲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腾挪翻转起来,犹如扯线木偶一般。 嗖!霜江剑破空而至,带着清澈的剑鸣与申小甲擦肩而过,深深地插进树干里。 曾八重重地冷哼一声,眼神冰寒地盯着树上的小丫头,沉声道,“小芝,见了八叔也不先打个招呼,只顾着和你的小情人打情骂俏,是不是有些不大礼貌?” “八叔,你不打招呼就要杀我未来的夫君,是不是更没有礼貌?” “你护不了他的,你爷爷也护不了……千万别听你爷爷的话,他已经老糊涂了,这门亲事只会给你们招祸!” “刚才卖红薯的姬姥姥还说姜是老的辣呢!” 第16章 “想清楚些……”曾八双手束在身后,踱步走向申小甲,却一眼也不看申小甲,走得很慢,却也很稳,低着头,语气森然道,“前十的排名并不准确,很多时候是因为大家懒得去争去斗,就像以前的第一打不过老九……如果你真的想要拦我,很可能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小芝皱了皱鼻子,不服气道,“打不打得过,总要打过才知道!” 曾八摇头叹息一声,抬起右脚奋力一踏,飘然而起,右手化掌,掌尖如剑尖,笔直地刺向申小甲的心口。 小芝峨眉紧蹙,从树上背对着申小甲纵身一跃,直坠地面,透明的丝线挂在树枝上,将申小甲猛地拉起,堪堪躲过曾八的掌剑。 曾八身子前倾滑行几步,刚好来到霜江剑前,一把握住霜江剑的剑柄,双脚踢打两下树干,在拔出霜江剑的瞬间,返身刺向申小甲的后背,迅如奔雷。 小芝立刻收回缠绕在申小甲身上的透明丝线,任由申小甲从空中摔落地面,一边飞身来到申小甲和曾八之间,一边不断地勾动手指,在身前织出一张密密的透明蛛网,娇喝一声,“天罗地网!” 叮!霜江剑刺进蛛网,透出半寸剑尖,却再难前进一分。 小芝的脸上却是毫无喜色,额头渗出一粒粒汗珠,轻声对身后的申小甲说道,“你还是赶紧逃吧,我确实拦不住他!” 申小甲一脸错愕道,“你这不是已经拦住了吗?” “暂时的,很快就拦不住了。” “不应该啊,你排名比他高,武器也比他的先进,按道理讲,落荒而逃的是他才对!” “我的武器和排名都是继承的,他的剑却是在血雨腥风里磨出来的,就算我知道他的破绽也一样破不了他的剑招,力有不逮。” 申小甲犹豫了片刻,扫了一眼还未醒来的晏齐,他知道此刻只有离晏齐越远,晏齐才会越加安全,对小芝拱了拱手,道了一句“后会有期”,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脚一个血印地朝着月城城门方向走去。 小芝眼角抽搐一下,恨声道,“负心汉!走得这么干脆,竟是头也不回!” 曾八瞥了一眼申小甲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手腕一扭,剑尖一转,立时将蛛网震裂,淡淡道,“你拦住我也没用,天下最快的箭已经来了,那小子必死无疑。” 小芝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再次舞动手指,在身前解出五张蛛网,层层叠在一起,双掌一推,印向曾八,微微笑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君,谁要杀他,我就杀谁!” 曾八持剑斜劈而下,剑光比先前更盛了几分,威势也不是和申小甲对战时挥出的那几剑能比拟的,一剑便斩碎了厚厚的蛛网,却并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收回霜江剑,轻叹一声,“也罢,看在你爷爷的份上,便先饶过他这一次,但他能不能活到跟你成亲,全了你的抽丝剥茧功法,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小芝喷出一口鲜血,对着曾八嘻嘻笑道,“还是八叔你人最好,等我成亲的时候一定请您喝喜酒!” 曾八冷笑一声,将霜江剑插回竹筒剑鞘,抱着黑色竹竿转身往春江方向走去,“喝喜酒就免了,等你办完喜酒,替你夫君办丧礼的时候记得请我就成!” “那是自然!”小芝对着曾八高喊一声,“到时候还请您一定要来凑个热闹啊!” 某个草丛深处,偷偷听见二人对话的申小甲暗骂一声,“还以为你想跟小爷我结婚,没想到是想拿老子开荤!” 思忖片刻之后,申小甲匍匐着往与之前相反的方向爬行一段足够远的距离,从草丛里走了出来,扶着树干踉踉跄跄地往前,却不曾想身上的伤势太重,头脑渐渐昏沉起来,竟是偏离计划的轨迹,来到一个从未到过的山谷里。 鸟语花香,五颜六色的蝴蝶在五颜六色的山花间翩翩起舞,好似人间仙境,让人不由地心神松弛,忘却烦忧。 哗啦!正当申小甲沉醉于鸟语花香时,一阵水流声从前方传来,而后便是莺啼燕语般的笑声,清脆甜美。 申小甲循声而去,只见山谷中有一道清泉,沁人心脾,仅是伫立一旁,便已消除七月难耐的酷热。 泉池里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摇曳生姿,莲花旁则是一道窈窕的倩影,肌肤胜雪,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双肩,一边用丝帕浇洗着如白玉般的手臂,一边对着泉水另一端正在抚琴的妇人娇笑连连。 “待到池花烂漫时,她在花间笑……”申小甲情不自禁地低声念诵一句,“好一朵出水芙蓉!” 听见池边的声响,水中的女子当即回过头来,娇喝道,“什么人?” 回眸一笑百媚生,女子虽仅是回头,并未欢笑,但这一回头竟让满谷的香花都失去了颜色,两弯似蹙非蹙的柳叶眉,一双似怒非怒的含情目,双颊微晕潮红,梨涡浅浅清波荡。 申小甲不由地看痴了,像是没有听见女子的问话一般,并未回答,只是傻站在一旁,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打酱油路过的吧。 女子看清申小甲身上的服饰,樱桃小嘴微启,对抚琴美妇娇声喊了一句“桃娘”,左手一拍水池,激起层层水花,正好遮挡住自己的身子,跃出水面,裹上抚琴美妇扔过来的粉色薄衫,光着一双玉足落在泉池边上,羞恼道,“看够了吗?” 申小甲盯着湿湿粉衫下的玲珑曲线,咽了咽口水,身上流血的地方又多了两道,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鼻孔之下,指着身上的血痕解释道,“姑娘不要误会,我是受了伤才流的鼻血,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17章 粉衫女子惊奇道,“还真是……有人在追杀你吗?” “只有杀,还没追。”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杀捕快?” “光天化日之下,敢杀皇帝的都有,何况是捕快。” “有道理……你刚才念的那两句诗很好听,是你自己写的吗?” “当然,虽然借鉴了老辛的卜算子,但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粉衫女子眸子里秋波流转,赞道,“好诗!” 申小甲盯着粉衫女子紧贴肌肤的衣衫,鼻头一热,也赞了一声,“确实是好湿!” 粉衫女子见申小甲又流出两道鼻血,立刻从衣袖里拿出一块丝帕递了过去,柔声道,“你又流血了!” “没事没事,流量不大,小意思……”申小甲接过粉衫女子的丝帕,捂在自己鼻子上,忽地嗅到一阵奇异的香味,只觉得眼皮沉重,天旋地转,缓缓地倒了下去,“好香啊!” 粉衫女子看着申小甲慢慢闭上双目,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娇媚道,“傻瓜,迷魂香当然很香啦!” 不知何时那名唤作桃娘的美妇抱着古琴来到粉衫女子旁边,从古琴里抽出一把短剑递向粉衫女子,目光幽冷道,“云桥,我这招蜂引蝶曲只能用这一次,下回就无法将他引来,所以你杀他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动手吧!” 第九章 云上城桥 在接过那把短剑的一瞬,云桥却神情恍惚起来,生出一种不真实的幻梦感,似乎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些。 云上城桥,虚无缥缈。 一个人的姓名,很多时候也关系着一个人的性命。 云桥只是名,她其实姓楚,楚楚动人的楚,也是楚国的楚。 她来自一个藏在坟墓里的国家。 坟墓里的世界和现在所处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有山川,也有河流。 只是没有太阳,也没有像太阳一样高高在上的君王,因为他们的君王早就躺在另一座坟里。 在黑夜里待久了的人都渴望光明,她也一样。 所以十年前她跟着桃娘从坟墓里走了出来,却发现有太阳的人间更黑暗。 她以前幻想着来到这个世间可以过更加精彩刺激的人生,吃最辣的菜,动最真的情,闯一闯故事里的江湖。 可是等到她来到这里才发现,她的江湖变成了一座楼,吃不了最辣的菜,更无法动情。 但她并没有就此颓废,眼睛依旧明亮,笑起来还是令人心动。这十年来,她丝毫没有虐待过自己,懂得在什么场合穿什么样的霓裳,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更学会了用什么样的酒配什么样的菜,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活得太好会被人嫉妒,活得太差会被人瞧不起,所以她取了个中间的活法,刚刚好。 很多人对她都很满意,她自己也是,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寂寞。 再多的金银珠宝也填不满的寂寞。 没有人真心爱她,她也没有真心爱过的人。 她想要一场真心换真心的爱恋。 她想要一场纯粹且精彩的爱恋。 她想要一场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爱恋。 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但她是楚云桥,所以想得到这一切,必须要先杀一个人。 她找了那个人十年,最后竟发现那个人和自己在一座城里,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努力了十年,也虚度了十年,现在终于和那人只剩下这一剑的距离,只要一剑刺下去,她就彻底自由了,可以去真正地活一场。 轻叹一声,楚云桥定了定心神,闭上眼睛,双手握着短剑高高举起,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猛地向躺在地上的申小甲扎去。 有句话叫迟则生变,就在楚云桥犹豫的片刻之间,变故陡然发生。 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人忽地出现在泉池边上,倚靠着池边垂柳的树干,握着一个小小的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懒洋洋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我劝你最好别动手,否则我就大叫非礼了!” 站在一旁的桃娘扭头看向邋遢中年人,面色一寒,双眼微眯道,“你是什么人?” “春江孤影,天涯路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邋遢中年揉了揉鼻子,折下一片柳叶,拈在手中,斜眼看向桃娘和楚云桥,淡淡道,“烟雨楼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杀人了?” 楚云桥身形一滞,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狠色,顾不得邋遢中年话里威胁的深意,一剑刺下。 在剑尖即将触碰到申小甲的瞬间,一片柳叶从邋遢中年手中激射而出,眨眼间便划过楚云桥的手腕,带出一条深深的血线。 楚云桥惊叫一声,手上一吃痛,短剑滑落下去,斜斜地插在申小甲的裆部之下。 桃娘登时骇然失色,因为她从刚才便一直看着邋遢中年,却没有看见那片柳叶是如何飞出的,紧了紧握着古琴下另一把短剑的手,眉头紧锁地对楚云桥摇摇头,低声道,“打不过……是个高手,凭刚才这一手柳叶飞刀至少可以排进天下侠客榜前十。” 楚云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很快脸上便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对着邋遢中年微微躬身行礼道,“方才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第18章 “不用这么客气,”邋遢中年用小拇指抠了抠鼻孔,漫不经心地答道,“告诉你们姓名也无妨,左右咱们迟早还会碰面,我也不怕被你们报复……我叫老曲,醉月楼跑堂老曲。” 楚云桥听出了老曲的弦外之音,娇笑道,“看来前辈也是经常光顾烟雨楼的恩客,那便算是自己人……小女子斗胆问一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申小甲,“您和此人是什么关系?父子?师徒?还是叔侄亲戚?” “都不是……”老曲又灌下一大口烈酒,砸吧着嘴巴道,“只能算是住在一家个屋檐下的舍友。” “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不算是,这小子经常惹我生气,我们几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那是他对您有过什么恩情?” “你觉得我这样的高手会欠别人的恩情吗?能还的早就还了,还不了的也会想办法还了。我和这小子哪有什么恩情,有的只是血海深仇罢了。” 楚云桥愣了一下,满脸疑惑道,“那您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您想亲自动手?” “杀人这种粗活怎能让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做呢?”老曲将坛子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口中,舔了舔嘴唇道,“踏踏实实地回去抚琴弄箫吧,他到了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不用你们操劳。” 桃娘忽然眼神狠厉地插话道,“但我们想让他现在就死!” “世上事与愿违的事情很多,”老曲盯着手中空空的小酒坛,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差你们这一件……快走吧,趁着我今天白得一坛烧刀子,此刻心情还算不错,赶紧离开这里,否则等到一会我酒劲上头,说不得这酒坛子会落在你们身上头。” 楚云桥咬着嘴唇盘算了片刻,无论怎么算,自己和桃娘都没有胜算,不甘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申小甲,对着老曲再次躬身行了一个礼,冷冷地扔下一句“告辞”,便带着面色铁青的桃娘悻悻离去。 等到楚云桥和桃娘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后,老曲伸了一个懒腰,歪着脖子看向神情安详的申小甲,瘪着嘴道,“这里已经没其他人了,不用再装什么蠢货、废材……在地上躺久了容易得风湿,快起来吧!” 第十章 有人张弓于林间 常言道,装睡的人叫不醒。 所以在老曲说出那句话之后,申小甲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翻了一个身,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你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老曲白了申小甲一眼,掂了掂手里的酒坛,“我数三下,你要是再不起来,就不用起来了……三,二……” 申小甲立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急声道,“打住!怎么所有人在威胁别人的时候都爱数数,这是什么臭毛病……”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没看见我受伤了吗,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躺会儿?你那一坛子砸下来,我会比陌春风还要先归西了!” “时间紧,任务重,现在还不是你躺着的时候……”老曲缓步走向申小甲,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递过去,“金疮药,止血化瘀,十年珍藏,效果奇佳。” “十年?保质期早就过了吧……”申小甲接过金疮药,打开瓶盖,轻轻嗅了嗅,两条剑眉拧在一起,面色发绿道,“都臭了!这玩意儿真能往伤口上抹,不会生烂疮?” “什么保质期?都告诫你多少回了……不要说那些奇怪的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老曲挠挠头,“这药就跟酒一样,年份越大,越有味道,很正常。而且良药苦口利于病,效果好的药都不容易让人接受。” 申小甲半信半疑地将金疮药涂抹在伤口上,忽然想起一个有趣的问题,偏着头问道,“欸!老曲,你说这药如果失效了,那它到底是救人的良药,还是要命的毒药?” 老曲怔了一下,抠了抠脑门道,“药怎么会失效呢,就像这池子里的水,哪有什么期限……” “谁说水没有保质期的?”申小甲打断老曲的话,指着手中的小瓷瓶道,“水在池子里是不会过期,但是放进瓶子里就有了保质期。我们那边有个号称大自然搬运工的商号,做的就是把水装进瓶子里的生意。” “都怪我啊,”老曲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捶着胸口道,“当年该早些把你从春江里捞起来的,害得你脑子进了水,总爱胡言乱语。这五湖四海都是水,哪有蠢蛋会去做倒腾水的买卖,也不怕把裤衩儿都赔了。” “你还别不信,人家还靠着这生意成了天下前十的富豪……”申小甲顿了一下,看了看那十几道渐渐凝结血痂的伤口,暗赞一声,将还剩一半的金疮药揣进自己的怀里,直勾勾地盯着老曲,表情玩味道,“我早就看出你老小子不简单,没想到竟然很不简单,刚才那一手柳叶飞刀真是绝了!说说吧,到该摊牌的时候了。” “噢?你是怎么看出的?” “当然是用眼睛看出来的……虽然你平素装得跟普通人无异,但你走路的样子还是出卖了你,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会在不经意间表明一个人的真实面目……你的脚步很轻,比春风还轻。” “我是跑堂的嘛,脚步轻快一些很正常。” “不一样,你的轻快是跑江湖的轻快……所以我时常都盯着你的背影,猜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猜你什么时候会对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 第19章 “好奇害死猫……小甲,有些时候装装糊涂,能活得更久一些。”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以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朋友,我以为我们可以无话不说。” “无话不说终有一天也会变成无话可说……其实我们是仇人,我杀了你爹,我还杀了你娘,最后甚至差一点杀了你。”老曲捋了捋乱糟糟的胡须,却怎么也理不清,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是我把你扔进春江里的,我想淹死你,好让你一家团聚……” 申小甲双眼微微眯起,“这么说……你先前跟烟雨楼那女人说的话是真的?我们当真仇深似海?” “当然是真的。” “那你说要杀我也是真的?” “自然也是真的,我养了你十年,也杀了你十年。” 申小甲非但没有立即远离老曲,反而饶有趣味地挪动屁股凑近了一些,“那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活着呢?” “运气好呗,不过你很快就要死了,”老曲装作一副伤心的模样,指着自己的鼻子,哽咽道,“我杀的。” 申小甲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拍着手掌道,“好啊好啊,太有意思了……我现在都有些怀疑自己是金蝉子转世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想来杀一杀。” “你又不是光头,怎么会是金蝉子转世……而且,牛鬼和蛇神还没有到,他们会不会来杀你还是未知之数。” “还真有牛鬼蛇神?排第几?这第四和第八都已经出现了,该不会天子杀手榜前十都要来杀我吧?” “自昨日午时开始,月城里来了很多人,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至于到底有多少人,我也没数清楚……但我来这之前,第十就坐在醉月楼里啃她自己带来的红薯。” “红薯?”申小甲忽地想起昨夜那个与自己相撞的老大娘,皱眉道,“她昨夜就可以杀死我,为什么不动手呢?” 老曲叹了一口气,“这世上任何地方都有规矩,每个人都活在规矩之下,做杀手的也有自己的规矩,至少要确定目标之后才能动手吧,总不好一通乱杀。要是杀错了,还得重新再杀一次,那多累啊!噢,对了,顺嘴提醒你一句,以后离那个卖红薯的姬姥姥远一点,你在柴房里布置的那些陷阱,坑了她的徒弟,还让她养的那只战斗鸡被开水烫光了全身的毛,成了一只裸鸡,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有些无赖了吧!他们私闯我的住所,自己跳进我的陷阱里,怎么能把账算到我头上?”申小甲瘪着嘴道,“好歹还是个高手,太小肚鸡肠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有排在第四的小芝守着你,姥姥不会真拿你怎么样,最多也是拔光你身上的毛。” “你不知道那小丫头想跟我结婚是假,想拿我开荤才是真吗?” “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不应该啊……你们申家对她爷爷有恩,就算小芝想找人补全抽丝剥茧,也不会找你啊。” “书里忘恩负义的故事还少吗?何况现在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青春期的孩子又都叛逆,即便她爷爷念旧情,她也会是一个没得感情的杀手。”申小甲轻叹一声,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眼帘低垂道,“老曲,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我只是个捕快而已,又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为什么你们都想要杀我呢?” “因为你姓申,以前坐在龙椅上的人也姓申。” “天下姓申的那么多,为什么就一定是我呢?” “你是永定元年出生的,在你八岁那一年京都发生了宣武门兵变,当今天子把他那个开国皇帝老子赶下了龙椅,改年号天启。而就在那一年,有人从大河里捞起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大字‘礼乐崩坏,大庆当亡,灭庆者,黑白申氏’,接着便有人给我送来了一道级别很高的江湖追杀令,还有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申小甲抓了抓自己那半黑半白的头发,苦笑道,“所以就因为我的头发,你们就认定我是那个谋朝篡位的人?太扯了吧,我回去就把自己剃成光头,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该你的就是你的,就算你剃成光头还是会再长出来,这都是命啊……”老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是时候办正事了。” 申小甲抬起头,直视着老曲的眼睛,冷笑道,“现在你就要杀我了吗?” “必须要杀你了,否则就来不及了……”老曲没有去看申小甲的眼睛,不是因为不敢,而是此刻有更能吸引他目光的人出现了,虽然他没有看见那人,但他知道那人已经来了,一脸肃容地盯着树林深处,轻声道,“林暗草惊风,有人张弓于林间,要取你的命!” 申小甲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老曲的用意,急声道,“老曲,你排第几?不对……你排第几也打不过那张弓啊!再想想吧,别以命搏命,很容易真闹出人命。” “多谢关心,我很惜命的,不会有事。” “我说的是我的命!我知道我只有现在死了,以后才能活……只是我死之后,你千万别打上头了啊!你要是用你的命博我们两个的命,最后我们两个很可能真的都会没命!” “我知道……你死了,我们就只是切磋,你活着,那才是以命搏命!”老曲清了清嗓子,猛地将酒坛砸在申小甲的头上,嘿嘿笑道,“所以,请你放心去死吧!” 第20章 申小甲脸皮抽搐几下,两眼一黑,缓缓地躺了下去,眼神幽怨地吐出最后一句话,“这法子也太残暴了!” 老曲看了看碎成残片的酒坛,面色尴尬地眨眨眼睛,“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次……用力过猛了……”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申小甲身上的几个穴道点了一下,眼神柔和地看着申小甲的脸,微微笑道,“踏踏实实地睡吧,美美地做一个白日梦……谁说排第一的就没人打得过,我以前就打过!怕他个鸟!” 话音刚落,一道破空声传来,几只在天上飞行的小鸟忽地全都骤然停下扇动的翅膀,直直地坠落地面。 老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目,身上的气势乍然一变,煞气腾腾,让人说不出的心悸与压抑,满是油污的长袍无风飘动,冷冷地盯着那支挟裹风雷而至的黑箭,声如洪钟地喝道,“既来之,则干之,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干一架吧!” 第十一章 有人落子于山巅 在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老曲也蹿了出去。 不过并非迎向那支黑箭,而是以和黑箭几乎相同的速度后退闪避。 手无寸铁,挡是挡不住的,只能暂避锋芒。 “光阴似箭,没有人能躲得过光阴,也没有人能躲得过我的箭!” 在老曲向后倒退的同时,一个身穿素黑锦袍的青年缓步走出树林,手持一把紫檀木制作而成的万石弓,星眸冷凝,面色霜寒地盯着老曲,傲然道,“血未尽,箭不停,请君一箭穿心!” “明枪易躲,暗箭才难防!”老曲终究还是慢了一丝,眼见黑箭离自己越来越近,身子立马后仰,脚尖一转,侧身向左侧溜去,抚须笑道,“你的箭太光明了,杀人的箭不该是这样,难道你师父只教了你射箭,没教你怎么杀人吗?” “天字杀手榜第一的师父自然不会只教射箭,”黑袍青年冷笑一声,“他教我杀的第一人便是他自己。” 老曲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下来,不是因为黑袍青年的话,而是那支黑箭尾端的几片黑羽突地燃烧起来,飞行的轨迹也随之改变,斜斜地朝着他的心口位置激射而来,速度比先前更是快了几分。 退无可退。 那便无需再退!老曲沉沉地叹息一声,终于出手。 这十年来,他从未出过手,就算有一些不讲道理的客人将饭菜扣在他的头上,他也是满脸堆笑地隐忍,隐忍得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杀手,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世高手。 先前柳叶飞刀救下申小甲也只是露了一小手,因为那把短剑不值得他出手。 然而,现在他不得不出手了,这支从南方而来的黑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年他可以凭着自己的步法躲过那支箭,此刻却不行,当年的箭不会转弯,直来直去,这支箭却是如影随形。 说是出手,老曲便是真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然后抓住了那支离自己心脏仅有三寸的黑箭,冷冷道,“既然躲不了,那我也就不躲了!” 没有见血,箭自然不会停下来。 好在老曲的右手足够粗糙,满布老茧,无论黑箭与老茧如何摩擦也再难前进分毫。 老曲捏着黑箭,在地上滑出一条长长的线,终点是那一汪莲花摇曳的泉池。 黑袍青年看着落入水中的老曲和黑箭,眉头微微皱起,从身后的箭囊又取出两支黑箭,搭在弓上,猛地一拉,弓如满月,箭头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锃!一声弦鸣,两道黑芒急射而出,笔直地射向那汪清泉,池上的几朵莲花瞬时化为齑粉,飘飘洒洒。 嘭!嘭!两支黑箭钻进泉池的刹那,炸起了两股浪花。 而后便是第三股浪花炸起,嘭! 老曲从浪花里飞跃而出,身上并没有多出什么血窟窿,只是手上多了一把刀。 一把刃如寒月的刀! 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阵阵清音,像是在诉说与主人重逢的欢喜雀跃。 “寒月!九曲长歌飘寒月,果然是一把好刀!”黑袍青年盯着老曲手里那把寒气逼人的刀,眼中满是克制不住的激动,握着万石弓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原来你把它藏在池底,难怪你会出现在这里,好算计!” 老曲飘落在距离泉池边缘不远不近的地方,泉水刚刚没过他的膝盖,荡漾着他脸上意味难明的表情。 横刀胸前,老曲的左手轻轻抚过刀身,寒月的颤鸣立时消失。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老曲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怀念,似乎此刻天地间其他的事物皆已消散,只剩下手中的这轮寒月。 黑袍青年舔了舔嘴唇,再次从箭囊里取出三支黑箭,强挽弓,手背上青筋暴露,一脸兴奋道,“曲九叔,你欠下的债该还了!一箭之仇,就该以箭报还!” 老曲抬起头,瘪了瘪嘴道,“吴青,你要先搞清楚啊……当年是你师父要射我,可不是我要砍你师父!以牙还牙,以箭还箭,我把他射出来的箭还给他,这也有错?虽然不小心插在了他屁股的中间位置,那不也是因为他不配合嘛!” “天下最快的武器只能有一样,要么是寒月刀,要么是黑羽箭!”吴青松开弓弦,射出蓄势待发的三支黑箭,寒声道,“因为你和你的刀,我师父和我这个天下第一杀手成了笑话!十年了,这个笑话该结束了!” 第21章 “看来讲道理是讲不通了!”老曲沉沉叹息一声,盯着那三支风雷滚滚的黑箭,砸吧一下嘴巴,紧了紧握刀的右手,淡然道,“那就打吧!打到你肯讲道理为止!” 吴青不停地从箭囊里取出黑羽箭,不停地弯弓,额头渗出一颗颗汗珠,直至射完最后一支箭,也耗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面色苍白地笑道,“我有十支箭,你却只有一把刀!” 十支箭,错落有序地射向老曲,每一箭都带着令人骇然的呼啸声,就像是化作了一头头凶狠的猛兽,咆哮着奔向老曲,封死了所有可以闪避的方向。 若是常人早已吓破了胆,只能动也不敢动地坐以待毙。 但老曲不一样,他手无寸铁时便敢直面黑羽箭,更何况现在手里还有一把刀。 “破你的箭,只需要一刀!”老曲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向前一踏,周身杀气凛然,长袍迎风飘展,举起寒月刀,斜劈而下,暴喝道,“一笑月寒烟暝,人间万事都休!寒月第一式,烟暝!” 话音刚落,寒月刀卷起泉池里的水形成一道宽若门帘的水刃,斜斜地劈向那十支尾羽燃烧的黑箭! 水火不容! 嘣!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在老曲和吴青之间炸响,紧接着便是黑羽箭火焰被浇灭的滋滋声。 箭落满地。 溅落满地。 但水刃溅落满地之后,藏在其内的刀光却未消散,仍旧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劈向吴青,刚猛强劲! 吴青握着万石弓的手不禁又一次颤抖起来,与先前的兴奋不同,这次是一种令他觉得有些可耻的情绪,害怕。 一个杀手要是在杀人时心底产生了害怕的情绪,那么这个杀手这一辈子也就完了,自此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怎么可以害怕! 他是吴青,一箭南来,铁血无情的吴青! 他是天字杀手榜第一的吴青! 吴青羞恼地嘶吼一声,左脚后撤半步,横弓平举胸前,紧咬牙关,硬抗那一道冷似寒月的刀光。 万石弓与寒月刀齐名,自是不惧这一道刀光,两者相撞,刀光消散,弓上留痕。 可握弓的吴青却是见识到了刀光的恐怖,惊惧之下,竟是连连退后数步。 最激烈的战斗,往往结束得也最快,杀手之间更是一招便能定胜负,也决生死。 谁弱谁输,谁输谁死,怯弱也是弱。 噗!吴青喷出一口鲜血,左腿半跪在地上,右手拄着万石弓,挺直身板,面如白纸道,“好霸道的刀!好阴险的刀!” 老曲收起寒月刀,抠了抠鼻孔,斜着眼看向吴青,表情古怪道,“阴险不应该是杀手的必备素养吗?做第一,你还凑合,做杀手,你太嫩了!喂,你师父真是你杀的吗?我表示十分怀疑,那老家伙的箭是没有你快,但比你会杀人!” 吴青像是被人揭开心底疮疤,一边强提一口气,抬起左手悄悄摸向箭囊底部,那里还有一支箭,可以搏命一击的箭,一边红着眼道,“等你死了,可以自己去问他!” 老曲兴趣索然地撇撇嘴,鹅行鸭步地走到申小甲旁边,眨了眨眼睛道,“我知道你箭囊之下还有一箭,但我劝你还是不要射出那一箭,你会真的没命的……”指了指地上的申小甲,清了清嗓子,“你看……这小子已经死了,咱们两个也没必要拼命嘛,还是各回各家的好,你继续做你的天字杀手榜第一,我还是当我的跑堂,井水不犯河水。” 吴青扫了一眼申小甲的胸膛,闭目凝神,双耳微动,也并未听见第三人的心跳,睁开双眼,呼出一口浊气,收回摸向箭囊的左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撑着万石弓直起身子,转身走回树林深处,寒声道,“这一战是我轻敌了,等我伤好之后,会再来找你,击败你,打残你,也会饶你一命,不拖不欠!” “这倔驴脾气倒是跟你师父一模一样,你想跟我打,我就一定要跟你打吗?天真!”老曲瞥了一眼吴青的背影,一把抓起申小甲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着月城方向走去,嘴里哼唱道,“老九老九,天下少有,大口喝酒,关门打狗……” 当吴青和老曲都离去之后,莲花泉池右侧的某个山巅之上,一名坐在石亭内,戴着金色夜叉面具的男人往山下望了一眼,喟然叹道,“好快的箭!好狠的刀!不好杀啊!” 坐在金色夜叉男人对面的布衣书生从棋盒内捏起一枚黑色棋子,干脆利落地放在棋盘上,微微笑道,“大人不必忧心……三步棋,必置他于死地!” “哪三步?” “痛打落水狗,美人心计,赶尽杀绝!” “什么狗?” “当然是天字杀手榜第一,先打一顿,再收下当狗!” 金色夜叉面具顿时眼睛一亮,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快步朝着山下走去,一脸振奋道,“好计谋!我立马就去!收天字杀手榜第一当狗,想想就刺激!” 布衣书生瞟了一眼急匆匆离去的金色夜叉面具,轻蔑地笑了笑,又从棋盒里捏出一枚白色棋子放在棋盘上,摇头叹息一声,“聪明人总是孤独的啊!” 第十二章 平地一声雷,死后空余灰 “每个人都可以变得孤独,只要他尝过什么叫做辜负……” 半个时辰后,申小甲悠悠地在老曲的肩上醒转过来,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十年前一般,那时他也是趴在老曲的肩上,走进了那一道如同墓碑般耸立着的城门,不禁微微一叹,“老曲啊,你终究是辜负了我!” 第22章 “醒了?”老曲翻了一个白眼,问出了那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脑子没坏吧,认得我是谁吗?” 和十年前不同的是,那一次申小甲摇了摇头,而这次他却点了点头,“当然认得……你是生儿子满脸都是小鸡的憨批老曲!” “胡言乱言!”老曲扫了一眼街道两旁人影错落的茶楼,双眼微微一眯,左掌化刀,干脆利落地劈在申小甲的后颈处,瘪了瘪嘴道,“你还是再睡会吧,听别人讲,脑子要是被人打坏了,再打一次就会复原!” 申小甲双眼一突,“放屁”的放字刚说出口,便晕死了过去。 老曲微微一笑,正了正肩上的申小甲,在一片吆喝声中拐进一条小巷,用眼睛的余光瞄了一下身后,快步转进另一条巷子内,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巷子尽头的矮墙前,翻身跃了进去。 片刻之后,两个黑衣人走进了巷子,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老曲和申小甲的身影,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满脸不甘地退出了巷子。 藏身在矮墙内一棵歪脖子李树上的老曲冷冷地看着两名黑衣人离去,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轻声骂了句“棒槌”,从李树上跳了下去,轻车熟路地溜进了一间瓦舍内,将申小甲像扔破布麻袋一样地丢在地上,大刀阔斧地坐在桌子旁,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砸吧一下嘴巴,又斟了一杯,随手一甩,泼在申小甲的脸上。 申小甲立时浑身一个激灵,缓缓睁开双眼,抹了一下脸上的茶水,恨恨地盯着老曲道,“我最讨厌别人敲我脑袋了,你今天敲了我的脑袋两次,还滋了我一脸的水,绝世高手了不起吗?绝世高手不睡觉吗?等你睡着了,小爷必定加倍奉还!” “看来脑子还是没好……”老曲面无表情地转动手中的茶杯,“还需再敲打一下才会变成正常人。” 申小甲一脸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呐呐呐,你要是再跟我动手,我真的会翻脸的!” “不打也成,那咱们就好好地以常人的方式聊聊,谁都不要插科打诨,胡言乱语。” “你想聊什么?要给我讲你以前跑江湖的故事了吗?天字杀手榜第九的故事想必很精彩,如果我以后把它写成一本书,绝对非常畅销!一日之间,腰缠万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你猜到我是谁了?” “我又不傻,这么容易猜的事情要是猜不着,那就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天下能打得过那张弓的屈指可数,其中姓曲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天字杀手榜第九的九命猫神,曲墨轩!” 老曲从腰间取下没有刀鞘的寒月刀,重重地拍在桌上,寒声道,“既然知道我是谁,你怎么还可以如此镇定?” “很简单……”申小甲大模大样地走到老曲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嘿嘿笑道,“因为你还是老曲啊!” “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你要想杀我,我早就死了,刚才也不会跟那张弓打架……” “不对!你不该是这样!你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被我敲打得失忆了?先前我在莲花泉池那边不是已经告诉你身世的真相了吗?” “杀我父母?把我扔进春江里?没关系,我原谅你了,谁让你是老曲呢。” 老曲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申小甲,震惊道,“你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飘飘的?你怎么可以还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申小甲挠了挠头,皱眉道,“那我应该是什么模样?” “信任多年的身边人摇身一变,居然是自己的仇人,你应该震惊,怀疑,然后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喊大叫几声‘不可能,不可能’,接着就是拔刀相向,但你知道打不过我,所以你的眼睛会变红,脸色会变青,咒骂我,怨恨我,也会怨恨你自己的无能,最终还是颤抖着举刀冲向我!” “我没有刀啊。” “桌上有一把。” “但只有一把,而且那是你的刀。” “你可以拿,我不会抢。” “我不会用刀,更不会用你的刀杀你……”申小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膀道,“老曲啊,其实坦白讲,我和你想的那个我不一样……我没见过造出这个身体的父母,也没见过你杀他们的场景,更不记得你把我扔进春江里的事情。我只记得一件事,是你把我春江里捞起来的,我睁开眼见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也是你把我从八岁养到了十八岁。” “可是我现在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 “我从来不相信别人嘴里的真相,而且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真相背后的人心才重要……老曲,我问你,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从春江里捞起来,又为什么隐居月城陪了我十年?” “因为你叫了一声阿爷……”老曲眼前再次浮现十年前春江边上的场景,滔滔不绝的春江里有一个孩子,渐渐地沉入江底,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也是那孩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那个头发半黑半白的孩子忽地叫了一声“阿爷”,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如果没有夭折的话,也该和江里的那孩子一般大,于是他回了一下头…… “所以你就把我从江里捞上了岸?”申小甲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字,“一个杀手,还是绝世高手,应该杀过很多人,心如铁石,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声阿爷就放下屠刀,变成一个照看孩子的跑堂。” 第23章 “事实就是如此,”老曲将寒月刀往申小甲面前推了推,“所以,你杀我,我不会躲,就此了结咱俩之间的这段恩怨。” “以前恩怨我不管,”申小甲摇了摇头,沉沉叹息道,“我只管我们现在这段缘……” 正当老曲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候,突地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响彻天际,地动山摇,震得屋梁上的灰尘尽皆簌簌落下。 申小甲登时陡然变色,慌忙地跑到院子里,朝着城西某个方向望去,只见一股粗壮的浓烟升起,不时还有劈里啪啦的烟火绽放。 老曲抱着寒月刀也走了出来,望着那股浓烟,抠了抠鼻孔道,“这得是点了一个多大的炮仗啊……大白天点炮,这老谢头疯了不成?” 申小甲此刻却没有丝毫说笑逗趣的心情,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麻子捕快的面庞,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拔腿朝着院门口跑去。 老曲立刻跟了上去,右手按在申小甲的肩膀上,眉头紧蹙道,“你要干什么?” “城西出事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捕快!” “月城衙门捕快不止你一人!而且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不能出去,至少也要等过了今天再出去。” “不行!我现在必须要去,因为那边出事的也是一个捕快,一个满脸麻子的捕快。” “你又没有在那边,怎么知道出事的是捕快,而不是疯了的谢老头?” “我让马志去找谢老头,然后就有了这一声雷,一切都像是安排得刚刚好……这么大的雷,出事的绝不会是一两人!” “那你也不能去,走出这道门,你先前就白死了……” “老曲,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不多,马志勉强算是一个……他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母亲,没人能替他收尸,也没有人能替他讨个公道。” 老曲认真地看着申小甲的脸,忽然发现此刻的申小甲和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不大一样,轻叹一声,松开捏着申小甲肩膀的手,将寒月刀架在肩上,往地上啐了一口,抽抽鼻子道,“你家里连个瞎眼母亲都没有,死了同样需要有人收尸,我陪你去吧!” 申小甲深深地看了老曲一眼,低声吼了一句“好”,一脚踹开院门冲了出去。 老曲满脸肉痛地看了一眼被申小甲踹倒的院门,急急地追了上去,面色难看道,“这院子是我攒了十年银子才买下的,院门更是用梨花木做的,作价二十两,你得赔!” “梨花木?我呸!”申小甲蹿进喧闹的街道上,拨开因为巨大轰隆声而惊慌的人群,强忍着身上伤口带来的剧痛,疾步如飞地冲向城西那道浓烟。 老曲抱着寒月刀悠闲地从申小甲身旁飘过,摇头叹道,“太慢了……等你赶过去,早就灰飞烟灭了。” “是太慢了,得换个交通工具!”申小甲眼珠子一转,右脚猛地一蹬地面,飞身跃至老曲的后背上,两条腿紧紧地锁着老曲的腰杆,一只手勒着老曲的脖子,一只手在老曲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高喝一声,“驾!” 老曲面色一寒,从牙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滚下去!” 申小甲勒住老曲脖子的手更加紧了几分,嘟着嘴道,“你欠我的,就该给我做一辈子牛马!况且,事急从权,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有道理……”老曲冷笑一声,纵身跃上街道旁茶楼的屋顶,长袍猎猎作响,“那你可要抓紧了,别掉下去摔死了!” 话音一落,只见老曲背着申小甲便化作了一道残影,从一个屋顶飞向另一个屋顶,腾挪翻转,片瓦未碎。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老曲便背着申小甲来到了那股浓烟前,盯着面前已经夷为平地的烟火商铺,拍了拍申小甲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轻声道,“恐怕你无法替那麻子收尸了……平地一声雷,死后空余灰!麻子……而今满地都是!” 第十三章 白衫染红花 黑,焦黑。 残骸。烟火铺的残骸,还有烟火铺里所有人的残骸,包括那名满脸麻子的捕快。 笔直的长巷里静寂无人,只有一道笔直向上的黑烟。 能燃烧的正冒着黑烟,不能燃烧的已经变成了白灰。风一卷,将天空也染成了死灰色,遮起了天上的太阳。 申小甲从老曲宽阔的后背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向那道黑烟,在一块正燃烧着的碎布前蹲下身子,面色铁青地拍灭碎布上的火焰,死死地攥紧那片有些烫手的碎布。 他认得这块碎布,因为他身上也穿着和这块碎布材料质地一样的衣服,月城衙门的捕快服。 申小甲来到月城这个地方已有十年,城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也有很多人都避着他,因为他那一头黑白分明的短发,还有他那些总是颠覆三观的疯话。 其中,只有少数的几人不把他当作异类,马志正是那少数人之一。 因为马志也是异类,脸上长了太多的麻子,很不好看。 不好看的人一定会被人看不起,也会被人排挤。 人以群分,被排挤在外的马志和申小甲很自然地凑到了一起。他们一起蹲在城门下数排成一条线的蚂蚁,一起爬上高楼尿出两道黄泉。 一起穿上了这身捕快服。 所以,每次有人质疑申小甲的时候,马志总会是第一个站出来说公道话的人,而每次申小甲破案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马志。 第24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功劳和苦劳就有钱。马志有一个瞎了眼的母亲,很需要钱,也就很需要功劳和苦劳。 “今天来这里的本该是我……”申小甲没有起身,背对着老曲,双肩颤动道,“可是我没有马,也懒得跑,就想让这小子跑一趟,顺便赚一份苦劳……” “世事无常,你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怎么可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老曲拄刀而立,扫视四周,语气柔和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能说麻子没有福分消受这份苦劳。” “但夺走麻子性命的不是天,而是人!”申小甲站起身来,指着一堆箱子残骸道,“制作烟火的主要材料是硝石,平常本来储存在阴凉通风处,而这里的硝石都是整箱堆在火炉旁,似乎一点都不怕火星飘进硝石里。敢这么做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老曲瘪着嘴道,“谢老头能制作出世上最漂亮的烟火,还能让自己的铺子成为月城里唯一的烟火铺,应该不蠢。” “那便是坏了,但一个人再坏,总不能坏到把自己也当炮仗点了吧……”申小甲忽地瞥见地面上有一条黑色焦灰组成的细线,冷笑道,“原来是有其他人使了坏,这就说得通了,不会也是冲着我来的吧?” “不可能啊……”老曲皱了皱眉,摸着下巴道,“想杀你的人应该都不需要用这种法子,你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一刀砍了完事,搞这么大阵仗实属浪费。” 申小甲即便此时心情有些不大好,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回转身子,狐疑地盯着老曲道,“老曲,你跟我说句实话,昨晚月神祭典开始之前,你是不是故意站在我身边的?十年来,你除了第一年凑了个热闹,后面几年都没有再露过脸……” “是,也不是……最近月城来了很多人,其中有两个一直跟着你,我想看看他们认不认识我,这样心里也就能有个数了。” “哪两个?应该不是天字杀手榜的那几位吧,毕竟你们都是老相识了。” “聪明!那两个人其实只是小角色,一个是人字杀手榜第十九,山刀王小菊。另一个是人字杀手榜第十一,雪刀吴大志。” 申小甲忽地想起昨夜自己挖坑时偶然撞见的那一场决斗,当下立即明白偶然原来是必然,疑惑道,“他们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戏?闲得无聊?” “好歹也是上榜了的杀手,怎么可能那么无聊……”老曲抿了抿嘴唇道,“杀手的五感都很敏锐,你和春风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知道自己暴露了,不得不做一场戏,毕竟春风的杀气也很重……” 申小甲立刻醒悟过来,也明白了春风当时并不是真的方便,沉吟片刻道,“看来想杀我的还不止一拨人,能驱使天字榜杀手的人没有必要再花钱请人字榜的杀手。” “确实不止是一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老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从怀里取出两枚人字榜杀手的令牌,随手扔向申小甲,淡淡道,“春风告诉我,雇人字榜杀手的是月城城主,你最近有得罪过他吗?” 申小甲接过两枚令牌,打量一番,眨了眨眼睛,收进自己的怀里,看了看手里的那块碎布,冷声道,“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他,不过……现在他得罪我了!” 正在这时,老曲右耳微动一下,随即藏刀身后,闪身越过申小甲,在一面倒塌的土墙前站定,飞起一脚,猛地踢在土墙上。 砰!土墙瞬时四分五裂,露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皮桶,铁桶下隐隐有啜泣声传出。 老曲紧了紧握着寒月刀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揭开铁皮桶,看清铁皮桶下的情形,顿时怔在原地。 只见铁皮桶下,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女蹲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衫已被撕成碎布条,眼神惊恐地盯着揭开铁皮桶的老曲,缩作一团。 申小甲也凑了过来,歪着脑袋问道,“姑娘,你是何人?” 少女忽地浑身一颤,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眶滚落,大大地张着嘴巴哭喊,却是无声。 老曲沉沉地叹息一声,忽然道,“听说谢老头有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哑巴闺女,应该就是她了……” “畜生!”申小甲此时也注意到少女雪白的双腿上几条血痕赫然醒目,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前世心爱之人惨死的模样,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脱下自己的长袍披在少女的身上,将少女从地上抱起,红着眼道,“别害怕!没事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我带你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觉,再醒过来……噩梦就结束了!” 少女在申小甲怀里拼命地反抗着,撕咬着,哽咽着,最后紧紧地靠着申小甲的胸膛哭晕了过去。 申小甲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少女,又看了一眼自己内衣白衫上被少女用血和泪抓出片片红花,胸腔中怒火腾腾,烧烫了那颗冰封十年的心…… 第十四章 游鱼争食,美人心计 脱下身上染满血花的白衫,一边在水盆里清洗着红彤彤的双手,一边扭头瞟了一眼旁边的雕花木床,金色夜叉赤裸着上身走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早就弯腰躬身候在门外的瘸子老管家立刻迎上前去,将手里提前预备好的锦衣披在金色夜叉的肩上,一脸谄媚道,“老爷,冷热交替,当心染上风寒……” “不碍事,即便染上风寒,这一趟也算是值了……”金色夜叉穿上锦衣,却不系好,松松垮垮地敞着胸口,脚步轻快地走到庄园的池塘边上,坐在一把红木椅上,端起一杯姜茶,抿了一小口,对一瘸一拐艰难追至池塘边上的老管家笑道,“还是你这条老狗贴心,姜茶温度刚刚好,回头给你多加点月钱!” 第25章 “老爷说笑了,这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怎敢多要月钱!”老管家低着头,束手立在一旁,恭敬道,“其实,往后像这种脏活,小的可以代劳,老爷不必自己劳心劳力……” “欸,收买人心这种事当然还是要亲自出面比较好,”金色夜叉摆摆手道,“只要他昏倒前看见挡在身前的是我,这事儿就成了,阿嚏……”拿起一块锦帕擦了擦鼻子,抓起一把鱼料随手抛进池塘里,“收天字杀手榜第一当狗,这戏不演得真一点怎么能行,只不过下次选地点还是不要选在河里,确实容易着凉。” 老管家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眼帘低垂道,“老爷其实无需这般做,只要人够多,不管是天字杀手榜第一,还是第九,都可以把他打得像条狗!” “不一样,你是没看见先前那一刀,”金色夜叉搓了搓手道,“真是动人心魄啊,我都差点吓尿了,好在离得够远。要是哪天人家跑到这府里来,就凭你手下养的那些臭鱼烂虾根本拦不住。现在有了这支箭,我这心里才算踏实多了……不说这个了,那两个废物的尸体带回来了吗?” “回禀老爷,已经按府里的规矩处置妥当,后院的两条老黄狗吃得饱饱的。” “那便好,银子也不算白花,少亏就是赚……没想到人字榜这么废材,给天字榜的高手提鞋都不配!对了,云桥姑娘到了吗?人家忙活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得好生感谢感谢!” 老管家重重地咳嗽两声,“云桥姑娘已经在前厅等候小半时辰了,少爷陪在一旁……” 感受到老管家后半句话语气的怪异,金色夜叉顿时心中了然,捏了捏眉心道,“把云桥姑娘请过来吧……警告那个混账小子,不要打云桥姑娘的主意,否则老子扒了他的皮!” 老管家点头应诺一声,转身对站在不远处警卫的下人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瞟了一眼金色夜叉身上松垮的锦衣,小心翼翼道,“老爷,要不要我再帮您取一件衣服来?” “不用不用,”金色夜叉摇摇头,挺着袒露的胸膛道,“这样就很不错,正好我要跟云桥姑娘说几句坦荡荡的心里话……” 话音刚落,一个身上挂满金银珠宝的肥胖少年出现在池塘右侧的走廊上,扯着公鸭嗓子道,“云桥姑娘,前面就是我家的池塘了,塘子虽然不大,里面却养着许多鱼。其中还有一条鲤鱼王,长约五尺,重十斤六两,是我那个在京都做吏部尚书的三舅差人送来的,据说是海外异种,价值五百两黄金,你要是喜欢,我一会让人做成红烧鱼,咱们一起尝尝鲜!” 楚云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手中的樱花团扇半遮娇容,柔声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那鲤鱼王如此珍稀,定是城主大人的心头之爱,小女子无福消受,也无意消受。” 肥胖少年痴痴地望着楚云桥的脸,吸了吸嘴角淌出的口水,磕磕巴巴道,“不必管那个老不死的……只要你喜欢,别说是这一条鱼了,就是整个城主府……我都可以找一个精美的小盒子装好,亲手交到你手里!” 站在楚云桥身后的桃娘盯着肥胖少年那副猥琐的模样,右脚微微上前半步,一只手悄悄地摸向怀中古琴的暗格。 楚云桥当即斜跨半步,挡在桃娘身前,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朝着池塘边努了努嘴,娇笑道,“公子……您还是先和城主大人商量过后再说做红烧鱼的事情吧,城主大人好像听见您刚才的那些话了呢……” 肥胖少年循着楚云桥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金色夜叉正眼神冰寒地盯着自己,面色唰地一下白了起来,吐了吐舌头,捂着肚子对楚云桥拱手道,“云桥姑娘,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先去方便一下,待会咱们再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楚云桥呵呵一笑,轻摇几下团扇,十分善解人意地吐出几个字,“公子请自便!” 正当肥胖少年用手挡着脸匆匆逃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金色夜叉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之下,一把揪住肥胖少年的耳朵,厉声骂道,“孽障!说谁是老不死的?我真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有做周幽王的潜质,人家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你也不差,城主府都能送出去,风流人物啊!” 肥胖少年哎哟惨叫一声,连连求饶道,“父亲大人快快松手,孩儿的耳朵都快被您拧掉了……没说您,我说的是那只瘸腿的老狗!” 金色夜叉冷哼一声,松开自己的手,一脚踹走肥胖少年,寒声道,“回头再好好收拾你,最近你有些太放肆了,照这么发展下去,早晚要坑爹……”扭头面色温和地看向楚云桥,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云桥姑娘久等了,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咱们还是去塘子边说话吧,那儿风景如画,赏心悦目,是聊天谈心的好地方。” 楚云桥乖巧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全凭大人安排”,跟在金色夜叉的身后来到池塘边上。 金色夜叉坐回红木椅上,歪着脖子盯着站在几步之外的楚云桥,皱了皱眉道,“你站着太高了,不好说话啊。” 楚云桥扫了一眼四周,并未发现有其他椅凳,当即明白了金色夜叉的意思,咬了咬嘴唇,见一旁的桃娘又有些蠢蠢欲动,立刻低眉顺眼地跪了下去。 “这就好说话多了嘛……”金色夜叉端起姜茶,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道,“你今天操劳一场,本来就挺累的,再让你站着说话,岂不是显得我太不懂得怜花惜玉了,你说是不是?” 第26章 “大人请恕罪……”楚云桥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俯身趴在地上,“小女子让您失望了……” 金色夜叉呷了一口姜茶,打断楚云桥的话,淡淡道,“无妨,让你们两个弱女子直面九命猫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我只是比较奇怪,你应该是学过怎么用剑的,怎么那一剑刺得那么慢?不忍心下手?若是如此,那我就要跟你们的那位墓主说道说道,让他换一个人……” “大人,您误会了……我楚国与申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小女子恨不得拆其骨,寝其皮,又怎么会不忍心下手,只是当时眼看大仇得报,一时有些恍惚,这才让贼子逃过一劫。” “是这样?” “不敢有半句虚言!小女子以九泉之下八百万楚国英魂发誓!” “行了行了,我就是随口问问,怎么还发誓呢……”金色夜叉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面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既然你跟我说了心里话,我沈荣也坦荡一回,其实我根本就没指望你今天能杀了那个人,没有期望,自然不会失望。” 楚云桥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沈荣,疑惑道,“您只是想引那人出手?” “杀姓申的是真,不过你们只是其中一环而已,”沈荣抓起一把鱼料,洒进池塘里,盯着互相争食的游鱼道,“这一场局,环环相扣,从昨夜月神祭典鼓声响起那一刻便开始了。” “大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不吝解惑,想来墓主往后也会问起,到时候小女子方便回禀……” “说来听听,我今天刚收了一条很厉害的狗,心情不错,可以告诉你一些小秘密。” “在月城里,大人您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想让一个人死很简单,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 “确实很麻烦……”沈荣一只手撑着脸颊,无奈地叹道,“我向来习惯直来直去,也很不习惯这种弯弯绕地做法,但是没法子啊,烂船还有三斤铁,我必须要让那小子死得无可挑剔,这样以后才能全身而退。功劳,我要!黑锅,不背!” 楚云桥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虽然沈荣的话似是而非,但也隐含着许多信息,没说出来的自然是她不能知道的。聪明的女人,懂得什么时候应该闭嘴。她很聪明,自然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上,闭上了嘴。 沈荣赞许地瞟了一眼楚云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你很聪明,这样很好,能活得更长久一些……心里话说完了,接下来说点正事,这么急把你叫过来,是要你帮我走第二步棋,美人心计……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吧?” 楚云桥捏着樱花团扇,嫣然一笑,眉眼如春道,“书上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虽不是英雄,我却算得上美人……” 第十五章 青莲旧琴 识趣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抽身而退。 在沈荣打了一个呵欠之后,楚云桥随即站起身来,两手握着樱花团扇于腰侧,微微俯首,道了一句“告辞”,转身朝着城主府侧门走去。 脚步比来时还要轻快,她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即便这里的池塘风景如画,厅堂金碧辉煌。 因为不论是风景如画,还是金碧辉煌,底下都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沈荣自然没有挽留她们,也没有恭送她们,陪着她们一起走向侧门的是那个瘸腿的老管家。 楚云桥知道对方也不是在恭送自己,而是看守自己,省得她走错了路,走不出这阴森可怖的城主府。 行至侧门前,双方都松了口气,无事就不会生非。 老管家大有深意地看了楚云桥一眼,忽地叫住了准备抬腿迈出侧门的楚云桥,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低声道,“楚大家,能否给小的看看你那把古琴?” 楚云桥怔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老管家,又看了一眼桃娘怀里的古琴,柔媚地笑道,“管家也懂琴?” “谁都有青春年少的时候,也都有痴琴一片的时候,我也不例外……”老管家一脸追忆往昔的神色,叹道,“姑娘的这把琴名曰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青莲,不知小的可有说错?” 桃娘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忽地起了一丝丝变化,直勾勾地盯着老管家道,“看来你还真的很痴琴,莫非想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老管家眼神黯然道,“并不奢望有回响……只是人老了,难免会怀古伤今,看见旧物也会心弦一动,忍不住想触碰一下……” 楚云桥忽地想起了那把琴的故事,立刻明白了桃娘和老管家的弦外之音,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桃娘,给他看一眼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物牵绊住,拿得起,就该放得下。” 桃娘微微皱了皱眉,右手轻抚了一下古琴,闭上眼睛,沉沉地叹息一声,再次睁开双目,冷冷地看向老管家,寒声道,“这把琴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换了主人,也就换了品性,不止是乐器,还是杀器,一不小心就会要了你的命,你当真想看?” 老管家剧烈地咳嗽几声,“我现在不过仅剩这具残躯而已,圆了心愿比活命更重要。” 桃娘双手平举古琴,往前一递,面色无喜无悲道,“那你可要接好了!” “放心吧,接得住……”老管家伸出双手,托在古琴的另一端,顿觉一股阴柔的怪力透过古琴猛地袭来,右手手腕翻转半圈,按在古琴上向下一沉,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压碎了脚下的那块青石板,卸掉怪力,稳稳地接住古琴,轻轻抚摸着琴弦,随意拨弄几下,听着清澈的琴音,眼神不禁温柔起来,“音调有些不对,我帮你们调调……” 第27章 楚云桥看着老管家一丝不苟地调整琴弦,又是沉沉叹息一声,情不自禁地念了一句,“一壶酒,一张琴,一溪云,到底也是曲终人散。” “调好了……”老管家左手在琴底龙池处一抹,将古琴递回给桃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青莲古琴,扭头看向楚云桥,淡淡道,“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病,云桥姑娘不可只思进,不思停,否则亦难得善终。” 楚云桥面色一滞,若有所思地看向桃娘手中的青莲古琴,对着老管家躬身谢道,“多谢前辈提醒,小女子不胜感激……” 正在这时,一个狠厉的声音忽地在通往侧门的走廊上响起,“抓住她!” 三人俱是一惊,桃娘悄悄地斜跨一步,挡在了楚云桥身前,右手按在古琴的某处机关上,一脸警惕地看向走廊。 只见一个满脸血污,衣衫褴褛的少女从走廊上跑了过来,眼神惊恐地回头看向身后越来越近的肥胖少年和城主府下人,慌张地奔向楚云桥,像是奔向黑暗中的一缕光,凄惶地张着嘴巴“啊啊啊”几声。 楚云桥和桃娘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没有立刻迎上前去,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踌躇。 一旁的老管家摇头叹息一声,闪身来至少女身前,右手化刀,刚猛果决地劈砍在哑巴少女脖颈某处死穴上。 哑巴少女立时喷出一口鲜血,双目怒睁,怨毒地盯着老管家,沉沉倒下,身子渐渐冰凉,了无生机。 慢了一步追来的肥胖少年见此情景,喘着粗气走到老管家面前,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老管家一个耳光,怒声骂道,“谁让你这老狗多管闲事的!你把她打死了,我还玩什么!” 老管家的嘴角淌出一丝鲜血,却也顾不得去擦,慌忙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战战兢兢道,“少爷请息怒,小的只是不想这贱人污了云桥姑娘的眼睛……” 肥胖少年一听到“云桥”两个字,速即收起脸上的怒容,故作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对着楚云桥拱手道,“原来云桥姑娘在这里啊,这是要走?怎么不在府里多玩一会儿?” 楚云桥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笑靥如花地作揖答道,“方才城主大人交代给小女子一件事情,需多做些准备,所以一刻都不敢耽搁,也无心思玩耍。” 肥胖少年忽地凑到楚云桥身前,紧紧地抓着楚云桥的手道,“不急不急,咱们一起吃过饭再走嘛,也不差这一会儿了,我已经吩咐厨房去把那条鲤鱼王捞起来,很快咱们就有红烧鱼吃了……” “混账!”正当楚云桥有些羞恼的时候,一声暴喝在肥胖少年身后响起,沈荣面色阴寒地走了过来,一巴掌扇在肥胖少年的脸上,“你还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你的耳朵不想要了吗?大事当前,岂容你胡闹!” 楚云桥借机抽出自己的手,温言细语道,“大人不必气恼,莫要为了小女子伤了您和公子之间的和气,那小女子便是百死也难赎罪。公子也是想帮大人您做点什么,这才想着留小女子吃个饭,让小女子能更加卖力地为大人效劳……我说的对吧,公子?” 肥胖少年一只手捂着脸,悄悄地朝楚云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撅着嘴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沈荣狐疑地看了一眼肥胖少年,“这么说,是我错怪你了?” “那可不……”肥胖少年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您非但不夸奖我的懂事,居然还动手打我,太让人伤心了!” “行啦行啦,”沈荣用袖子擦了擦肥胖少年脸上的泪水,“谁让你平常劣迹斑斑,为父只是自然联想而已……没想到我家琦儿也有长大懂事的一天,为父很是欣慰啊!这样吧,为父打了你一巴掌,回头就送你一件礼物当作补偿吧!” 肥胖少年抽抽鼻子,抬头问道,“那礼物好玩吗?” “十分有趣!”沈荣摸了摸肥胖少年的后脑勺,一脸慈爱道,“保证你会喜欢!” 楚云桥看着沈家父子脸上盛开的笑容,只觉得有些作呕,立马行礼告退,带着桃娘快步离去。 肥胖少年目光贪婪地盯着楚云桥的背影,舔了舔嘴唇道,“父亲大人,孩儿不想要什么礼物,只想要云桥姑娘……”指了指跪在一旁的老管家,“刚才这只老狗把孩儿的玩具打坏了,您得赔我一个新的,我看云桥姑娘就很合适,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玩得久一些……” “闭嘴!”沈荣面色陡然一寒,“我警告你,不要打楚云桥的主意,否则老子真的会扒了你的皮!” “为什么!”肥胖少年嘟着嘴道,“她又不是楚国公主,凭什么不让我玩!” “正因为她不是楚国公主,所以现在不能动她……皇族的子女是棋子,就算你想多弄几个在府里也没什么关系,但她是皇族的工具,是用来在这场大局里博弈的工具,谁都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我不管,我不管!人家别的城主儿子都可以为所欲为,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沈荣拍了拍肥胖少年的肩膀,“琦儿,听话……等过阵子事情结束了,你想要什么,为父都帮你取来,现在先忍耐一下吧!” 沈琦一屁股坐在地上,踢打着双脚道,“我不听,我不听!教书先生都说今日事,今日毕,我才不要等什么不靠谱的明天呢!” 第28章 “该说的呢,我已经说了,”沈荣沉声道,“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是破坏了我的好事,就不要怪我不念父子之情了……” 沈琦眼珠子一转,歪着脑袋问道,“那要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呢?比如被我俊俏的面容迷倒,被我满腹的才华折服,自愿留在城主府里当我的玩具,而且不会耽误你吩咐她做的事情,这样你总没话说了吧?” “那……就随便你吧!”沈荣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沈琦,摇着头转身离开,嘀咕道,“没道理啊,日子对得上,应该是亲生的,怎么就这么蠢呢……”对老管家招了招手,指了指地上少女的尸体,又指了指先前未能抓住少女的那些下人,“都沉塘吧,废物利用!” 老管家重重地点头应诺,缓步走向那些下人,只听惨叫声瞬时此起彼伏。 惨叫声停止之后,老管家吩咐了几名黑衣下人打扫干净,瞟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沈琦,也摇着头转身离去。 等到沈荣和老管家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琦收起脸上嬉笑的表情,顺势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高墙围起来的方形天空,目光幽幽道,“我不装得蠢一些,不装得坑爹一些,恐怕早就被你沉塘了!” 第十六章 马车内的再相逢 世间的许多事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和什么样的人相遇。都说子女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债,其实不然,实则是有什么样的父母就会养出什么样的债主。 而比子女债更难还的便是情债,也是最让人刻骨铭心的债。 申小甲之所以怒火中烧,正是因为怀中的这个少女让他想起自己前世欠下的情债,以及那一种雕刻在骨头上,铭写在心尖上的疼痛。 人愤怒的时候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就容易犯错。 这是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有些错只能犯一次,因为不会再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在走过第二条偏僻无人的街巷之后,申小甲便极力地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停顿的大脑再次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眼中恢复清明,身随意动,又走出几步之后,他突地转了个身,改变了原本计划的路线。 “走这条道可到不了府衙,只会越走越远……”老曲抱着膀子跟在申小甲的身后,不咸不淡道,“你总不会想要抱着她在月城里走一圈吧,太扎眼了。不论是你,还是你怀中的哑巴,都是刚刚死里逃生,这时候在别人眼前晃来荡去,是不是有些太蠢了?” “谁说我要去衙门的?”申小甲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走这条道,当然是回你买的那个院子,这条路线是最短路径,能少走许多冤枉路。” “既然有冤枉,为什么不去衙门伸冤?” “你刚才也说了我和她现在都是别人的眼中钉,就这么去衙门太扎眼了……而且,以她现在的身子骨也不适合去衙门伸冤。衙门老爷曾定下过一条规矩,想要伸冤就要先击鼓,而一旦击鼓,不管有冤没冤,都得先挨三十下板子……你觉得她这情况再受三十大板还有命吗?” “这规矩也太不讲道理,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难怪月城这几年很少有人击鼓鸣冤,我还以为是月城民风淳朴,没有什么冤魂怨鬼呢!等等,你刚才说要带她去我的院子?” “有意见?” “太有意见了!”老曲瘪着嘴道,“我问你,你把她安置在我的院子里,谁来照顾她?吃喝要不要钱粮?没钱粮就得去挣,你要去衙门办案,我要去酒楼跑堂,谁来护她周全?” “很有道理,”申小甲登时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砸吧一下嘴巴,又扭转身子,换了另外一个方向,“那就只好麻烦大慈大悲的老板娘了!” 老曲眨了眨眼睛,阴阳怪气道,“左右他儿子因为你也被人打成重伤,需要修养一阵,多照顾一个也不嫌多。” 申小甲立刻预见了自己回到酒楼的下场,扯动嘴角问道,“对了,晏齐还在城外树林里躺着呢,你跑得快,去把他扛回来吧。” “不用去了,我去莲花泉池之前到那边看过一眼,有人已经把他拖回去了。” “玩丝线的那个小丫头?” “那倒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那小子也是……曾八那几下意外地打通了他身上的经脉,激活了他遇强则强的体质,自此之后,只要不是受了必死之伤,就只会让那小子变得越来越强。这么好的练武苗子,自然会有人抢着要,所以早就被想要与他结缘的人带回去了。” “这体质……不该是我这种主角才能有的吗?”申小甲怔了一下,小声嘀咕几句,“搞错了吧?他那种一根筋整天撞树的人会是武学奇才?那我的体质岂非更逆天……”双眼放光地望向老曲,满脸兴奋地问道,“老曲,我是什么体质?是不是那种五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老曲挖了挖鼻孔,斜着眼看向申小甲,冷笑道,“你……一般!” 一般…… 申小甲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心里拔凉拔凉的,恼羞成怒道,“怎么可能!你一定是老眼昏花了,或者故意这么说,不想让我太过骄傲,就我这体格,八块腹肌,拳头比砂锅还大,打十个晏齐不成问题,岂能是一般!” “你这腹肌藏得挺深的啊……”老曲瞄了一眼申小甲平坦的腹部,正要再讥讽几句,忽地双眼一眯,按住申小甲的肩膀,正色道,“前面路口右侧的街道有动静,五个人,为首的刚刚拔了一下刀,只露了三分之一,又收了回去,听刀回鞘的声音应当是衙门捕快的佩刀,再有七十三步就要和咱们相遇了……” 第29章 申小甲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江捕头的面容,微微皱了皱眉,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方便藏身的地方,正在焦急忧愁之际,突然看见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速即对老曲使了一个眼色。 老曲耸耸鼻子,伸了一个懒腰,三两步跨到马车正前方,一只手按在马头上,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停!” 马车顿时像是被冻结一般,静止在原地,拉车的黄马打了一个响鼻,奋力地顶着老曲的手掌,想要抬腿继续往前,可怎么也动不了。 申小甲见马夫扬起鞭子抽向老曲,速即走到马夫面前,一把抓住马夫的鞭子,冷冷道,“衙门办事,现在要征用你的车!” 说罢,也不管马夫答应不答应,申小甲便抱着昏睡的少女跳上了马车,撩开帘子,钻进了马车内,刚松了一口气,却见自己的脖子上架了一把短剑,抬眼一看,嘴角抽搐几下,面色尴尬地笑道,“美女,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难道这就叫缘分?” 马车内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城主府离开的楚云桥和桃娘,在老曲伸出手的那一刻,桃娘便觉察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机,当即拔出了青莲古琴内的短剑,蓄势待发。 没想到进来的竟是申小甲,这让楚云桥和桃娘既意外又惊喜,如此天赐良机,似是上天给她们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楚云桥没有出声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申小甲,她在犹豫要不要赌一把,想看看桃娘能不能在那位出手之前杀了申小甲,捏着樱花团扇的手渐渐渗出冷汗。 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而又诡异起来,申小甲瞟了一眼那把距离自己喉咙只有0.01公分的短剑,喉结蠕动几下,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当然知道别说再过四分之一秒,就算是再过四个月,拿着短剑的桃娘也不可能爱上他,但他还是决定说一个谎。 偷偷地用力咬了一下舌头,嘴角淌出一丝鲜血,申小甲故作一副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模样,口吐血沫道,“姑娘,既然咱们这么有缘,在下有一事相求……” 楚云桥冷冷地盯着申小甲,还是没有开口与申小甲搭话,手中的樱花团扇轻摇了三下,好像下一刻便会一挥手,让桃娘用短剑刺破申小甲的喉咙。 申小甲又喷出一口鲜血,有几滴血沫甚至飞溅到楚云桥的裙摆上,精神更加萎靡了几分,“在下被人重伤,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指了指怀里的少女,面色颓败道,“这位姑娘乃是城西烟火铺谢老头之女,先前遭恶人毒害,亦是危在旦夕……我拼死与恶人大战五千回合,直打得山河破碎,天雷滚滚才把她救出来,还请姑娘你看在你们都是女子的份上,将心比心,略施援手,将她送到醉月楼,在下便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一直紧握短剑的桃娘狐疑地看了申小甲一眼,忽然道,“你要死了?” 申小甲心中一喜,面上却是更加凄苦起来,对着桃娘狂喷三口鲜血,耷拉着脑袋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谁能大便不用纸……不好意思,我现今头脑不甚清楚,胡言乱语还请见谅……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在下的命不值一提,只要能救下这位姑娘,便是死得其所!” 桃娘看了一眼申小甲怀里双腿满是血痕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却仍旧正气凛然的申小甲,咬了咬嘴唇,握着短剑的手不由地松了几分。 楚云桥将桃娘的神情收归眼底,知道向来敬重江湖义士的桃娘已经没了杀意,轻叹一声,目光扫向申小甲怀中的女子,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柔声道,“桃娘,收剑吧,你没发现外面的马夫已经换人了吗?现在这辆车驶向哪里,在何处停留不再受我们的控制了……” 正当桃娘微缩,再次握紧手中短剑的时候,从马车前方飘来老曲爽朗的笑声,“姑娘请放心,我们就是搭个顺风车,不会得寸进尺的!” 随后便是一声鞭子抽打在马屁股上的脆响,马车再次滚滚向前。 申小甲立时松了一口气,用手指小心地推开短剑,咧着血红的嘴笑了笑,还对桃娘眨了一下眼睛。 桃娘此刻也醒悟过来,方才申小甲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自己却信以为真,恨恨地瞪了申小甲一眼,不甘地收回短剑,冷面霜眉地扭脸看向别处。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马车轱辘转动的嘎吱声。 沉默许久之后,倚靠在马车左侧内壁的申小甲重重地咳嗽了一下,轻声对低头发呆的楚云桥问道,“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逢……姑娘,咱们今天相逢了两次,这么算来前世定是彼此回眸了一千次。既然回眸相见了这么多次,那便算是熟识了,而我却还不知姑娘的芳名……” 楚云桥抬眼看向申小甲,捋了捋耳边的垂发,娇笑道,“想问我的名字就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小女子名唤云桥,过眼云烟的云,过河拆桥的桥。” “云桥……好名字啊,”申小甲清了清嗓子,故作风雅道,“云想霓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这个云字取得极有雅韵……至于桥嘛,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亦是颇有趣味!” “公子真是文采出众,如此绝美的诗文竟是信手拈来……”楚云桥惊奇地看向申小甲,默默记下那几句诗词,忽地想起什么,从衣袖里取出一张云纹请柬递向申小甲,绵言细语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其实是烟雨楼的清倌人……正巧明日烟雨楼有一场以诗会友的酒宴,还望公子届时赏脸小酌几杯……” 第30章 申小甲接过请柬,随手揣进怀里,正要敷衍几句,却发现马车骤然停了下来,对着马车前方喊了一句,“老曲,这么快就到了吗?” 老曲盯着拦在马车前的那几名高矮胖瘦各异的黑衣人,舔了舔嘴唇道,“遇到一点小麻烦,路有点不平顺,得铲一铲了!” 第十七章 那一朵清荷于掌心盛放 青天白日之下,有人劫道横行,这在民风彪悍的庆国并不少见,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谁的刀够快,谁就可以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大庆国力强盛,兵锋所向披靡,无论是面对北境荒漠狼子野心的匈奴,还是南疆桀骜不驯的蛮族,都是先打一顿,再讲道理,而讲的道理自然是大庆自己的道理。 走过路过,绝不放过。大庆的军队充满着江湖土匪气息,以战养战,很多将军在招募士兵的时候,甚至会优先录用那些山林里的大盗,然后再用各种手段炮制一番,使之变成懂得听从军令的小兵。 强盗,在庆国已然成为一个相当热门的职业,很多人在走投无路之后,都会干起这项无本买卖的生意。 所以,当老曲看到拦在马车前,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的黑衣人时,并不感到意外,谁让他选了一条街面上没几个人的道路呢,没什么人走这条道,一定是有没什么人的道理。 老曲选这条道本是想悄无声息地回到醉月楼,此刻却遭遇匪人劫道,多少有些郁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屁股从昏迷的马夫身上挪开,跳下马车,摸了摸焦躁地用蹄子踩踏青石板的黄马,挤出一张笑脸,看向那几名高矮胖瘦各异的黑衣人,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各位大爷拦截在此,有何贵干啊?” “你是猪吗?”其中一个拿着朴刀的胖子讥讽道,“这都看不出来,我们当然是要打劫!” 老曲面皮抽动一下,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拱手道,“不知几位是哪条道上的兄弟,小的在江湖上也认识几个朋友,若是有相熟的,就不要大水冲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放心吧,这里没人跟你是自己人!”手持长枪的瘦子冷笑一声,用长枪指了指脚下的街道,“我们兄弟就是在这条道上混饭的,纱比街四小龙是也!” 一旁端着弩箭的矮子白了瘦子一眼,将弩箭对准老曲,扣动扳机,厉声道,“跟他废话什么,直接干!早些做完这一票,咱们好去烟雨楼喝花酒!” 咻!一根箭矢激射而出,直直地射向老曲的心口。 老曲微微一叹,满脸无奈地侧身躲过箭矢,动作潇洒轻松,如同在和孩童戏耍一般。 咄!箭矢深深地扎进车身右侧木板上,发出像击鼓般沉闷的撞击声。 靠着左侧内壁的申小甲立刻直起身子,往马车中央位置挪了挪,盯着右侧穿透木板的三棱锥箭头,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道,“聊都没聊几句就开打,不会又是冲着我来的吧?小爷的魅力这么大吗?” 桃娘嗤笑一声,眼神不屑地吐出几个字,“胆小如鼠!” “我这不是胆小,是惜命,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一死万事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小爷去办呢……”申小甲干咳一声,“再说了,有老曲在这里,也没我的用武之地啊!” 楚云桥不以为然地呵呵一笑,撩开车窗的帘子,瞟了一眼外面的情形,蛾眉紧蹙道,“奇怪……纱比街什么时候冒出了个四小龙,这条街不是归独眼黄老大管吗?” 恰巧此时,几名黑衣人中握着一根铁棒的高个子也望向马车,瞧见了撩开窗帘的楚云桥,顿时双眼放光,兴奋道,“兄弟们,这一趟赚大发了,马车里的是烟雨楼云桥姑娘,据说有人豪掷千金,也未曾能与云桥姑娘共度春宵,咱兄弟今天可以好好品尝一番云桥姑娘那矜守多年的丰韵了!” 其余几人闻言立刻也望向马车,随即个个就像打了鸡血一般,面色潮红地干嚎一声,各自摆开架势,争先恐后地奔向马车。 正当老曲打算出手让这几个长得有些歪瓜裂枣的黑衣人清醒清醒的时候,一个公鸭嗓音在几名黑衣人身后响起,“忒!兀那几个夯货!光天化日,竟敢在月城为非作歹,还对云桥妹子起了歪心思,简直罪该万死!” 几名黑衣人当即止住脚步,回头看向那名不知何时从街道某个角落钻出来的肥胖少年,目光从少年满身的金银珠宝上扫过,问出了和老曲心中一样的疑问,“你丫谁啊?” “呵!站稳了,本少爷就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混江龙,月城城主之子……”肥胖少年伸出五根指头都戴着黄金戒指的右手,扶了扶额头的刘海,刻意加重语气吐出最后两个字,“沈琦!” 不仅是马车外几名黑衣人和老曲的脸色变得怪异起来,就连马车内的申小甲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偷偷望了沈琦一眼,摸着下巴,啧啧赞叹不已,“神奇!这名字名副其实,真是人才啊!这时候再补一句‘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们’就齐活了……不过,穿金带银地出现在强盗面前,他这不是比送外卖的还能送吗!”扭头对楚云桥挤眉弄眼道,“人家叫你妹子呢,你们认识?” 楚云桥盯着肚子上肥肉乱颤的沈琦,眼角抽搐几下,拿起樱花团扇遮挡住自己的脸,语气冷淡道,“不太认识……准确地说,不熟!” 第31章 沈琦见楚云桥看向自己,只觉立时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勇气暴增,扭动屁股来到几名黑衣人前,鼻孔朝天道,“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跪下来跟云桥姑娘磕头认错,要么……本少爷送你们归西!” 几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手提朴刀的胖子走到沈琦面前,瓮声瓮气道,“同为胖子,汝何秀!来,乖乖把身上的东西都脱下来,看在大家都是胖子的份上,我会让其他几位兄弟下手轻点……” 沈琦摇了摇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活动了几下手腕,扭头对老曲吆喝一句,“那什么马夫,等下本少爷出手威力比较大,你可不要胡乱插手,到时候误伤了你就不好咯!” 老曲摸了摸鼻子,往旁边退出两步,强忍笑意道,“少侠请放心,小的一定不会打搅您大展神威,一定站得远远的,一定袖手旁观!” 沈琦赞许地点了点头,“懂事,待会儿有赏!”对着几名黑衣人勾了勾手指,“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呢?我建议一起吧,大家都挺忙的,不要彼此耽误了!” 胖子黑衣人冷哼一声,寒声道,“来吧,让爷爷看看你的武功是不是和你嘴一样厉害!” 说罢,胖子黑衣人便举起手中的朴刀,竖直劈向沈琦,却在距离沈琦额头还有两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琦斜眼瞟了一下额头上方的寒光,慢慢地扭动身子躲过朴刀,正正地冲出一拳,打在胖子黑衣人的肚子上,对着胖子黑衣人眨了眨眼睛,朝着旁边努了努嘴。 胖子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沈琦印在自己肚子上的拳头,瞪大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挤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哎呀一声,缓缓地向后退出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沈琦的拳头道,“好强横的内力!” 沈琦将拳头收回至自己嘴前,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云淡风轻道,“刚才我只使用了一成内力而已……”指了指其他几名黑衣人,再次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一起上,这样还能在我手底下多走几招,否则本少爷还没热完身子,你们就都倒地不起,那多扫兴啊!” 几名黑衣人顿时也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一哄而上攻向沈琦,或是抬枪直刺,或是频发弩箭,或是横棍猛砸,但却是一招也没打在沈琦的身上,尽皆落空。 沈琦狂笑几声,软绵绵地一拳又一拳击打在几名黑衣人的身上,口中不断地发出“嘿哈”的声响,似乎双方的缠斗甚是激烈一般。 一直偷偷在帘子后旁观的申小甲震惊地张大嘴巴,侧脸对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楚云桥说道,“我滴个亲娘咧,他这是把我们都当傻子了啊!” 楚云桥嘟了嘟嘴,一想到英雄救美后面可能发生的剧情,顿时觉得嘴巴苦涩起来,一低头,瞧见躺在马车上的少女眼皮微微动了动,随即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撅着嘴道,“哎……就算戏演得再假,人家也是英雄救美,待会儿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一番。沈公子是出了名的难伺候,难打发,说不得要死缠烂打地跟着我一起回烟雨楼了。” 申小甲自然听出了楚云桥的话外之音,低头看了一眼昏睡的少女,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云桥姑娘不必忧愁,我来帮你赶走那只绿头苍蝇……”朝着楚云桥伸出右手,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笑容,“可否借我一绢纱巾遮面,没有迷魂香的那种……” 楚云桥从云袖里摸出一块绣着粉色清荷的锦帕,轻柔地放在申小甲的掌心,娇笑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好说好说,都是朋友嘛,就该互帮互助……”申小甲挠挠头,嘿嘿一笑,忽地感到掌心像是淌过一股电流,低头看着楚云桥那如葱白般秀长的手指,一时竟有些呆住了,直到楚云桥收回纤纤细手这才回过神来,盯着掌心那一朵彷佛正渐渐盛开的清荷,面色郑重道,“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一只臭苍蝇再靠近你……” 第十八章 以刀化剑 日悬正中。 申小甲蒙上清荷纱巾,撩开帘子,取下马夫的斗笠戴在自己的头上,弯腰跨步而出,站在马车的御板上,影子被斜斜地拉长,正好被自己踩在脚下。 有光明,就有阴影,就像他那黑白各半的头发,蕴含着世间阴阳平衡的道理。 然而,这一刻申小甲心中的阴影却盖过了白日的光明。 刚刚在掀开帘子走出车厢的那一瞬,他回头看了楚云桥一眼。 一眼千年。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看见的却不是楚云桥,而是千年后的恋人。 她很像她,眉目清澈,出淤泥而不染。 其实也不像,申小甲心里清楚,不管是那位哑巴少女,还是楚云桥,都和千年后的那人并不相像,而他这两次觉得相像,只是因为他想,想念的想。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立在他心上头的人叫小荷,因为他随口而出的一句戏言,长大后小荷变成了阿莲,又因为他协助侦查的一桩案件,惨死在他的眼前。 申小甲闷闷地长出一口气,眼中一片冰寒,看着沈琦和那几名黑衣人打得不亦乐乎,心中的厌恶更盛了几分。 脚尖一点,申小甲学着陌春风的步法飘下马车,宛若清风徐来。 两个人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很像对方,夫妻相,夫妻像。他虽然和陌春风不是夫妻,却比世上很多夫妻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因而陌春风会的,他也就都会一点点。 第32章 比方说,蜻蜓点水的这一点点步法。 “刀!” 申小甲脱口而出一个字,没有动词,也没有喊出老曲的名字。 但十年相处下来,他和老曲之间早已心有灵犀一点通,有时候只需要眨眨眼便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刀字落下的那一刻,老曲眼底闪过一丝激动,像只土狗一样哈了口气,从腰后取下寒月刀,随手一甩,掷向渐渐下落的申小甲,如同一道流星划过。 申小甲探出右手一抓,借着刀势笔直地飞向沈琦,脑海中浮现出曾八的第一式剑招,暴喝一声,“千山鸟飞绝!” 站在场中的沈琦扭头看向那道寒光,立时呆立原地,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起来,两股战战。 原本躺在地上的胖子黑衣人猛地弹起,快步跨至沈琦身前,横刀一挡。 铛! 两把刀相撞在一起,朴刀立时从中间断裂开来,一半刀身跌落地面。 申小甲抽出刀尖刺进胖子黑衣人胸口七分的寒月,语气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你们打得太慢了,由我来快速了结这场战斗吧!” 没有情绪,往往是拥有绝对的把握,也拥有绝对的自信。 “千山鸟飞绝……”几名黑衣人中的瘦子认出了申小甲刚才的那一招,瞳孔微缩道,“你是霜江剑曾八?”看了看申小甲手中的寒月刀,又摇了摇头,“不对,你手上没有剑!” 胖子黑衣人却已是被申小甲刚才那一招吓破了胆,手中另一半朴刀也掉落地面,颤抖地摸了摸不断渗出鲜血的胸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地喃喃道,“原来是霜江剑,好绝的一剑!” 申小甲既不否认胖子黑衣人的想法,也不承认瘦子黑衣人的说法,由得他们去猜,这样才不会给自己增加什么麻烦。 高个子黑衣人双眼微眯地看了看申小甲,又扫了一眼胖子黑衣人,将沈琦拉至自己身后,平举钢铁棍棒于胸前,对一旁的瘦子和矮子使了一个眼色,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矮子黑衣人立刻俯身在地上一滚,拉开与申小甲的距离,抬起弩箭,不停地扣动扳机。 叮!叮!叮! 申小甲一边踏步奔向矮子黑衣人,一边握着寒月刀,左格右挡,斜劈横斩,一转身,步如莲花,再劈再斩,几个呼吸之后,飞来的弩箭全数被劈落,冷笑道,“小短腿通常都怕刺客,你居然还敢挑逗我!” 矮子黑衣人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申小甲,速即慌张地退后,急急地再次扣动扳机,却没有一支三棱箭射出,眼见着申小甲举刀劈向自己,匆匆地用弓弩向上一档。 喀嚓!弓弩四分五裂,飞散而去。 申小甲脚步一拧,转向提枪攻来的瘦子,竟不再瞧矮子一眼。 矮子黑衣人怔了一下,直到十息之后才恍然发觉自己右臂上那一道赫然醒目的血痕,一寸两分深浅,皮开肉绽,登时哀嚎一声,抱着手臂,满地打滚。 刀足够锋利,划破肌肤时不会让人有任何知觉,就像清风抚过一般。寒月是天下第一快刀,不仅是老曲出刀快,刀本身打磨得也足够快。 瘦子黑衣人刚拦下申小甲一刀便听见矮子的惨叫,一时分了神,原本封闭提掳,而后应当梨花摆头的枪招也停滞下来。 申小甲嘴角微微上扬,侧身一转,缠至瘦子黑衣人右手位置,寒月沿着腰间滑转一圈,换至左手,捏着刀柄向前一溜,与瘦子黑衣人错身而过,刀锋上的血渍再添一分。 滴滴答答。 鲜红的血从瘦子黑衣人手腕顺着枪杆滑落地面,聚成一滩。 瘦子黑衣人双手撑着长枪站立,嘴巴发苦地盯着右手手腕那道深深的裂口,连转身回刺申小甲一枪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他的右手这辈子再也提不起这杆六斤五两的长枪。 高个子黑衣人看了看被申小甲打残了的几位兄弟,面色一寒,双手一翻,守势换为攻势,棍尖直指申小甲,冷冷道,“我姓杨,单名一个成字,金刚棍杨成。” 申小甲甩了甩寒月刀上的血珠,轻轻地“噢”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杨成看着继续朝着自己走来的申小甲,皱了皱眉道,“我身后的人姓沈,是月城城主的公子,唯一的公子。” 申小甲淡淡道,“我知道。” 杨成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我和其他几人实则都是沈公子的护卫,都是月城城主的人。” 申小甲仍旧持刀向前,仍旧吐出了那三个字,“我知道。” “不管你跟霜江剑有什么关系,但如果得罪了月城城主,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月城……”杨成色厉内荏道,“而且既然你与云桥姑娘同乘一辆马车,想必也应知道城主和云桥姑娘相识,若你要一意孤行,非但害了你自己,还会牵累云桥姑娘……”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申小甲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打个架而已,扯东扯西地没完没了,我来月城不过是来见见世面,待会便走……至于你说的牵累云桥姑娘,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她叫的名字,我不过是近距离欣赏一下美女而已,日后你们想怎么样,悉听尊便!” “听你这口气便是不想善了了……”杨成弓步后倾,棍尖点地,手臂上青筋暴露,眼神冰寒道,“若你是霜江剑,我还忌惮几分,可惜你并不是他……而我,与那几个兄弟不同,是实打实的江湖侠客榜第一百五十六位,教训你这种初出茅庐的混账小子经验丰富!” 第33章 申小甲摇了摇头,瘪着嘴道,“看来那个江湖侠客榜水分太重了,竟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榜,枉我以前还想着也上去玩玩,着实让人失望啊……” 杨成冷哼一声,“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看看谁才是水货!” 话音一落,杨成曲棍上挑,棍影如鞭,狠狠甩向申小甲的面门,霹雳生风。 申小甲面色一肃,侧身闪躲,却还是被棍风扫到了左手手臂,顷刻间手臂上便生出了一块红印。但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似乎那红印不痛不痒一般,平静地看着杨成举棍直戳而来,双手握着刀柄,斜挑横砍。 当!寒月刀与铁棍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铁匠打铁时大锤捶击铁块一般。 两人皆被震退半步,杨成顺势一手握于棍身后段,将铁棍置于肩上,两臂屈肘平抱,奋力一扫。 申小甲舔了舔嘴唇,活动几下有些被震麻的右手,竖刀挡于身前,再次硬接下杨成这一棍。 当!又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与前次不同,这回申小甲退后了两步,而杨成却是前进了一步,且趁势追击,戳出无数棍影,将申小甲所有退路拦断。 站在不远处的老曲掏了掏耳朵,恨铁不成钢道,“你手上拿的是刀,又不是锤,跟他硬拼什么……天下棍法多如牛毛,但大都是以基础招式演变而来,劈、点、戳、挑、扫……多动动脑子,简单的招式破解的法子也很简单。” 申小甲一愣,看了看手中的寒月刀,屏息凝神,看着近在眼前的重重棍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中忽地出现曾八的第二剑,猛地睁开双目,以刀化剑,飞速地在结成一张密密的剑网,沉声道,“万径人踪灭!” 棍影与剑网相交,发出无数声清响。 片刻之后,棍影尽数散去,剑网却是继续向前,一一落在杨成的身上,现出数十道殷红的丝丝血线。 申小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腿迈步,越过面色苍白的杨成,歪着脑袋看向表情呆滞的沈琦,邪魅一笑,“该你了,内力强横的沈少侠!” 第十九章 怪我过分着迷 嗒嗒。 沈琦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申小甲,额头渗出一滴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地面,双腿之间另有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淌出,浸湿了华贵的丝绸蔽膝,稀稀哗哗地落下,与汗滴汇合在一起。 “沈少侠这是怎么了?”申小甲将寒月扛在肩上,讥笑道,“难道这是某种神奇的功法?屁滚尿流神功?佩服佩服,这等招式确实非一般人能练就的……” “你别过来啊!”沈琦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申小甲,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梗着脖子道,“我爹是沈荣……” “唔……要我夸你投胎投得好吗?”申小甲站直身子,提刀近前,用刀身拍打两下沈琦的脸,冷冷道,“你知道吗……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也有你这种人,仗着自己的老爹身居高位或者富甲一方就胡作非为,恶贯满盈!我每次听到这些人做的恶事时,都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们,还世间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可惜啊,在我生活的那个地方谁都不能随便杀人,替天行道也不成……你们这里倒宽松得多,”挑了挑眉毛,“怎么样,你要做我在这里杀的第一个王八蛋吗?” 沈琦感受到申小甲眼神里那股子冰冷的杀意,也感受到了寒月刀清凉的锋利,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眼睛失声哭喊道,“你不能这样……人家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不就是想在云桥姑娘面前威风一把么……至于又要打又要杀的吗?太欺负人了!” 申小甲看着哭声越来越大的沈琦,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这么说……是我做得有些过分了?” “何止是过分,简直是过分!”沈琦委屈巴巴地瘪着嘴道,“我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倒是你,钻进云桥姑娘的马车里,经过人家的同意了吗?在我听过的那些故事里,你就是恶霸!逼良为娼的恶霸!” “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有两点说错了,”申小甲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其一,我是得到了云桥姑娘的许可之后才留在车内的,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其二,她本就不是良家女子,何来逼良为娼的说法?真正的恶霸是你们这种害得她被人逼进了烟雨楼的败类,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沈琦咬了咬嘴唇,竟是无法反驳,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立时脸色更加苦了几分,结结巴巴道,“那你也不能……打我,恃强凌弱……不是大丈夫所为!你等我回府了,找几个高手过来,到时候咱们再公平地讲讲道理!” “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想开染坊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说话啊……”申小甲往地上啐了一口,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看了沈琦一眼,“也罢,跟你这种人动手,确实没什么意思,只会脏了我的手,就暂且饶过你这一次吧!” “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大侠不杀之恩……”沈琦顿时面色一喜,右手悄悄拾起一块砖头,趁着申小甲转身离去之际,猛地跃起,高举着砖头冲了过去,眼神阴毒道,“武功再高,一砖撂倒!王八蛋,害本少爷在云桥姑娘面前出丑,去死吧!” “以后要少来这条街了,纱比街上纱比多……”申小甲背对着沈琦长叹一声,左脚脚尖一扭,身子一旋,飞起右脚,狠狠地踢在沈琦的腹部上,“离我远点,愚蠢是会传染的!” 第34章 噗!沈琦喷出一口黄水,龇牙咧嘴地倒飞出去,扑通一声,掉落进街道边上的一个夜香车里,身上的黄金首饰立刻变得更加黄灿灿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狗屎就该待在粪水桶里,不要到处晃荡恶心人!”申小甲收回右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闲庭信步地一一路过几名黑衣人,径直走向马车,伸出左手在空中挥了几下,“不用费心找我,哥只是个传说,后会无期!” 没人出声,也没人出手,沈琦不敢出声是因为自己一开口,便会品尝到夜香到底有多香,黑衣人不敢再出手是因为他们的手都受了伤,再出手恐怕就会没有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申小甲身上,包括马车旁的老曲,包括马车内的桃娘和楚云桥,只是眸子中的色彩各有不同。 马车内的楚云桥看着越来越近的申小甲,不由地有些晃神,或许是因为申小甲下车前的那一个眼神,或许是因为申小甲对战那几名黑衣人时的那道背影,都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一种从未拥有过的安全感。 那个眼神很炽热,但与平素那些男人盯着她身子看的炽热不同,那是一种温暖的炽热,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温暖。 原来有人在乎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有人挡在自己的身前,为自己而战是这样让人欢喜。 这一刻,楚云桥已经忘记了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是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先前城主府沈荣的吩咐,也忘记了自己来月城是要干什么。 看得双眼迷离,看得两颊绯红。 直到申小甲踏上马车,撩开帘子,晃晃悠悠走进马车内,楚云桥这才醒过神来,用樱花团扇遮住自己红彤彤的脸颊,刻意地将目光从申小甲身上移开,娇嗔道,“把人踢进夜香车里也太不留情面了,这下你算是把沈公子得罪死咯!” “我和他方才都没有见过面,不需要讲什么情面……”申小甲摘下斗笠,摘下清荷纱巾,缓缓坐下,将寒月刀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靠着马车内壁,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突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顿时委顿下去。 一旁的桃娘冷笑道,“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霜江剑要是那么容易被人偷学,曾八就不会在天字杀手榜当了十几年的天下第八了!勉强施展出来,你没有立刻暴毙已经算运气好了。” 本就心神不定的楚云桥见状立刻前倾身子,伸出纤纤细手把着申小甲的脉搏,柔声道,“我略懂一点医术,帮你号号脉……” “那就麻烦云桥姑娘了……”申小甲点头致谢,谁知一低头便看见了楚云桥粉色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双峰,顿时鼻头一热,两道滚烫的鲜红从鼻孔里流出,急忙别过脸去,低声嘀咕一句,“之前还是小看你了啊……” “什么……”楚云桥闻言满脸疑惑地抬头看向申小甲,正好瞧见申小甲鼻孔下的那两道鲜红,纳闷道,“你的内伤也不严重啊,怎么又流鼻血了?难道是我号错脉了?” “没错没错……与内伤无关,怪你过分美丽,也怪我过分着迷……”申小甲拿起清荷纱巾擦了擦鼻血,扭头对着马车前方病恹恹地说道,“打道回府……现在打也打了,该回去了!” 第二十章 醉月楼外的赌局 驾! 一声高喝算是老曲的回应,随后车轱辘的嘎吱声再次传来,马车由僻静的小巷转进人声鼎沸的大街,朝着醉月楼的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外很是喧闹,马车内却异常安静。 喧闹是因为车外的人在忙活着生存,安静却是因为车内的人各自都在忙着思考如何生存。人在思考的时候是无法开口说话的,因为脑子和嘴巴只能有一个忙碌不休。 楚云桥在申小甲说完那句话之后,才恍然发现自己和申小甲之间的距离有多春光旖旎,有多亲昵暧昧。娇嗔地白了申小甲一眼,楚云桥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羞红着脸轻摇樱花团扇,装作不再搭理申小甲的模样,倚靠着马车窗栏,欣赏沿街的风景,却又时不时地偷瞄申小甲一眼,心事一重又添一重。 坐在楚云桥旁边的桃娘听见申小甲所受内伤并不严重之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寒着脸,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青莲古琴,似乎在思索着下一次如何快速地从琴底抽出短剑刺死申小甲,又像是在思索着关于城主府那位瘸腿管家的往事。 申小甲也没有开口说话,瘫在马车的角落里,耷拉着脑袋打瞌睡,他在这半天多的时间里经历好几场生死之险,实在有些乏了,也有些倦了。 瞟了一眼地上的哑巴少女,他一边靠着马车内壁假寐,一边在脑中快速地分析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前世做侦探的经历,使得他养成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先三思而后行,事情结束之后也会复盘总结的好习惯。 莲花泉池边上,老曲说出了那个曾经坐过龙椅的申氏,他也知道了自己这具躯体的身世。 不是不震惊,只是顾不得震惊,毕竟当时树林里还有一支箭,就是因为他的身世而来。 前世他虽然是学理科的,后来进入社会做的也是偏重理性思维的侦探,但也熟记过一些基本的历史知识。 人之所以为高级动物,便是懂得将自己的经验与经历以口口相传或是文字图案的形式传承下去。而身为华夏子民中的一员,申小甲从来都不缺传承,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积淀,是世界上许多国家难以望其项背的。 第35章 在这片东方大地上,总共历经过20个朝代,大庆位于倒数第六个,往下再历经五个朝代,淌过1100年的岁月之后便是申小甲原本生活的时代。而在大庆之前,则是一个让无数后世子孙热血沸腾,心生向往的朝代,大闵。 大闵或许不是这20个朝代中时间最久的,毕竟仅仅历经了89年而已,却是有史以来战争最多的朝代。从闵太宗,闵文宗,到闵理宗,以及末代皇帝闵神宗,几乎在位的每一年不是在御驾亲征,就是在御驾亲征的路上。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大闵每一位皇帝用血与泪铸造的铁训,哪怕就是最后一位皇帝也不是死在与大庆相争中原天下的战事里,而是倒在了与边境匈奴厮杀的箭雨中,临死前神宗仍旧撑着那面暗红色的闵字大旗,眺望远方的山河。 大闵皇族,曾是这片土地上脊梁挺得最直的皇室,也是让天下百姓又爱又恨的一族。大闵皇帝都姓申,若有人和,便是伸张正义的申,如无人同往,便是有志难伸的申。 申,地支第九位,九为数之极,什么事太过头了都不好。 申小甲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个申居然是前朝皇族的申,若是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说不得要好好地在某个社交网络上狠狠炫耀一把。 可而今,他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因他生活在大闵之后更为鼎盛,且时间十分绵长的大庆,顶着一个前朝皇族的身份,面对的自然是无尽的血雨腥风。 290年啊,大庆足足统治了这片大地290年,而且一度达到万国来朝的巅峰,四海皆服。申小甲的嘴巴越发有些苦涩,他可活不到290岁,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别人一言就可以定自己的生死。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老曲口中当年那场大清洗是谁发动的,即便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也是站在大庆金字塔顶尖的有数几人之一。 天字榜杀手要杀自己不稀奇,稀奇的是为何能在十年后再次找上门来,老曲当年救下他之后,定是做了许多事情,譬如告知颁下那道追杀令的人任务已经完成,世上再无黑白申氏,譬如在他八岁到十六岁这八年里,老曲一直都强迫他剪短发,戴草帽。 他以前只是以为月城百姓信奉神佛,老曲是担心他被百姓架在火堆上当妖精烧了才会要求他藏起头发,现今想来躲的不是鬼神,而是狠心人。 大闵申氏与大庆朱家其实并没有什么生死大仇,按史书记载,朱家后来沿袭了“天子守国门”传统,甚至还为申氏的几位皇帝立碑铸像,极为尊崇。 人都有虚伪的一面,皇帝更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人,申小甲理解大庆皇帝想要斩草除根,又想保住自己仁义名声的想法,但时隔十年之后,还不放弃,就有些说不通了。皇帝整日忙于政务,怎么会一直记挂着他这个渺小如蝼蚁般的存在,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阴谋,只是他一时还想不通罢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月城城主为何会盯上他,还有烟雨楼的这两位女子因何也要杀他,月神杀人的案件以及烟火铺的爆炸与这些又有什么关联…… 正当申小甲思绪万千的时候,马车又一次停了下来,帘子后传来老曲懒洋洋的声音,“到家了,下车吧。” “嗯……”申小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身子,刚想要伸手抱起哑巴少女,却发现哑巴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眼神呆滞地望着自己,皱了皱眉道,“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哑巴少女还是没有说话,仍旧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噢,不好意思,忘记了你是个哑巴,不能说话……”申小甲撩开帘子,打望了车外街道一眼,发现是在醉月楼的后门小巷,神情松弛道,“既然醒了,那就跟我一起下车吧,现在我也受伤了,再抱着你实在有些艰难。” 楚云桥放下樱花团扇,盯着哑巴少女的脸看了几秒,忽然道,“她也是个哑巴?” “怎么了?”申小甲回过头来,疑惑道,“她是烟火铺谢老头的女儿,自然是哑巴,有问题吗?” 哑巴少女也侧脸看向楚云桥,目光之中没有一丝情感。 “当然没问题……”楚云桥微微眯起眼睛和哑巴少女对视一眼,轻笑一声,扭头对申小甲娇声道,“公子,别忘了明日的诗会,小女子必当在烟雨楼翘首以盼,恭候您的大驾!” 申小甲拉着哑巴少女走下马车,背对着楚云桥挥挥手,极其敷衍地答道,“一定一定,不过也别等我,最近有件案子挺棘手的,我不一定有时间能到场,你们吃好玩好就行,风雅之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擅长,我只是略懂风月,先行别过,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真是个有趣的人,”楚云桥目送申小甲、老曲和哑巴少女三人走进醉月楼后门,嘟着嘴道,“要是他不姓申该有多好啊……” 桃娘冷笑道,“只是个胆小鬼而已,连个诗会都推三阻四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人家又不蠢,明知咱们想杀他,岂会轻易犯险,当初在泉池边上,你就不该说是用招蜂引蝶把他勾过去的,那位天下第九定是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楚云桥忽地想起了什么,摇着樱花团扇,咯咯咯笑道,“桃娘,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他明日会不会来?” 第36章 “赌什么?” “就赌那位瘸腿管家放在琴底的东西如何?谁输了,那东西就归谁……” 桃娘摸了摸青莲古琴的底部,面无表情道,“云桥,我打小就在赌,赌命,赌生死,赌运气,从来就没输过,这次也不会例外,那东西注定是你的了。” “事不可做绝,话也不能说得太满,”楚云桥挽了挽耳边垂丝,望了一眼车窗外的醉月楼,梨涡浅笑道,“即便是他不想来,有人也会拖着他来……这一次,你输定了!” 第二十一章 柴房里的童话故事 当楚云桥望向醉月楼的时候,醉月楼后院二层某间房屋的窗户旁,老板娘晏燕也望了楚云桥所乘的马车一眼,蛾眉微微蹙起,轻叹一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揉捏了几下僵硬的脖子,晏燕扭动水蛇般的腰肢走出厢房,下了二楼,一拐弯便来到了后院柴房门前,盯着坐在柴房门槛上抠搓脚丫子的老曲,慵懒地打了一个呵欠,淡淡道,“你这个月工钱就不要想了啊,不止是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都不用再问我要工钱了……” “为什么?凭什么!”老曲搓着脚丫子的手一僵,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晏燕,苦着脸道,“三个月工钱,足足三两银子啊,够买五大坛烧刀子的!” 晏燕冷哼一声,俯身用食指戳了一下老曲的额头,翻着白眼道,“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们男人都是没良心的,闯了祸事,什么话都不说,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人,害得老娘一个人应付那些耍棍弄枪的大老粗,忙得焦头烂额……旷工半天,这个月工钱自然全数没收!” 老曲瘪了瘪嘴巴,不甘道,“那为什么后面两个月的工钱也给我扣了?旷工半天而已,扣三个月工钱是不是太黑了一些!” “少跟老娘装疯卖傻,你自己干了些什么,心里没点数吗?我家那小子的汤药费你得出吧,只要你一个月工钱已经是看在你是老伙计的份上,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晏燕朝柴房里努了努嘴,“还有,那申小子今天多带了一个野女人回来,家里不得多添副碗筷,一日三餐可是要不少钱呢,暂且先扣下你下下个月的工钱,当是押金,等那野女人从这离开了,咱们再算细账!” 老曲砸吧一下嘴巴,低垂着脑袋叹道,“行吧,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忽地歪着脖子看向晏燕,“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和小甲离开,原本打算跟你商量一下,过了今夜再搬出去的……” “想得美!”晏燕抱着双臂,翘起嘴巴道,“你可是签了五十年契约的,这才十年,仅仅过了五分之一,现在就让你溜了,那老娘岂不是血亏,不干到最后一天,别想脱下你这身跑堂的衣衫!” 老曲一脸感动地耸耸鼻子,“老板娘,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都恨不得以身相许了……”看了看晏燕有些不自然的脖子,眨眨眼睛道,“落枕还没好啊?我这就帮你捏捏!” “瞧你那死样儿,真要你以身相许,你敢吗?”晏燕捏了捏自己脖子,又瞄了一眼柴房内,“人上了年纪,就是大不如前,我像那野女人一般大的时候,哪知道什么叫落枕啊……对了,他俩躲在柴房里干嘛呢,这大白天的窗帘也不拉?”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拉窗帘……”老曲干咳一声,“小甲说是要给那个哑巴少女做做心理建设,以防她患上什么创伤后遗症,想不开自杀……” “说人话!别整那一堆虚头八脑的酸词……” “通俗地说,就是讲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童话故事。” 长宽只有十余步的柴房里,申小甲强撑着身子将地上大大小小的捕兽夹,吊绳陷阱收归起来,走到一个黑色柜子旁,从里面翻找出一个用红布包裹起来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截尾指粗细的人参,犹豫了片刻,还是一脸肉痛地喂进了嘴里,嚼了几下,扭头看向犹如一根木头般呆坐在床上的哑巴少女,轻声道,“等你听完我这个童话故事,再决定要不要用你袖子里那把剪刀帮自己解脱。” 哑巴少女瞳孔一缩,右手悄悄藏到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却又很快变得空洞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申小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缓步走到木床对面的一堆柴禾前,申小甲动作潇洒熟练地卧了上去,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拾起一根木棍在空中描绘着,不紧不慢道,“小草是翠绿的,溪水是翠绿的……树上有一窝乌鸦蛋,那些乌鸦蛋渐渐都裂开了一条条缝隙……乌鸦妈妈看着一片黑色中那只浑身灰色羽毛的孩子,看着它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有些失望地说道,没关系,就算你不会飞,也是我亲生的孩子……” “可是,一只不会飞的乌鸦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瞧不起,甚至连它的兄弟姐妹也不愿意跟它玩耍……乌鸦族长说,等你成年后要是还不会飞,就离开我们的大树吧,这树枝太细,承受不住你这样的笨鸡。” “突然有天晚上,天空中掠过一只褐色的苍鹰,大树上的乌鸦都惊慌失措地四散飞逃,却仍旧被那只苍鹰一一抓住残杀……只有那只灰色的乌鸦因为不会飞,被乌鸦妈妈推下树枝,摔进了草丛里,这才逃过一劫……” “第二天早上,灰色的乌鸦在草丛里醒转过来,探出脑袋,看着满地都是黑色的羽毛,横七竖八躺着的残肢碎骸,其中就有乌鸦妈妈和那些兄弟姐妹的……它很生气,很难过,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扑腾几下翅膀,却还是飞不起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溪水里,它费尽千辛万苦才爬到岸边,看着水影里的自己,灰色的乌鸦怒骂自己没用,爬到了山崖上,想要跳下去一死了之……” 第37章 “这时候正好有只老雀鹰在教授自己的孩子如何掌握飞行的秘诀,看见了灰色的乌鸦,对它招了招手,高兴地说,快来吧,孩子,让我们一起翱翔天际……灰色乌鸦却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只是个不会飞的乌鸦……” “那只老雀鹰哈哈一笑,叫上几只小雀鹰,一起将灰色的乌鸦围了起来,不停地啄灰色乌鸦身上的羽毛,将灰色乌鸦的嘴巴按在地上摩擦……” “不久之后,灰色乌鸦便发现自己竟和那些雀鹰长得一模一样,似乎连翅膀都变得轻盈了许多……老雀鹰将灰色乌鸦带到悬崖边上,一脚踢在了灰色乌鸦的屁股上,将它踹下了山崖,欢快地说,看,现在你不就会飞了吗!” “一个秋天过去了,灰色乌鸦在老雀鹰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那只残杀它乌鸦妈妈的苍鹰,然后用它尖尖的嘴巴插进了苍鹰的胸膛里……” 申小甲讲完那个长长的故事,只觉得有些口感舌燥,将木棍随手扔在一旁,走到柴房中央的四方小桌前,提起桌上的水壶,咕隆咕隆地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巴,看向眼中恢复了几许神采的哑巴少女,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转身走向柴房门口,嘿嘿笑道,“你自己个儿在这多寻思寻思,但最好不要寻死,我去找点吃食来,忙活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饿得慌啊!这人呐,只要肚子吃饱了,什么忧愁事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哑巴少女抿了抿嘴唇,沉沉地叹息一声,将右手的剪刀拿了出来放在一旁,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啊吧啊吧地叫了几声。 “放心,少不了你的……”申小甲笑了笑,走出柴房,关上房门,一扭头却看见老曲和晏燕都盯着自己,疑惑道,“你们都守在这儿干嘛,这儿又没什么热闹可看……” 晏燕直勾勾地看了申小甲一会,忽然道,“故事很有趣,很能鼓舞人心……只要相信自己,不放弃,就能有展翅翱翔天际的那一天,只要一息尚存,就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我回头就把这个故事告诉晏齐,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自卑,不能轻易气馁,迟早会有雄鹰展翅的那一天……” “老板娘,您可能搞错了……”申小甲尴尬地挠了挠头,认真地盯着晏燕的眼睛说道,“这个故事不是告诉人们不要自卑的,那只灰色的乌鸦之所以最后能翱翔天际,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只能飞的鸟,而那些不会飞的,从悬崖上跳下去只会摔死……另外,它最后能报仇雪恨也不是靠着它自己一只鸟,没有老雀鹰的帮忙,它能不能找到那只苍鹰都得两说……” 晏燕和老曲都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申小甲的脸,就像是初次认识申小甲一样。 正在这时,醉月楼的厅堂里突地传来一声怒喝,“杀千刀的申小甲,死哪去了?不是说午时到衙门会合吗?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是不是真要逼我发飙啊!” 申小甲面色一僵,低垂着脑袋叹息一声,对着晏燕抱拳道,“老板娘,我这两天估计会很忙,谢老头的女儿就劳烦你多加照顾一二……不会劳烦您太久,过两天应该就会亮出她这张底牌了……”侧身拍了一下老曲的肩膀,挑了挑眉毛,“帮我打包点垫肚子的东西,我好在回衙门的路上对付几口……” 老曲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只烤鸡,塞到申小甲手里,笑道,“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先前出去找你的时候放进炉子里烤的,火候刚刚好,外焦里嫩,唇齿留香。我还特意抹了蜂蜜,可谓是色香味俱佳!” “等等……”申小甲狐疑道,“方才回来路过鸡圈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咱酒楼的鸡可一只都没少,这只是哪里来的?” 老曲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柴房,摸着胡须往酒楼厅堂走去,舔了舔嘴唇道,“天上掉下来的……应该是你以前说过的那种飞鸡……你小子有福了,这只鸡战斗力惊人,是飞鸡中的战斗鸡,吃了大补!” 第二十二章 两碗羊肉面 申小甲看着老曲的背影,面皮抽搐几下,忽然觉得手中的这只烧鸡烫手了许多,很想立刻扔掉,可是肚子不争气地咕叽叫了几声,咽了咽口水,朝着鸡屁股上狠狠咬下一口,随即情不自禁地赞叹道,“真香!” “真是无知者无畏,”一旁的老板娘晏燕嗤笑道,“什么鸡都敢吃,也不怕撑死你……”指了指院子里的晾衣杆,转身朝着另一间厢房走去,“前几日你那个麻子同僚给你送了一件新的捕快服过来,已经洗干净了,别光穿着里衣满大街溜达,丢人!我去看看我家那傻小子醒了没有,也给他讲讲童话故事,好让他长长智慧……下次你要再敢丢下他一个人跑了,老娘就切了你的小鸡,反正你是个没种的,留着累赘!” 申小甲苦着脸笑了笑,也不辩解,走到晾衣杆前,脑海中浮现出马志憨憨的模样,眼眶有些湿润,吸了吸鼻子,伸手一撩,从晾衣杆上扫下那件干净整洁的捕快服穿上,一边啃着烧鸡,一边匆匆走向厅堂,挤出一张单纯明朗的笑容,高声应答道,“捕头大人,稍安勿躁,小的刚才只是有些闹肚子,回来方便一下……” 醉月楼厅堂大门前,江捕头看着嬉皮笑脸跑过来的申小甲,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双眼微眯问道,“你方才一直都在这酒楼里?” “对啊……”申小甲撕咬下一大块鸡肉,狼吞虎咽道,“原本是要直接回衙门的,可肚子闹腾得厉害,就只好先回来吃点止泻药,还请大人见谅见谅……” 第38章 “人有三急嘛,理解理解……”江捕头盯着申小甲手中的烧鸡,“肚子闹腾还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吃了药,已经好了,拉空了自然要补点货……”申小甲扯下一只鸡腿,递向江捕头,眨眨眼睛道,“大人吃过午饭没有,要不要来点?” 江捕头嫌弃地瞥了一眼申小甲油腻腻的右手,摆摆手道,“不吃不吃,我现在哪有什么心思吃东西啊……”沉沉叹息一声,“这月神杀人的案子还没一点眉目,衙门却先损失一员大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痛心!” “噢?”申小甲佯装毫不知情的模样,挠挠头问道,“有人牺牲了?是谁?”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江捕头左右扫视一眼,指了指衙门的方向,转身走到街上,低声道,“边走边说吧,衙门里这会儿鸡飞狗跳的,一堆事等着咱们料理呢……” 申小甲立马跟了上去,将原本递向江捕头的那只鸡腿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道,“到底怎么回事?” “麻子死了。” “啊?谁干的?怎么死的?” “先前城西响了一声雷,你没听见吗?” “听是听见了,但我那会在茅房里,没听出是城西还是城东,晴天霹雳这年头不少见,所以没太在意……如此说来,麻子是被雷劈死的?” “倒不是真的天雷,你让他去城西找烟火铺的谢老头,结果非常凑巧地赶上了谢老头家里走水,整个铺子变成了个大炮仗,炸得飞灰湮灭!” 申小甲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是我害死了他啊,是我把他推进了火坑!” “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呢,这就是一场意外……”江捕头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直视着申小甲的眼睛道,“只是我没想到你是真不知道,雷声一响,我就急慌慌地赶过去了,以为咱们会在那边见面呢,可到了烟火铺却没见着你的影子,我直纳闷呢,昨天晚上还有兄弟跟我说府衙里你和麻子的关系最好,你怎么会明知道麻子可能有危险还坐得住……” “胡说!我跟府衙里每一个兄弟都情比金坚!”申小甲听到意外两个字,登时攥紧了拳头,顿了一下,目光恳切地看向江捕头,带着哭腔道,“大人,咱们虽然相处的时间短,但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把麻子当成自家兄弟的……麻子是为月城死的,得厚葬!” “没问题,我一定让人办得比我自己的丧事还风光。” “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母亲,孤苦无依,抚恤金不能少,按大庆吏部惯例,当有铜钱十贯,麻布两匹,米粮八斗……一颗米都不能少了,否则麻子死不瞑目!” “这也没问题,我会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麻子家里,亲手交到他那个瞎眼老母亲手上的……”江捕头攀着申小甲肩膀,语气亲切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你的,那是不是你也该满足我的条件啊?” 申小甲怔了一下,茫然道,“还要谈条件?” “那是自然,”江捕头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呵呵笑道,“不谈条件,那不是跟说着玩似的吗?” “什么条件?要是太苛刻了,那就当我刚才是在放屁吧,毕竟我和麻子也不是太熟……” “一点都不苛刻,你一定可以办得到……月神杀人这案子吧,有些邪乎,我的压力很大啊,这才刚走马上任,如果不能快速破案,往后还怎么在月城立足……所以我要你在七日之内帮我找出真凶,还月城安宁祥和!这对别人或许有难度,但我听说你十岁便协助衙门老爷屡破奇案,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七天?”申小甲皱了皱眉道,“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怎么能让冤魂等那么久,恐会生出更多事端来。” 江捕头侧目看向申小甲,竖起大拇指道,“有自信!那你以为多少天合适?” “三天吧,”申小甲伸出三根手指头道,“三天之后,小的必定给江捕头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愿吧,丑话可说在前头,三天之后若你不能破案,到时候我可真要发飙,很可能会把你当成那个答案以慰冤魂……”江捕头忽地指着街道右侧一家茶寮,低声道,“那边有个提着篮子的老妇和抱着大公鸡的少年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你看,你们认识吗?” 申小甲顺着江捕头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江捕头所说的那两人对自己怒目而视,大口咬下烤鸡的翅膀,淡然道,“勉强算是认识吧,我手里的这只鸡就是那位姥姥养的……” “这就难怪了,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当小鸡烤了……”江捕头语重心长道,“小甲,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了,咱们做捕快的,要行得端,坐得直,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能干!” “是那只鸡自己飞到我屋子里的,而且把鸡放进炉子里的也不是我……”申小甲三下五除二将烤鸡啃得只剩下几根鸡骨头,随手扔给路边的野狗,撇撇嘴道,“我只是个无辜的吃客,你去酒楼吃饭会问盘子里的鱼是从哪家池塘里捞起来的吗……”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江捕头拍拍胸脯道,“没事,他们要是找你麻烦,你就直接报我的名号,定能震慑这些小肚鸡肠之辈!” “那就先行谢过大人了……”申小甲表情怪异地笑了笑,一脚踏进府衙大门,活动了几下手腕道,“这些小事暂且不提,我人在府衙内,想来他们也不敢做什么,还是先替大人排忧解难吧!” 第39章 江捕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客气气道,“那就麻烦小甲兄弟了……两具尸体都在仵作房内,工具也都给你备好了,就等着你大显身手!” 申小甲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蚕丝手套戴上,径直迈向仵作房,刚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江捕头,疑惑道,“你不跟我一起吗?” “不了不了,我已经听说过你验尸的手法,今晚我家夫人要给我做熘肥肠,我想保持好胃口,就不在一旁给你添乱了……”江捕头摇摇头,指了指府衙斜对面的一家,轻咳一声道,“走了许久的路,肚子有些饿了,我先去吃碗面,等你查验完尸体再来找你。” “好吧……”申小甲耸耸肩膀,回转身子,昂首阔步地朝着仵作房走去,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声若蚊蝇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很勇敢呢,不敢吃鸡也就算了,连死人都怕,到底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呸!” 江捕头冷冷地看着申小甲走进仵作房,轻蔑地笑了笑,轻声嘀咕一句,“我可不是不勇敢,总要给你点自由发挥的时间,这样你才好自己钻进套子里……”扭动几下脖子,大步跨出府衙,走到面馆前,朗声道,“两碗羊肉面,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要葱花。” 正在扯面的老板抬头瞧了江捕头一眼,谄媚地笑道,“得勒!大人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先给您煮上……” “不急不急,”江捕头扫了一眼面馆内所有位置,选了一个最里面的边角落坐下,将佩刀拍到桌上,眼帘低垂道,“我等的人还没到,你还是先给别的客人做,什么都有个先来后到嘛……等他到了再端上来,这面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第二十三章 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月城府衙门前的巷子名唤飞雪,城中百姓有句戏言,有事无事莫登府衙门,六月含冤负屈飞霜雪。 飞雪巷拢共一里长,沿途尽皆是茶寮酒肆,粮铺布庄,面馆菜摊,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巷尾是醉月楼,巷头是烟雨楼,而府衙则位于巷子正中间。不管府衙老爷是想喝酒,还是想喝花酒都极为便利。 很多人有了冤屈踏上飞雪巷,没走几步心中的冤屈就没了,因为这里会有很多人过来人传授一些血淋淋的经验教训,譬如一旦敲响那面满是灰尘的鸣冤鼓,击鼓鸣冤者的屁股就会开花。即便挨过了这第一道坎,若是没有如山的铁证,也会被府衙老爷轰赶出来,甚至还可能赔上些许银子,算是府衙老爷的出场费。 羊肉面馆里,江捕头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飞雪巷的两端,他不清楚那人到底会从哪边过来,只知道那人一定会在这里吃碗面,因为这家面馆的羊肉面是全月城最好的羊肉面。 等待总是令人焦灼的,尤其是靠着火炉边的人更易烦躁。 迎来送往第十个客人之后,面馆老板终于忍不住了,将面团扔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江捕头身侧,挤出一张笑脸道,“捕头大人,您等的人还没到吗?我这能坐的地儿少,要不您……” 江捕头正欲抽出三分之一长刀,好让老板能再平心静气地多等等,一抬头,却看见了巷尾的那一道青衫,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和善地笑了笑,“煮面!拿出你最好的手艺招待我的客人,否则我就会变成你的克人!不是客气的客,是克妻的克,亦是克子的克!” 面馆老板身子一颤,看向面馆最里面的布帘,刚好瞧见布帘之后挺着大肚子的妻子那双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立刻回到锅炉前,抓起案板上的面团,奋力地揉捏起来,声音略微有些发抖道,“大人请放心,必定不会让您的客人失望!” 江捕头微微点了点头,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竹筷,对称地摆在桌上,一双在自己手边,另一双在自己的对面。 片刻之后,那一袭青衫布衣来到面馆前,径直走到江捕头对面坐下,歪着脑袋看向江捕头,眨了眨眼睛道,“你在等我?” “如果你来了,我确是在等你,”江捕头不急不缓地答道,“若你没有来,我便不是在等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来呢?万一猜错了,岂不是白等。” “你已经来了,不用猜。”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来了?” “我听说今早城主大人出了城,去了莲池峰与人下棋。” “噢?这与我何干?” “沈荣那厮属乌龟的,平素都躲在城主府里,轻易不会出门,更别说是出城门……而且他不会下棋,却忽然跑到山巅上跟人下棋,说明跟他下棋的人是一个让他不得不学会下棋的人。天底下,也只你棋痴师堰才能有如此魅力!” 师堰哈哈一笑,揶揄道,“沈荣那厮确实是个臭棋篓子,水平普普通通,可笑他自个儿觉得自己棋艺还挺高超的,真是普通且自信啊!我做了一个局,他以为我是棋子,实则他才是那颗弃子。” “看出来了,是个心狠手辣的死局!”江捕头冷笑道,“刚来月城就搞出那么大一个雷,也不怕把你自己搭进去!” “怕什么,咱们背后都有人,月城……”师堰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轻描淡写道,“小池塘耳,还能翻出什么巨鳄来。” 江捕头刚想要说些什么,见面馆老板端着两碗羊肉面走了过来,又将话咽了回去,拿起筷子,戳了戳桌子,板着脸瞟了一眼面馆老板,语气平淡地对师堰说道,“先吃面,肚子空落落的,说话都没力气,事情也就办不好!” 第40章 “两位慢用……”面馆老板本就善于察言观色,见此情景立马放下两碗羊肉面,而后快步回到锅炉边上,佯装一副忙碌的模样,竟连偷瞄江捕头二人都不敢。 江捕头将没有葱花的羊肉面推到师堰面前,自己端起多放葱花那碗吸溜起来,“尝尝,这是月城最好的羊肉面!” “我知道……”师堰用手扬起几缕面碗上方的热气,轻轻嗅了嗅,“好香啊!比烟雨楼的女人还香!” “你去过烟雨楼了?” “还没有……这不刚到月城,得先把恩师交代的正事办了……唔,忘了问……不知锦衣卫千户大人来到月城所为何事,还穿着一身捕快服,这儿有什么大案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你想听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打住!我还想多活几年,那么多棋谱等着我去研习呢……只要你办的事情不和我办的事情冲突就好。” 江捕头眨眼间便将碗中的面条吸溜得一干二净,夹起一片漂浮在面汤上的羊肉,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如果有冲突你待如何?” “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总喜欢把好东西留在最后……”师堰轻叹一声,也夹起一片羊肉放入嘴中,“若是真有冲突,那就只好请千户大人让一让了,否则耽误了在下恩师的大事,便是你们指挥使也保不住你。” “好大的官威啊!”江捕头面色一寒,“锦衣卫所办之事皆为圣上钦派,你这话的意思是叫圣上让一让咯?” “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在京都,别人怕你们,是因为你们身上的飞鱼服,”师堰卷起几根面条,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但这月城离京都足有千里之遥,你身上也没有穿着飞鱼服,还这么说话容易招祸。让一个人轰轰烈烈去死的法子……我有!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去死的法子……我也有!” 江捕头右手按在长刀上,剑眉一横道,“我可以让你现在就去死!” “哎……”师堰放下手中的面碗,摇头叹息道,“你这鲁莽的性子怎么还是一层不变,也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我敢坐在这里跟你吃面,就是不怕你杀,哪怕我现在把脖子伸长了让你砍,你手中的刀还是砍不到我脖子上,要不要试一试?” 江捕头额头渐渐渗出一粒粒冷汗,硬梆梆地吐出几个字,“当真这么自信?” “省省吧,”师堰指了指面馆棚顶上方,继续吸溜起面条来,“我上头有人,你动不了我……” 江捕头看了一眼面汤上的倒影,肩膀一松,右手从刀柄上挪开,摸了摸脸上的两撇胡子,“都是从京都过来的,算是乡亲了,咱们还是互相多多关照的好,何必窝里斗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烟火铺的事情我已经帮你把屁股擦干净了,但也别太过火。” “接下来……当然是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师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然后……明晚去烟雨楼逛一逛。” “京都城里比烟雨楼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我以为你还是先办正事比较好,早点办完早点走,也就不会和我要办的事情起冲突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本来我也觉得……只是今天在莲花泉池那边瞧见了一个女子,很有意思,也很有味道……” “难怪你方才说烟雨楼的女人香……”江捕头将面碗中所有的羊肉片都加起来,一股脑塞进嘴中,嚼了几下,吞进肚里,吧唧一下嘴巴道,“你们这些风流才子就是花花肠子多,把心思多放在大事上不好吗?”咕隆咕隆又喝了几口面汤,从腰间摸出十枚铜板拍在桌上,拿起佩刀,站起身来,“不跟你闲扯了,我要去办我的正事,这顿我请,下次回了京都,你再请我吃顿涮羊肉吧!” “真是会算计!”师堰也跟着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也罢,谁让我有求于你呢,这个亏我吃了……” 江捕头眉头微微蹙起,狐疑道,“你有求于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吃你一碗羊肉面……”师堰轻笑道,“不用这么紧张,一件小事而已。” “什么事?” “带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这会儿要去见的人。” “你不能在府衙里杀人。” “我有那么蠢吗?”师堰舔了舔嘴唇道,“先前在莲花泉池那边看得不是清楚,我想近距离地看一看,我想知道被恩师记挂了十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江捕头思忖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府衙走去,“无所谓……左右他也不过是个快死的人,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师堰拱手道了一声谢,双手束在身后,悠哉游哉地跟着江捕头走进府衙大门。 正当两人刚走到仵作房门口的时候,满脸血污的申小甲推门而出,手里拿着一坨血红的东西,叫嚷道,“有喘气的没有?取个碗来!” 砰!师堰被房门猛地撞了一下,立时眼冒金星,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要怒声大骂几句,却瞧见了申小甲手里的东西,随即胃里一阵翻涌,哇地一下将先前吃的羊肉面尽数吐了出来。 申小甲盯着面色惨白的师堰,皱眉道,“你是何人?不知道府衙重地,闲杂人等免进吗!” 江捕头摸了摸无辜添了一道红印的额头,解释道,“他是我的半个朋友……” 第41章 申小甲轻轻地“哦”了一声,刻意压低声音道,“你这朋友有些虚啊,被门撞了一下就呕吐不止,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是有些虚,”江捕头面带嘲讽地瞥了一眼师堰,一回头,终于看清了申小甲手里的东西,以及仵作房内的场景,干呕了几下,笑容僵硬道,“身体真真是被掏空了啊!” 第二十四章 东窗定计 仵作房内,四张木台,分摆左右,两具女尸,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排列有序。 木台之间有一小方凳,上摆七把奇形怪状的小刀,直的,弯的,带勾的,带齿的,鲜血淋淋。 右侧墙角的小铜炉内插着三柱清香,烟雾缭绕。 正前方的茶几上点着两根红烛,红霞满屋,偶有微风拂过,霞光忽明忽灭,与烟雾相互映衬,显得分外诡异。 正当江捕头好不容易压下呕吐的冲动时,一名衙役抱着两只瓷碗跑了过来,在申小甲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将两只瓷碗递给申小甲,而后立刻逃也似地离开。 申小甲看了看手里重叠在一起的两只瓷碗,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江捕头,随即将其中一只瓷碗放到江捕头手里,嘿嘿笑道,“大人,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拿一下……”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江捕头话刚说到一半,却见申小甲将手中那坨血糊糊的东西打开了一个小口,然后便有一股黄色的糊状液体从中流出,缓缓地淌进自己手上的碗中,内里种类繁多,甚至他还看到那滩液体中有半块红薯,纳闷道,“这是何物?” 申小甲将血红色的物体放入自己的瓷碗内,淡淡道,“这个啊……胃囊,”指了指江捕头腹部某个位置,“大概就在这里……” 江捕头登时再也忍不住,当即将手中的碗塞回给申小甲,跑到一旁,扶墙弯腰,将腹中还未消化的羊肉面全都吐了出来。 “你也不怎么样嘛……”申小甲端着两只瓷碗走回仵作房,瘪了瘪嘴道,“看来这世上如我一般身体刚健者,再无二人呐!” 刚刚止住呕吐的师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吐出一口酸气,正欲走向仵作房,却申小甲又拿起另一张木台上的血红物体走了出来,面色刹时又变得寡白,速即转身仓皇逃出府衙,“江兄,小弟方才想起还有要事未办,先行告辞,改日再约!” 江捕头艰难地止住呕吐,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回头正要与师堰客套两句,却发现府衙内早已没了师堰的踪影,轻啐一下,踱步来到申小甲面前,刻意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脸色铁青道,“验尸就验尸,你怎么还把别人五脏六腑都挖出来?” “不解剖,如何查明死因?人会说谎,但尸体是诚实的,就譬如刚才的胃囊,便直接了当地告诉我们死者那一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东西……还有,死者到底是什么人。” “你把尸体弄成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跟死者亲属交代?” “不用交代,”申小甲语气平淡道,“按大庆律,为他人所杀者,抑或死因不明者,官府有权随意查验处置尸体,无需通过亲属同意。而且,我验完了之后会把所有东西恢复原位的,保证跟之前差不多,一般人瞧不出来。” 江捕头盯着申小甲手里的又一坨血红物体,咽了咽口水,咧了咧嘴角道,“这又是何物?” “肺者,气之本。”申小甲指着手上死者肺部某处,兴奋道,“大人,我之所以把它拿出来,就是想让你瞧瞧这里……” “有何特别之处吗?” “脏器郁血,充血部呈暗红色,充气部呈白色,浆膜及粘膜下出血……大人,这便是您要的死因。” “说人话……什么死因?” “窒息而亡。” 江捕头皱了皱眉,摸着下巴道,“你的意思是祭典上的月女是被人掐死或者勒死的?可她的脖子上没有什么印迹啊?” “不止是月女,”申小甲双眼半眯道,“今早在破庙里发现的那具女尸死法既然和月女一样,死因自然也是一样。窒息而亡不一定要是被掐死或者勒死,还有许多不需要动手的法子。” “凶手是谁?” “大人,饭要一口口吃,案子要一点点查,您不能把中间过程全省略了,一上来就直捣黄龙,至少也得先摸清楚这里面水深水浅,否则很容易坑了自己。” “小甲兄弟果然有一套,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只有三天时间,你可不能全拿来慢吞吞地摸门道,试深浅,到时候案子没破,我手上的大刀可莫得情面讲。” “大人且宽心,我有自己的节奏,必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是我这边确实事情比较多,还是需要大人从旁帮衬一二!” 江捕头扫了一眼仵作房内血红一片的四张木台,面色尴尬道,“那些事我做不来,不专业,恐怕只会给你帮倒忙。” “欸!这种粗活怎好劳烦大人您动手,”申小甲摆摆手,微微笑道,“我想请大人去做的是精细事,衙门里其他人未必能有您去管用,所以只好请您亲自出马……” “什么事?” “帮我去探探门道。” “哪家门?” “自然是两位死者的家门。” “我只有一个人,去不了两家门。” “她们本就是一家,城南制墨坊的方家……您到了那里不用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告诉方老板,他女儿的尸首在衙门里,让他过来见一见,认一认。” 第42章 “哪一个是他女儿?” “那就要看他想认哪个当女儿了……”申小甲轻笑道,“大人您刚来月城有所不知,本次月神祭典的月女人选是一个月前定下的,选的是阴年阴月阴日生辰女子,全月城只有方老板的女儿符合条件,但方老板家中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 “明白!”江捕头双眼放光道,“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你有证据吗?” 申小甲指了指仵作房内的那两只瓷碗,鼻尖上扬道,“自当是铁证如山!” 江捕头略一沉吟,便想明白其中关窍,深深地看了申小甲一眼,别有意味地夸赞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罢了,只要能早些破案,我就帮你跑一回腿,即刻便去……” “大人,”申小甲打断江捕头的话,眼神诚挚道,“路上当心些,上一个帮我跑腿的麻子已经成了飞灰,您可不能再出事啊!” 江捕头面色霎时僵住,干咳一声,摸着八字胡道,“放心,这雷就是再不长眼,也落不到我头上,”吆喝了一声,叫来两名捕快,雄赳赳地走出府衙大门,“房内东西早些收拾妥当,只消撒泡尿的功夫,我便会回来!” “那时间还是蛮长的,”申小甲看着江捕头的背影,耸耸鼻子道,“我以为你打听过我的特长……” 活动几下手臂,申小甲回到仵作房内,从小方凳上拿去一根穿着透明丝线的细针,分别将两具女尸的五脏六腑恢复原位,捏着细针缝合胸腹的切口,动作迅如疾风,却又异常稳定。 片刻之后,申小甲便已将两具女尸缝合完毕,乍一看上去,竟瞧不出有丝毫解剖切口的痕迹。收起解剖工具,申小甲走出仵作房,看了看手上已染成血红的蚕丝手套,却不脱下,也不着急清洗脸上的血污,而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府衙后院,在某间厢房的东边窗户上连敲了三下。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厢房内响起,“申小甲?” “大老爷真是慧眼如炬……”申小甲躬身答道,“正是小的。” “慧眼如炬个屁!这府衙里也就只有你每次找我不敲门,只敲窗,还永远都是只敲三下……有事说事,无事滚蛋!” “大老爷,小的却有一事相求!” “预支月俸的事情免谈,这才初八,你已经预支两回了……” “并非此事,”申小甲腼腆地笑了笑,“准确地讲,是我有一场大富贵送与大老爷。” 厢房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再次传来府衙老爷冷淡的声音,“不感兴趣,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等到致仕那一天,回老家颐养天年。” “大老爷就不想再往上爬几阶吗?”申小甲轻声道,“就算大老爷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尚在京都打拼的小老爷谋划个好前程。”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 “这个大富贵可以让小老爷在京都平步青云!可以让大老爷您官升三品!” “都是过眼云烟耳。” 申小甲咬了咬嘴唇,索性站直了身子,寒声道,“刘奈,这场大富贵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放肆!”厢房内传来府衙老爷暴怒的声音,“申小甲,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本老爷如此无礼,活腻了吗!” “你要是拒绝这场大富贵,我就把你在外面养了九个外室小妾的事情告诉夫人!” “什么大富贵,说来听一听……” 申小甲脸上顿时阴转晴,压低声音在窗边嘀咕一阵,末了补充道,“然后你再写封奏折弹劾他,一定要是脏话连篇那种,不如此显示不出您心中的愤恨……” 厢房里传来衙门老爷有些颤抖的声音,“你这哪是大富贵,简直是大凶险啊!” “富贵险中求嘛!另外,我还要你帮我演一场戏,赶狗入穷巷!” “你疯了!在这月城中敢逼他,你我怕是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不干!” 申小甲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就只好将你与隔壁青山城府衙老爷第十七小妾偷情的事情说出去,也算是风流韵事,定会成为一段佳话……” 嘎吱一声,旁边的木窗忽地打开,头发花白的刘奈探出脑袋,满脸怒容地盯着申小甲,正要咆哮几句,却瞧见了申小甲脸上和手上的血渍,忽地想起什么来,不由地打了一个激灵,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让我们好好谋划一下下啦!” 第二十五章 恐惧是清凉的夏天 人在说小秘密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左瞟右看,话说得很轻,也很小心。 申小甲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贼眉鼠眼地扫视四周,对着刘奈眨了眨眼睛,他不确定刘奈有没有在认真听,也不确定刘奈有没有记住他的话,轻声问道,“大老爷,记住了吗?” 刘奈想了想申小甲方才的那一堆话,越想越有趣,竟忍不住低笑了几声,也眨了眨眼睛道,“记了一半,怎么做记得七七八八,你的心里话都忘了……” “很好,”申小甲又摆出招牌式的腼腆笑容,“说过就忘的才是心里话,如此我就放心了,届时就全仰仗大老爷帮衬!” “装糊涂倒是我的拿手戏,”刘奈手指在窗框上敲击几下,“只是我还是有些忧心,这里面步步杀机,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大老爷不必忧心,若小的当真玩砸了,到时候你就把一切罪过全推到小的头上,一刀砍下小的项上人头,亦可全身而退。” 第43章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确也是我擅长的……小甲,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讨一个公道……”申小甲眼神忽地冰寒起来,“大老爷应该知道我和麻子关系莫逆,他不能就这么白死了!还有城西烟火铺的谢老头……自然也少不了如今躺在仵作房里那两具女尸的公道!” “这么多公道你讨得过来吗?”刘奈长叹一声,“天下不平事多如牛毛,你管不过来的,得学会习惯,习以为常的习,看得惯的惯。” “别人我管不着,只管眼前事,眼前人!”申小甲躬身对刘奈作揖行礼,“求大老爷成全!” “罢了罢了,”刘奈重新关上窗户,声音清冷道,“我便帮你这一回,也豁出性命赌上一回,你尽管放手施为吧!” 申小甲朝着那扇窗户道了一声谢,他知道刘奈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也知道刘奈说出那句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当即不再言语,转身朝着府衙囚牢走去。 月城里所有人都认为刘奈是一个窝囊废、王八蛋、蛀虫,但只有申小甲知道刘奈有多不容易。 四十五岁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刘奈却因为一句话被贬到距京都千里之外的月城,做了月城第五任县令,本想着好好做一番功绩出来,这样将来说不定成就会更高,当今站在朝堂上的那两位左右丞相便都是在边城历练过的,稳扎稳打一路攀升至高位,无人能说出个不服来。 可来到月城第一天,刘奈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月城的城主在他府衙里栽了一棵李树。在他晚上和自己夫人敦伦的时候,床头方向的院子角落多了一棵碗口粗细的李树。 李树,礼数。这是城主警告他,如果他不讲礼数,想要反客为主,下一次这棵李树就会栽到他的坟头上。 事情至此并没有结束,就在第二天的早上,城主的第二份大礼便到了。 咚咚咚,三声鸣冤鼓,震醒了缩在被窝里的刘奈,也震碎了刘奈想当青天大老爷的梦。 案子很简单,一个老农的良田被人霸占了,气不过便敲响了鸣冤鼓,想让刘奈替自己作主夺回良田。 刘奈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便让人将那位恶霸押回衙门审问。事实清楚,再加上老农的邻居也出面作证,刘奈一拍惊堂木,正要宣判案件结果,谁知恶霸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数十年前的地契,上面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那块良田原本就是属于恶霸死去的亲爹,子承父业,自然如今那良田也该当属于恶霸的。 非但如此,恶霸还找来一名证人,宣称是老农先动的手,理应杖打老农三十大板,打灭这股恶人先告状的不良风气。 刘奈当然看得出来恶霸的证人不过是在胡说八道,但他却也无法证明老农说的才是真相,思虑良久之后,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去老农的三十大板。岂料那位恶霸的状师不依不饶,非要让刘奈秉公办案,还亮出了自己贡士的身份,扯出一大堆在京都任职的同窗,其中有些已是朝中五品大员。 贡士,仅差一步便可进士及第,却甘愿屈尊做一名恶霸的状师,这里面若没有那位城主的影子是决计不可能的,而且恶霸口中的子承父业显然也是那位城主传递给他的信息,这月城也是沈荣父辈传承下来的家业。 见刘奈迟迟没有下令,那位恶霸竟是自己从衙役手里抢来一块板子,将老农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最后拍了拍手,怡然自得地走出了府衙,竟是没有一人拦阻。 刘奈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地分站在公堂两旁的衙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偌大的衙门里,没有一人听从他的号令行事。 从此以后,刘奈便再没有出过府衙的大门,直到月城中很多人都将他这个县令遗忘了,府衙内的所有衙役都跑光了之后,他才走出府衙大门,贴出一张告示,招收衙役数名。 可等了好几个月,城中也没有一人前去府衙报名,就在刘奈快要放弃的时候,申小甲带着满脸麻子的马志走进了府衙大门,穿上了那身对他们二人来说显得有些太大了的捕快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衙门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份只需要出工,不需要出力的美差。衙门新来的那位大老爷不通本地语言,不会胡乱发号施令,月城自治且大治,安享太平。 这里面自然有申小甲的功劳,毕竟脑子里装满了千年后的见识,应对此种情况有的是稀奇古怪的法子。 陪着领导办好事不算是本事,陪着领导干见不得人的小事才算真本事。所以在刘奈立稳跟脚以后,申小甲便陪着刘奈在月城中置办了九处私宅,用以安置刘奈背着自己夫人勾搭的九位苦命小妾。另外,申小甲又在某次陪着刘奈去青山城参加宴会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刘奈与青山城衙门老爷第十七小妾私会的场景。 有恩才有爱,有忌方有恨。世上最让人欲罢不能的关系,便是又爱又恨的关系。因此,刘奈想要罢黜申小甲的捕快身份却又不能。 申小甲也是仗着这份欲罢不能,先前才敢在东窗之下说出那些话。虽然当时他表现得十分笃定,但其实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底气。一个县令有没有九房小妾不重要,有没有和其他县令的小妾私会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县令还有没有情感,譬如爱和恨。 他赌刘奈心里还有对死去麻子的一丁点怜爱,他赌自己能勾起刘奈对沈家父子的恨,谁让刘奈的九房小妾都是被城主儿子遗弃的玩具呢……好在他赌赢了,接下来便可以和另一个人好好玩玩,破了这一场危机重重的迷局! 第44章 心事乱如麻,刚捋出一点头绪的申小甲发觉自己已身至府衙牢房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盯着前方黑洞洞的囚牢过道,摸了摸脸上的血渍,意味深长地微微笑道,“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恐惧是清凉的夏天。” 第二十六章 仲夏夜,月下醉斩满庭飞花 吧嗒,吧嗒。 一串节奏缓慢的脚步声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中响起,惊起一双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囚牢里很空,除了八间牢房外,中间三百尺见方的空地上只有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一个老头。 囚牢里也很满,八间牢房里都挤满了人,高大魁梧的,矮小瘦弱的,年轻的,老迈的,就像幽黑岩洞里的蝙蝠,静静地睁大眼睛望向那个在囚牢过道上闲庭信步的黑白衙差。 黑白的不是肤色,也不是穿着,而是发色。 来人自然是申小甲,一个在老囚犯心中比黑白无常还要恐怖的人,黑白无常只索命,而黑白头发的申小甲却会让人不想要命。 世间有魔黑白发,日啖人心三百颗! 人魔申小甲五个字,令所有在囚牢里待过三日以上的人闻风丧胆,噤若寒蝉! “大家好啊!”申小甲挥着满是血污的右手,腼腆地笑了笑,就像热情的邻家男孩般和囚犯们打了个招呼。 “快看快看,他又杀人了……脸上手上那么多血,至少有三斤!” “别看了,别看了,你看他,他也会看你,说不定下一个被拉出去的就是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丫离我远点,他刚刚对你笑了!” 申小甲装作没有听见囚犯们的嘀咕声,撇了撇嘴,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坐在桌子旁边,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酒壶,满上一碗,抓了几颗花生米,盯着对面身穿狱卒服饰的老头,轻声道,“老秦,你该少喝些酒,顿顿这么喝,容易得酒精肝,到时候你死了,这牢房里可就没狱卒了。” “要你管!”老秦一把夺回酒壶,猛灌了一口,砸吧一下嘴巴道,“平素也不需要狱卒,进到这里的人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没人想出去,也就没人想越狱,否则谁愿意时不时地被你这人魔挑肥拣瘦地指点一番,惊出几身冷汗……”抬眼瞟一下申小甲脸上和手上的血渍,皱了皱眉,“刚解剖完尸体?怎么也不洗洗,我以前教过你的,做仵作最紧要的就是注意清洁……” “行啦!我知道……”申小甲不耐烦地打断老秦的话,端起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小口,“你自己不做,别人做的时候就不要在那里说闲话。堂堂大庆第一仵作,缩在月城这间囚牢里当狱卒,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狱卒一个月才多少俸银,天下第一仵作又该是什么待遇……” “喝酒喝酒!”老秦拎着酒壶和申小甲的酒碗轻碰了一下,“往事不可追,咱们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吧……不得不说,你小子这句诗写的是真好!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呢!” “那不是我写的,是我一个朋友……老罗!”申小甲轻咳一声,面皮有些发烫,急忙转移话题道,“说正经的,昨夜抓来的那些人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有!”老秦将两颗花生米抛进嘴中,“异常得没有异常……不和其他囚犯接触,不说话,该吃吃,该睡睡,那个什么新来的捕头折腾了一夜,愣是没有撬开一张嘴。” “这么淡定……”申小甲瞥了一眼右侧的某间牢房,发现牢房中那个昨夜主持月神祭典的白发老者也在看自己,嘴角噙着一丝冷冷的笑意,舔了舔嘴唇道,“老秦,老规矩……再去帮我搞几副小猪仔的心脏,弄碟醋,我蘸着下酒!” 老秦看了看申小甲,又看了看右侧牢房的白发老者,微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一处墙角,揭开几块砖头,从一个满是冰块的方坑中取出两副鲜红的猪心,“知道你要过来,已经提前备好了,专门处理过,用你的话讲,干净又卫生……”又从一旁的刑具台上拿起一碟事先准备好的醋,齐齐地摆在申小甲面前,眨了一下眼睛,压低声音道,“放心吃吧!” 申小甲轻轻地点了点头,冷哼一声,抓起一副猪心,侧目看向白发老者,寒声道,“跟我比血性!简直是蛤蟆装田鸡,差得远哩!” “啊!他吃了……他又吃了……上回至少还煎一下,这回改生吃了!我的天爷爷啊!不对,我滴月神女王大人啊,你怎么还不把这恶魔收走……”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上回有个人说他坏话,当场就被他拎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右侧囚牢里的白发老者盯着满嘴血污,大口大口吞咽的申小甲,只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悄悄地往牢房的最边角挪了挪。 申小甲吃完两幅猪心,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双手叉腰来到右侧牢房前,面无表情道,“问个事儿……”冰寒的目光从牢房中一名名壮汉脸上扫过,“你们谁是昨夜在木台上摔了一跤,险些放跑了月女的那人?” 其中一名壮汉偷偷地低下了头,在心中狂念“别看我,别看我……” “是你?别埋头在地上画小圈圈了,”申小甲歪着脑袋看向低头的壮汉,“跟我出来一下吧!” 那名壮汉怔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正要辩解几句,却发现周边空无一人,其他壮汉不知何时都往后挪了几丈远,并且一副与他不相熟的模样。 第45章 申小甲打开囚牢的门,对着那名壮汉勾了勾手指,“怎么?还要我找人把你抬出来吗?” 那名壮汉浑身一颤,速即快步走出牢房,面色寡白道,“不敢不敢……小的自己有脚,能自己走!” 申小甲转身回到桌子旁,拍了拍紧挨自己一侧的长凳,斜眼看着壮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坐吧!” 壮汉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申小甲面色陡然一寒,“难道你是嫌我身份低微,不配与你共桌吗?” 壮汉登时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凳子,哭丧着脸道,“大人您别误会,我坐!” “这就对了嘛,”申小甲对老秦使了一个眼色,让其也给壮汉满上一碗清酒,端起自己的酒碗,对着壮汉遥敬道,“来!一起吃,一起喝!” 壮汉脑中忽地闪过断头酒三个字,刹时一下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临时被叫去当夜叉的,啥也不知道啊!” “呐呐呐,你又拒绝我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啊!”申小甲面带微笑地将壮汉搀扶起来,用自己的酒碗轻碰了一下放在壮汉面前的酒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爽快道,“我干了,你随意!” 壮汉盯着申小甲慈眉善目的面庞,一阵胆颤,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端起酒碗,也喝了个一干二净,点滴不剩。 “还不错吧,既然你喝了我的酒,那便是我的酒肉朋友了,咱们该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了……”申小甲指了指自己脸上和手上的血渍,冷冷道,“可别再说什么自己是临时工那种纯粹扯淡的话,那样会让我很伤心的,我的心伤了,就想吃点东西以形补形……看得出来这是什么血吗?” 壮汉立刻像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看出来了,是人血……” “看出来了就好,若是不想你自己的血染到我手上,那就老老实实配合!” “一定一定,可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申小甲拍了拍壮汉的手背,“这样吧,你肯定因为突然被人关进牢里,整个人还是懵的,一时想不起来很正常……那就再缓缓吧,明后天我再来看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不过,你只有两天半的时间,错过了……那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 壮汉瞳孔一缩,嘴巴发苦道,“大人……您想听什么,我现在就可以跟您说……” “回去待着吧,”申小甲摆摆手,“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了,咱们下次再聊!” 壮汉犹豫了片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申小甲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速即起身离开,一溜烟地跑回了右侧牢房里,还非常自觉地将囚牢房门关上。 申小甲扫了一眼右侧牢房,高声喊了一句,“谢谢你的配合,下回再请你喝酒吃肉,一醉方休!”站起身来,低声对老秦说道,“老秦,等我走之后,将那个白头发老家伙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就算江捕头或者府衙其他人来审问犯人,也让他们刻意排除那个白头发老家伙,晾他一段时间,等我再来的时候,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老秦点头应诺,轻笑道,“不愧是人魔,玩弄人心有一套啊!” “别这么说,我还是个孩子,天性纯良,不懂什么人心险恶……”申小甲露出两排沾着血丝的牙齿,羞赧地笑了笑,躬身抱拳辞别老秦,在一众囚犯惊恐的目光中,带着三分醉意,三分寒意,迤迤然走出囚牢。 路过府衙后院那颗李树的时候,申小甲解开自己的裤腰带,稀里哗啦地冲了六十一刹那的轮回酒。 抖了抖身子,在刘奈的喝骂声中系好裤腰带,申小甲踱步来到府衙前院,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江捕头的身影,瘪了瘪嘴,在井边掬了一捧井水,将脸上手上的血渍清洗干净,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落日,哼着小曲走出府衙大门,不疾不徐地朝着醉月楼方向行进。 一路上走走瞧瞧,在瓜摊前吃了一块瓜农送的脆皮大西瓜,在酒肆里买了一坛荷花蕊,与算命的陈瞎子侃了一会儿人生,和卖菜的李大婶聊了一会儿风月,等到申小甲回到醉月楼时,酒楼早已打烊了,四下一片寂静,却又有些碎碎细语。 老板娘晏燕在二楼厢房守着还在昏睡的晏齐,叽里呱啦地讲着申小甲的那个童话故事,只是版本略有不同,很多情节加了一些她自己的想法,比方说那只乌鸦妈妈也躲过了苍鹰的毒手,比方说老雀鹰变成了灰色乌鸦的父亲。 哑巴少女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一块磨刀石,正在柴房里极其认真地磨着那把剪刀。 厨子的呼噜声忽大忽小,从酒楼厨房旁边的小屋飘荡而出。 只有老曲最是安静,一个人坐在庭院正中央,寒月斜斜地插在身侧,望着天上那轮清辉怔怔出神。 “想什么呢?”申小甲大模大样地坐到老曲旁边,将手中的荷花蕊递了过去,“三生酒肆今年新酿的荷花蕊,正好回来的时候见胡三生摆出来,就给你捎了一壶,味道很正。” “睹月,自然是在思人……”老曲接过荷花蕊,打开封盖嗅了嗅,喉结蠕动几下,赞道,“好香啊!” 申小甲眉毛一挑,好奇道,“什么人?” “有死人,也有活人,还有不知生死的人……”老曲猛地灌了一口酒,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你会舍得给我买酒,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46章 “当着月亮别说太阳,小心月亮生气了躲起来,你就见不到月亮里的人了。”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我给你喝了最好的酒,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我从小就跟你讲过了啊……” “我不要听老曲的故事,我想听九命猫神曲墨轩的故事。” “那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一壶酒可不够,若是从我在药铺当学徒说起,得说上三天三夜……” “你可以捡些重点的讲讲。” “山贼进城,烧杀抢掠,血流成河,九死一生,误入险地,习得神功,终报大仇,这就是我传奇的一生!” “这也太短了吧,而且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短小精干嘛!”老曲一仰头,又饮了一大口,歪着脖子看向申小甲衣袖上的血渍,“仵作并不是一门好差事,成天和死人打交道,迟早有一天也会变得和死人一样。” “我挺喜欢这门差事的,”申小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至少能帮人讨个公道。” 老曲认真地看了申小甲一会儿,忽然道,“手中没有刀,你怎么替人讨公道,谁会听你的道理……小甲,你该好好练练武艺了,往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有点武艺傍身能活得长久些。” “不学武功,我一样有法子活下去,”申小甲摇摇头道,“学了武功,有些时候会控制不住手中的刀。” “你可以不用,但不能不学,手里没刀和有刀不用是两码事。”老曲忽地想到了什么,指了指二楼的厢房,“你和晏齐从小便爱相互比较,现在人家已经得到了睡罗汉神功,往后就算什么都不做,每天睡睡觉,功力也会逐日递增,你还什么都不学的话,只能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 “睡罗汉?”申小甲眼角抽搐几下,心中无数句卧槽飘过,“他从哪学的?” “会罗汉功法的自然是罗汉……”老曲抿了一口荷花蕊,淡淡道,“那小子躺在树林里的时候,凑巧罗汉从那里经过,发现他骨骼清奇,是个练武奇才,就将自己绝学睡梦罗汉功传给了他……” 申小甲面色更加难看起来,语气有些酸酸地说道,“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哼……这么容易练的武功,想必将来成就也是一般般,小爷无所谓!” 老曲斜瞟了申小甲一眼,冷笑道,“确实一般,那个罗汉也就排在江湖侠客榜第三而已。” 申小甲紧紧地咬着嘴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事强求不来,那是晏齐的机缘……” “不必羡慕,你也有机缘啊!” “在哪里?” “我便是你的机缘!”老曲又灌下一大口荷花蕊,“虽然你身子骨不行,但你的头脑聪明,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便记住曾八霜江剑的剑招,即便是只得其形,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值得我把一身绝学传给你。再说了,咱俩这关系,我能看着你以后被晏齐那小子吊打吗?” 申小甲双眼放光道,“是吧,是吧,我就说我才是主角,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过人之处呢……等等,那罗汉第三,你是第九,你的武功能跟他的武功平起平坐吗?” “平起平坐?这倒是不好说……”老曲突地拔起寒月刀,横举于眼前,“我们是不同的榜单,他那是侠客榜,我是杀手榜,俩系统……他的功法虽然霸道,但我的刀却是杀人的刀!况且,排名位次不能判定武艺高下,天下第一箭不也打不过我这把藏了十年的刀吗?” 申小甲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搓了搓手道,“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夜深人静,月明风轻,正是传道授业的好时机!” 老曲缓缓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嘴角噙着傲然的笑意,“一晚上就想把我两门绝学都学会,真是蚊子打哈欠,口气不小啊!” “两门绝学?”申小甲愣了一下,“你的绝学不是寒月刀吗?” 老曲盯着手中的寒月,声音清冷道,“寒月刀只是我两门绝学中最出名的一个,因为我用它杀人最多!” 申小甲忽地想起莲花泉池的情景,惊声问道,“柳叶飞刀?” “它的名字叫拈花手……一双拈花手,一把寒月刀,便是我成为九命猫神的本钱!”老曲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提着寒月刀,走到庭院花丛深处,狂饮一口荷花蕊,挽了个刀花,洒然道,“小甲,看好了,我只演示这一次,能领悟多少算是你的本事!” 话音刚落,老曲身上气势陡然一变,震起满庭飞花,右手挥刀,左手拈花,刀光霎时在飞花间流转,宛若道道清寒月光,酒壶亦在老曲身子各处流转,荷花蕊尽皆飞入老曲口中,无论是腾挪,还是翻转,竟是点滴不洒,片花不落…… 第二十七章 江湖梦,断肠崖 “一笑月寒烟暝,人间万事都休!第一式,烟暝!” “两刀横断江流,残月落花霜重!第二式,断江!”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第三式,朔风!” …… 寒月九式,拈花千手,一盏茶之后,刀停花落,老曲右手一揽,引来最后一滴荷花蕊,屈指一弹,直直地射向目瞪口呆的申小甲,穿叶裂风,迅如惊雷。 嗒!酒入口中,申小甲立时眼中出现无数刀光,或劈,或砍,或撩,或挑,截推刺滑,搅崩点拔! 第47章 老曲抱着寒月缓步走出花丛,打了个呵欠,拍拍申小甲的肩膀道,“慢慢悟,我先睡了……” 咚!待老曲离开后,申小甲的两颊渐渐绯红,随即直挺挺地栽倒下去,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起来。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刀光,秀口一吐,便是满庭锋芒! 申小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是一间药铺的少年学徒,有个漂亮师姐,两人情投意合,约定来年便结婚成亲,执子之手,白首不相离。 可天有不测风云,临近年关的时候,城里来了一伙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片火海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姐被山贼抓走,渐渐离他远去,消失在火海尽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葬身火海,谁料山贼离开后,一场春雨打熄了他身上的火焰,让他又活了过来。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找遍了整座城,只在一间破屋中找到了师姐的衣衫碎布。 眼睛越来越红,拳头越来越紧。 报仇!报仇!报仇! 他心里只有这一件事,哪怕穷尽他的一生也要找到那群山贼,报了这血海深仇! 想要报仇,手里必须有刀,还得会武功。这两样他都没有,不过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得到这两样东西。 江湖中有一杀手组织,名为血月,每年都会招收一些新鲜血液,每人配一把刀,然后将所有新人都送到一座荒岛上,开启地狱般的试炼。 试炼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杀!杀!杀! 不论方法,不讲手段,只有杀死其他所有人,才能活着走出去。 他提着刀,手起刀落,从小岛的一端砍到另一端,斩了整座岛的荒草。 正当他以为可以离开的时候,血月又给他增加了一点新的难度,将前九年从这座小岛走出去的杀手派了上来。 他并没有多问什么,更没有抱怨,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破刀,与那九人搏命厮杀,每杀死一人,他的身上便会多一道致命伤口。 在杀死第八个杀手之后,他自己也掉进了一处幽深的地洞中,遍体鳞伤,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一口不甘的怨气。 恰恰是因为这口怨气,让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啃下了一片地洞里的万年血芝,还找到一把更趁手的刀,寒月。有了好刀,刀法也就自然而然地练得登峰造极。 三日之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握着寒月砍下了最后一个杀手的人头,随手扔在血月组织首领的脚下,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狠厉无情的杀手,一个不爱讲话,永远冷着脸的杀手,因为小岛那一战,血月送给了他一个称号,九命猫神。 他走出小岛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那伙山贼,用手中的寒月,杀了一个血流成河…… 喔喔喔! 三声鸡鸣将沉浸在尸山血海中的申小甲惊醒,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经降临。 申小甲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用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慢慢坐起身来,扫视四周,发现老曲正握着一直扫帚,一下又一下地扫着昨夜的飞花,捏了捏有些僵硬的肩颈,埋怨道,“你就这么任我睡在外面?即便不把我抱进屋里,也该给我支个枕头啊!” 老曲轻轻地“哦”了一声,面无表情道,“我以为你会很快自己醒过来,没想到竟是在这睡了一晚,确实高估你了。” 申小甲翻了一个白眼,翘着二郎腿看向老曲,忽地笑道,“老曲,我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江湖梦!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江湖本来就是一场梦……”老曲继续低着头清扫落叶飞花,漫不经心道,“睡了一夜,做了这么长的一个梦,学会了几成?” 申小甲嗖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鼻孔朝天道,“不说十成,至少有七八分了吧。” 老曲折下一根树枝,扔给申小甲,抠了抠鼻孔道,“耍来看看!” 掂了掂手里的树枝,申小甲活动了几下手腕,满脸自信道,“瞧好了,让你见识见识小爷异禀的天赋!” 说罢,申小甲一边舞动树枝,一边高声报出寒月九式的招名,只是看上去就像某种广场上流行的舞蹈一般。 老曲额头上渐渐鼓起几根青筋,眼神冰寒道,“行了行了……小甲啊,以后你跟人打架的时候记得千万别报出招式的名字……” “为什么?我看你和曾八都喜欢打架的时候念几句,那气势,那格调,真真有绝世高手的风范!”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绝世高手,念不念都无所谓,别人怎么都防不住……你念出来就不行,容易被人找到可乘之机,破解招式……呃,记住也不要说你的武功是从我这儿学的,省得……” “这个我懂!”申小甲对着老曲眨了眨眼睛,“就像菩提老祖让孙悟空不要报出师门一样,你是怕我将来仗着这身武艺闯下大祸,给你添麻烦嘛!” “懂就好……”老曲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刀的真意在于藏,寒月之所以没有刀鞘,便是为了藏。很多人以为的藏,是藏刀于鞘的藏,其实不然,大隐隐于市,深藏即是不藏,露刀身而不露刀意,才能有突如其来的惊艳一刀!” 申小甲摸着下巴思忖片刻,连连点头,正要再和突然快步走向厅堂的老曲交流一些武学心得,一扭头,却瞧见老板娘晏燕光着脚站在酒楼屋顶上,纳闷道,“老板娘这是在干什么?” 第48章 “她在找他的儿子。” “晏齐?他醒了?” “比你先醒一个时辰。” “他睡得比我早,比我早些醒来很正常……他去哪了?” “他醒来后先是去了一趟烟雨楼,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后闹着要学你那个故事里的灰色乌鸦一样,说是要找个悬崖跳下去……” “荒唐!他是人,又不是鸟人,本来就不会飞!”申小甲见老板娘忽地在屋顶吟唱起他以前写的那首昔人已乘黄鹤去,咧咧嘴道,“老板娘不去把晏齐拉回来,站在屋顶上唱歌干什么?” 老曲瘪了瘪嘴道,“晏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老板娘站在屋顶上想看晏齐会从哪座山崖上跳下来,到时候好去收尸……对了,老板娘说晏齐是因为你的故事而跳崖,到时候找不到晏齐的尸首,就用你的尸首代替!” “胡闹!”申小甲面色一白,“酒楼才多高,山崖有多高!她怎么可能瞧得见,我这就去把晏齐那个混小子拉回来,省得一尸两命!” 话音未落,申小甲便火急火燎地跑出了酒楼,在大街上左右望了一眼,想起了小时候他们经常去掏鸟蛋的那座断肠崖,立刻拔腿冲向城外。 半炷香之后,申小甲终于在山崖边上找到了一身绿袍的晏齐,喘了几口粗气,慢慢走了过去,在晏齐旁边站定,顺着晏齐的目光朝山崖下看去,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我的未来……”晏齐面色无比认真地说道,“一个辉煌传奇的未来!” “什么意思?” “坠落悬崖,大难不死,偶遇前辈高人,习得绝世武功……” “白痴!”申小甲气急道,“这座山崖下面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连根毛都没有,哪个前辈高人会在这种地方!” 晏齐轻叹一声,“你不懂……我没有跳下去之前是没有的,等我跳下去之后就会出现了……”扭动几下水桶腰,“小甲,今日你就作个见证,看我如何从灰色乌鸦变成翱翔天际的雀鹰!” “蠢货!童话故事里都是骗人的!”申小甲一把抓住晏齐的手臂,“你平常不这样的,是不是没睡醒?咱们回去再补个回笼觉吧!” “小甲啊,”晏齐忽地一脸难过道,“我现在清醒的很,任谁一大早被人泼了冷水都会很清醒……” “烟雨楼?”申小甲想起老曲的话,皱眉道,“他们给你泼冷水了?你身上的衣服也没湿啊?” 晏齐咬了咬嘴唇,红着眼道,“他们侮辱了我……”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之前买这双云桥姑娘亲手做的云纹鞋时,他们让我今天去取晚上诗会的请帖……可我今早去找他们索要请帖……他们居然不给我,还说我是有几个臭钱的土鳖,不懂什么诗情画意……你说说,有这样欺负人的吗?我要变强,我要成为绝世高手,亮瞎他们的狗眼!” “是有点不讲道理了,还真是过河拆桥啊……请柬?”申小甲从怀中取出一张红色的请柬,“我这有一张,你想要就拿去吧!” 晏齐双眼一亮,打开请柬一瞧,却又很快地黯然下去,左右摇摆两下脑袋道,“不行,今晚诗会的请柬都是写着名字编号的,其他人就算拿着请柬也进去不了……除非……你跟我一起去,我可以装作你的书童……” “我就不去了吧,”申小甲轻咳一声,“近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晏齐猛地甩开申小甲的手臂,决然道,“那还是让我跳下去找高人吧!” 申小甲被晏齐奋力一甩,登时没有站稳,脚跟一滑,突地从山崖上摔落,幸好一只手抓住了晏齐的脚踝,面色铁青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第二十八章 公子踏月赏美,佳人扮花添香 当申小甲和晏齐从断肠崖回到月城时,煮了一天的太阳终于成熟,红且圆,映照着夏花和云彩远去。 被春江豢养的清风,背着裸露的前尘旧事,带着腥腥咸咸的味道,使劲地吹着,从一条街吹向另一条巷子。 申小甲走出成衣铺,看了看晏齐身上的墨绿色锦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花长衫,表情有些不自然道,“红配绿,赛狗屁……我们一定要穿得这么骚吗?要不我还是换上我的经典黑吧……” “你那件黑衫都穿两年了,破破洞洞的,怎么能穿去烟雨楼,今晚可是大场面,别给我丢人……”晏齐拽着申小甲的手臂,快步朝着烟雨楼的方向走去,“迁客骚人,穿得骚一点才显得我们满腹诗书,才华横溢!” “你这模样……溢出来的不止是才华……”申小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被晏齐拖着穿街过巷,在行人怪异的眼光中奔向那座月城里最是奢华的小楼。 奢华的不仅是小楼的外观,还有小楼内的消费。酒菜贵,歌舞贵,姑娘更贵,一掷千金,是个实实在在的销金窟。 说是小楼,却也不小,横竖四百丈,高约百尺,雕梁画栋,精巧雅致。 两盏粉色大灯笼悬挂大门之上,透出的粉光将烟雨楼招牌映照得别有风味。 申小甲看着门口那些轻摇折扇,侃侃而谈的风流才子,看着那热情招揽的龟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不禁有些感慨万千。 自打来到这个地方,他便听说过烟雨楼的大名,与其他妓寨不同,烟雨楼以清幽雅贵出名,楼里的姑娘大多是卖艺不卖身,却是比那些妓寨里躺着挣钱的还要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