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人参精跑路了》 第1章 《陛下的人参精跑路了》作者:seelight【完结】 文案: 玉州是深山里的一株人参,终于等到了他化形的雷劫, 只是雷却没有劈到他,有人挡在了他的身上,帮他挡住了雷击。 玉州成功化形,想起山里的妖精说他们妖一定要有恩必报。 报恩嘛,等睡醒再说,于是玉州在温暖的怀里睡得昏天暗地。 昭明帝时延夜猎误入深山,九五之尊也没免得了被雷劈, 醒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不着寸缕的少年。 怯生生地睁着眼睛看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来报恩的。” 初入人间的玉州懵懂无知,每天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该怎么报恩。 可时延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 报恩不易,玉州叹气。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偷偷喝药的时延,玉州双眼放光。 他伸出胳膊,递给时延:“咬我一口吧,病会很快好。” 时延朝他勾了勾手指:“想报恩,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要咬你。” 玉州睁大双眼,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报恩方法,着实有些费人参。 后来的每一天,玉州都缠着时延要报恩,直到他的小本本记满了报恩的次数。 报完恩的玉州收拾好了包袱准备回山里,走到宫墙根儿上就被捉了回去。 时延在他身上缠上红绳:“听说捉人参,套上红绳就逃不掉了,是这样吗?” 玉州…… 假传说,害人参不浅。 高亮:1,无脑且小白,可能有bug,受傻白甜,介意勿入。 2.逻辑可能不通,也没啥文笔 3.有副cp 4.祝大家天天开心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玉州 ┃ 配角:时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人参要拿红绳捆的 立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第1章 雾鸣山绵延数百里,终年有浓雾环绕,其间生灵无数。 玉州就是生长在雾鸣山里的一株人参。他背靠一棵四人合抱之姿的大榕树,身侧是一块不知道在这山上待了多久的石头。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生出的灵智,偶然有一天他好像就能听见周围的生灵说话的声音了,从他生出灵智开始,他就生长在这里。 “哎呦我这把老骨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我的雷劫?”入耳的是一道浑厚苍凉的声音,玉州想,这应该就是他背靠着的那棵老榕树了。 “你的雷劫?还是别的了吧,你那把老骨头干透了的,万一给你燃起来,这周围的小东西可都要遭殃了。”这个声音的清脆,就像是石子儿互相碰撞一样,应该就是他身边的那块大石头。 “啧,还说风凉话。”风吹过一阵雾气,老榕树晃了晃枝丫,“你这吸收了上千年的日月精华的石头,怎么也没蹦出个猴啊。” 玉州忍俊不禁,颤巍巍的两片叶子抖了抖,他喜欢听榕树精和石头精说话,能听到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这个猴的故事,他每次都竖着耳朵听,可后面老榕树就不讲了,玉州很遗憾,没能听到结尾。 “那小人参,怎么还是只会动叶子啊。”石头被榕树刺也没有不高兴,反而是看见了悄咪咪听闲话的玉州,“都这么久了,话都还不会说一句。” “他还是个孩子,他会说什么话!”老榕树说,“生出灵智也才三百年的时间。” 玉州控制自己的身子,朝后面仰了仰身子,表示对老榕树说的话表示赞同。 “前儿那个小狐狸回来了。”石头精说,“说咱们的山头要有变故了。” 小狐狸是前些年化形的一只狐狸,他化形之后就去了人间,前几天才回了山上。 可惜他回来的时候玉州睡着了,没听到他说的关于人间的事情,所以这会儿石头精说这件事,他就聚精会神地听着。 “什么变故?雾鸣山从开天辟地之时就立在这里,谁还能把他移走了去?”老榕树在雾鸣山生活的时间比石头精还要久,它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山里待了多长时间,看了多少日升月落,但它一直没能等来自己的机缘,一直没能化形,就一直待在这山上。 “不是,是雾鸣山的浅山,连接着山脚下的村子那里,被划成了皇家的猎场了,小狐狸说让山里的精怪都不要轻易地出深山。”石头精说,“普通的精怪,怕是没法跟人皇身上的气场抗衡的。” 老榕树却是不在意:“咱们又没长脚,还能跑去外面浅山不成?这些年,山上生出灵智的生灵可不多了,这世间,到底还是不同于往日灵气充裕的样子了。” 石头精看了一眼自己胖墩墩的身子:“倒也是哈,怕的就是那些长了脚的动物们,可别被当成猎物给抓去吃肉了。” 榕树长叹一口气:“没生出灵智的,吃了也就被吃了吧,到底还是自己的造化。” 听他们这么说,玉州也松了口气,毕竟他不是动物,他也没有脚呢。 “那小狐狸在人间干什么呢?”老榕树没忍住自己内心的八卦,还是问了出来。 “那天人家说话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石头精问。 “我不是去修炼了嘛。” 石头精这才说:“他说他报恩去了,在很多年以前,他还是小狐狸的时候掉进了猎户的陷阱里,是那人救了他,他现在化形了,就想去报恩。” 第2章 老榕树发现了不对劲:“很多年前?救他那人早就死了吧?” “可不是。”石头精说,“我劝他呢,他非不听,说是找到了那人的后代,向他的后代报恩呢。” “都不是一个人,这报的哪门子的恩。”老榕树凉凉地说。 “不过他这个想报恩的心还是值得肯定的。”老榕树又补充了一句,“小人参啊,以后要是遇见恩人,可一定当场就要把恩报了啊。毕竟是欠下的因果,一定要了结了,才有飞升之道啊。” 玉州抖了抖叶子,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化形,毕竟比他老了那么多的老榕树至今都没化形的影儿呢,按照时间来也应该是老榕树,石头精,最后才能轮到他,所以在他们说化形雷劫的时候,玉州只是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山上的日子每天都是这么平淡,玉州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向下延伸感知土地里的养分,在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树杈的时候努力去够那些零星的阳光,再听听老榕树和石头精说话,每天也过得很充实。 有时候玉州也会疑惑,明明他们都是没有下过山的,为什么他们能知道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呢? * 雾鸣山外,大军早雾鸣山外围安营扎寨,这是每年的春猎时间,礼部早在初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安排了。 昭明帝时延二十岁登基,如今在位五年,当初在以铁血手段血洗当初在夺嫡时蠢蠢欲动的外族后班师回朝,在所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苟延残喘的时候,韬光养晦的他成了最大的赢家。 时延在位五年,政绩出众,最显著的就是他与前几任皇帝不同,不是一味的穷兵黩武,他亦重科举,手段利落,不过三年时间就培养起一支以文相牵头的新内阁,彻底瓦解了先皇在位时期留下的世家门阀隐患,反倒是培养了一批才能与品德皆可的寒门学子。半点君恩,便让这些学子有了‘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决心。 “陛下,过两日就是春猎仪典,早些歇下吧。”大太监行中自幼陪伴时延长大,也是宫中少数能够在时延面前说得上话还不会被责骂的人了。 猎宫是这两年新建的,按照时延的意思一应从简,但是再从简,也还是透着奢靡,春猎仪典在三月二十,今日十八,明日他们就要住到大营中去,今日是他们在猎宫中住的最后一晚。 “你下去吧。”他的声音冷冽,手中一把重弓,毫不费力地拉开又合上。 他一身玄色衣袍,上面有金纹无数,玄与金是世上最相配的颜色,在时延的身上倒显得有些失色,他身姿挺拔,眉目俊逸,但又透着疏离,九五之尊,贵气自是不能言说。 行中见劝不动他,只好为他重新合上殿门,留得满室寂静。 行中看着摇曳的烛火,陛下今年二十五,都说帝王侧,三千佳丽,可陛下的后宫里空无一人,这次春猎,来的大臣中都是拖家带口,反倒衬得陛下身侧太过萧条。 但即使这样,也无人敢劝,上一个上书陛下奏请选妃的大臣,萝卜坑里已经换了个萝卜了。 春猎的章程很多,礼部的人已经在他的面前说过无数次,耳朵都快听出老茧。 毕竟是老祖宗留下的章程,礼部已经足够化繁为简,在原有的基础上只保留了一项,就是陛下祭祖,祭生灵,为春猎射出第一箭,而后就是大家的娱乐时光。 这几日礼部的人天天在猎宫中行走,为的就是不出岔子,时延的耐心早就用尽,这会儿换上了猎装,背着自己的弓,要出门夜猎。 这自然是瞒不过行中,他也要跟着,保护陛下的安全,但时延只说今晚谁也不能跟,便疾驰而去。 雾鸣山的深山寂静,玉州也不知为何,今日自己醒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在老榕树的树根边,大石头也没了踪影。 他焦急地转了转自己的叶片,周遭都是不认识的植物,有一只狍子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这会儿从他的身边跑过。 天上有闷雷滚滚,玉州的叶子都颤了颤,老榕树说一般有闷雷,就是雷劫将至,也不知道是山里的哪个精怪又要化形了。 没有老榕树和大石头的庇佑,玉州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总之就是害怕。 “轰隆”一声,那雷由远及近,落到了玉州的附近。 他后知后觉,难道今天要经历雷劫的是他自己?!那天雷觉得有老榕树和大石头在,会劈他劈得不过瘾,所以悄悄地把他挪了出来? 玉州瑟瑟发抖,他的周围并没有任何遮挡,还有,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也有经历雷劫要化形的一天。 雷声一道比一道响,每一道都落在了离玉州不远的地方。 最后一道雷声来临之前,玉州听到了马儿嘶鸣的声音,他刚刚探出头,就看见一匹马被那滚雷声惊了,在山林里四处逃窜。 玉州扎根在土里,想着这雷劫他像是避不过去了,在看到从上而下来的雷云的时候,他想的是,自己撑不过这雷劫的话,那也希望有人能把他从深山里捡了出去,毕竟他也是上千年的人参,入药效用应是极好。 “轰隆隆……” 雷云倾泻而下,玉州举着自己的叶子,紧紧闭上他那双常人看不到的眼,等着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玉州发现有人生生地为他挡了那雷劫,这会儿那人正压在自己的身上,随后又是几道小雷劈过来,也都被那人给挡住了,玉州只是被劈到了叶子尖尖。 第3章 玉州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知觉,随后他发现了不对,他有了身体,只是这会儿被人压着,动弹不得。 眼睛夜能视物,他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张十足俊美的脸,玉州被美色晃了眼,有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玉州动了动并不是用得很熟练的手,想起了老榕树的教导,这个人帮他挡住了多半的雷劫,那他一定是要报恩的。 只是现在他刚化形,好累又好困,报恩还是等睡醒再说,反正他把人抱住了,也跑不掉。 玉州抬了抬手,勾住他身上那人的腰,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渐渐也睡了过去。 第2章 时延一向喜欢夜猎,但春猎的仪程是没有夜猎这一项的,礼部是为了圣驾的安危着想,几乎是有一点危险的项目都没有设立。 春猎仪程,时延几乎不能动手打猎,只是被礼部安排得像是吉祥物一样,只需要坐在原地,看着他们尽情跑马。 等春猎开始,他就几乎没有能够打猎的时间,所以时延选择在今天晚上进山里跑一跑。 而且春猎本就以仪式为重,再加上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不宜大肆捕猎破坏雾鸣山中的生态,所以说是春猎,实际并不会真的猎山里的猎物。 为了贵人能玩得开心,要猎的猎物都是由他们安排带过来的,不伤雾鸣山的生灵,又让贵人能够尽情围猎,时延知道这些安排,就更想上山跑一跑。 雾鸣山皇家猎场周围都有禁卫军把守,浅山处已经被士兵排查过了,不会出现什么大型的会伤人的猎物,时延便往深山去了一些。 他身下的马不是他常骑的,他的踏月在宫里没有带出来,这会儿的马只是在御马坊里随手牵出来的一匹,虽是神骏,但到底差点意思。 平地里突然起了惊雷,身侧骤然狂风乍起,并未经过太多训练的马驹在此刻被惊吓,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剧烈的嘶鸣声。 时延索性不再骑马,随手把缰绳套到了一棵树上,自己背着弓往山上走。 雾鸣山常年有雾气环绕,在夜里这些雾气就更加化不开,今日有狂风,那些雾气却还是一动不动。 时延面上并没有什么异色,只是在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旱雷的时候皱了皱眉。 在很多年以前,皇家就把雾鸣山当成神山,只是因为在山下住的人家,听见了山上的哟哟鹿鸣,如闻仙乐,从那之后,雾鸣山就成了神山。 时延一向不信这种神仙鬼怪的传说,即使走进了深山,也依然无所畏惧,只是那一声声的雷声越来越靠近他的位置。 他看到在不远处出现了一只猎物,他在撘弓的一瞬间,那匹被他拴住的马却突然惊了,吓得他的猎物也狂奔起来,时延刚想去追,那最响的一道雷,毫无征兆地劈到了他的身上。 顿时痛感席卷了时延全身,那雷劈在他身上,像是生生地撕开了他的血肉,劈在了他的筋骨之上。 在巨大的冲击之下,时延倒在了地上,压倒了一片稀疏的植被。 他还有些意识,倒下的时候握拳想撑起自己的身体,但只听到骨节噼里啪啦作响,还没撑起来,又一道雷劈了下来。 时延生生地受了八道雷,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血都在沸腾,只是那雷确实并非是常人能抗得下来,时延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在时延晕过去的同时,最后一道雷也落下,而时延没注意到的是,在雷劫开始的时候,在他脚边的一株人参,也被那一道雷劈到了。 时延倒下之后,压住了他脚边的人参,接下来的几道雷,也有经过他,最后还是落到人参的身上,最后一道雷落下,那株人参伸出了叶片,再一次被劈到。 等风停雷歇,雾气依旧笼罩在雾鸣山中,时延已经晕了过去,而他身下的那株人参,开始绽放光华,最后幻做人形,窝在了时延的怀里。 当晨光出现在天边,时延才缓缓睁开眼睛,只是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觉得有些不对,初春的夜还是有些凉,但他在这野外晕了一夜,身上却是暖烘烘的。 垂眸一看,才发现他的怀里竟然睡了一个不着寸缕的少年,少年的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细白如瓷,只是因为有些冷,皮肤上起了些颤栗。 察觉到旁边的人醒了,玉州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泛着微微的茶色,看人的时候有些怯怯的,时延看到这双眼睛的第一时间,想到了他养在珍兽苑里的鹿。 玉州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发声,他有了人形,具象了五感,此时感觉到了冷,于是他又把时延抱紧了几分。 时延的目光有些冷,皇家人生性多疑,更何况新朝刚立,内忧外患,此时莫名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还这样地躺在他的怀里的人,就成了他所有疑心所在。 他的眸色瞬间如寒冰,直看着玉州,等着他开口。 玉州啊了两声,总算知道了应该怎么发声,怎么说话,他看着时延,坐起了身子,他说话不利索:“我,我是来报恩的。” 他就这么全身裸露,也不见丝毫羞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时延,似乎是一张纯白的纸,不参杂一丝杂念。 时延跟他目光相接,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闪躲,他沉声问:“报什么恩?” 第4章 “你,被雷劈,为我……”玉州还没有办法那么清楚地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毕竟他今天才第一天会说话,但他觉得这个人应该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说话时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很冷:“朕被雷劈是因为你?”时延也回忆起来了昨夜的事情,他似乎是还有些不相信,就真的有那么巧,惊雷恰好能劈到他的身上。 玉州笃定地点了点头,但是说什么化形要遇雷劫的事情太复杂了,他现在还没有那么强的表达能力,所以换了个说法:“他们说,要报恩。” “谁说?” 玉州像是被他吓到,缩了缩肩膀:“榕树,石头。” 时延:…… 前言不搭后语。 两个人之间就这么安静了下来,风声和山林里的虫鸣声围绕在两个人的周围,玉州还是懵懂无知的样子,这时远处传来了人声,应该是行中带着人来寻他了,毕竟他一夜未归,行中办事妥帖,应当是不会让人知道他的行踪,不然今日又要听那些老头的唠叨。 看了一眼仍在状况外的玉州,他还是光着身子,时延想了想,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裳,裹在玉州的身上,玉州只是呆愣地盯着他,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抬起了手,方便他更好地给自己穿衣裳。 只是时延也从没给人穿过衣裳,所以给玉州穿的时候也穿得七歪八扭,胸口露出了一大片,行中就已经带着人赶到了,行中的身后跟来了一大群侍卫,这会儿见时延身上只有中衣,身侧还有一个穿着陛下衣裳的少年,此时所有侍卫都低下了头,生怕多看一眼。 时延看着玉州,不管他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会儿他都应该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所以他站起了身,但玉州还是呆愣地坐在地上。 也不是玉州不想动,实在是他今天第一天做人,话都还说不太全,更别说用腿走路了。 时延已经站起身,即使身上少了外裳,也丝毫不见昨夜被雷劈之后的狼狈,他依旧是这个天下最有气势的九五之尊,行中是最贴心的,来的时候带来了他的大氅,伸手为他披在了身上。 他已经往前走,玉州还是坐在地上,看着时延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老榕树他们也没教他报恩对象长腿跑了自己该怎么办啊? 行中也发现了那个小公子没跟上来,他余光看了一眼时延,发现他面上并无异色,行中想了想,吩咐旁边的亲卫:“去扶公子起来。” 就有人上前,走到玉州的面前,玉州双腿发软,整个人就差挂在那侍卫身上,动作间时延的衣裳也快要从他的身上掉下来。 那侍卫别过脸,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一边的行中也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但好在他是阉人,应该没有那么多的忌讳,所以他走上前,扶住玉州,只是猛地一下,落在他身上的那点重量消失,时延已经把人打横抱起。 玉州条件反射地把手环在时延的脖颈处,抬手间本来就没穿好的衣裳正好遮住了他露出的肩头。 时延微微侧头,闻见了从昨晚就一直萦绕在他们身边的淡淡药香。 玉州眨了眨眼,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想起以前榕树说过的剑眉星目,俊朗疏阔,从前他总是想,什么样的长相才能配得上这个说法,应该是每一片叶子都要十足精致才行,玉州想起自己有一片有些微卷的叶片,所以自己是担不起这个夸奖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可以,他虽然没有叶片,虽然刚刚才被雷劈过,但他依旧能配得上老榕树说过的所有的美好的词语。 行中来寻人的时候并没有带很多人,这会儿马匹都留在山脚,时延单手抱着玉州,伸手解了自己的大氅,一股脑堆在玉州的身上,又抱着他,翻身上马,直往猎宮中去。 昨夜的天雷让老榕树和石头精都惊讶不已,他们都知道那是化形的雷劫,只是不知道这山上又有哪个生灵有如此的造化。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雾鸣山,老榕树晃了晃枝丫驱散眼前的浓雾,突然听见大石头惊叫一声:“哎呀!小人参长脚跑掉了!” 他们都没想到,最不用担心的没长脚的小人参,竟然真的会长脚跑掉。这会儿他们两个都是山中生灵,拖着沉重的躯壳,也没个人形,根本没有办法去找人参,只祈祷他不要跑下山,不要被人抓了去入药! 老榕树急得树叶哗哗掉,大石头也着急,但还有些理智:“等下次小狐狸回来,让他帮忙找找。” 它嗯了一声,希望小人参不要被人捡了去,吃得一根人参叶子都不剩了才好啊。 第3章 时延带着人回到猎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他的身边没有女眷,自然也就没有收拾相应的行宫,这会儿只能把人放在他的寝宫里。 行中为他换好衣裳,又催促说礼部的人已经等着了,他只好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玉州:“好生看着他,安排一下。” 行中自是了然,看这位公子都走不了路的样子,就知道他昨夜已经被陛下宠幸过了,自然也要有那一份应有的待遇,于是他吩咐了下面的人让他们去收拾一间偏殿,这里毕竟是陛下的寝宫,他住在这里到底还是不太合适。 跟来的人手脚都很快,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一间偏殿,行中又让人准备了热水和吃食,他才走向玉州。 第5章 玉州的身上还裹着时延的大氅,这会儿脑袋四处转,看着周围的陈设,没有时延在,他有些紧张,背微微地弓起,是一种天生的防御姿态。 行中看着缩成一团的玉州,努力软和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笑:“奴才带您去偏殿休息吧?” 玉州摇头,抓住时延留给他的大氅,有些防备地看着行中。 行中无奈,只当他是不太习惯有人在侧,于是便说:“您饿了吗?要吃些东西吗?” 这些话玉州还是能听懂的,他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伸出根茎去够地下的养分了,现在化形了,应该也是需要养分的吧。 行中见他点头,伸手去扶他,玉州就着行中的手,站起了身子,尝试性地学着他们的样子挪动了一下腿,发现自己没有倒下,他侧过头去看行中,眼睛亮亮地跟他分享:“我会走了……” 行中没说话,只是扶着他,他们走得很慢,但还是出了寝殿,守在外面的人这会儿头都低着,没有一个敢直视玉州,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终于走到了偏殿里,玉州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的一桌子的菜,他看向行中:“我吃?” 行中点头:“您是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玉州想了想,看到了放在一边的浴桶,他想作为一株人参,他现在更需要的还是水分,于是他指了指浴桶,行中扶着他到了浴桶边:“需要奴才伺候您沐浴吗?” 他摇头。 行中见他现在能站得起来,行动也没有什么不便,于是退到了殿外。 玉州颤颤巍巍地踩着凳子,脱掉身上的大氅和衣裳,动作生涩地跨进了浴桶里,他长叹了一口气,真舒服啊,在土地里的时候,为了一点点水分要努力地伸根去够,这会儿能泡在水里简直就是做人参以来最舒服的事情啦。 他一双手臂挂在浴桶上,头枕在上面,热气蒸腾,蒸得他都有些不清醒了,他今天还是第一天做人,脑子里很兴奋,这会儿被热水一泡,有些昏昏沉沉地,靠着浴桶边缘睡着了。 时延跟礼部确认完仪程以后,又在另一间偏殿换好衣裳之后才回了寝宫。 寝宫里静悄悄的,行中等在寝宫门口,时延问:“人呢?” “在西偏殿沐浴。”行中说,“公子不愿让人伺候。” 时延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去,行中跟在他的身后,走在时延的另一侧的,是起居郎,今早陛下带了个美人回猎宫的事情,已经在猎宫上下都传遍了,不论是什么情况,这件事起居郎都要记录一遍的。 这位起居郎一向很会看时延的脸色,所以这会儿他并没有跟着时延进内殿,而是靠自己的想象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绘声绘色,仿佛亲临其境。 时延进了偏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转过头,看到了在浴桶里睡着了的玉州。 浴桶里的水已经没什么热气,玉州却睡得尽兴,直到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才悠悠转醒,看到是时延,玉州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这是他的恩人。 时延伸手在浴桶边碰了碰,敲了敲浴桶的边缘:“起来。” 玉州自然是听他的话,没有任何防备地从浴桶里站起身,伸手拿了放在一边的布巾胡乱地披在身上,随后才用自己新学的步伐走到了时延的身边,他休息得很好,也因为在水里泡了足够的时间,他整个人都生机勃勃的,玉州想,如果这个时候能晒晒太阳,就更好了。 他的发尾被水沾湿,这会贴在布巾上,时延侧头看他,他的发丝并不是纯黑色,而是泛着一点茶色的光泽,时延想起今早看到他的眼睛,也是茶色。 这会儿玉州凑在他的身边,时延又闻到了他身上更加浓重的香味,是药香,但不是苦涩的药味。 玉州仰起头,笑眯眯地看他:“恩人。” 此时玉州用布巾擦干了身上的水,又从一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件衣裳稀里糊涂地裹在了身上,时延只是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 看他做完这些,时延就势在桌边坐下,玉州也凑过去,在他旁边坐好,看着满满一桌的菜肴,吞了口口水,他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没逃过时延的眼睛:“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玉州深吸了一口气,闻见了空气种的饭菜香,他心思不在回答时延问题上,只听见了他第一个问题:“山里。” “来做什么?” 玉州转过头,看着他:“我说我来报恩。” 时延皱了皱眉头,他说的话真真假假,实则一句也不可信,怎么可能会有人就这么刚好地出现在雾鸣山,又那么巧地被他遇到? 他还想说什么,玉州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我能吃吗?” 从前他都吃土的,唯一见过的,就是小狐狸精从山下带回来的烧鸡,他闻过味儿,很香很香,他想那应该就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了,现在当了人了,当然想要尝一尝人间的吃食了。 玉州看了一圈桌上的菜,并没有烧鸡,他舔了舔唇:“恩人,我想吃烧鸡。” 话说得多了,说话也就不是难事了。 他欠的恩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时延…… 玉州闪着他的大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时延出声:“行中。” 一直守在殿外的行中推门进来,随后又缓步出去,没一会儿桌上就出现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 第6章 玉州刚伸出手,烧鸡盘子就离他远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时延。 “名字,来猎宫有什么目的?” “玉州,名字。” 玉州这个名字,还是老榕树给他取的,虽然平时,老榕树跟大石头根本就不会喊他玉州,都是叫他小人参。老榕树说,玉州二字,玉乃美誉,州为四方,希望玉州将来能够疏阔豁达,志在四方。 时延这才松开手,玉州抓起烤鸡,丝毫不顾形象,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烤鸡,就是一顿啃。 时延移开了眼睛。 玉州啃完一只烤鸡没花费多少时间,又用自己的手抓了桌上的菜,没一会儿桌菜就被他霍霍光了,他吃完之后,才终于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时延的眉头越皱越紧:“派你来的人没给你吃东西吗?” 玉州点了点头:“我从前只吃土的。” 虽然时延身在高位,却也听说过民间疾苦,传闻在闹饥荒的地方,是有一种土,用热水冲泡之后,也能饱腹,只是玉州的样子,却怎么也不像来自饥荒地的灾民,况且,从他登基之后,各省报上来的奏折,并没有说哪里是有饥荒的,是欺瞒?还是漏报? 看他嘴边泛着油光,一双爪子也全是油,时延坐得离他远了一点:“行中。” 行中叫人来撤了席面,又让丫鬟给玉州洗漱完,为他束了发,好好地穿上了衣裳,才鱼贯而出。 收拾出来的玉州比他邋邋遢遢的样子好看得太多,一双小鹿眼滴溜溜地乱转,他吃得好睡得好,面颊白里透红,看起来倒是显得年纪不太大的样子。 玉州吃饱喝足,该想着报恩的事情了,他挪动了凳子,往时延的身边凑了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帮你。” 时延看着他:“你连一只烧鸡都吃不起,能帮我什么?” 玉州有些不满意地挺直了腰板,虽然他刚做人不久,但怎么说他也是雾鸣山上一只好几百快上千年的人参,怎么着不比凡人厉害,怎么能帮不了自己的恩人呢。 “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帮你办到。”玉州叉起腰。 “你为什么想要报恩?”时延没有说想要什么,而是又问起了玉州问题。 玉州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说:“老榕树说,有恩就要报,要了却因果,才有飞升之道。” “飞升之道?” 时延从不信鬼神之说,即使玉州平白无故出现在他的身边,他也只认为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对玉州的说辞自然是一个字也不肯相信。 玉州郑重地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说,我都帮你办到。” 时延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也想飞升。” 玉州绞手指,捏衣裳,抓头发,摸耳朵,张了张嘴,然后愁眉苦脸:“我自己都还没飞升呢。” 他伸出手去捏时延的衣裳,龙飞凤舞五爪金龙上的金线快被玉州给薅下来了:“你就不能换一个愿望吗?这个愿望太难了。” 第4章 “刚刚还说你什么都能办到。”时延语气有些凉地开口,“看来你要报恩的话也不是什么实话。” 玉州还想说什么,时延却站起身来,离开了偏殿。 他想追上去,但无奈刚学会走,跑还是有些难,只能被时延留在了屋里。 出去偏殿的时延面色倏然冷厉起来,他看向行中:“找人看着他,一举一动都向朕报告。” 接下来的这几天他都会很忙,没什么时间跟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奸细来周旋,又或者他太会演,但再怎么会演,也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行中暗暗记下:“一应待遇……” 时延回头看他:“他要什么都给。” 行中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遵旨。” 接下来的好几天,玉州都没有见过时延,贴身照顾他的也不是行中,而是行中带来的徒弟,还有两个丫鬟,都是行中带出来的。 玉州这几日也不急着报恩了,一是因为他见不到时延,二也是因为他刚刚做人,还是需要恶补一些关于做人的知识,毕竟只靠老榕树和大石头说的那一点点东西,怕是没有办法好好报恩的,若是再被什么修仙修道之人看出来真身,再把他当什么妖魔给处理了就不好了。 时延这几日忙着春猎的事宜,在山下安营扎寨,并没有回猎宫住,玉州百无聊赖,拉着照顾他的丫鬟晴彩在猎宫里游荡,在看到猎宫也有藏书的时候,他让晴彩帮他找了一本关于修仙的书,无奈他不识字,只能让晴彩念给他听。 这一听就一发不可收拾,玉州恨不得吃住都在藏书楼里,还是晴彩劝他,他才回了偏殿。 在山下营帐里的时延,除了主持春猎,还有装模作样地去打猎,为了他的安全,他打猎也只是在一边圈起来的地方,玩些灰兔子之类的,晚间还有各种庆贺的宴席。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时延按着眉心,问行中:“猎宫里怎么样?” 行中赶紧拿出这几日从猎宫中传来的信儿:“陛下是拣要紧的听吗?” 时延看着摇曳的烛火:“事无巨细。” 行中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第一日,公子晨起吃了五个肉包三个糖包一个菜包,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吃完后绕着猎宫散了一圈步,从墙角挖了一株不知名的草回偏殿养着;午膳吃了两只烧鸡,一条蒸鱼,三个狮子头,两碗二米饭,一盅金银汤。午膳后给他的小草浇了水,睡了一个半时辰;晚膳只用了三盏火腿冬瓜汤,四张肉饼,天色还没全黑就睡下了,第二日也是如此。” 第7章 时延想起玉州跟他说的,自己从前只能吃土,想来这句话不算是虚假之言? “后面每日都是这么吃的?” 行中面色不改,摇了摇头:“后几日,在午睡醒之后,加了两碗糖水,几块糕点。” “太医看过没有?” 行中点头:“太医去诊过脉,说公子身体康健,只是开了些消食的茶,但那消食茶一喝下去,吃得更多了。” 时延:…… “继续。” “这两日公子多了一个爱好,就是去藏书楼看书。”行中松了口气,总算是正常了一点。 “他识字?” 行中说:“是晴彩每日帮他念的。”不等时延询问,他接着又说,“晴彩说,公子每日都要听的书是《西番菩萨经》,每日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连饭量都小了些,早上已经少吃了一个糖包。” 时延朝行中挥了挥手,再听下去无非也就是听行中报菜名,干脆不听了。 行中便离开了营帐里,时延点了点手指,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查得怎么样?” 那人在暗处,声音很低:“回陛下,京中之人并无异动,他出现在山中,只是巧合。” 时延点了点头,那人便又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营帐。 行中守在帐外,听见时延吩咐:“明日把他带来营帐。” “是。” * 知道时延要见他的时候,玉州的眼睛都亮了些,听了这几日的经,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身上都冒着光华,于是他看向晴彩:“我能把那本经书带上吗?” 带上经书,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劝说时延,修仙是个人的事情,是没有什么捷径的。 晴彩保持着微笑:“自然是可以的。” 玉州双手合掌:“多谢姐姐。” 晴彩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用再每天念经书了,再念下去,她觉得自己都快要顿悟参禅了。 到了山下,玉州才发现,原来雾鸣山的山脚下是这样一块广阔无垠的地方,上次他跟时延从山里出来,整个人都被时延的大氅给裹住了,这会儿才看到初绿的草地上扎着一个又一个的营帐,其中金顶的就是时延的营帐。 侍卫把玉州接到时延的营帐里,他钻进去,发现时延并不在,守在一边的是行中:“公子。” 见到行中,玉州也很高兴,但他还是更想见时延:“他呢?” 行中说:“陛下还在仪典之中,晚间会回来。” 玉州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在脚踏上等时延,又觉得没什么事做,于是从包袱里找到晴彩给他收拾的经书,兀自看了起来。 行中捂着眼睛,公子哟,你那书都拿反了啊,就这样还能看得津津有味? 玉州没在意行中的目光,他看着书,脑子里确实晴彩给他念经文的声音。 见他像是入定了,行中也没再营帐里多待,他退出营帐,找到一个侍卫:“去回禀陛下,公子来了,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没一会儿侍卫就回来,说陛下让公子过去。 这会儿天已经暗了下来,今日晚间有晚宴,是用猎到的猎物入菜,行中想起公子在猎宮中那么能吃,这会儿也应该饿了才对。 所以当行中说要带玉州去找时延的时候,玉州把那本经书塞进怀里,随后就跟在行中的后面,蹦蹦跳跳的,很是开心。 这会儿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面已经架起了篝火,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的香味,但比这些香味更吸引他的是坐在人群之中的时延。 好几日不见,玉州觉得他好像更英俊了一些,于是没顾得上行中的呼喊,他就已经咋咋呼呼地跑到了时延的跟前。 “我好几天没见你了。”他动作很熟练地凑到时延的身边,自来熟一样挽住他的胳膊。 坐在时延周遭的大臣虽然都已经听说了陛下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少年,形迹可疑,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形迹可疑。 “坐好。” 玉州乖乖地放开他的手,乖顺地坐在他的旁边。 一边礼部官员没忍住,他走到时延的跟前:“陛下,他坐在您的身侧,于礼不和。” 世人皆知,皇帝右侧的位置,应当是皇后的,现如今中宫无主,时延右侧的位置自然应该空着。 时延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见另外一道苍老的声音:“行走在外,一切从简,天地方圆,又怎么分左左右右的,章大人,您多虑了。” 开口说话的是肃亲王,是时延难得还尊敬的一位宗亲,想来最大的缘故就是因为他识时务吧,时延这几日本来就因为春猎仪程正不耐烦,这章大人还没眼色地凑上去,可不是正撞枪口了。 玉州对发生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扯了扯时延的袖子,从自己的胸前把那本经书递给时延。 暮春的风还是有些冷,玉州碰到时延的手有些凉,他却毫不在意:“你不是说想要飞升吗?飞升之道,就在其中。” 时延看着他装模作样地翻开书,但实际上书都拿反了,他有些凉凉地开口:“朕不懂。” 玉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知道你不懂其中深奥。”玉州把老榕树曾经耳提面命地说辞告诉他,“要飞升这种事情,还是要自力更生。” “所以你的恩不报了?”时延从他的手中抽出那本经文。 第8章 玉州愣住:“不是呀,我不是告诉你飞升之道了吗?这不就是报恩了吗?” 时延唇角弯了弯:“藏书楼是我的,书是我的,字是我自己看的,你做了什么?” 玉州捧着脸皱起眉头:“你非要这么说的话,这是我从藏书楼取下来的给你送过来的……” “所以你的恩就报得这么敷衍?” 玉州叹气:“那好吧,不过,你就不能换个愿望吗?” “可以,我考虑考虑吧。” 玉州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有点饿了。” 时延从自己的面前给他端了一碟烤肉:“吃吧。” 他是皇帝,自然不需要自己烤肉,在他面前的也是品相最好的,只是数量有点少,根本填不饱玉州那无底洞一样的肚子。 玉州很快就把时延给他的那碟肉吃光了,他用筷子还是不太熟练,所以吃东西的时候是半抓半刨,总之毫无美感可言。 他侧过头,嘴角还泛着油光:“这是什么肉啊?好好吃。” 时延看着他嘴角的油,忍无可忍地掏出手帕递给他:“是山里打到的猎物。” 玉州:!!! 雾鸣山里打到的猎物!那不就是他曾经的小伙伴们! 玉州不可置信地看着时延:“这这这,怎么可以吃猎物呢!你想要飞升,就不能随意杀生啊!”他就差哭天抢地,“它们都是我的小伙伴!” 时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并没有理会他胡言乱语的第二句话:“所以呢?你不也想要飞升。” “是啊!我可没有杀生啊。” 时延看着他这几日就已经圆润起来的肚子:“那你先给你这些日子吃的猪,鸡超度吧,洗清你身上的罪孽。” “那,那,那又不一样。” 时延却继续反驳他:“不是众生平等吗?怎么,猪和鸡就比不上山里的猎物了?” 玉州懵了,他甚至觉得时延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第5章 玉州凑到时延的面前,已经擦掉了嘴上的油,十分虔诚地问:“我应该怎么超度它们啊?是不是应该去对着它们的尸体念经文?” 时延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听进心里去了,只能说:“尸体都被你吃进肚子里了,你每天听经文,算是已经给他们超度了。” 玉州一听时延的话觉得有道理,也没想过为什么时延会知道他每天听经文这件事,松了一口气之后,玉州手撑着头,四处环视整个这一片草坪,他悄悄地拉了拉时延的衣裳:“我如果要上山的话,应该从哪里上去啊?” 时延看着他:“上山?” “我想去跟榕树还有石头告别一下,他们知道我不见了,肯定会担心我的。” 时延的眸色暗了暗,果然,他的背后还有人,榕树和石头,应当是他们的人的代号。 就是不知道,把这样除了吃什么都不会的人安排在他的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既然人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那他就带着,毕竟玉州总归是有趣的。 碍于时延在现场,所有人都很拘谨,甚至喝酒都不敢大声,时延待够了章大人要求他待的时间,就带着玉州回了营帐,他们一走,整个空旷的场地上骤然欢呼声四起。 玉州边走边回头:“为什么你一走他们就高兴了?” 他比时延矮了一个头,这会儿要看他的表情有些吃力,他仰起头,在昏暗的夜色下只看到了时延晦暗的脸。 时延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万人之上,从来都是孤独的。 回到营帐里,玉州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吃好了晚膳,晴彩会在他睡前再给他念一遍经书,伴着晴彩的声音,他能好眠一夜。 今天来到这里什么都被打乱了,他只吃了两口肉,这会儿正饿,还有些困倦,不知道这会儿应该是先吃东西还是先睡觉。 玉州打了个呵欠,肚子也是一阵咕噜咕噜地响。 时延听见了他五脏庙的动静,叫行中准备他平日里爱吃的东西,玉州拉着他的手说了感谢,最后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玉州已经,虽然还不是那么利索,但已经不会像先前只用手抓,只是在不太好夹的食物上,还是会用手辅助一下。 时延没什么胃口,看着玉州不算熟练的动作,倒也是别有一点趣味。 只是玉州又饿又困,在吃东西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似乎下一秒钟就要睡过去,但他还是坚持着,手中的筷子一刻也没有停下。 或许是因为今天时延说的话,玉州刻意避开了桌上的肉菜,吃了一肚子的素菜。 时延看着剩下的一桌子的肉菜,甚至连他最爱的烧鸡都一口没动,时延顿了顿。 玉州吃完了东西,还记得要擦擦嘴,还要找晴彩帮他洗漱,这一切都是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做的,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只是在玉州脱衣服的时候,行中才愣了愣:“陛下……” “让他在这睡。” 行中点了点头,帮玉州脱了身上繁复的衣衫,在时延营帐里的床上躺下。 玉州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还有什么事情没做,他摸到放在一边的经书:“晴彩姐姐,念经书。” 时延接过他手上的那本经文,应该是最近被翻过很多次,书上已经有些折角的印记。 第9章 “圣菩萨曾言,色即是空……” 玉州翻了个身,他觉得今天的晴彩姐姐的声音有些粗,但又莫名地好听,这样的声音比晴彩姐姐的声音更让他心安,就是如果能从他听过的那里念就更好了。 时延念了一会儿经书,也不知道是经文的原因还是躺在床上的玉州身上散发的药香,让他也觉得有些困倦了。 行中最是体贴,帮时延宽了衣,随后熄了烛火退出了营帐,时延在玉州的身边躺下,今夜算是难得地好眠。 营帐外,起居郎已经开始奋笔疾书,行中想凑过去看一眼,被起居郎遮住了大半内容,于是只能作罢。 玉州的睡姿很不好,几乎是一整夜都在翻来覆去,时延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双手双脚紧紧地抱着他,这才有了些清净。 醒来的时候,玉州整个人都挂在时延的身上,时延的睡姿很板正,他有些心虚地把腿从时延的身上放下来。 他一动作,时延就睁开了眼睛,眼中清明像是一整夜没有睡过。 “早上好。”玉州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今天能上山去一趟吗?你能告诉我你遇到我的时候走的哪条路吗?” 时延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你从哪里来还需要朕告诉你吗?” 玉州有些不好意思:“我那天没看清出来的路。” “朕会让人送你进去,还想要什么?” 玉州挠了挠自己被睡得很乱的头发,这几日在猎宫,他也算是知道了一些作为人的基本常识:“能给我点钱吗?” 时延自是依他,让行中给他准备了一包袱的银子:“去吧。” 玉州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的时候还对行中说中午要吃的东西,行中笑容满面地答应他,在玉州转身之后,他就淡了笑意。 禁卫军和陛下的影卫都在查他的身份,但谁都查不到,即使是把京城所有的网全都梳理了一遍,也依旧查不到关于玉州的任何一点信息。 这对陛下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时延的侍卫按照先前说的,把玉州送到了深山一点,也没有再要为他带路的意思:“剩下的路,公子应该能找到了。” 玉州背着包袱,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抓着包袱带子继续往山上走,而原本说不跟他一起的侍卫,却仍是跟在他的身后,敛了气息,无声无息。 玉州茫然地四处望了望,他其实还是不太能找到老榕树和大石头的位置,他停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山上生灵的气息,这是他化形之后,在听了那么多日的经书之后,学会的第一个技能。 在一番不太成功的心法之后,玉州终于感觉到了老榕树的方位,他背着有些沉的包袱,径直往那个方向去。 老榕树跟大石头望眼欲穿,也不知道小人参到底去了哪里,他们这一圈,除了先前化形了的小狐狸,并没有别的开了灵智的生灵,他们虽然着急,但也只能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玉州就找到了老榕树和石头的位置了,他整个人都像是要飞起来了,凑过去对着榕树和大石头就是一顿蹭:“我回来啦!” 老榕树的树枝颤了好几下,它尝试着叫了一声:“小人参?” 玉州赶紧点头,在它们面前转了个圈,给它们展示自己的这副身躯:“是我啊是我啊,你们看,我化形了。” 大石头也醒过来了:“真是你啊,那天的雷劫就是劈你来的啊!你这些天都去哪了啊?” 玉州盘腿坐在大石头上,给它们讲这些天的经历:“所以就是这样,我得去报恩呢。” 老榕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一个凡人被雷劫劈了还能生龙活虎地活着?” 玉州点了点头:“他很厉害的!什么都会,还很俊。” 老榕树:…… “你没跟他说你是人参精吧?” 玉州点了点头:“他没问我呢。” 意思是问了他就会说,老榕树赶紧说:“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是人参精。” 玉州仰起头:“为什么啊?” “傻孩子,人都害怕什么妖精鬼怪的,咱们不就是妖精吗?你就不怕把你的恩人吓死了?了却不了恩情,你就没办法飞升了。” 老榕树说完,又很严肃认真地说:“还有,你经历了雷劫,现在已经不再简单地是一棵人参了,凡人吃了你能长命百岁,妖精吃了你能修为大增,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是人参精啊。” 玉州眼睛一亮:“那我给我恩人吃一口我的肉,他就能长命百岁,我的恩是不是就报了啊。” 老榕树嗤了他一声:“你以为是咬一口的事吗?要想长命百岁,是要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才行,一命换一命。” 玉州有些遗憾,又赶紧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我自己的。你们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啊?我第一次做人,什么都不懂呢。” 老榕树心想你没有做人的经验,我就有了? 但他在玉州面前一向是成熟睿智的,这会儿自然也不能露怯:“小人参啊,做人呢,要知恩图报,要与人为善,还要潜心修炼。” 他说得话玉州都点头记下,等它们都说完,玉州才把包袱拿出来:“这是我问他借的钱,在人的世界,这个东西最重要了,我给你们埋在这里,以后你们要是化形了,就挖出来,然后来找我啊。” 第10章 玉州看了一眼四周,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就去旁边捡了块小石头,石头和手并用,在原先他自己的生长的地方挖了个大坑,把那一包袱银子都埋了进去。埋完银子之后,想了想,又捧了几捧土装进包袱里。 做完这些之后,玉州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基本都是这些日子在时延身边吃了些什么,又把晴彩每日都给他念的经文又给老榕树和大石头念了一遍:“我还不识字,后面的他们还没给我念,我也不知道了。” 玉州捏了捏自己有些酸麻的腿:“我都饿了,要回去了。” 老榕树挥动枝丫跟他道别,大石头还是闷闷的一声未发。 玉州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有人掀开了他埋银子的地方,发现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又重新盖上。 另一人绕着榕树上看下看,也并没有发现异常,随后又仔细地看了看那石头,也没有什么传递信息的痕迹,两人无声地交换了眼神,才离开了原地。 等到玉州回到雾鸣山山脚下,时延的侍卫都已经等在那里,玉州朝他们挥了挥手:“他呢,他没来接我吗?” 侍卫长只是低下头:“圣驾明日就要回朝,陛下正忙着。” 玉州哦了一声,也不是很在意,他在猎宫的时候就知道时延很忙,所以随着他们回到了猎宫。 第6章 圣驾回京的事情有相应的官员督办,时延难得地清闲,手边除了奏折,还有一本经书,时延闲来无事,倒也翻阅了几页。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玉州回来了,只是时延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会回来,也许没带回去什么信息,还得再在他身边待一段日子。 没人教玉州规矩,他在猎宫里的身份有些不清不楚的,时延没有发话,他就不算主子,但也没有人敢把他当奴才,所以他咋咋呼呼往时延寝宫来的时候,也没人敢阻拦。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玉州推开门,献宝一样把自己从山里挖回来的土给他看。 时延掀起眼皮,看着他脏兮兮的手上沾着泥土,晨起时梳好的发髻,上面插着好几片从山上带回来的枯枝落叶。 “带土回来干什么?让我也尝尝?” 玉州郑重地点头:“这是我出生的地方的土,跟你分享。”他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报恩,所以就只能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分享给时延。 时延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我看过了,收起来吧。” 玉州笑起来,把自己带回来的这一捧土放进了一边的花盆里,花盆里种着玉州从猎宫哪个不知道名的角落里挪过来的一株草,玉州像宝贝一样种着,没想到时延回来之后也没给他扔掉。 他收好这些东西之后,才凑到时延的旁边:“你是要出远门了吗?” 时延点头:“不是出远门,是回去。” 玉州有些懵懂:“你的家不在这里吗?” 时延只是侧头看他,伸手拨下了与他脑袋上的枯叶,在拿下来的那一瞬间,又觉得那叶子似乎长在他头上也没什么突兀。 他的家,似乎天下都是他的家,但他还是孤家寡人。 “去洗洗。” 玉州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缝里都沾着泥,这些日子晴彩已经教了他很多东西,所以这会儿他就去找了晴彩准备好好洗一洗。 在玉州离开之后,一直在暗处跟着他的侍卫来到时延的跟前:“陛下。” “说。” “公子一个人上了山,好一会儿才停下,最后停在一棵大榕树前面,一个人在原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时延想起先前玉州说过的榕树和石头,问:“榕树旁边有石头吗?” 那侍卫点头:“有的,很大一块石头,公子是坐在石头上面自说自话,说完之后又把所有银两都埋在了底下。” “说了什么?” 侍卫的脸木了木,他当时也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并没有把玉州说的话听完整:“公子先说要报恩,随后,念了很久的经文。” 侍卫又补充道:“属下已经留人守在原地了,若有可疑人员,定能一举拿下。” 时延的目光落在盆里玉州带回来的泥土:“传太医来。” 玉州对发生的对话一无所知,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身上,重新来到时延的身边,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他揉了揉肚子,看到时延在看书,轻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他的话音刚落,行中就已经带人摆好了饭桌,玉州便凑过去,端坐在桌边,等着时延。 时延并没有什么口腹之欲,每日进食也不过是为了基本的生理需求,但玉州坐在让他的旁边,看他吃得那么香的样子,时延也比平时吃得要多些,往常只是听行中说他吃得很多,今日真正见识了,才觉得有些惊心动魄,看着玉州那么平坦的腹部,能装得下那么多吃的? 伺候玉州的晴彩已经是见怪不怪,时延看着,随后还是请了太医来给玉州诊脉。 得到的自然也是玉州身体十分康健这个结果。 按照先前玉州在猎宫里的行程,吃完饭之后他就应该去给他的那株草浇水,为了消食,他是从猎宫里的鱼池里取水,能走好大一圈,刚好消食。 所以在太医离开之后,玉州抱着自己的花盆:“我去给我的草浇水了,一会儿再回来。” 第11章 却没想到时延也站起身来:“朕跟你一起。” 玉州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他走在时延的身侧,把自己怀里的花盆给他看:“这个是我在那边挖的。” 时延终于仔细地看了一眼花盆里的杂草,也确实像是杂草,稀疏的叶片,风都能吹倒的根茎,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是什么草?” 玉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就是和我眼缘,我觉得它跟我长得很像。” 时延有些不赞同,从他遇到玉州开始,他就一直是蓬勃向上有生机的,跟这个稀疏的杂草一点也不像。 猎宫的规模不如皇宫,但比起一般的建筑来也是很大了,玉州吭哧吭哧地抱着花盆,不知道是不是里面装了来自他故乡的土,整个花盆都重了不少。 好不容易走到鱼池边,玉州让时延等在岸边,自己往鱼池边给花盆浇水。 时延站在原地,看着用手捧着水往花盆里浇的玉州,行中在他的身侧:“行中,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行中只是低着头:“陛下如有疑虑,不如将他留在猎宫……” 时延侧过头看着行中:“不带在身边,又怎么知道他的目的呢?” “陛下三思,来路不明的人带在身边,实在是危险啊。”行中虽然看不出玉州到底哪里危险,但毕竟他的身边是天子之侧,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时延还想说什么,玉州已经给他的草浇好了水,这会儿端着花盆回到了时延的身边,他打了个呵欠:“我们回去吧?” 时延点了点头。 回到寝宫,玉州朝他的偏殿走过去,晴彩之前就已经跟他说过,他要自己住一个房间,玉州很乖,晴彩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回京的一切事宜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时延来做决定,就是关于玉州,是把他留在这里,还是带着他回京城。 一向杀伐果决的时延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那么快地做出决定,直到要出发的前夕,时延才对行中说:“把他留在这里吧。” 行中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在陛下的身边带着一个危险的根源。 猎宮外一切准备妥当,时延坐在寝宫内,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吉时已到,该出发了。”行中走到时延的面前,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催促了。 “他呢?” 时延问的自然是玉州,行中回答:“公子还在睡,平日里这个点儿也没起。” 时延站起身,在行中的目光中走到玉州住的偏殿里,他的睡姿一向不好,这会儿被子已经被踢开,他的身上只穿了中衣,在一夜的摸爬滚打中睡得乱糟糟的,露出一截晶莹的脚腕和精致的腰线。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玉州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时延穿戴整齐,他揉了揉眼睛:“你又要出门啊?” 时延点了点头。 玉州抱着被子蹭了蹭,他还有些困倦:“那你要小心哦。” 时延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随后转身出了偏殿,不再回头。 回程的銮驾只等他一人,在时延发话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雾鸣山,往京城行去。 玉州睡醒之后,喊了两声,却并未有人回应,晴彩跟小源都是京城带来的宫人,自然是要跟着圣驾回京的。 玉州久等人不到,才自己起了床,发现平日里热热闹闹的猎宮,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刚自己穿上衣裳,偏殿门就被推开,一个宫人走到他的面前,二话不说就扒了他身上的衣裳,只扔给他一间灰扑扑的衣裳,玉州有些懵:“你做什么啊?” 那人只是嗤笑一声:“现在你不配穿这样的好衣裳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公子要一步登天了,但谁也没想到圣驾回朝,却并没有带上他,大家也都知道了陛下的意思了。 猎宮里的宫人都过得清苦,也只有在圣驾来时才会有些油水可捞,这会儿圣驾离开了,他们的生活自然也就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 只是除了一个玉州。 他是被陛下厌弃的人,倒是能为他们平静无波的生活添一点乐趣。 玉州的衣裳被抢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穿上了那人给他的灰扑扑的衣裳,他还是不太会穿,自己穿的衣裳有些乱。 肚子有些饿,玉州揉了揉肚子,往常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给他准备好吃的了,这会儿没有了,他只能自己去找吃的。 一路上遇到的人,玉州看不懂他们的眼神,他笑着问:“你知道哪里有吃的吗?” 那些人却不理他,只是嘲弄地看着他:“想吃东西?拿钱买啊。” 玉州摸了摸自己的怀里,没有银子,时延给他的银子他都给了老榕树和石头了,自己的怀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没有钱啊。”玉州撇了撇嘴。 “那你就饿着吧。”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离开了,玉州揉了揉肚子,心想等时延回来,他一定要跟他说自己要吃很多好吃的。 想完之后,玉州又垂下头,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先前每天都对他很好又跟他笑的人,今天会这么对他,是他做错什么事情了吗?等下次见到时延,他要问一问他。 第7章 时延走了三天,玉州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天,他原先睡的屋子不能再睡了,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睡在哪里,他养的那盆草也被人扔了出来,幸好花盆没有碎,里面的土也没洒出来。 第12章 玉州抱着自己的花盆漫无目的地走在猎宫里,最后停在了鱼池边上,虽然今天没有饭吃,但草还是要喝水的,于是他走到自己以前给草浇水的地方,给他的草浇了水。 “你是不是没吃饭啊?”玉州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他回头去看,是先前他在鱼池边遇到过的宫人,他那时总是对玉州笑,玉州还记得他。 玉州一只手抱着花盆,另一只手揉了揉肚子,随后点了点头,小枣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个馒头:“你吃这个吗?” 玉州放下了花盆,接过了那个馒头,他饿极了,原先觉得没什么味道的馒头,这会儿吃起来也是甜的。 “我叫小枣。”小枣看着玉州吃着馒头而微微眯着的眼睛,“我来猎宫好几年了。” 他家中兄弟姐妹太多,爹娘养不活他们了,作为大哥的小枣觉得自己应该担起当大哥的责任,于是他净了身,却没想到他没被分到京城的宫里去,反而来了这猎宫。 猎宫一向清闲,也没什么油水,但好在算是稳定,每个月有那么点份例,他过得清苦,但也每个月给家中寄点钱回去。 先前猎宫里的传闻他都听到了,也知道了这个先前在陛下面前的红人,转眼都成了弃子,昨天还是大鱼大肉,今天就连个馒头都吃不上。 “谢谢你的馒头,我能帮你做什么事啊?”玉州一直记得老榕树的话,别人给了恩情,那就一定要报。 “你还有地方去吗?不如你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小枣说,“我负责鱼池这边的洒扫,活不太多,也不会很累。” 玉州点头:“好,我帮你干活。” 于是玉州就留在了鱼池这边,住进了小枣的那个小房子里,房子太小太逼仄,只有一张床,小枣让他睡床,玉州却不愿意,只是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小枣睡床,他睡地上,他本来就是人参,睡在地上也没什么。 玉州把自己的花盆放在小枣房间里的窗边,能保证它晒到每日的第一缕阳光。 猎宫留下的宫人本来就不太多,管事的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他们,只要做好了手里的事情,也不会被太苛刻,先前还有人想看玉州的笑话,但想做弄他的时候有小枣帮他解围,又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一天之内大家就都歇了这种心思了,不过都是可怜人而已。 玉州比他们更可怜,他曾站在过高位,如今又零落成泥。 只是玉州不是猎宫的在籍人员,上面也没有定下他的份例,猎宮的分利一向都是紧紧巴巴的,所以一应用度都没有玉州的份,他只能去蹭小枣的那份,只是小枣的份例本来就不多,多一个人分,两个人都吃得不太饱。 小枣要负责的范围很大,玉州开始不太会干活,但小枣很耐心,一点一点的教他,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玉州叹了口气,他又饿了。 小枣说:“我们放饭的时间在午时,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玉州嗯了一声,坐在地上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墙角是他们刚刚打扫好堆在一起的残破的叶子。 玉州随手捡起了一片,他拿到小枣的面前:“好看吧?” 小枣点了点头,他看不出这叶子有什么好看的:“好看,你喜欢叶子吗?” 玉州笑起来:“想戴在头上。”这片叶子脉络清晰,叶片的形状也很好。 “我帮你做一个发饰吧?”小枣有一手好的绣工,是进了猎宮以后练出来的,他们光靠着猎宮里的这点份例是不太够的,闲暇的时候也做点什么东西出去卖,换点银钱。 玉州接受了他的好意:“那我再多帮你干点活。” 玉州的适应能力很快,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好吃的,不能看经书,还要干活的日子,唯一的一点好处就是,他交到了新朋友,而且,新朋友的手很巧,一晚上就给他做好了发饰,是用绿色的布缝上的,布料不太好,但做东西的人手法很好,看起来很漂亮。 玉州立刻就戴在了头上,朝小枣摇头晃脑:“好看吧?” “好看。” 小枣看着天真不知事的玉州,知道他以后的归宿可能就是这里了,这座猎宫只有春猎的时候才会被使用,今年春猎时间已经过去,小枣听说过,除去雾鸣山,别的地方也都能举行围猎,也许日后,陛下也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玉州,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吗?”小枣问。 玉州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以后是会飞升的。” 小枣听着他说的话,也终于明白了陛下为什么会把他留在这里了,他像是脑子有点问题,做一时的消遣还好,如果真要把他带回宫里,就算不是被陛下厌弃,也会在那个能吃人的皇宫里得不到善终的。 他留在这里,好像是最好的选择了。 “玉州,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小枣问他。 “想吃烧鸡。”玉州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明天是猎宫采买的日子,我跟管事还挺熟的,给点钱就能让他帮忙带的。” 玉州闻言,眼睛亮了起来:“等我下次去山上,找到我的亲戚,就有钱了。” “好。”小枣也笑。 时延走了三天,玉州在第三天吃上了烧鸡,为此他还帮小枣多干了很多活,他觉得这次吃的烧鸡比以前吃的都好吃。 “玉州,下次见到陛下,不能再那么随便了,见到陛下的第一眼,就要跪下。”小枣说,“他这次没带你走,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不懂尊卑啊?” 第13章 玉州还是懵懂的样子:“我不知道,你说他是故意不带我走的吗?” 小枣看着他疑惑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出来:“陛下不是故意的。” 玉州这才笑起来:“他就像上次一样吧,有事要忙,忙完了就会来接我的,毕竟我恩还没报完呢。” 小枣没有说话,他不想去打破玉州的幻想,帝王心深似海,玉州已经是弃子了,哪里还能再见到陛下呢?算了,等下次采买的时候,再给他买个烧鸡吃。 * 圣驾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从雾鸣山到京城有十天的路程,但因为回程的人马太多,三天了也不过只走了很少的一段的路程,时延坐在马车里,手边是一本被翻得已经卷边了的经书,是玉州最喜欢听的那一本。 行中敲了敲马车车窗:“陛下,今夜能宿在驿站。” 时延嗯了一声,目光晦暗不明。 入夜,驿站安静得连一丝虫鸣也没有,时延的心不静,这两日看经文能够静下来的心,在此刻烦躁到了极点,他不可避免地想到玉州。 发现自己被留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没有行中的打点照顾,他又会怎么在猎宫里过呢? 他没报完的恩,又该怎么办呢? 夜静到了极致。 “行中,备马。” 行中一愣,赶紧去安排了。 时延走的第四天,小枣已经教会了玉州在宫里的生活守则。 见到管事,要鞠躬问好。 见到陛下,要跪下俯身,不可直视龙颜。 玉州很听话,小枣说的他都有做到。 见到猎宫的管事,他会躬下身,带着点谄媚的笑,不过这种笑他还没学会,在小枣看来笑得很傻就是了。 今天轮到玉州去厨房打饭,他听了小枣的话,对打饭的人说了些好听的话,夸他勺子挥得好,打饭的宫人便多给他了一个馒头。 小枣看到之后夸了他:“你把这个多的馒头留下吧,你总是说饿。” “好。”玉州喜滋滋地把馒头塞进衣襟里,这也是小枣教他的,要把吃的藏起来,不然可能会被抢。 “今晚上我去找厨房,烧点热水,给你洗个头发洗个澡吧。”小枣看着他沾了泥的头发,“按理说我们是能五天洗一次的,但我们只有一个人的份额。” 玉州点头:“好。” 他们这几天的生活都一成不变,早起吃饭,吃完饭之后去打扫鱼池,小枣收拾岸上的枯枝落叶,玉州就去捞池子里的落叶,他干得也得心应手。 “玉州,要小心点,不然今天我打扫鱼池,你扫上面吧。”小枣看玉州有些没精神的样子,把他从鱼池边拉起来,“你做我的。” 玉州也就没推辞:“那好。” 玉州接过他手里的锄头,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收拾杂乱的地方,在一个墙角,墙角有一个洞,洞里堆积着很多已经腐叶,他蹲下来,用手把里面的枯叶都扒拉出来,他转头去叫小枣:“小枣,你看,这里我们都没收拾到。” 他回过头,没看到小枣的影子,却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玉州的眼睛突然绽放出光芒,刚想跑过去跟他说话,但突然想起了小枣教他的那些道理。 他收回了想要朝时延跑过去的脚,立刻呈五体投地的样子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额前,是一个绝对的下位者的姿态。 时延的目光紧缩,手不自觉地握成拳,上面青筋暴起。 “参见陛下。”他听见玉州向来无法无天的声音里,带着谄媚。 好好的一张白纸,不过几天不见,竟然被人染成了这个样子。 第8章 时延的目光落在玉州趴在地上的脊背,灰扑扑的太监衣裳里空荡荡的,一看这件衣裳就不合身。 头发有些打结,发髻上还缠着什么破布,看起来更疯癫了一些。 “起来。”时延的声音很冷,玉州听着却很高兴,他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已经跑到时延的身上了,步子却没能跟上,还是停在原地。 小枣教他的,没有陛下的命令,不可以随意近陛下的身。 没有陛下的命令,不可以开口说话,他就用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时延。 这下时延不仅是声音冷了,连面容也变得很冷:“过来。” 玉州这才跑到他的面前:“你回来啦?事情都办完了吗?” 时延这才看清他的脸,因为刚刚用手去掏了洞,玉州的手上还有些腐坏的叶片,这会儿都沾在了额头上,脏兮兮的。 身上的衣裳有破洞,然后被人缝上的,脚上穿的鞋也有破洞,露出了一截小指。 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出了棱角,瘦削的面颊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一些。 玉州看到时延很高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衣裳上把那些脏污擦干净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馒头,馒头的表皮上已经有些干了,上面沾了点土。 玉州把沾了土的表皮掰掉,时延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扔掉,却没想到他把那一块自己吃掉,然后把馒头的芯儿递给时延:“请你吃。” 一边跪在地上的小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玉州这个动作会引得时延不高兴。 时延从他手里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看到时延的动作,小枣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空虚,陛下回来,是来接玉州走的吗? 第14章 他刚刚交到的朋友,能陪他度过余生的玉州,应该也要离开了。 “你在做什么?” 看到时延吃了他给的馒头,玉州很高兴:“小枣给我吃东西,给我房间住,我帮他干活。” “你住哪里?” 玉州便带他去看他们住的小房子,小枣本想跟去,但时延的护卫拦在他的前面,他只能跪在原地。 从鱼池到他们住的房子不太远,一路上走过去也遇到了些原本在猎宮里当差的工人,玉州记得小枣的话,看到衣裳上色彩多一点的,就要行礼,说些好听的话,接下来的日子就能过得很轻松。 玉州跟在时延的身边,看到走过来的管事,立刻就要弯下腰行礼,嘴上喊着公公好,却没想到自己的腰却没能弯下去,而是被时延托了起来。 迎面走来的宫人看到玉州身边的时延,几乎是瞬间就跪了下去,而玉州有些着急,他扯了扯时延的袖子:“不行礼的话,我们晚上的饭就会少一个馒头的。” 时延的手紧紧地桎梏住玉州的腰,他一句话也不说。 玉州只得叹气:“我最后一个馒头都分给你了,今晚要是少一个馒头的话,又要挨饿。”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玉州的住处,玉州推开门:“你看,我住在这里,小草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这是一间下人房,宫里的登记制度森严,这样的房间是最下等的宫人住的,时延的身边,就连行中的徒孙,住得都比这个房间好。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柜子,还有很明显的地铺,薄薄的一层褥子,和露着黑心棉花的被子。 “我睡地上,小枣睡床。”玉州还是笑着,“就是有点点硬。” 屋子实在是小,玉州只是让时延看了看,就没让他进去,他说完了自己的事情,才去看时延:“你的事情都忙完了吗?还要走吗?” 时延还没开口说话,他的身影被屋子的挡住,在旁人看来,这会儿在门口就只有玉州一人。 “是你们说晚上要热水沐浴的,那可要二十个铜板的。”说话的是小厨房的人。 玉州挠头,下意识地走过去,朝着小厨房的人卖乖:“便宜一点嘛,等我有钱了补给你。” 这些话也都是小枣教他说的。 那人笑起来:“便宜点也不是不行嘛,不如你晚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这才看到了在房子阴影边的人。 “陛下,陛下饶命啊!” 时延的愤怒在那人言语冒犯玉州的时候到达了顶峰:“把猎宮的宫人全部带来。” 玉州赶紧拉住他:“不要啊,不要用这些小事去打扰管事,不然我们接下来几天都要吃白菜叶子了!” 时延没看他,没一会儿猎宮中的留守的宫人都来到了这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玉州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里的小枣,他四处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小枣说过,别人做什么事情,他也要做什么,于是在时延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赶紧跑到小枣的面前,也跟着跪了下去。 时延只是转了个头,身边的人就不见了,他目光落在那一堆人里,一眼就看到了玉州,他跪的姿势比所有人都要标准,时延的眉皱得死紧,走到玉州的面前把人提溜了起来。 行中没有跟来,来的是时延的侍卫长:“带他下去。” 玉州没什么反抗能力地被侍卫长带了下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下一刻侍卫长听见了玉州肚子咕嘟的声音,他看着玉州跟几天前比尖了不少的脸,从怀里掏出快饼给他。 玉州惊喜地接了过来,发现这竟然是个肉饼! 与这里的岁月静好不一样的是前院的腥风血雨。 时延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似乎是怕自己呼吸声再大一点就能让陛下心生不快。 行宫大总管也没有想到时延会去而复返,若是他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放任底下的人对玉州不敬。事到如今,所有事情都抵赖不得,他们从玉州身上抢下来的衣裳还挂在他屋子里。 “既然都不说话,那朕就说了。行宫所有宫人,全部杖杀。”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求饶声此起彼伏,在后面的玉州吃完了肉饼之后,也听到了嘈杂声,于是他想也没想,便跑到时延的面前。 行宫管事看到了玉州,立刻连滚带爬地抱住玉州的腿:“公子,公子饶命啊。” 玉州还有些懵,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跪下开始哭了,在他迟疑的时候,时延朝他招手,他就挣开了总管,跑到时延的面前:“他们怎么在哭?” “去收拾你的东西,要走了。”时延没解答他的问题。 “可是他们在哭。” 时延看着玉州还是天真的面孔,这张白纸已经被画得有些花了,他不想这张纸更花一点,所以只是按了按他的肩:“去收拾你的东西。” 在时延沉默的时候,玉州已经听清楚了发生的事情:“你要杀了他们吗?” 时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玉州意识到了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他记得小枣说过,时延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能掌控他们生死的人。 他有些害怕,声音有些颤:“时延,你不是说你要飞升吗?想飞升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第15章 时延看着他:“他们这么对你。” 玉州摇头:“他们没有怎么对我啊,他们,他们都是好人……”他说着觉得不够有说服力,于是跑到一边拉起小枣,走到时延的面前。 “你看小枣,小枣就对我很好,他给我吃的,给我缝衣服,还教我规矩……” 时延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小枣的人的身上,就是他,教的玉州的规矩,教他下跪,教他谄媚,教他卖笑,教他奴颜婢膝,把一张纯白的纸染得乱七八糟,跪在这里这么多人,只有这个叫小枣的最可恶,第一个就该杀。 小枣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却一句话也没为自己申辩。 “时延,小枣是我的朋友。”玉州有些焦急,就忘了小枣跟他说过的话,直呼陛下的名讳可是要被砍头的。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时延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你说怎么办?” “就罚他们跑圈就好了吧。”玉州想起他昨日看到管事罚不听话的太监,就是罚他们去跑圈,跑到晚上都不让停,还不让吃晚饭,吓得玉州话都不敢说,在玉州看来,这就是最严重的惩罚了。 玉州一紧张,小动作就上来了,他拉住时延的袖子,他朝时延摇头:“时延,不要杀生。” 时延看着他脏兮兮的手抓住自己龙袍袖子,他的指甲缝里都是泥,上面还有些油,在龙袍上留了点油污。 “那就都去跑圈吧。”时延拉着玉州离开,留下跪了一地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玉州没什么行李要带,最重要的也不过就是他的那盆草,玉州进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侍卫把小枣带到的时延的面前。 小枣没有料到陛下还会单独见他,他一整天的情绪都紧绷着,见到时延的时候也跪得很低。 “为什么教他这些。” 小枣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他很艰难地才说出话:“奴才以为,玉州会一直留在这里……” “大胆。” 小枣缩了缩肩膀,但还是开口说:“奴才以为,公子会一直留在这里,他总要学会下层人的生活方式。” “放肆。”时延看着他,“什么下层人!” “陛下把公子留在这里,在这里的人看来,他就是下层人,如果不学会这些东西,他可能都活不下去。” 即使小枣感觉到了来自时延的滔天怒火,他依旧没有停下:“陛下既然回来了,想必是要把公子接回宫中,若是公子没有学会这些,那进了京城,公子可能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说完之后,小枣一副慷慨就义,随时准备去死的样子。 “他在朕身侧,谁敢说他是下等人,又有谁敢害他。” 小枣低下头:“但陛下您已经丢下公子一次了。” “在陛下的心里,公子到底是什么?” 第9章 收拾完自己包袱的玉州,听到小枣的话,愣了一下。 玉州其实有很多想问时延的问题,想问他为什么原先那些看着他就笑的宫人会瞬间变了脸色,想问他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叫他一起去玩。 可他刚刚听见小枣说,时延丢下了他,玉州挠了挠头,有些不太懂,明明时延就说了,他是有事要做,怎么就是丢下他呢? 看两个人之间气氛有些紧,就像是山雨欲来的雾鸣山,玉州抱起自己放在一边的花盆,朝时延走过去:“我的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时延原本冷眼看着小枣,他说的这些话,已经能算是大逆不道,若是行中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叫人把他拖下去,听见玉州的话,他的面色软和了一点:“既然你这么喜欢教规矩,那就去宫里好好学学规矩。” 至于小枣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玉州对他来说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枣猛地抬起头,只是时延已经转身去看玉州,他看不见时延的表情。 玉州趁时延不注意,跑到小枣的面前:“小枣,你膝盖痛吗?” 小枣摇了摇头:“不痛。” 玉州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跟时延一起走吧?跟着他不会饿肚子,还有烧鸡吃呢。” 小枣笑了笑,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去质问陛下,不过是看见玉州见到他的就亮晶晶的眼神有些不舍。 时延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他虽然让玉州去收拾了东西,但最后除了那盆草,玉州收拾的东西他都没让带,连小枣给他做的那些发饰,时延也没让他带。 最后几骑轻骑带着玉州跟小枣,疾驰而去。 玉州还是被时延的大氅裹着,跟他共乘一骑,呼啸的风声在玉州的耳边,他把时延搂得更紧了一些,凑到他的耳边:“时延,小枣在哪里啊?” 他凑得太近,呼吸都在时延的耳边,时延还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浅淡的药香味。 “坐好。” 玉州哦了一声,动了动自己不太舒服的屁股,把头靠在了时延的肩上。 这几天他其实都睡得不太好,地上又硬又潮,作为人参的玉州是会喜欢这样的土壤环境,但对做人来说的玉州,睡惯了柔软的床铺,再睡地上,有点难以入睡,好在他是人参,几天不睡也不会怎么样,这会儿时延在他的身边,他整个人都很放松,靠着时延的肩昏昏欲睡。